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中央提出了“认真看书学习”的号召,各地开始掀起学习马列理论的热潮,基地的科研生产秩序渐渐有所恢复。经过一场暴风雨洗劫的土地上,从被狂风扫倒的树杆旁,一枝枝新芽顽强地挺起。人们尽管难以磨灭心灵深处的伤痕,神圣的使命感,使同志们一点点清理物质上和心理上的残渣污水,调整被严重伤害的人际关系,让核事业的永动机继续运转起来。
这期间,基地开始抓马列理论学习。几次学习讨论中,研究室的同事们发现林平山的马列理论功底好,选他担任马列理论学习辅导组组长。后来在党支部改选中,他当选为宣传委员。
九
林平山的功率自动调节系统研制完毕投入使用后,实验室的同事们正在忙于各自的研究课题。安排林平山的工作时,郑品吾问他自己有什么考虑。
林平山说:“这几个月我调研国际上核测量技术的发展动向,发现中子噪声测量技术是发展方向。测量中子噪声有点儿像中医诊脉,可以获得核反应堆内的很多信息,国际上刚开始发展。”
郑品吾不吭声,他在文献调研中也发现了这个动向,就自个儿钻研起来,试图在这个项目中搞出点儿名堂。复杂的噪声理论把他的脑细胞搅浑几个星期之后,他明白自己的理论功底不足,只好知难而退。
郑品吾知道林平山的实力,他愿意砸开这座铁门不妨让他试试。至于研究成果,只要在研究室里就好办,于是点头说:“前段时间,我也调研了一段中子噪声测量。理论相当复杂,我手头又有别的课题就顾不上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安排。”
林平山研制自动调节系统时,就着手中子噪声技术的调研。理论问题研究清楚了,他仔细分析比较国外的几篇研究报告,发现这个科研领域的大门是有可能打开的。
尽管选择了工程成分较强的专业,他内心并不甘于停留在现有的工作水平上,凭着自己的功底,他一直希望在科学研究领域能有所发展。他见郑品吾有兴趣很高兴,便说:“理论问题倒好办。至于实验系统,关键是中子信号处理装置要自己研制。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位电子仪器专业的同志跟我一起搞,这样干起来有个商量的人。”
郑品吾想了一下,说:“黄春花最近任务不多,让她跟你一起干吧。”他瞧不上黄春花的窝囊相,一直作为机动人员,尽把一些打杂的活儿安排给她。
没多久,林平山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中子噪声技术的攻关。
他把从科技文献中调研到的国外发表的几种信号处理系统的资料,拿给黄春花。她翻了一遍,这些电子系统的资料,有的很粗略,有的没有给出参数大小,要确定这些未知参数,还有大量的研究工作。显然,国外的学者在里边做了手脚,拿来使用还有不小距离。
她发愁起来:“这怎么办?”
林平山笑着说:“中子噪声技术在国际上是刚兴起的分析技术,外国人不可能把技术细节发表出来的。请你来,就是一起搞实验,把这些参数弄清楚,研制出我们自己的中子信号处理系统。”
她听了,点点头。
看她没意见,他就往桌上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图纸,解释自己的研究思路:“这是根据调研资料画的仪器系统方框图。终端的分析仪可从丹麦订货,中子探头可以让北京核仪器厂改进,关键是咱们能不能把这些电子线路系统攻下来了。”
黄春花对电子线路的性能原理有相当的经验,听完林平山解释,心里有了底,信心也来了。跟郑品吾不同,林平山就事论事两分法看人。从专业技术看黄春花,他认为她一点儿也不窝囊。在电子仪器方面,她的能力并不弱,把她的积极性激发起来,下边的路子就好走了。
黄春花长得小巧玲珑细眉小嘴,老家在上海郊区农村,性情忠厚刻苦耐劳。下乡“四清”时,不知怎么她与本所的老田恋上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大伙儿发现他们的动向大感意外。回北京动力研究所不久,两人就结了婚,其闪电般神速更让大伙儿惊叹。
老田有艺术家的天赋,吹拉弹唱无所不通,就是生活也有点儿艺术家的不拘小节。早晨爱睡懒觉上班时常迟到,开会发言怪论连篇,领导多次批评收效甚小。久而久之,人们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干脆把老田看作精神有点儿不太正常而接受了这个事实。黄春花欣赏老田的艺术天才,对其不拘小节的举止,开始还加以规劝,以后干脆也爱上他这不拘小节的风格,如小弟弟般娇纵着他,家里的事儿都自己包揽下来。早晨起床见他不肯起来,就把早饭做好放到桌上,独自一人上班去了。
八二六中子物理实验装置首次临界实验期间,黄春花没日没夜加班加点调试仪器,连续一个多月每晚熬到下半夜,干着干着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
以后的三年中,她与老田接连生下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老田潇洒放浪,照看孩子、做饭、洗衣,一应家中活计全赖她一人。沉重的家庭负担,使她一下班就得急忙往回跑,到托儿所接完孩子,回家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忙个不停。
郑品吾说黄春花有农民的胆小本性,太窝囊,瞧不上她。
林平山与她相处时间长了,觉得与其说她胆小,不如说是一种朴实农村姑娘的宽厚,其实心中有主见。大概是两人家庭出身和性情相近,她时常把对周围人的看法跟他讲。在旁人面前,她却不多言语。跟她一起工作,林平山注意尊重她的意见,让她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