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母亲早已收拾完屋子出门挑担去了。松山县境有五个圩场,五天一圩轮着转。母亲清晨到旅馆为旅客挑行李,然后去圩场,替城里去赶圩的人挑担回城,挣一些工钱。母亲怕弟弟尿床,给他穿好衣服裹上小被,放入竹笼椅中。撒尿时,尿就从笼椅的圆洞中流下来。母亲嘱咐平山回来后,坐在笼椅旁看着弟弟。
他看妹妹在床上睡得很香,就搬过小竹凳在笼椅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眼皮发涩,变沉,趴在笼椅的沿上也睡着了。
林平山六岁那年,在亲戚帮助下进了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读书。交不起学费,入学一年多就失学了。松山解放了,穷苦的孩子上学可免交学费,他才重新跨进校门。
从此他发奋读书,立志要做一番事业,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名列前茅。像他这样出生在偏远山区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上大学读书无疑是实现自己抱负的惟一途径,他对未来充满期望。
三
入学不长时间,林平山就感受到了大学生活给他带来的喜和忧。
物理系集中了全国许多名牌中学的尖子,他总觉得自己来自偏远山区,学习肯定比不过那些大城市来的同学,入学之后就一直心存畏怯。期中物理系一年级八个班物理考试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成绩下来,他的考分是九十三分,是八个班中惟一成绩超过九十分的。这个结果大长了他的自信心,马上想到应当在清华大学有所作为。他找高年级的松山一中校友求教,寻找大学的学习规律,打算做到先知先觉,事事做在头里。
清华大学有全校外语统考制度,学生们只要统考通过就可以转学另一门外语,他决定从学习外语入手,实施自己的计划。每日早起背记俄语词汇,上课练习用俄文做笔记,力争在一年之内通过学校的俄语统考,尽快转学英语,适应当时已经开始恶化的中苏关系形势。
大学生活中,让他吃力的是班里的政治学习讨论会。
班里每次开讨论会,几乎让北方同学包圆了。他们伶牙俐齿,口若悬河,摆出东北人炕上唠嗑的劲儿,民谚俗话歇后语,一谈就是大半天。南方同学一般比较内向,开会比较闷。林平山和班里的南方同学,在讨论会上常常轮到最后才发言。湖南的冯学顺、苏北的朱成宜,普通话讲不好,说话显得费劲儿,吭哧半天不知说啥。口若悬河的郑品吾装着听不懂故意打岔,学他们说话的腔儿问是啥意思,把他们憋得满脸通红。林平山讲普通话倒没有障碍。他脸皮薄,又觉得每次讨论形势,哪有那么多感想可谈,觉得不真实,就不愿多谈。
同学们到昌平帮社员秋收,北方同学掰苞米速度比南方同学快,郑品吾是全班干得最快的。晚上收工回来,班上开会要他介绍体会。他出身北方农村,掰苞米跟林平山进山挑担一样是家常活儿,可他偏说:“俺到了农村一心就想着向贫下中农学习,越想越有劲儿。”
林平山亲眼看见他为了抢第一,落下不少的苞米棒子没掰。见他一脸恳切地大谈体会,心里觉得跟吃了苍蝇一样。倒是团支部书记周玉茹,在郑品吾发言后补充说:“咱们干活还要注意质量,千万不要图速度落下没掰的苞米。那是贫下中农一年辛辛苦苦劳动的血汗。”
听了这话,林平山对周玉茹产生好感,心想:这位女支书倒是实事求是,长得秀丽,还不图虚荣。后来林平山知道,郑品吾的父亲在小乡镇摆摊儿替人写信写讼状,他这会来事儿的本事可能跟他父亲影响有关。
有趣的是,后来有一次锄地刨坑,林平山手摸锄把手心就发痒,干得飞快,跑在全班的最前头。时任班长的孙春祥在晚上的总结会上说:“这次劳动大伙儿进步都很大。就说林平山,人虽瘦,刨得挺快,说明只要思想好,干劲儿就不小。”林平山不知道他真是这么认为,还是出于哥们儿义气有意抬举自己,心里好笑,只是不吭声听着。
他们这个年级,还有一个独特的人文景观,就是在本年级学习的几十名干部子女。如果把这个年级比作一个鱼缸,这些高干子女像是在这鱼缸中穿梭游弋的热带鱼。他们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学习上都很活跃,多数人没有架子,跟班里其他同学的关系很融洽,可以说是如鱼游水,亲密无间。与林平山交过朋友的同学中,有中央一些部长甚至还有政治局委员的孩子。同学们对他们也很随便,哥们儿长哥们儿短的,下乡劳动一块儿偷地里的胡萝卜吃,闹肚子了一块儿蹲在苞米秸围成的茅坑上拉肚子,边拉边唱。
他们也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圈子,就是只在自己的圈内恋爱,林平山是后来从鲁忠平那儿才知道这些内幕的。张莉是他们圈中最美的姑娘,自然成为他们中一些男同学专注的核心。开始,林平山听到那些哥们儿抱怨她在玩弄男同学,因为有些同学为单相思而夜夜失眠,包括鲁忠平尽管另有心仪,也都有过跟张莉的经历。到了后来,林平山在感情方面有了更多阅历之后,觉得她是以一种母性的包容和宽宏,热情接待着他们,又以极高的素养和经验使得他们铩羽而归。
这时,国家经济困难的形势渐露端倪。同学们入学前一个月,学校食堂的主食还是随便吃的,从他们入学起就开始定量供应了。南方来的同学定量较低,显得更加紧张些。其实在一般情况下,有三十斤以上的定量,还是过得去的。但是副食品越来越紧张,大伙儿肚子里的油水越来越少,饭量越来越大。为了安慰自己的肚子,同学们就多喝稀粥,结果是恶性循环,肚子越撑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