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工间休息,朱成宜走到办公室对面,看到铁丝网围成的十五号征地范围内有不少老乡丢弃的旱地。他想起赶场时买的菜秧,朝办公室里的人叫道:“这些地可以种菜呀。”
一听说种菜,林平山和几个摸过锄把种过地的人顿时觉得手心发痒,马上表示赞同。这样,既可以锻炼身体,还可以解决买菜的困难。他们就去新兴场买了锄头、粪桶和各色菜籽,学习三五九旅的南泥湾精神,利用下班时间开荒种地,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周玉茹对这些农活没多大兴趣,见林平山他们忙得挺像回事儿,就帮他们锄草、浇水。看这帮尖端科学研究人员每日无事可做,像老农民般挽起裤腿精心侍弄几块菜地,她心里难受。
“十五号”旁边厕所的粪池从此总是被他们一分钟不耽搁地及时掏空,向粪桶中掺入清水拌匀后拿去浇地。周围的老乡挑着粪桶再来厕所掏粪,看到底朝天的粪坑,再望望地里生长着的萝卜、菠菜、莲花白,只好嘟嘟囔囔走了。
他们还在住房旁边搭起小棚养鸡下蛋,解决孩子们的营养问题,甚至用刚下的蛋让抱窝的母鸡孵小鸡。
来基地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侯清德带着政工办的老杨来到十五号,他把郑品吾、周玉茹和林平山几个党员干部找到一块儿,对他们说:“十五号距离较远。为了加强工作,派老杨到你们这里来担任党小组长。”
接着他指示要加强思想工作,扎根三线树立以基地为家的思想。
老侯强调说:“这是大是大非问题,丝毫不能动摇!”总算把最后一步棋安排停当,他心里松了口气。
侯清德打从“文化大革命”蹲“牛棚”独自反思开始,从个人政治需要出发,深感抓实力的重要性。在各支力量中安插自己的人,进可以有跟人较量的资本,退有一批铁杆分子保自己。
动力研究所队伍搬迁过程中,他开始把自己的人,不管是精兵强将,还是糊不上墙的稀泥,设法部署开来。郑品吾由于研究室里不少同事对他的品质有看法,入党问题一直没解决。周玉茹、林平山,“保侯”战斗中态度暧昧,将来会怎样还不托底。力量部署之后发现十五号还是个薄弱点,决定把剩下的老杨放到这儿,好赖是个耳目。
事儿安排完,老杨送老侯离开“十五号”办公室。老侯手指夹着烟卷,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反复关照他,脑中要有阶级斗争这根弦儿。
周玉茹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咕道:“我们这儿党的力量又不弱,侯所长派老杨来是什么意思?”
郑品吾扶一扶眼镜,显出政治经验丰富的神态:“侯所长现在被结合到基地的领导小组了,所里的日常工作今后主要由宋书记抓。老杨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是铁杆保老侯的,他在离开前派老杨来这儿再明白不过了。”以前,组内有事儿,他找周玉茹研究就行了。现在多了这个老杨,谁要这样的大男人当电灯泡!尽管老侯此举是对他政治上最大的关怀,他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平山头一回听郑品吾说对老侯不满的话,不知是什么意思。宋书记是原仪控研究室的书记,林平山跟他不熟,只知道在北京动力研究所的时候,两位领导因为干部解放问题曾经有过矛盾。郑品吾跟“保侯派”混,知道的事儿比他多。经过“四清”和“文化大革命”的历练,林平山从这个举措中多少能感觉出老侯对自己和周玉茹不信任,心里自然对他产生了一层隔阂。
老杨来后,鲁忠平洞察侯清德这个举措的用意,平日总爱跟他作梗,郑品吾和林平山对他也是不远不近,加上他的业务技术能力很弱,遇事说话不得要领,实际上很难在实验室的工作中起多大作用。侯清德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
郑品吾自从精心谋划把周玉茹安排为自己的“亲密战友”之后,表面距离是靠近了,他感觉她对自己实际上离得更远了。他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行为在同学们中引起很大反感。在农村“四清”,周玉茹是领导,考虑到影响对他献殷勤的举动还包涵,眼下地位翻了过来,他虽然混出了人样儿,在她的眼里却成了一堆狗屎。尽管他隔三差五见没人就往她宿舍送腊肠、熏鱼,费大力托人从北京给她买来奶粉,都被她立即放到门外。现在是他惧怕影响,蔫蔫地把东西捡起溜回自己房间。
重演乡下那出戏不成了,他只好找各种事由叫她一起研究工作。周玉茹公私分明,公事儿随叫随到,一察觉他有不轨的念头,拔腿就走。这女子从学校起就在各种人物堆里周旋,岂是自己这点儿花花肠子降服得了的,郑品吾每次被拒就心里哀叹爹娘没教自己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不过他对周玉茹一直有耐心,四年多时间过去了,对她始终和颜悦色。这倒不是他压抑自己有意奉承,而是看见她心里就滋生一股蜜意。这么多年交锋,他感觉出自己不全是为她的姿色所迷,那股气质实在叫人陶醉。以前在小说中读到穆桂英、樊梨花,自己就想入非非,眼前的她比她们强百倍!
星期六下午是周末政治学习,大家正在讨论发言,忽然回路研究室老温的孩子小强和动力处刘师傅的儿子小柱子气喘吁吁地闯进办公室来,一边喘气一边叫道:“小军掉粪坑里了!”
小军是仪表工蔡大姐的儿子,只有三岁多。蔡大姐一听脸色立即刷白,往桌沿扶了两次才站立起来,急忙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