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棺木被缓缓放落墓穴之后,五岁的平山双手扯着麻衣的下摆,兜起一捧黄土,由一位表舅抱着,把黄土撒到了棺木上。四外公领着母亲娘家的人,用锄头向墓穴中推入一层黄土,用木桩的端头夯实,再添上一层……
当一层层的黄土在父亲的棺木顶上最后变成一个与别的坟墓一样的坟包那瞬间,平山突然意识到父亲从此长眠在地下永远也不会起来了,他号啕大哭起来。他满脸泪水被表舅拉着离开东山岭时,心里盼望着到了清明再来看父亲。
清明时节,母亲领着他来给父亲扫墓。走到那个牧羊人的草房前,母亲就泪流不止。到了父亲的坟上,她淌着泪烧过香,就扑到坟上悲声恸哭,再也不肯起来。
平山拿着一把破柴刀,流着泪连砍带拔清除坟上的芦草野棘,近一个钟头,才把野草清除掉。看到坟前的香已经燃尽,他跪在坟前向父亲磕过头,把小土台上供着的米粿收到提篮中。
他记起临行前外婆讲过,现在地气还很凉,妈妈身体不好,别让她在坟上待太久了。他试图拽母亲起来,刚拽起一点,她又扑了回去。平山发现潮湿的坟堆已经被母亲的体温烘热了,冒着蒸汽。想到母亲的身体,他大哭起来,不知该怎么办。
林平山的父亲林茂亭在南门电厂做工,老板克扣工友薪水,工友们奋起罢工。结果,他们都被解雇了。
茂亭和伙伴们被解雇之后,他找不着工作,就替一家货栈到鹭州挑货,没有货时就进煤窑运煤。
一天晚上,天下着雨,他从鹭州挑担回来,一进家门就躺倒在床上。平山妈一看,他脸色苍白,遍体冰凉,急忙给他烧了热开水。他喝下后,断断续续讲了今天的经历。
他从鹭州挑货回松山,走到离松山城十里的乌狸崖,天突然黑了下来,开始下起瓢泼大雨。他用油纸把货盖好,挑着担子急忙往崖下的庙中跑。到了庙里,通体已经被淋透,全身发冷,牙齿打战。
忽然外边的雷像天塌了似地炸开,惨白的电光中,看见一人穿着蓑衣,脸黑得像锅底,从东门闯进庙来,对他哼了一声,又从西门走了。
茂亭从此卧床不起。平山的外婆问了巷尾的仙姑,仙姑说是冲了什么神,叫外婆到乌狸崖的庙里去烧香。
外婆听仙姑的话去烧了香,又请巷里懂中医的陈先生开了方抓了中药。平山爸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只有两个月,就撇下他们走了。
茂亭停殓在林家祠堂的厅中。夜里,平山妈带着平山在灵床边守灵。她趴在茂亭身上痛哭不止,已经两天水米未进,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亲房中没有人来看他们。
到了下半夜,疲惫不堪的平山已经在他父亲的脚下睡着了。平山妈怔怔地望着阴森冷寂的祠堂和在茂亭的脚底燃着的小油灯,低声啜泣着,悲苦地想到茂亭走后留下的一男一女和腹中五个月的孩子、已经五十多岁的母亲,这塌下的天叫我怎么能撑起来呀!亲房好友中,又有谁能帮助我们呢?茂亭,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这么狠……
林平山童年的深深记忆,是寒冷的冬天绝早起床的情景。
蒙眬中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阿平,乖孩子,起来吧。”
困乏中他的眼睑只绽开一丝微缝,觉察到外边的天还那么黑,眼睑又紧紧闭上,不想理睬。忽然,他醒悟到是外婆在叫自己起床,意识清晰了些,连忙坐了起来,摸索着床边椅上的衣服。外婆早晨起床舍不得点灯,他每晚睡觉前都是按顺序逐层把衣裤叠放在椅子上。
凌晨的气温很低,衣衫一挨身有种披上一层铁皮般冰得瘆人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咬牙披上了铁皮,让体温把铁皮烘软之后,打战的牙齿才渐渐安分下来。
林平山揉着眼睛,摸索到屋旁的小巷中,左胳膊挎上粪箕,右手拿起竹片做的粪夹,随外婆离开了家。走到巷尾的西桥头,外婆对他嘱咐一番便独自过桥去了。
外婆没有儿子,一直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她要到五里外的屠宰场去做工。三舅公在屠宰场宰牛,托人情让外婆在那里挑水、洗地,每天可以挣一角多的银毫和铜板。她的工作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了,每天起床顺带把平山叫醒,让他到河边去捡猪粪。她知道,再晚些出来,头天晚上猪拉下的粪就会被人捡走了。平山家住西门外牛屎巷,巷尾是粪便市场。猪粪卖出的钱,已成为他们家的生活来源之一,她只好绝早就咬牙把他唤醒。
他挎着粪箕从西桥头沿着河滩往下游走,白天常有猪到这一带觅食,肯定会有猪粪拉下。天还很黑,实际上看不清地上的东西,只能凭着朦胧的感觉,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就用粪夹试探一下,探出是猪粪,夹到粪箕中。一阵阵夜风顺着河滩吹了过来,他冷得牙齿打战,拾完粪赶紧把粪夹放入箕里,将手笼入袖中。
一路上,冷不丁会遇到从草丛中蹿出的毒蛇,或者是撞上成群觅食的野狗。这黑沉沉的夜里,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只有听到水沟下边鱼儿蹦跳的声音,才感到心中有点儿暖意,觉得人世间上还有自由的天地和伙伴,心情轻松了些。
等他沿着河边从西门走到南门再返回来,天还没亮。此时,粪箕中已有半箕的猪粪,竹林中传来早起的鸟儿发出的断断续续“嗒啾啾,嗒啾啾”的叫声,他紧张的神经才渐渐缓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