孙队长是比较讲求实际的干部,一方面村里难以找到一户独居的妇女,再则他认为关键在思想而不在形式,就没安排刘静宜住到老乡家去实行“三同”,让她住在本村小学的教师宿舍里。
没两天,林平山就开始对跟这位表情淡漠的女同学打交道有些打怵。他发现刘静宜与别的同志还好,说话有说有笑,一到跟他单独在一起,她就显出一种淡漠的神情。他原以为北大清华是兄弟学校,自然会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聊,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有些抱怨小杨甩包袱的战术。想到队长的话,又不好再说什么。心想,是不是她有文人相轻的心理。事已至此,今后对她说话谨慎些好了,免得队长说自己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一天午后,林平山到刘静宜宿舍,准备跟她商量下一阶段的妇女工作计划。刘静宜看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他从她的礼貌举止中,感觉出她一定是从一个有一定文化层次的家庭出来的。往她收拾整齐的炕上望了一眼,发现被角下露出一个本子,虽然让被子遮着,还是看到三个字:“……词格律”。
“你喜欢写词?”他问道。他喜欢古典文学,据自己的经验,学理工的女同学中喜爱古诗词的不多,会词的还没碰到过,有些好奇。
她点点头,随口问道:“你喜欢吗?”
林平山说:“喜欢是喜欢,不过没有像你这么专业。只是看的古书多了,也学着胡诌几句。”
刘静宜在进村之前就听政治处主任林心田说过,林平山是清华的高材生,一个多月前刚入党。对入党她倒没什么,她父亲是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可能是家庭影响的缘故,她很重才。来这儿以后,尽管表面上对他比较冷淡,实际上她一直在观察这位同学。
她看到中等身材的林平山,眉骨隆起眼窝较深,前额开阔两颊清瘦,典型南方青年的脸庞,酷似报上登载的那位在就义前向敌人演讲的南越教师阮文追。她发现他除了工作肯干很被领导看重外,跟村里的人,不管大人小孩,都能谈得来。由此她想,这人可能是政治型的,跟自己不是一类。听到他也喜欢古诗词,心中有了一丝自己说不明的感觉。
事实上,林平山怀着一股激情来到农村磨练自己,几乎完全改变了在学校的行为举止,她自然看不到他往日的另一种脸孔。
刘静宜的工作很快也打开了局面。大家发现这位女大学生尽管外表弱不禁风,工作却很泼辣。她按照林平山的建议,先跟杜秀娟交上朋友,又联络了村里正在上中学的几个女学生。有了这支骨干力量,工作好办多了。这里的风俗,多数妇女不下地干活儿。白天她走门串户,帮她们干些家务,哄孩子做针线,很快就熟悉了。慢慢地,她开始组织她们学习。
刘静宜帮助一家小媳妇絮棉袄,望着满炕的布头棉絮,好奇问道:“你们干吗要年年做棉袄呀?我们都是一件儿棉袄穿好多年的。”
那小媳妇笑着说:“俺们咋能跟你们比,细皮嫩肉不吹风不流汗的。农村人整日在地里打滚儿,一身汗一身泥全是这一件儿,不要一冬就全起花了。”
刘静宜闻所未闻,深有感触。她回来跟林平山谈起这件事儿,林平山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用向邻人要来的一块块碎布拼起来,为自己缝制棉袄的情景。她听林平山说到这件往事,怔怔地看着他,心想,这人跟自己以往的同学经历不太一样。
冬天到了,村里清理阶级队伍的材料取证工作还没完,孙队长让林平山到北洼村去查对一个材料。北洼距离他们北王庄有八十多里地,队长建议他先搭村里的大车进城,然后乘区间班车去北洼。林平山觉得这样得占用两天时间,费时又费钱,就向社员借了一辆自行车,早饭后就出发了。
北洼村在西北方向,必须顶风骑车。特别是离村二十里后进入山地,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顺着山势往上爬行,偏偏又是顶风爬坡,骑起来相当吃力。碰到大风陡坡,得下车推着走。尽管是大冷天,北风呼啸,他的棉袄里面已被汗水浸湿了。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公路实际上是在峡谷中往上爬。路两旁,只是在狭小的边坡上开出一些地,种些玉米高粱。从收割后的地里,狂风卷着灰土迎面扑来,让人睁不开眼。
过午,他骑到兴隆公社,距北洼还有二十多里。他在公社的小街上买了一个大烧饼,要了一碗热开水,吃完紧忙赶路。
临近三点,他才到达北洼。冬天黑得早,他办完事紧忙往回赶,最后二十多里路是摸黑骑车过来的。
回到村里走进屋,大家刚开完碰头会。看到他满脸通红闯进来,孙队长关切地问:“吃过饭没有?”
林平山疲倦地摇摇头。
队长回头问刘静宜:“你隔壁的女教师在吗?”
“在。”
“这样吧,你借她的炉子给他下点儿挂面。”
她嗯了一声,先走了。
林平山喝了些热开水,在炕上躺了十来分钟,缓过劲儿来就到小学校去。
刘静宜已经把面条煮好了。虽然只是一碗酱油汤素面,他也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看刘静宜在桌子对面支着下巴看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望着空荡的屋子,他问:“晚上睡觉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