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仪控研究室讨论完电子设备的参数,他带着伺服机械技术任务书来到七二五厂,先找生产计划科。
计划科的人接过他的公函和技术文件,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问他:“你们的任务计划批了吗?”
林平山点头回答:“这几天就会批下来。”
他不再说什么,领着林平山来到技术科,对一位中等身材的女子说:“罗工,他是三二一基地来的。这项任务比较急,你负责接待吧。如果没问题就马上做个计划报上来,让厂里批。”说完他跟林平山说:“今后你直接找罗工就行了。”
林平山对这女子的身形有种异样的感觉,仔细打量,不由惊叫起来:“月梅,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一惊呼,让罗月梅呆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罗月梅的大学是四年制,比林平山早两年毕业。她听说詹晓玲去新加坡了,刚毕业那年回家乡,到林平山家去过。那时林平山还没毕业,家里经济困难,罗月梅给他家寄过几次钱。
她第二次休假到林平山家,平山妈留她一起吃中饭。恰好林平山来信,外婆就叫她念信。罗月梅高兴地念起来,没念几行就卡壳了:林平山在信中说,他刚从农村“四清”回学校,找到对象了,叫刘静宜,是北京大学的同学。
她明白,今生只能做他的姐姐了。
“你不是在东北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林平山问。
“我们厂从东北搬迁来三线,我全家搬来了。”
“你爱人也是这个厂的?”他敏感地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罗月梅心里荡了一下,随即把住心绪说:“是厂党委副书记。我们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了。”
林平山点点头,时间过得太快了。实际上,就在他与刘静宜热恋的四年中,女同学们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约好晚上到家吃饭,她让林平山在椅子上坐下来,给他倒了杯开水,摊开林平山起草的技术任务书看了起来。
她看完,对林平山说:“根据你提的技术要求,我有一个想法。你们要试制的伺服机械的核心是伺服电机,我们正好为一个民用的精密自动化生产线造了一种伺服电机,特性与你的要求很相近。我想,对一些参数作一下改进就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
林平山很高兴:“核工业本来就来源于常规。有既先进又经过考验的民用技术为基础,就更加可靠了。”
罗月梅说:“如果这样,我们就好办多了,试制工作的进度要加快很多。”
她建议,对这种型号的伺服电机进行修改设计,先造出一个样机进行特性实验,成了再扩大设计范围。林平山表示同意。
以后,为伺服电机设计修改问题,林平山又来过两次。
再度相逢,林平山发觉罗月梅经过这些年工作锻炼,技术经验很丰富,思路很严谨,已经跟中学时大不一样了。只是那苍白的脸色,让林平山为她的身体担忧:“你的体质本来就不好,工作不要过于劳累。”
她笑了笑:“习惯了,身体不会有事的。”
周玉茹搞过中子探头的研制,林平山回来见她有空,就抓她研究中子探头的参数。周玉茹挺惊奇:“林平山,你的进展怎么这样快呀?”
林平山笑了:“我呀,一路尽碰上好人了,还能不快么!”
郑品吾在旁边听了,也很觉意外。心想,看来确实不能小看林平山。
周玉茹找出她研制中子探测器的技术资料,跟他讨论中子探头的参数。
自从那次采蘑菇了解到实情,她的心平静了许多。
她没问他为什么与刘静宜分手,看他那么痛苦,不忍心问下去。事实上,这次搬迁中,有两个家属在物理所的同事发生了家庭变故。一个,女方不愿随迁离婚了。另一个经组织做工作,总算从濒临破裂的边缘挽救回来。从繁华的首都突然搬迁到边远的穷山僻岭,是对人感情的冲击和考验,什么事儿都会发生。她推想,刘静宜自小生活在北京,他们的情况应当大同小异。当初,看到林平山独自一人来大三线,她就已经这样猜测。
她太熟悉他了,多年来一直在观察他的目光。深沉的智慧,质朴的感情,忠厚憨直的眼神一眼就能看穿。跟他说话,时不时发怔的茫然目光让她心酸,他思念另一个人,只能等待。
这样的情势下,她对林平山比以前谨慎了。对郑品吾的殷勤,也表现出更宽容的心态。她的心踏实了。
一天上午,林平山接到一封电报。他一看,是罗月梅打来的,要他马上去厂里参加伺服电机的实验。林平山想不到她抓得这么紧,高兴地赶忙收拾衣物用品出发。
下午他已经上了往北开行的火车,坐在车厢靠窗户的座位上。他接到罗月梅电报之后买不到卧铺票,怕耽误实验时间,买了张坐票上车了。
硬座车上的乘客不太多,邻格内的一些老乡摆龙门阵,对面窗下的几个旅客打扑克牌,车厢内弥漫着叶子烟的烟雾、汗气和孩子的尿味,空气混浊。
火车上没有熟人,林平山拿出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列车到了一个车站,上来一群老乡。他们急急忙忙找到空位置,坐了下来。林平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一位老婆婆,她胳膊上挽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像有七十来岁的样子。他紧忙往里靠了靠,给她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