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有谁知国士(5)
英雄作事无他,只坚忍一心,能全世界能全我;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苍生半哭公。——挽孙中山(民国十四年3月)事业本寻常,成固欣然败亦可喜;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杀我独怜才。——挽梁启超(民国十八年2月)帝道真如,于今都成过去事;匡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挽自己(民国二十年9月)这些挽联,不仅是传诵一时的名联,亦堪称近代经典对联。杨度只寥寥数言便能把故友(或自己)的一生写得既明明白白,又颇富余韵。真乃一代骚人也!饶有意味的是,被他凭吊并称颂的亡者,多是与他“政见分驰”的人。尤其那位蔡锷,本是他推荐给袁世凯后才受到重用的,按说对他应有知遇之恩。然而,蔡氏潜往云南起兵反对帝制之前,曾领衔致电袁大总统,请求“将发起筹安会之杨度”等十三人“立即明正典刑,以谢天下”——“明正典刑”是封建时期的法律术语,即今人所谓的“依法判处死刑”。对蔡上将的“恩将仇报”,杨度毫不介意,更未为将军之死而庆幸,其雅量可窥一斑。民国初期,每有骇俗之举的杨度,无疑是一面鼓舞热血青年救国之斗志的旗帜。与毛泽东在长沙第一师范学校同窗的萧子升回忆过,上中专时的毛泽东,“曾对杨度和他的政治行动感到极为兴奋和热切”。所以在未来的岳丈家得见久仰的杨子,当是毛的一大快事。但杨度似乎不记得当年住在“板仓杨寓”门洞里的那个杨昌济的未来女婿了。民国十五年(1926年)秋,他在出任张作霖的安国军政府的要职(政治讨论会专职委员)时,就曾对萧子升打听过毛润之,他知道萧与毛为同窗好友。他问毛是否有才,是否能写文章,是否全无人情味,是否有杀父之心;甚至还问及,毛的相貌是否丑陋!然后,杨度谆谆告诫萧子升:因你与毛泽东关系密切且广为人知,所以,须要小心。那时的毛泽东,已经娶杨开慧为妻,拿着在北京募到的一大笔钱正在家乡到处发动疾风暴雨式的农民运动呢!杨不会赞同过激的“暴民运动”,他似乎更多地是在关注已故的老友杨昌济的女儿的命运。有趣的是,萧子升竟然总结出了杨、毛两人的共同点:中华民国建立不到半个世纪,在这段时间之内,就有两个人企图要推翻它,并且都成功地实现了他们个别的计谋。奇怪的是,这两人竟然都是湖南湘潭人。其中一个是杨度,另外一个是毛泽东。
只是,杨度的成功只持续了两个多月——他拥戴的袁世凯只做了八十三天“中华帝国”的君主即一命呜呼,他也因之毁了清名;而毛泽东却把“中华民国”的当政者们赶到了大陆东南角上的几个小岛子上,让中国变得谁也不敢小觑起来。杨度没活到毛泽东登上天安门指点江山的1949年金秋,早在民国二十年(1931年)秋,这位终日诵经的居士即“坐化”于上海滩的寓所中。但若天假长寿于斯人,他还会自觉为毛泽东的高参,因为,这是他所终生追求的“帝道”。
四杨度所说的“帝道”,即帝王之学,亦即辅助别人成为帝王之学。有帝王便有帝道,依附成帝成王者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士人,古即有之。且不说战国时期奔走于各地的那些凭三寸不烂之舌纵横捭阖的“纵横家”,只说晚清,即有多少智者仆仆于此途中。竭力辅佐光绪帝的康有为不就这样一个人吗?康有为之后,最具“帝学”精神的即应该数这位杨子了,他很把自己当成当代的苏秦、张仪。晚清时期,他选中要辅佐的人,只能是袁世凯。袁世凯对杨度是有知遇之恩的。杨度与老袁的身世差不多,也不是读书世家出身,也是因父辈当了军官他们才有机会念书。1907年,正是老袁和张之洞两位朝廷中最有分量的汉臣保荐他,称他“精通宪法,才堪大用”,才使他一跃成为朝廷命官。不料,仅过了一年,风云突变,光绪帝与慈禧太后隔天病逝,老袁那颗肉乎乎的脑袋马上就被摄政的光绪之弟载沣盯上了。载沣极想用老袁的头来祭哥哥载(光绪皇帝)。有人考证出,幸亏杨度因参与草拟诏书,提前泄了密,才使老袁通过张之洞与庆亲王奕劝阻了摄政王载沣,“项城”项上那顶圆颅才得以保住。被逐出京城的袁世凯,风雨惨淡地欲登南下的火车。无人肯来为这位曾位极人臣的河南胖子送行了。满官场都以为此人将回到故土了却残生呢!不料,汽笛骤响时,蒸气弥漫处,却有两位官员公然不避人耳目赶到月台话别,其中一位,即杨子。老袁感动得落了泪,慨言:“二君厚爱我,良感!顾流言方兴,或且被祸,盍去休!”杨度则回答:“别当有说,祸不足惧!”真是患难见真情。回到安阳后的袁世凯,自然成了臭狗屎,谁都怕粘上恶味。但专管起草法令的中央政府的司局级干部杨度,却数次前往安阳看望老袁。武昌首义之后的那几天,杨度恰好在老袁家中,正是他和袁之长子袁克定一起建议袁延缓动身南下,袁才等到了更高的位置。袁氏重出江湖后,先任钦差大臣、湖广总督,继为大清帝国第一重臣(内阁总理大臣),后又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任民选大总统。醉心于“帝道”的杨度自然兴奋不已。民国既立,但天下犹乱,杨度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从英、德和日本国的现实看出救国门道,认定只有“君宪”才能救中国,所以,便带头精心为老袁打造新的御座。别无他,只为成就自己的“帝道”也。杨度的“劝进”一开始便广遭天下人责骂,尤其可恼的是,他居然真的做成了一届“国民代表大会”!只不过这些各省的“国民代表”,都是拥戴老袁登基的人,此“会”与他数年前倡开的“国民会议”根本不是一码事!如此一来,袁氏当皇帝,算是“顺应民心”了。好在天下人的汹汹讨伐声很快就惊醒中南海里的黄粱梦,只八十三天,袁“天子”即讪讪地宣布取消帝制。难逃其咎的杨度,何去何从,一时惹人注目。就在此时,《京津太晤士报》发表了杨氏访谈记,这位国人皆曰可杀的怪杰,安坐丰盛胡同的家中,侃侃而谈:
市井有谁知国士(6)
政治运动虽然失败,政治主张绝无变更,我现在仍是彻头彻尾主张“君宪救国”之一人,一字不能增,一字不能减。十年以前,我在日本,孙、黄主张共和,我则着论反对。我认共和系病象,君主乃药石,人民讳疾忌医,实为国家之大不幸。
此时,袁世凯已病入膏肓的消息开始在政坛流传,作为帝制运动的头号干将,杨度的结局自可想见。社会上已有杨度已逃窜出京欲经天津远渡美国的消息。针对这一传闻,杨度的回答是:国体问题,我应负首责,既不委过于人,亦不逃罪于远方。……报载我已窜,你看我窜了否?俟正式政府成立,我愿赴法庭躬受审判。
真有点敢作敢当的大丈夫的气概!以杨度之睿智,何以认定“只有君主立宪才能救中国”的死理?原来,他自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在那篇堪称经典的《君宪救国论》中,他说:多数人民不知共和为何物,亦不知所谓法律以及自由、平等诸说为何义。
正是由于国民的政治素质太差,所以,才有了民国成立以来的混乱的政治局面。如欲强国富国,只能拥戴一个英明的君主和制订一部完备的宪法(君宪)。至于为何帝制中止,杨度认为,这并非“君宪”经卷出了问题,而是君主把这部经念走样了──他赴“公府”吊唁袁世凯时送上的那幅广为传诵的挽联,即直白表露了他的这种心境。正因他确信自己的“君宪”主张才是挽救中国之命运的唯一路径,所以,对别人的抉择,他统统不屑一顾。早年在日本时,孙中山请杨度加入新成立的同盟会,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吾主张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国民革命,先生功成,度(杨自称)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努力国事,期在后日,勿相妨也。
面对名气很大的革命党领袖,青年杨度的口气更大──既然政见不同,那就各走各的道,别互相妨碍!民国肇始,黄兴步孙中山后尘,亦抵京城与袁世凯会面。其间,黄兴力邀杨度加入生机勃勃的国民党,但杨又以政见有异恕不同党的冷面谢绝之!城头变幻大王旗。但失败了的国士却不肯变更自己的信念。中国的政治家,趋炎附势翻云覆雨者太多!难能可贵的,是信守政治贞操并一直为之清苦奋斗的人。到此时,他还坚信他的“杨度理论”:日本不就是君宪制嘛!德国、英国不也是皇帝领导下的责任内阁制嘛!他们能靠此富强起来而为什么我中华就不能效仿之?这“杨度理论”是否符合中国国情,恐一时说不清楚,但这种舍我其谁肯为国家负责的“国士”精神,却实堪令人钦敬。就在报纸刊发了“杨度宣言”一个月之后,6月6日,袁世凯在全国一片诅咒声中命归黄泉。第二天,不肯认输的“旷代逸才”即赶赴中南海吊唁,并留下了那幅令人击节称赏的挽联,从“百世而后,再平是狱”的墨迹上,人们看出了他的固执。不过,杨氏的“君宪”主张,决不是复辟旧的王朝,这一点,“辫帅”张勋和那位过气儿的政治家康有为都想错了。当时,“辫帅”把黎大总统召他进京“调处国是”颟顸地当成了复辟大清王朝的天赐良机,而因鼓吹君主立宪遭通缉的杨度,无疑是他同一战壕的战友。张勋也在青岛有寓所,一幢位于天主教堂附近的至今保存还算完好的德式楼房。不知他与杨度是否在青岛见过面,但他对杨度的同情是世人皆知的——就在举国通缉杨度时,他却自徐州通电北京,为杨打抱不平曰:君主、民主,主张虽有不同,无非各抒己见;罪魁、功首,岂能以成败为衡?……落井下石,既非大丈夫所为,而止沸扬汤,究与大局何益?
惶惶然的杨度读到这通绝无仅有的说情电文后,没准儿会一股暖流涌心间。然而,当杨度读到张勋的最新一纸通电后,却不惜“恩将仇报”——民国六年(1917年)7月1日,张勋等发出拥戴逊清宣统皇帝复辟的通电,紫禁城里遂加演了一出时间很短的历史闹剧。杨度7月3日就毫不客气地给张勋、康有为发出电报:……惟尝审慎思维,觉由共和改为君主,势本等于逆流。……公等于复辟之初,不称中华帝国,而称大清帝国,其误一也;阳历断不可改,衣冠跪拜断不可复,乃贸然行之,其误二也;设官遍地,以慰利禄之徒,而宪政如何进行,转以为后,其误三也;设官则惟知复古,用人则惟取守旧,腐朽秽滥,如陈列尸,其误四也。凡所设施,皆前清末叶不敢为而乃行之于今日共和之后,与君主立宪精神完全相反。如此倒行逆施,徒祸国家,并祸清室,实为义不敢为。即为两公计,亦不宜一意孤行,贻误大局。不如及早收束,速自取消,……大是大非面前他是立场坚定不顾友情的。特立独行者总有自己的做人原则。
五民国七年(1918年)3月,北洋政府颁发赦免令,所有“洪宪帝制祸首”和“宣统复辟罪犯”一律特赦。在洋人地皮上做了一年又八个月的寓公之后,4月26日,杨度终于可以公开回到北京了。四天之后,他去中南海晋谒了冯国璋,当面向这位接任了黎元洪的军人代总统表示了感激之情。之后的一年里,声名狼藉的他,过得很不顺心。且读民国八年(1919年)夏他写给朋友的一封信:度(杨度自称)年来息影一庐,久不与闻政治,间或经营商业,颇与市井为俦。特以兵祸连年,百业俱废,因之亦多亏损,政商两界皆成畏途。平居多暇,还读我书,懒于著书,聊以遣日而已。
市井有谁知国士(7)
这一年来,他天天闷在家中,参悟佛经、悬腕写字。他甚至跟着从湖南老家来北京闯荡的齐璜学起了绘画。齐璜后自号“白石山人”、“白石老人”,故世称“齐白石”。齐氏早年在湘潭乡间为木匠,后广学书画,并曾入王运门下学诗,故与杨氏算同门弟子。不过杨度的美术天赋似乎不咋样,现今的人们没听说过谁手里有杨度的丹青。倒是一方方传下来杨度之印章让方家看得佩服,原来这正是他的学长兼老师齐白石为他篆刻的——齐大师对自己的刀功颇为自负,曾自号“三百石富翁”。此题外话也。女儿杨云慧回忆过:“父亲曾写了六句话,经装裱以后悬挂在自己的卧室里,以表明心迹。”这六句杨氏自白是:随缘入世,满目疮痍。除救世外无事,除慈悲外无心。愿做医生,遍医众疾。
客人们真的看不出,这个天天谈佛说经的居士究竟是想“出世”还是想“入世”!是哟,你想让这个“除救世外无事”的人物总是憋在家中,岂不误人又误国?于是,一位南方来客的叩门声,又将杨度从玄妙的佛学世界拉回到纷乱的现实社会中。来人乃刘成禺,清末民初的一位政治人物,杨度在日本留学时结识的朋友,民国成立为第一届国会议员,后因参加反袁活动而亡命南方,孙中山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时,他被任命为总统府宣传局主任。这位不速之客带来了孙中山的紧急呼救。彼时的南方割据政权,祸起萧墙,执掌军事的陈炯明将军与大元帅孙中山反目且炮轰了元帅府!实力不济的中山先生唯恐近在湖南的北洋军队奉命与陈炯明联手,故急遣密使来京找到杨度,请杨尽力设法说服直鲁豫巡阅使曹锟,万勿让驻军湘省的北军骁将吴佩孚与陈炯明合作。此为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事。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北方有南方。北方无人问津,南方却委以重任,杨度久已熄灭的政治热情一下子又被孙中山的求援点燃!这个“除救世外无事”的人立即忙碌起来,除鼓动在“曹营”当幕僚的好友夏寿田去游说直系大将王承斌、熊秉崎外,他还亲自跑到保定的直鲁豫巡阅使署去游说憨厚的曹大帅。曹锟虽无文化,但崇尚有文化的人,当初杨度遇赦回京贫困潦倒时,他曾特意派人赠其两千元银元以度难关。不知是杨度的政治设计太天衣无缝,还是那位布贩子出身的曹大帅过于迷糊,前去扫荡南军的吴佩孚果真奉命按兵不动了。孙中山和国民党因此躲过鬼门关。甘心效力国民党,当然也是为了践约——当年在日本时不就对孙中山说过嘛:你若成功,我就放弃原来的主张,全力帮你!所以,脱险跑到上海的孙中山曾额手称幸说:“杨度可人,能履政治家诺言。”孙中山的信赖,使杨度又看到实现“帝道”的机缘了!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怕寂寞要做职业佛学家和书法家,现在,却另有新的奋斗目标了。他索性跑到上海,找到孙中山,主动提出要加入国民党!孙中山自然乐不可支,但国民党内却有人怀疑杨的入党动机是否纯洁。总理连忙通电党内干部,亲为解释:这会儿杨度是铁了心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了,希望你们不要拿他往年不屑于加入本党的事来怀疑他(“倾心来归,志坚金石,幸勿以往事见疑”)。不过,这事儿曹锟哪里知道?他相信杨度是“自己人”,甚至还将其委任为自己的政治顾问呢!然而,随着直系政府的倒台,杨度又成了政坛失业者。民国十五年(1926年)春天,不知张作霖手下的大将张宗昌动了什么心思,将赋闲在家的杨度聘为了本军总参赞,后随着张宗昌权势的增大,他又成了张任总司令的直鲁联军总参议,仆仆奔走于京、津、济之间。北洋时代后期,“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杨度,利用自己身为政府高级幕僚之便,不断游走于各系军阀巨头之间。“义威上将军”张宗昌对“杨总参”的话似乎言听计从,民国十五年(1926年)8月6日张宗昌派兵抓走著名报人林白水后,一时间说客盈门,但统统遭了张的白眼,只有杨度出面求赦,老张才转出了黑眼珠,打电话给行刑队:枪下留人。只是半小时前行刑队已经把林白水绑赴天桥刑场了,杨度的愿望才落了空。周旋在军阀巨头之间的杨度,倒真有点像日后打入威虎山的杨子荣,二杨都是只身闯入虎穴,靠离间敌人来赢得己方的胜利。但远在上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上海滩上,杨度对中共的贡献不知比林海雪原中一个侦察排长要大多少倍呢!只是,为什么没有一出戏文来唱这位卓尔不凡的红色超级间谍呢?戏台子上的小杨,终于等来了时机,与解放军小分队的战友们共同歼灭了以座山雕为首的所有土匪;而北洋时代的老杨却无法歼灭座山雕的前辈同行张作霖——众所周知,张大帅早年也是匪首。因为候在京城外的不是解放军的大部队,而是蒋介石统辖的北伐军。北京政府被南京政府取代后,按说,杨度可以公开身份转入“地上”了,可他并没被民国新贵们礼遇——也许蒋中正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本党已故总理生前亲自“发展”过的“同志”。但也有可能人家是明知故“忘”,不愿让已经乱七八糟的本党与口碑更差的杨度搅在一起。反正国民政府在南京开张后,有功之臣杨度反倒被冷落。最后,只能给名声比他还不好的杜月笙当起“秘书”。天晓得,就在这个时期,他又成了中共中央“特科”的高级情报人员!变乎?不变乎?你这个政治江湖上的独行侠!
市井有谁知国士(8)
六杨度是中共一分子,这事实不惟入党批准人周恩来惦记着,其介绍人和直接联系人潘汉年当然更清楚,只不过,当年的中共“特科”二科(情报科)科长“小K”(潘在三十年代的绰号)解放后几乎一直呆在监狱里,成为莫须有的“内奸”,沉冤二十七年里性命朝夕难保,哪还顾得上替一个过世并过时的坏人鸣冤?另一位与之有过秘密工作关系的中共高干夏衍,也是解放后党内残酷斗争中的亲历者与幸存者,何敢主动供认与臭名昭著的杨度相识?只是到了风雨初霁的“文革”结束后,干瘦干瘦的夏衍才敢公开回忆故人——尽管他忆的是五年前死去的潘汉年,但也捎带着提到了早逝了半个多世纪的杨度。在1982年11月23日的《人民日报》上,有夏衍怀念刚被中共中央平反昭雪的潘汉年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说到了杨度:1931年党的六届四中全会之后不久,……大约在这一年深秋的一个晚上,他(潘汉年——笔者注)通过良友图书公司找我,见面之后,他就要了一辆出租车,开到法租界的薛华立路(现建国中路——原注)的一家小洋房里,把我介绍给一位五十出头一点的绅士。他们似乎很熟脱,相互间没有什么寒暄。汉年同志一上来就说:“过几天后我要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也难说,所以……”他指着我说:“今后由他和您单线联系,他姓沈(夏衍本名沈端先——笔者注),是稳当可靠的。”这位老先生和我握了握手。潘又补充了一句:“他比我大六七岁,我们是老朋友。”他们随便地谈了一阵,讲的内容,特别是涉及的人的名字我全不了解。临别的时候,这位老先生把一盒雪茄烟交给了他,潘收下后连谢谢这句也不说,我也猜到了这不是什么临别的礼品了。出了门,他才告诉我:“这是一位知名人物,秘密党员,一直是我和他单线联系的,他会告诉我们许多有用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对他怠慢。”停了一会,又说,这座洋房是杜月笙的,安南巡捕(指当时的法属殖民地越南在中国法租界内的警察——笔者注)不敢碰,所以你在紧急危险的时候可以到这儿来避难。”这之后,我和潘汉年同志阔别了五年,直到抗战前夕才再次会面。他给我介绍的那位老先生,开头我连他姓什么也不知道,大约来往了半年之后,他才坦然地告诉我:“我叫杨子,杨度。”这一下可真的使我大吃一惊。
夏衍的确该大吃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当年的帝制祸首、军阀政府的座上客,上海滩无人不畏的青帮头子杜月笙的清客,竟然是本党同志!呒得了哇!
夏衍说的建国中路上的这座建筑,就是差点与我擦肩而过的“杨度故居”。前法租界薛华立路155号,现在是座普通的居民弄堂。2000年1月8日中午时分,我在弄堂口驻足,从建国中路公交车站等车的“阿拉”们身后,绕过一个正在起劲叫卖着平板车上的橘子的游贩,径直走进弄堂。
这大概就是上海人说的那种民国时代的新式花园里弄房:住宅不再是临街的石库门房,不再以高墙自绝于闹市,而是以一条挺宽的弄堂串起一排排统一模式的红砖楼,而这些红楼又都是不大的宅门和不高的围墙,不同的只是各家门前种植的一点花草各显缤纷。上海的弄堂亦即北京的胡同,但同样是住宅,开放式的洋楼与闭塞着的四合院所体现出来的居民的精神内涵却十分不同。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海派”与“京派”之争,其输赢其实早在各自的民宅建筑取向上即显现出来了。弄堂内的第三排小楼,是13号,东、北两面墙上各挂一面牌子——东面乃楼门一侧,挂着一方木牌:建中居委会;北墙上嵌一小块石牌,让我顿感释然:1929年—1931年杨度曾在此居住住过神秘人物的老房子很是不好看,杂乱的电线与晾衣绳把我的视线割扯得乱七八糟!更为有意思的是,二、三楼的每个窗台上几乎都悬着长长短短的拖把。若时光倒退七十年,这些窗口外的“装饰”也许就是房主人报警的信号,但现在,却只是上海人精明持家的小小佐证。我走进楼里。黑洞洞的楼内深不可测,定定睛,看清正面是楼梯,身边是几堆蒙尘的杂物。在把旧时豪门糟践得一塌糊涂方面,“海派”与“京派”是一派的。左侧有一虚掩着的门,很厚很大的那种老式木门。叩门。里面传出难得和蔼的邀请:请进。从黑暗中一下子被请到阳光灿烂的屋里,眼睛与心理都难免有所不适。屋里只一位中年女子,正在填《卢湾区计划生育一户一卡登记册》。问清我的来访动机后,她十分热情地介绍了该楼的情况:现有四家人住在二楼和三楼上,一楼只这间居委会的办公室;上面是住家,不好打扰的,而且这么多年,解放前的东西早都没有了。倒是这间——她有些自得地环顾了一圈儿——你看,这门窗、上海杨度旧居内景。望着窄窄的楼梯,仿佛又见杨度当年匆匆来去的身影……(摄于2000年1月)地板、壁炉,都是原来的,从来没动过的。果然,当年的杨度先生的会客厅保存完好,别致的椭圆形窗户,华贵的天花板饰线,坚实的木板,漂亮的靛蓝色瓷砖,均安然若故。若不是桌台上的一尊“文革”时的毛泽东标准半身瓷像和墙上挂着的那几面“二级居委会”、“卢湾区先进单位”等锦旗和标牌,我怕真要陷进七十年前了。那个壁炉是蛮好看的——居委会干部直夸。是的,西墙里的那个被蓝瓷砖嵌着的壁炉真的很好看。我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很光滑,也很凉。
市井有谁知国士(9)
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多少年了。这儿是杨度的最后住所。这本是杜月笙的一处闲房,只因位于法租界内,比较安定,所以,慷慨的杜氏就赠给了其律师章士钊先生介绍来的名士杨度居住。现在大陆人们知道的杜月笙,是个“大流氓”。因为他是上海帮会的头子,更是帮助过蒋介石反共的急先锋——“四一二”的起因,就是杜氏的打手与共产党领导的工人纠察队发生了冲突,蒋介石的国民革命军借口平息工人内讧而悍然开始了对共产党人的大屠杀。杜月笙一直因此案而对共产党心有余悸,以致在风雨飘摇的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虽有中共地下党捎话让他呆在上海滩等待“解放”,他却毫不犹豫地去了香港,当寓公至死。你看,这样一个坏人,在杨度的笔下,反倒是“慷慨好义,重然诺,能与人共患难,轻财货而重交游”的“古之游侠”!不排除杨度收人钱财黑白颠倒的可能,但又不能否认传主或有宋江遗风的一面。杜氏虽始终身在民间,但也有政治头脑,而且门下罗致各方名士。抗战全面爆发后,蒋介石请他出任民间抗敌团体的领袖,看上的就是他的社会号召力。杜月笙除为杨度提供了这套阔绰的住房外,另每月致送五百薪金供其花销。杨度就是靠这笔钱再加上点卖字画的润笔费过活的——北洋时代他当国民政府参政员,也不过每月五百元钱补贴。不过,北洋时代他是中枢要员,现在是私人秘书。民国初年的“旷代逸才”,居然沦落到不得不吃嗟来之食的地步了!杨度像被逐出宫的老女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找了个乡间土财主为妾。但当你知道已是中共“特科”人员的杨度,是用自己特殊的身份为自己的政治集团秘密工作时,你就不觉得他屈尊为杜氏“门人”有什么不合适了。而且杨度这样的地下工作者,一定还像从前一样从容不迫地活着。他不需要自己于天黑时拉上亭子间的窗帘儿开始秘发电报,他也不会像别的同志那样经常虎口夺食一般地偷走敌人的绝密文件。天马行空,我行我素,他依然是名士,依然呷浓茶,吐烟圈,搓麻将——名士们的私生活每每是现在人所不能理解的。早年杨度就曾不惜花两千银元买回一个雏妓为妾,后因遭人非议,便舍己为人,将此女转赠他人。杨度有杜月笙这棵黑道上的大树荫护,杜月笙有蒋介石这座中国最坚实的靠山倚恃,所以,呆在这间屋里做地下工作的中共“特科”人员杨度,只在与故交新朋的聊天时猎取无价的情报(如沙里淘金),然后,再用一些匪夷所思的特殊手法把情报转给潘汉年、陈赓等人,就算完事了。在中共领导人一夕数惊地不断转移的时候,在中共“特科”其他人员暗举短枪与国民党特工殊死厮杀的时候,杨度一直在自己习惯的优裕生活氛围中,玩儿,并工作着。到现在也没人给我们讲杨度究竟给共产党提供过什么重要情报。随着陈赓、康生、周恩来、潘汉年、夏衍等一个个主持或参与过当年中共“特科”人士的相继过世,晚年的杨度对中共的真正奉献已经无从知晓。现在想来,一个过时的北洋老人,一个困在青帮“老大”家中的清客,自身绝无机会接触权力中枢了,而且,其故交不是在大都市里做寓公,就是在生意场上捞银子,也无利用价值了,那么,精明的周恩来(时任中共中央常委、组织部长兼军委书记,仅排名于总书记向忠发之后)同意臭名昭著的杨度加入本党,到底有多大意义呢?周恩来一定看重的是杨度的名士身份,因为只有这种身份,才适合出面掩护和搭救被捕的本党同志!是的,从来没改过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杨度,利用房主的令人敬畏的社会地位和此宅的地利之便,把这里变成了上海滩上中共中央一处可靠的避风塘,“特科”成员前来送转情报,被追得无路可逃的同志还曾匿身其宅,令吁吁赶来的安南巡捕悻悻而归。现在已经破落了的这栋民宅小楼,真该辟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地下工作博物馆”啊!
七当杨度的棺椁下葬于上海虹桥的万国公墓中的某个墓圹中后,人们便慢慢地遗忘了他。若不是临终之前的周恩来终于道破这个心事,杨度到现在怕也是个可憎复可笑的历史小丑呐!1995年暮春,在闹中取静的上海万国公墓里,在杨度的墓旁的一块树荫里,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比邻排列的,是民国银行家钱新之、社会活动家杨杏佛和海派京剧大师周信芳。一望便知,这些墓都是“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建的。绿草毯上,一排排相仿的花岗岩石碑植成历史的树林,抚着这片坚硬而方正的树林走下去,我会觉得人生很沉重但也很开窍。我老爱看名人之墓的原因就在这里。这时,我很自然地想起远在北京万安公墓里的另一座墓——杨度的朋友李大钊的墓。
那是杨度五十三岁那年发生在京城的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李大钊先生被政府军警逮捕并被处以绞刑。没有证据表明杨度像李大钊一样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我没找到这个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中国士人对新诞生的苏联政权的赞扬的遗篇。在他眼中,无论是李大钊,还是上一年遇害的报人邵飘萍、林白水,都和自己差不多,是当代纵横家,是靠笔杆子和游说来影响政府决策的名士朋友。他不一定坚信“英特那雄耐尔(international)就一定要实现”(《国际歌》歌词),但他尊重朋友的选择。北洋时代,士人们似乎都如此相处,即:相同社会地位的都是朋友,而朋友是不问信仰不计利害甚至也不讲私德的。朋友可以笔战,但从不影响私交。他与黄兴,即为一例,故他挽黄兴才会有“公谊不妨私,平日政见分驰,肝胆至今推挚友”的佳句。你看,陈独秀爱逛窑子,李大钊乃模范丈夫,但两人政治取向一致且私交也很好;章士钊反对新文化运动,胡适公开反驳之,但照样是嘻嘻哈哈的好朋友。像周作人那样为日本老婆而翻脸不认老兄的例子,也许绝无仅有吧!前面已经说了,北洋时代后期的杨度已经是国民党安在北京政坛上的一个内应。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与共产党,尽管也时有吵闹,但在苏联人的撮合下,那时正在度蜜月,所以,无论于公于私,杨度都不可能不为李大钊的被捕而着急。所以,民国十六年(1927年)4月4日那天,他便变得格外忙碌了。那一天,杨度去北京的太平湖饭店参加熊希龄长女的婚宴。熊即跑到日本找他代写宪政文章的那位湖南老乡,民国初年曾任袁世凯手下的国务总理,后退出政坛专心于香山致力于慈善事业。席间,杨度无意间问当过外交部总长的汪大燮:外交方面可有新闻?汪模棱两可地答:亦可说有,亦可说无。神情有些自得。杨乃追问:此话怎讲?汪遂凑近杨,耳语:张大帅(张作霖)已经派我与东交民巷的外交使团打了招呼,政府将派员进入苏联兵营搜查,望各国公使谅解。说完之后,汪再三嘱咐:此事须要保密!杨度知道李大钊自上一年的“三一八”惨案之后即躲在苏联人那里,惊闻此讯,迅疾托辞离席。回家后,他偏偏又遇上来客。急匆匆打发走客人后,他一边前往国民党北京市党部胡公鄂那里去报信,一边派大儿子杨公庶去章士钊家通报——他知道章与李两“钊”的关系更密切。那时的国民党,还不是后来那个专门追杀共产党人的专制的党,他们与共产党,依然是试看天下谁能敌的同一战壕战友。为躲避段祺瑞政府的通缉,国民党北京执行部的领导人多已南下,京城里公认的共产党领袖李大钊兼了北方国民党的领导之责,其时,正与两党同志寄身于苏联使馆里。按说,杨度报警的时间并不算晚:从4月4日当晚送出消息,到4月6日下午军警闯入使馆,李大钊原本有足足一天半的时间潜出外逃啊!然而,李大钊等多位“党人”并没马上逃逸,原因是人们并不相信张作霖政府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外交使团冲突,使馆从来就是不可侵犯的地方啊!从“庚子之变”(义和团事件)结束之后,还从来没有谁胆敢闯入东交民巷呢!人们竟不相信此消息的真实性!结果,只有四个“党人”迅速离开使馆。国民党北京市党部发往南方的秘密报告,如实记录了杨度在危急关头的功绩:
市井有谁知国士(10)
其余四同志能走避,杨之力也。
杨度忧心如焚,却爱莫能助!且看他在李大钊被捕后的时间表:4月4日,获悉情报,当晚报警。4月6日,派长子前往东交民巷观察,惊悉大钊先生等六十余人被俘。4月9日,以张作霖所聘政治讨论会委员身份出席会议,与人议决将“李大钊党人案”移交地方法庭审理(避免军法审判以减轻罪名)。4月10日,与司法总长等同往安国军总司令部面见张作霖,陈述将此案移交法庭的理由。其间,他还两度派长子前往京师警察厅看守所探视李大钊并秘传消息;他甚至变卖了寓所“悦庐”,将所得四千五百银元悉数充作营救费用。4月28日,李大钊等被军法会审后立即处决后,他“八方张罗,所蓄为之一空”!“仗义疏财”,“两肋插刀”,“侠肝义胆”,“毁家纾难”……这些成语到了北洋时期的杨度的身上,全都复活了!变更的是朝代,不变的是名士秉性。
到了上海杜府门下的杨度,已经低调了许多。人们看到,被甩出权力漩涡的杨度开始大谈佛经,普度众生——他先后在上海加入了“中国互济会”和“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并捐款甚巨。熟悉20世纪30年代历史的人可能会知道,“中国互济会”是营救了不少遭受政府迫害的受难者的左翼慈善机构,有些已经被关进了耸人听闻的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政治犯,也能极意外地被这个慈善机构保释出来;流落各地街头的中共领导者的子女,如毛泽东的三个儿子,和蔡和森、李立三、彭湃、恽代英等的后代,都曾被一个个找到并送进了“互济会”开办的“大同幼稚园”里。杨杏佛、鲁迅、郁达夫等社会贤达是这个组织的发起人,宋庆龄、蔡元培这样颇有地位的大人物也曾应其委托出面保人。但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名为民间慈善组织的机构,却有着极深的国际背景,即:苏联政府才是其第一大“股东”。从现在公开的资料看,仅1925年6月至8月,苏联人就从自己的国库中,以“全俄工会中央理事会”和“国际革命战士救济会”名义,寄往中国上海二十万卢布!毛泽东的儿子毛岸英、毛岸青等人也是从这里被秘密接往天堂一样的苏联去的。不过,这是党的最高机密,只有中共最核心的人士才能掌握,普通党员不会知晓,党外的鲁迅等社会名流更无从了解——难怪敏感的老先生听人说他拿了卢布便大发雷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杨度毁家纾难的功德簿究竟有多厚呢?没人讲得清了,这位“地下党”的可歌可泣的救难业绩也大都流于“地下”了,现在人们知道得实在太少!杨度之女杨云慧讲述过这样一段轶事:当时,杨度已经把妻小安置到苏州定居,自己则与长子待在北京。某日黄昏,读中学的杨云慧放学回家,意外地见到了从北京回来的父亲,正关着屋门与母亲(杨度的姨太太徐粲楞)说事儿呢——一会儿,我走近房门口,听听父亲在说些什么。只听父亲说:“为了救济这些被难的家属,我们要筹集一笔钱。我已经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捐助了,但是还不够,还要想办法。我想,现在家里只有在青岛的一栋房子可以变卖了拿去救急。我明天就要回北京去,你可以让云慧陪你去青岛,协助你办理此事。”我生母说:“这栋房子已经破旧了,值不了多少钱。我可以把我的首饰拿去变卖了捐给这些被难的家属,好不好?”父亲高兴地连声说:“好,好!”……几天以后,我生母徐粲楞收拾了行李,安顿了家中弟妹们的生活,又为我向学校里请了一星期事假,便带着我坐上火车去青岛了。……我家在青岛的房子,确是很破旧了,卖出去也值不了多少钱。由于在我们来到之前,就已经托人联系好,所以卖屋的手续办得很顺利。……不久,我就和我生母回到了苏州。她又把自己的首饰拿去变卖,把钱一起汇给了父亲。我问她:“这么多前拿去干什么?给什么人?”她回答说:“这些人都是革命家的家属。这些革命家为了挽救国家,被军阀杀死了,留下的家属们生活很艰难。你爹爹要收集一笔钱去救济他们。”
杨度当年到底拿出了多少家产来帮助落难的同志?恐怕连当时的党的负责人也记不清了。所幸周恩来一直记着他的这些功劳,有两个故事为凭。故事还是杨云慧女士讲述的:一件是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秋重庆的左翼艺术团体正在排演话剧《袁世凯》,而此剧肯定要捎带着骂一骂杨度。杨云慧听说后,自然不高兴,就在杨度晚年在上海与家人合影。中排坐者,右为其妻黄华,左为其妾徐粲楞,后排左三为杨云慧,当时已嫁为人妇。
左翼作家、演员凤子跟前发了牢骚。过了几天,凤子通知她,说周恩来同志要见她!周时任中共南方局负责人,是共产党在“陪都”(战时首都)重庆的最高领导,“国统区”里的主流文艺人都信赖并听命于他。见到周恩来以后,周主动提到:听说她对《袁世凯》有意见?并关切地问及其母及弟妹们的现状,之后,周还向云慧讨要了一张杨度的遗墨。这次接见不久,《袁世凯》就停演了。个中原委,只有杨云慧和少数几个人心里清楚。还有一事:“文革”时,杨度的老妻徐粲楞女士被上海的“红卫兵”揪斗,不得不拖着七十多岁高龄的病躯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去打扫弄堂(一定是我去过的建国中路上的那条弄堂)。杨云慧在北京闻讯,立即去父亲的好友章士钊伯伯处求援。章因毛泽东的庇护而极为罕见地未受伤害,且能“通天”。杨云慧第一次听章世伯说,父亲确是中共党员,这是毛主席亲口告诉他的,但为什么一直不公开,老人却不得而知。章士钊急忙将杨度遗孀的悲惨处境转告了周总理。不久,他回信说周总理已经打电话给上海有关方面,叫杨云慧和母亲放心。事后,杨云慧长舒一口气,写道:“果然,我家从此平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来骚扰了。”只是,被党内外许多人意味深长地称为“周”总理的恩来先生,为何独在杨度之事上未能“周全”?何苦一直挨到危在旦夕时方亲口告诉外界?这里面的真实原因,恐为千古之谜矣!
市井有谁知国士(11)
八民国初年,有许多让我深感困惑的人物,而杨度则是一道最解不开的谜:我真想不出,这个从少年时即壮志坚信君主立宪的顽固政客,怎么就在晚年加入了中共?我曾自作聪明地以为,是人格高尚的李大钊的圣像在绞架上的定格,让杨度对旧势力彻底绝望并觉悟,自兹幡然变成革命党的同路人,并最终成为其中一员。我把这个“发现”写了出来,被《人物》编辑部的朋友张伟涛拿去发表后,有幸被一位上海小女子自署其名,全文发表在湖北省委的《党史天地》上,而发行量很大的上海《报刊文摘》和北京的《作家文摘》,又将此稿挺大篇幅地摘发了一通,弄得我啼笑皆非。其实,对杨度晚年转变原因的推断是十分牵强的,只是按现时的政治标准对故人的善意拔高而已。你想,像杨度这样一个举国闻名的政坛独行侠,一个只相信自己的“旷代逸才”,怎么会因一位比自己年轻的朋友的被难而彻底改变信念呢?他从来没有变,是的,他从来没有改变志向,也从来没有改变性格。志在救国,性如游侠;追求光明,向往刺激,这就是杨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世人睽睽怪事之所在。前清末年在日本留学时,留学生们都决心不惜以全体罢课回国为代价,来反对日本文部省的新规定,独他这个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却主张和平交涉反对全体回国,他因此而触犯众怒并差一点被人刺杀。民国初年,国人都骂杨度为袁氏帮凶,但他却说:“我等倡助帝制,实行救国,自问之不愆,何恤乎人言?”就是嘛!我这是救国啊,还在乎别人怎么说?后来,他主动投奔孙中山门下,领受秘密工作,仆仆奔走于各军阀豪门之间;再后来,他摇身变为中共地下党员,甘冒杀身之祸从事情报工作,直至谢世,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一以贯之的追求的结果罢了——帮助“非常之人”,成就救国大业,一词以蔽之:帝道也。纵横捭阖,救难助危,独树一帜,乐善好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杨度,只是在做古之纵横家或游侠所能做的事罢了。随着北洋政府的垮台,杨度失去了接触权力中枢的机会,便也失去了自身的“策士”的价值。两千多年前,荀子即说过:“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杨度无法按自己的政治理想改造中国了,在帮助了袁世凯和孙中山之后,他便把最后的智慧献给了最能代表他理想与性情的、尚处于“地下”的中国共产党。我想,这或许是杨度之谜的答案。
九如果再去上海,我还想进万国公墓一谒,除了再看看“文革”后修复了的民国“国母”及其父母的归宿外,更想再到杨度先生的那方小小的绿地前呆一会儿。他的墓碑有两方,一方是立着的,一方是卧着的。立着的是一方普通的花岗岩碑,碑文为:湘潭杨子先生之墓夏寿田题夏氏乃杨度的湖南同乡兼同学再兼“洪宪帝制”的同党,两人私交甚密。夏的从政史比杨度还久远:慈禧太后当政时即应诏赴京做官,袁世凯时代出任过上海万国公墓里的杨度墓“公府内史”,后因“筹安会”与杨度一道被新政府通缉,直系当家时他出仕曹锟幕府,杨度得以成为曹大帅的政治顾问,保荐人即这位夏寿田。由夏氏题写杨度墓碑,最合适不过。只是碑身太新,恐为依照“文革”前的原碑克隆的。卧碑是当代居士、书法家赵朴初生前所题,仅四个字:杨度之墓这显然为重建后的一幢新碑。倒是碑前的墓石上刻着的那通死者平生介绍的文字有了称谓,第一句即是:杨度同志原名承瓒,字子,湖南湘潭人……
没错儿,承认他是“同志”了。不过,窃以为,“先生”也罢,“同志”也罢,都不尽合适;如若能在赵朴初题写的那四个字前再加上“国士”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