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列军用列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了一个草原小站。火车停稳后,两个战士迅速跳下来,分开在车厢两侧持枪警戒。
军列要在这个小站装卸物资,停靠时间几个小时,保卫科的老马从车厢里搬出了铁皮炉,用木炭开始生火。三天来,碰到停车时间长,他们就想办法煮些白菜鸡蛋汤,下点挂面吃。否则,只能是烧饼咸菜加开水了。
林平山提着铁皮桶,到火车站里去提水。他从军垦农场回到研究所后,接手代号“八二六”的军用核动力实验装置核燃料元件的设计工作。三天前,他在核燃料制造厂验收完核燃料元件,就跟保卫科和警卫营的战士,随同这趟军列押运核燃料元件回研究所。
这是个草原边沿的小站。近处零零落落几棵沙枣树和胡杨,在干燥的荒漠劲风中挣扎,路基两侧时断时续的丛丛低矮的红柳,似红云飘浮不定。周围都是起伏的沙丘,上面星星点点的芨芨草。黄沙、枯草,在风里飞旋着。
太阳渐渐西沉。天上的朵朵白云,从东往西,逐渐变黄,变橙,最后变成了金红色,围着一轮残阳。
落日的余晖中,林平山想起了一件少年的往事:
松山县解放第二年,林平山上小学三年级。
一天晚上母亲回家来,他听到她对外婆说:“听说余叔从省城来松山了,我向领导讲了咱们家的情况。领导说,他帮我们联系去见他。”
外婆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旋又暗了下来,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没用的。”
林平山在学校听同学们说,从省里来了一位姓余的大领导,就说:“我也想去看看。”
“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要去!”母亲阻止他。
外婆说:“阿平也去吧。让老余看看,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礼拜天上午,林平山跟着母亲和外婆来到县政府后街的一个大院门口。门房听平山妈讲过事由后,翻了一下本子,对她说:“你一直往里走,他在那个客厅里。”
他们三人来到客厅门口,从厅里立即走出一个头发花白,方脸浓眉体格壮实,穿着灰色干部服的人。他一见到外婆就说:“大嫂,多年没见,身体还好吗?”没等外婆回答,又朝平山妈说:“啊呀,大姑都做姆妈了。”
外婆听了,叹口气,指着平山说:“孩子都要跟她一般高了。”
平山妈赶忙叫:“余叔!”
老余摸摸平山的头,招呼他们在长条藤椅上坐下,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问过他们的生活状况,老余迟疑一下,盯着外婆的脸说:“早就该告诉你了。可是这些年来,东奔西跑,一直抽不出时间来。我们的队伍从松山出发后,一路打得很艰苦。长征队伍在湘江边遭到了白军的埋伏,为了掩护大部队过江,大哥中弹后掉落湘江,就再也没起来……”
平山妈听了,掩脸哭泣:“爹……”
“松山地区几千名子弟倒在了湘江边。”老余陷入了沉重的哀思。
沉默一阵,他说:“我已经跟东平的村干部打过招呼,今后大嫂的口粮由公家供给。”老余是副省长,长征离开后还没回过故乡松山。
外婆怔怔地望着窗外,既没听到女儿的哭声,也没听老余说什么,自语道:“十六年了,早就料到的。”
十九年后,林平山站在高原荒漠上。望着金红色的天际,他想,那片云彩下边可能就是戈壁,核试验场的同学们就在那边。经历了几年的动荡,自己终于踏着先辈的足迹,加入核国防的战斗行列,心里涌动着追赶战友队列的迫切心情。
红日慢慢沉入地平线下,他拎着水望着残阳想起了夸父逐日的神话,感觉到夸父的血液正在自己体内奔腾。献身核事业的人,恰恰必须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概。
制造厂的生产工作还未完全走上正轨,这次验收中他发现有一部分元件的核燃料装量偏差超出允许值,这无疑要给未来的实验造成困难。经过三天的思索,他终于想出了把元件分类,然后根据实验装置内中子分布重新绘制装载图,把燃料分类装载的办法,消除装量误差的影响。此刻他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
老马往炉子底部塞入旧报纸,上边撒些木炭,擦了根火柴把报纸点着,随即拿起扇子扇了起来。不一会儿,木炭开始出现亮点爆出火星,渐渐开始变红燃烧起来。他紧忙添加木炭把铝锅放上,从林平山提来的水桶中往锅内舀入清水,盖上锅盖。
水开了。他扔进切好的白菜,又依次放入挂面、盐、花生油,打入几个鸡蛋,一锅美味的鸡蛋面,算是做得了。林平山知道警卫战士年轻饿得快,就把他们替下来,让他们先吃。
一路奔波,列车总算到了丰台。林平山一眼就看到跟自己一个科研组的鲁忠平、朱成宜与保卫科、公安局的同志及一个班的警卫战士,都在那儿焦急地等着呢。
他们刚分配到北京动力研究所的时候,所里的人正在排练革命样板戏《沙家浜》。同事们说,鲁忠平跟朱成宜站在一块儿,活像《沙家浜》里的胡传奎和刁德一。林平山听了不以为然,鲁忠平虽然长得墩胖壮实性格粗放,思想却有很深的见地,不似胡传奎那样草包,朱成宜虽长得如麻秆一般,却性格忠厚纯朴,没有刁德一的刁钻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