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宜点点头说:“还好。到下半夜炕凉了,还是有些冷,但还没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地步。”
“你看过红楼梦?”林平山心有所触。
“岂止是看。”
停了一会儿,她像是对自己的口气有所追悔,轻声问:“你也看过?”话刚出口,便觉得多余。
林平山点点头,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神情,顾自追忆道:“我看红楼梦可能是太早了些。读初二,因为喜欢看书,经常到语文老师的宿舍借书。有一回看到一套红楼梦,对书名有些好奇。老师说,拿去看吧,对提高写作能力有好处。谁知读到伤心处,还流了不少泪。”
她有些疑惑:“那时你只是个十多岁的男孩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感?”
见她提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像是自语地回想道:“我很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生活圈里多是我母亲的女伴们。我听过她们很多伤心事儿,也许是因为这个吧。”
刘静宜心有所悟:“难怪他的感情很细腻。”
春节到了,县团通知,各工作队春节放假一个星期。有家的工作队员都回家团聚去了,林平山和刘静宜两个学生就在村里留守。
过小年的晚上,林平山、刘静宜领着团员青年在村里的小广场举行春节文艺晚会。他们两人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组织村里的年轻人每晚排练节目。林平山编剧本、拉胡琴,刘静宜排小合唱、教练京戏。
晚会进行得很顺利。唱完京戏和河北梆子,两个小伙子用手举起两个绿色玻璃纸罩挡住汽灯的白光,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凄凉。几个打扮成逃荒人的演员,缓缓走到舞台中央,村团支书小王站到左前方,神态严肃,拉着长声开始朗诵起来。林平山用二胡拉起《江河水》,给他伴奏。琴声如泣如诉,悲抑的气氛罩住了全场。年纪大些的男人想起当年逃荒的情景,神情开始变得凝重。几位老大娘想起那年死去的亲人,已经哭泣起来。小媳妇们也跟着抹眼泪。小孩儿看着大人的神态,不敢出声。全场没有一点杂音,只有悲声的朗诵和撕人心肺的愁惨的琴声。
眼前的情景,使林平山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慢慢地,指尖揉弦换把,手腕运弓,已经不是靠脑子指挥了,他觉得是用自己的心在演奏。刘静宜在后台静静听着这凄厉的琴声,心里在想:“这个人不得了,以前一定受过不少罪。”
分团决定,为了不影响群众过年,春节期间留守的工作队员不到老乡家轮流吃“派饭”,除了年三十下午在分团聚餐外,都自己做饭。
分团给送来了棒子面、白面、白菜、大葱、一片肉和一小筐鸡蛋。林平山不会做面食,就管做菜。他小时候在饭馆打过杂儿,炒菜手艺不低。刘静宜老家山东,在北京长大,做面食很在行,除了擀面条包饺子外,还会用刚从村里的小媳妇那儿学来的手艺,给林平山做他喜欢吃的棒子面贴饼。
生着炉火的屋子暖融融的。她脱了外套,只穿紧身毛衣,两个袖子挽起,忙着和面。经常在一起,她跟林平山的话也多了。
他望着她窈窕的身材,说话时纤指伸出的样子,两掌翻覆的动作,乃至一口柔婉的标准普通话,特别是叙事儿时的语气,都使他陶醉。刘静宜觉察到林平山在注视她,脸上有点发热,仍装着浑然不觉。
林平山这时真感激小杨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只是由于工作队的纪律,两人说话仍很注意分寸,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已经领会出心里想说的内容。
在“四清”工作进入最后阶段,党组织建设和改选干部之后,孙队长告诉林平山和刘静宜,接到上级通知,要他们准备离村返校做毕业设计。
林平山抓紧时间把大队部前的一幅壁画《大丰收》画完,几天后他们双双离开了北王庄。
回到学校,离毕业只有三个多月了,学校安排毕业班进行紧张的毕业设计、毕业论文工作。让林平山做毕业设计,根本不算回事儿,刘静宜写论文,以她的才学也不难,回校以后他们粘在一起的机会更多了。
学校星期天开两顿饭,每个星期天早饭后他们就到圆明园来。它位于两个学校中间,双方都很方便。每次都是林平山先到,在一个被水包围的小岛上等她。
水池近处荷叶的清香借着微风透了过来,远处的禾苗在清风中摆动,汇成荡漾的绿波,环池的柳叶随风飘拂。这两个物理系的学生,现在探索的话题,已经围绕着他们的专业展开。
随着对刘静宜挖掘的深化,林平山感受到一次次加深的欣喜。
以往,他与刘静宜相处,发现她的思维常常比自己快半拍,思路非常敏捷,逻辑性很强。
回校后随着这种探索的展开,他发现她除了对时局政治表现得有些迷惘外,无论是张量运算和拓扑概念的把握,还是相对论的时空观和弯曲时空,都比自己有更深的见地,远不只是东方古典才女的气质,更秉具深层次的科学思维。
他激动于自己的发现,像一位探索者在山谷中每走到一个山口,就发现一幅绚丽的风景,又似一个探险家在山洞里每刨开一层泥土就发现一层宝藏一样,感到阵阵难以抑止的欢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