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清德看刘主任开口了,赶紧接着说:“前段时间我们光顾着抓工程了。这伙人见有机可乘,活动更加猖獗了!”
刘主任听了老侯的话,若有所思:“老侯的话倒提醒我了。模式堆调试,从反应堆入口的过滤器中发现了一大团棉纱。当时因为时间紧没能进一步追查,这次应当作为一个重点。”
“基地的建设始终存在着激烈的两条路线斗争,在建设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现象决非偶然。”老侯立即上纲上线。一搞阶级斗争,他顿时觉得自己全身脉络都通畅起来。
刘主任点点头:“根据这样的情况,我们应当将八二六项目建设过程种种现象仔细滤一遍,把相关的人物排查一下,顺藤摸瓜,最后找出这条黑线的总根子、总后台。”
朱、王两位设计所副所长和其他人,都感到事情来得突然。听他们这么讲,一些人恐怕自己受到牵连,有的连忙点头,有的不吭声。
绝密文件的精神很快就层层往下传达了,整个基地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只有领导小组的几个核心成员掌握排查人员的名单,人们见面因为不识对方真面目,说起话来格外谨慎,路上见了彼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十五号”大部分人员是从北京动力研究所搬迁来的,没有介入过八二六设计所历史上的是是非非,除了梁成海、小钱几个从原设计所来的人,跟文件传达提到的那些事件不搭边。人们只是窃窃私语,听听新闻,气氛不似坝子上的人那么紧张。
梁成海埋头在金工间的台钳上敲制仪表壳,郑品吾一脚踏进来,见没旁人就低声说:“你干的事儿,可要自个儿负责。”
这场风暴一刮起,郑品吾就把嗅觉细胞全部激活起来,谨慎闻着周围的气息。军垦农场那段经历,始终是他的心病。幸好鲁忠平已经调回北京,只剩下朱成宜和林平山二人,老朱对什么都麻木不仁,林平山不爱管闲事,眼下的心思全泡在研制自动调节系统上,这两人都不足虑。梁成海这个孽障让他不放心,得想办法稳住。
“放心吧!我梁成海做事讲良心。那回你的大恩大德还没报答呢 ……”
“可再别提那档子事儿!”老郑慌忙摆手。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就怕别人提起农场的事儿,现在想来挺后悔的。如果再带出别的事儿来,自己马上就没戏。
“其实,我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该交代的全都跟组织谈了。”老梁竭力做出没事人的样儿,好让恩公放心。实际上,风声一传来,他全身神经立即紧张起来。这些年,一有风吹草动,人们就会提溜他,他已经成了靶场射击的活靶子。几天来,他一直猫在实验室里干活,心里把自己的问题来回过滤,看还有没交代的没有。
“你干啥事儿我不管,别扯上我就行。”老郑说完,乘没人赶紧离开金工间。
半个月后,这场风暴就波及到了十五号,先是梁成海被侯清德叫去了。梁成海到基地的专案组办公室,因为他是原设计所的人,而且据说他的问题与上边黑线有牵连,侯清德非常重视,决定亲自审问他。老侯内心希望,在这场运动中能从设计所抓出几个反革命分子来,达到打击对手的目的。
“梁成海,你来基地之前在‘五一兵团’干了哪些事儿?”老侯审问很有经验,梁成海进来还未站稳,劈头就问他。
梁成海到三线后消息闭塞,加上这些年的境遇,对外边情况一无所知。事实上,自从设计所搬迁后,他跟那些人早就没联系了,没想到他们把几年前的旧账翻了出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去部档案室的事儿,已经如实作了交代。其他方面,除了去科委看大字报,反映体制问题外,没做过别的事儿。”
侯清德冷笑:“那都是些大伙看得见的事儿。你当年在兵团干得那么欢,是铁杆分子,就只干了这些?”
梁成海赔着小心解释:“侯书记,我们那时跑体制的本意,只是想促进八二六工程尽快上马,没有别的想法。”
他的话音刚落,脑后已经挨了重重一击,往前一趔趄差点儿摔倒。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对他恶狠狠说:“倒挺会装的!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侯清德慢吞吞说:“你今儿个就不必回去了。你跟那条线有哪些联系,你自个儿最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喊我们。我们有的是时间!”
梁成海被叫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一星期后,小钱也被找去了。他只是个小喽啰,谈话之后放他回来就地反省写材料,交待他掌握的有关梁成海的活动情况。
郑品吾在梁成海被隔离后,心里也很紧张。事实上,梁成海已经落魄,他到十五号实验室来工作,老郑一直对他冷冷的,避免旧事重提。如今自己地位不同了,犯不着为这种人惹是生非。
每次大伙儿议论,他就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了解动向,看都是些设计所的是是非非,跟动力研究所的人无关,就暗自庆幸。实际上,设计所的人根本不了解他跟老梁有什么关系。老梁被隔离后就动了小钱,说明他对自己还讲义气。后来,知道是侯清德抓这个专案,郑品吾明白老侯热衷这场运动的用意,就完全放下心来。
事情算是有惊无险过来了,郑品吾心里却一直不平静,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潜心总结这些年的经验教训。“文化大革命”初期那种急于出人头地的浮躁情绪应当收敛,自己已经混到多少有些权力的技术干部位置上,今后政治上的事儿少掺和,把心思用到怎样利用手中的技术权开拓前程,才是既保险又实际的正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