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元白相反,韩孟诗派则故意把诗写得晦涩难懂。或许多少和韩愈文章功力深厚有关,韩愈就是在以文为诗,配合他的以丑为美,可谓另辟蹊径。除了韩愈,没有哪一位唐代诗人能想起来把打鼾写进诗中。险怪,同时也是孟郊的特点。韩愈则是雄奇与险怪兼得,从而成一代大家。
科场上少年得志的刘柳,同为“永贞革新”的风云人物,然而随着革新的失败,刘禹锡和柳宗元都是几度被贬谪。人生的失意没有打倒两人坚强的意志——柳宗元是一副硬骨头,刘禹锡则是一副又硬又傲的骨头。“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有谁能像刘禹锡这样几次因倨傲的态度被贬,等回来时年近六旬却依旧昂着高贵的头而不肯服输?玄都观,刘禹锡九死未悔地在这里与朝廷纠缠了二十年。然而“硬汉”刘禹锡却为着友人同时也是恩人的柳宗元的早逝痛断肝肠。在诗歌上,他们也是两颗璀璨的星,不为元白和韩孟任何一派所笼,清新自然,自成一格。
自然,除却元白、韩孟、刘柳,中唐诗的天空不乏明星,如张籍、张祜,还有推敲的贾岛。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兴旺却掩不住高棅所说的“唐诗之变,渐矣”。中唐诗人潜在个人的内心中品味着酸甜苦辣,品味着喜怒哀乐,获得的是却是斑驳的沧桑。联想到晚景之前的灿烂,莫非这一时的兴旺,竟是短暂的回光返照?
六、晚唱
唐朝的光芒无可挽回地黯淡了,再也找不到大唐昔日的风采,再也看不到河清海晏的升平气象,却满眼是梦魇般山河破碎的忧患。晚唐诗人又如何不想轻快地把酒邀月?但,酒杯举出去了,却没有诗酒风流与干云豪情,却只见吟者两行清泪,一声长叹……
晚唐的杜牧或许是最后的一丝清丽。那个扬州风流俊赏的杜牧,那个历史遗迹前怀古凭吊的杜牧,在面对唐的晚景时,对重温繁华的向往使忧伤变得更加心碎。“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灯影幢幢的秦淮河上,曾有过杜牧悲愤的呼吁,然而却久久没有回音。在秋风萧瑟的乐游原上,杜牧向着昭陵的方向叹息,叹息中有对家族中道衰落的感伤,有对国家命运的忧怀,全化为血泪的诗,幽幽道来,荡气回肠。
同样站在乐游原上望向傍晚天空的还有处于牛李两党争斗漩涡中的李商隐。仕途与情感上一次次的磨难,使李商隐一生都处在凄楚之中,最终就是带着这深深的凄楚,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既让他留恋,又让他欢喜让他忧愁让他痛苦的世界。李商隐郁郁一生,诗歌也晦涩难懂。或许你并不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但是,堆砌着华丽词藻、深奥典故的极美的诗,配上动听的韵律,却让人怎么也无法舍弃。“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从没见过被解释成如此众多意思的诗,“诗无达诂”被李商隐的诗发挥到了极致。
晚唐的秾丽,仿佛又回到了唐初的情形,但是唐初的北方风骨,却是晚唐所不具备的。小李杜无疑是晚唐诗歌的先锋,其下则为赵嘏、许浑,和李商隐并称温李的温庭筠,还有罗隐、皮日休、陆龟蒙等人。他们或许是夜幕即将落下时依稀可辨的点点星光。正如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所说,晚唐是夜幕来临之前的夕阳余唱,是辉煌了三百年的唐诗最后的韵歌。
公元907年,随着唐朝走进了历史的篇章中,唐代诗人们一代接着一代传唱不息的唐之韵,落下了帷幕……然而,余音绕梁,这一绕便是千年……
唐诗由初而盛,由盛而中,再由中而衰,留下了近五万首诗歌。在文学的长河上,唐诗犹如一艘华美而雄壮的大船,满载着斑斓星辉,纵情放歌,在历史的天空中回荡,回荡……
笑倚清风立秋水·诗人王维(1)
笑倚清风立秋水
——诗人王维
璀璨的大唐诗歌的天空,有这样一颗星,它时而热烈,时而清冷,它华丽雍容典雅高贵却不秾丽,它幽远淡雅清高却不孤傲。我喜欢这颗星,每每仰望大唐诗空之际,总不忘向那里看一眼——
【诗情画意】
也许大家都不陌生这样一位诗人——王维。
小学就学过《少年行》: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后来才知道,这只是这组诗中的一首。而前面两首更令我心折。喜欢“相逢意气为君饮”的豪爽,喜欢“纵死犹闻侠骨香”的慷慨。读过之后,当真意气风发,顿时精神抖擞,令人不禁发起“少年狂”来。
王维十七岁就写出脍炙人口的佳句“每逢佳节倍思亲”。多么简朴的诗句,却是最深情的。只有简朴的诗句,不加雕饰,没有丝毫做作,才饱含真情。因为,真情是不需要雕饰的,它浑然天成,虽不华丽,但最能打动人心。这也就是这句诗千百年来深入人心的原因吧,不知它牵动过多少游子的心。
喜欢“大漠孤烟直”的描写,更心醉于“长河落日圆”的美景。有了这首诗,我们才知道,原来塞外的景象并不只是单纯的萧索,也不只是梨花纷落般的八月大雪。我们看到了太阳,在长河尽头,不吝惜一丝阳光,给这荒凉的大漠带来了几多温暖,几多光明。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简简单单的二十字,然而却有不简单的效果。那无尽的相思,正蕴在“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有限的文字中。这首诗造就了红豆,从此,红豆成了相思的代称,就连大才子曹雪芹都不能“免俗”“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还有,传唱至今的古曲《阳关三叠》,那优美的旋律徘徊于脑海中,不自觉地就唱了出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唱罢,诗与曲久久萦绕心头,那对友人的款款深情深深地感染着歌者,直让人羡慕被送别的友人元二,能得到这么纯朴这样深厚的友情,夫复何求?
当然,王维最拿手的还是“本行”——山水田园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诗人欣赏着山中夜景,却不忘让我们也享受其中之乐。他一边陶醉般地望着眼前的画卷,一边对我们描述。诗从诗人口中缓缓道出,仿佛不假思索,却分明是一首优美的诗!景美如画,诗美如画!
可为什么说是画呢?因为在我的脑海中,不单有着诗,更有着一幅优美的山水画。
这就是苏东坡赞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原因吧。
且慢,诗中有画我们看到了,可是画中有诗呢?
画史上,王维以南宗画派开创者的身份名垂青史,更以文人画的始祖而倍加受到后世文人的称道。米芾素颠,然于王维之画却不吝一分赞美;秦观才子,睹王维之画几日,竟觉病愈……还是苏轼,在看过王维和吴道子的画后,觉得吴道子的画虽妙绝,“犹以画工论”,而王维则得之于象外,如“仙翮谢笼樊”。连苏轼这样的大才子,都“于维也敛衽无间言”。
虽然如今我们可能无缘再睹原作的真面目,只能看到几幅可能还是赝品的作品。然而,从留下来的资料我们可以看出,那些画不但画技高超,更当之无愧地做到了画中有诗。元好问、黄子久等人都曾观画而诗,写出“江云滉滉阴晴半,沙雪离离点江岸”、“归来一笛杏花飞,乱云飞散长天碧”的佳句。
即使那些画不是真品,但是观之亦觉奇妙无比。单以《江山雪霁图》来讲,笔墨清润细腻,山、树错落有致。画中积雪千里,果然一片雪白世界。然观此雪景,却无落寞萧索之感,有的却是素雅恬淡与那一份安宁。仿佛置身其中,渐有寒意,不禁想起“户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那么,真品,只有比这个还好。
一、少年行
王维,字摩诘。
有人说,“维摩诘”其实在梵语中是这样的意思:“维”是降伏,“摩诘”是妖魔。于是王维的名字便是“降伏妖魔”。如果大家都以字称呼他的话,其实是在喊“妖怪”——这是文人的幽默。其实佛教中的维摩诘是一位居士,但是却与佛平起平坐,其本意为:“净名”、“无垢称”。
维九岁能属文,是位早慧的诗人。
是啊,如果不早慧,何以以十七之龄而吟“每逢”之句?而又有老将、桃源之作?还有那梁帝笔下的洛阳女儿,在王维笔下则妆成只是熏香坐……
是啊,如果不早慧,何以身为岐王的李范愿意带着他到“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的杨宅游赏,又何以有《集异记》中生动的一幕……
年轻的王维在岐王的带领之下来见太平公主(还有人说是玉真公主。不过,这位公主能掌握试官大权,而且开元初没有别人吧,应该就是那位太平公主——关于这一点,学术界也在争论,暂且以太平公主来写吧)。这是怎样的一个少年呢?“妙年洁白,风姿都美”,“风流蕴藉,语言谐戏”,文雅而不失灵活。当他咏诵自己的诗作时,公主大惊:想不到一直被自己以为是古篇的佳作,却皆出于这个少年之手!
笑倚清风立秋水·诗人王维(2)
然而王维的表演并没有结束,因为,他不只有着诗情画意,也是位音乐家。一曲《郁轮袍》听得众人如痴如醉,满座动容。诗画乐俱工俱佳,即使是历史上也没有很多这样的极品文人。以这样的才华,解头(解元)自然非他莫属——其实,这才是他们此行的本意,就是要和张九皋那个事先定好的“解头”争一争。
有人说这是作弊。然而在唐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干谒”。干谒,就是自己推荐自己。
这有什么不好?这有什么不对?这是对自己的肯定,是对自己的认可。连自己都不敢正视自己,那么自身价值何在?韩愈不也曾为千里马甘老于枯厩而悲而叹而愤——世上哪里会处处都有伯乐呢?于是唐朝人充满自信,踏上干谒之途。自然,到后期干谒的味道越来越不纯正,那是后来的变质,然而在开始,这却是一个很好的自荐途径。
王维以自己的多才多艺赢得了这次干谒的胜利。如果没有真才实学,又怎么会扳动小有名气的张九皋,怎么会让公主改变初衷……
经过几年洛阳之旅,加之成功地取得了解头,王维以二十岁的年龄便走上仕宦之路。学而优则仕,当时进士人数并不多,“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王维二十左右便成为进士,这在唐朝也算是少数了。
既然当了官,那么作为家中长子的王维无可推卸地承担起抚养弟妹的义务(王维的父亲早亡),从此告别少年时代,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二、前路白云外,孤帆安可论
初入仕途的王维便碰了钉子。看来他毕竟还不老道。
可是,老道、圆滑又有何用?因为他很可能卷入的是政治的倾轧。
不就是舞黄狮吗?哪有这么严重。
是啊,单是舞黄狮当然没有这么严重。可是,如果有政治因素呢?唐玄宗虽有和兄弟关系不错的名声,可是“自今已后,诸王、公主、驸马、外戚家,除非至亲以外,不得出入门庭,妄说言语!”的一份诏书却透露出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的。这时王维就作为一个和诸王关系不错的人被清理出长安了。
这很出乎王维的预料吧,因为只得意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尝到了贬谪的滋味。他去了济州。
王维在济州生活了十年。
这十年中,他的发妻去世了,他从此孤身度过了余下的三十年。这十年,他由当初的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转为渐明世事的成熟男子。十年中,他的好友祖自虚去世了,十年中……总之,这十年中发生了太多的事。
十年后,他终于可以再次回到长安,再续少年时的旧梦。
当他看到了文人宰相张九龄时,他的政治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他写诗给张九龄“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这是多么大胆的自荐!多么坦率多么真诚!比之于扭扭捏捏明明想做却又不敢说出来的人来岂不痛快!
张九龄欣然接纳了他。有一次,当时朝中的中高级官员们举行了个聚会,王维虽然官不大,但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大有东晋时那次有名的兰亭集会的意味:曲水流觞,把酒吟诗。之后,又让王维写了一篇序。这说明王维已经融入在他们之中了,当然,是相同的政治主张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然而,历史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三、秋日平原好射雕
历史不容许假设,可是我们假设一下,如果历史接着这么发展下去,也许我们今天知道的王维会大大不同。
然而,这时,历史的舞台上出现了一个扳道员——李林甫。于是,历史奇妙地转了方向。
张九龄终于败下阵来。从此,开元盛世逐渐走向了天宝危机。
李林甫得意地上台,得意地打击原来的旧党,有的死,有的贬。王维呢,则被赶到了边塞。
不知道王维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他好像没有沮丧,倒似乎为了能够远离是非而欣慰。
单车问边,就这样来到了边塞,看到了大漠中直线般的狼烟,还有在长河尽头圆圆的太阳。灵感就这样来了,和那个萧关相逢的使者一起来了。
王维到了边塞后,没有马上回去。不知是不能呢,还是不愿?总之,他留了下来。是啊,回去干什么呢?
唐朝的文人其实和后世的文人有很大不同,他们才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呢。王维,别的不知道,马术大概还是颇精的“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两首诗中都提到了射雕:“回看射雕处”,“秋日平原好射雕”。如果没有亲身经验,何以写得如此传神?至少,他是参与过打猎的。
这一两年内,他几乎没有发过什么牢骚,倒有种兴致高涨的感觉。或许是在这里看到了军中少年的风神,又温热了他年少时“纵死犹闻侠骨香”的一腔血吧。
然而,他总还是要回去的。离开边塞时,王维心中是高兴还是惆怅呢?
不得而知。
四、多情自古伤离别
回到长安的王维接着又南下出了一趟差“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他坐在船上,看着外面,江流在天地之外,山色似有还无。果然襄阳好风日啊!
对了,襄阳,他到了这里,一定很高兴,因为他可以去看看当年的好朋友——孟浩然。
笑倚清风立秋水·诗人王维(3)
是啊,一别多年了。当年在长安和孟浩然相逢时,四十多的孟浩然是来考进士的。和他虽然差着十多岁,却是一见如故。
传说王维有一次带着孟浩然到了他办公的地方,正在海阔天空地聊着,忽然玄宗大驾光临,搞得二人手足无措,孟浩然只好钻到了床底下。于是王维赶紧迎驾。唐玄宗估计也是个“地下工作者”,居然早就看到了这些,于是问是谁来了?王维说是孟浩然,玄宗倒没生气,反而高兴地说早就想见见他了。孟浩然顶着一脑袋土钻了出来。可他到底不是做官的料,这么轻轻松松得来的机会又轻轻松松地扔掉了。“不才明主弃”,就这么一句断送了他的前程。得罪了皇帝的孟浩然只好打包回去了。王维也是爱莫能助。有人责怪王维没有为孟浩然开解。只是,“不才明主弃”要怎样来解释才能让玄宗回心转意呢?
离别时,孟浩然赠给王维一首诗,认为王维是他的知己好友。两个人从此分开,再没见面。
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也许王维兴冲冲地来到了孟浩然的家里,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孟浩然已经去世了。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逝者如斯夫……看着汉水滚滚东流而去,想起了不能再见一面的老友,王维黯然伤神,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回忆起孟浩然的样子,就这样,追着回忆画了一幅孟浩然的画像,挂在刺史亭中,而这个亭子也由此而改名“浩然亭”。
本是一次故友重逢的好机会,却变成了生者的痛悼……
那首《哭孟浩然》短短二十字,却是声泪俱下,情意回荡不已。千百年下,当我们读到这里时,也不禁为着两位诗人之间的深情厚谊而感动不已……
五、辋川风月
从南方归来的王维彻底地可以“独善其身”了。
朝廷里的情况,任谁都清楚,王维也是。他买了宋之问的别墅——辋川。于是,后面的日子,他多与裴迪一起在这里悠哉游哉,赏景赋诗。
辋川真是个好地方。明月竹林,白石清滩,空山青苔,古木衰柳,飞鸟夕岚相伴,欹湖箫声飞扬。王维和裴迪就像两只迷上花香的蝴蝶陶醉于此。
是啊,他是在逃避,也难怪有人会批评他。
可是,他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呢?难道让他以一个词臣的身份像魏征那样犯颜强谏?这样做的把握几乎等于零。他没有魏征所拥有的尊重与地位,而李隆基此时也没有了当年奋发的心情。这样做的的结果,只能是大唐少了一位杰出的诗人,又多了一起惨案。这倒符合儒家提倡的杀身成仁,王维也像一只自己跑来就戮的羊羔成为祭祀的牺牲——这样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不想与李林甫等人同流合污,不愿跟着他们做坏事,又没办法扭转乾坤,他所采取的办法也是无奈之举。
然而,应酬还是有的。不知是哪一次皇帝带着大臣们去骊山温泉,皇帝写了首诗,于是大臣们奉和,奉和的人中居然还有李林甫。于是王维写了首和李林甫的诗——《和仆射晋公扈从温汤》:“天子幸新丰……上宰无为化,明时太古清……谋猷归哲匠,词赋属文宗……长吟吉甫颂,朝夕仰清风。”诗的确是不怎么样的,却成了王维向李林甫投降的铁证。可是,细细品味一下,有些地方真的很有意思。
看过一本书,书中写到这时,分析说王维是有意讽刺李林甫。因为李林甫“仅能秉笔”,而王维却说他“词赋属文宗”。过分地吹捧就成了讽刺,王维的用意正在于此,而且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有,李林甫曾教训谏官们说:“明主在上,群臣根本就不用多说话。不然就会像马厩里不听话的马一样被哄出去。”这个就是“上古无为化”了。那本书中有一句说得十分精妙:中国的士大夫与喜欢罢工抗争的外国人不同,他们更喜欢用的是消极怠工。
王维正是在消极怠工。
自然,他是软弱了一点,可是,他毕竟是有正义感的,没有在混浊的官场中被染黑,进而同流合污,他的正义感没有被辋川风月销磨。他就如同一汩清泉,无声无息地流淌在阴暗的黑林里,任阳光被遮挡,依然清冽……
六、秋槐叶落凝碧池
大唐的盛世终于走到了尽头,这回,充当改变历史的人变成了安禄山。
“安史之乱”一下子让依然沉醉于大唐雄风的人们醒了过来。
于是唐玄宗醒了,带着他的爱妃、儿孙逃了出去;长安的大臣们醒了过来,金殿之上却已无皇帝的踪影。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便成了安禄山的俘虏。
有些人投降了,成为名副其实的伪官。他们有的简直是厚颜无耻,当初那么不服安禄山的哥舒翰如今也跪地求饶。还有陈希烈,主动甘心改事安禄山,还有深受玄宗信任的张氏兄弟,也背叛了大唐。除了他们,别的官员则被带到了洛阳。在东去的人群中,就有王维。
王维被囚禁在菩提寺中,环刃交加。在来之前,他本想逃过去的,“服药取痢”,可是不容分说,仍被带了过来。没办法,树大招风,他虽然不是政治上很重的砝码,但是却是“天下文宗”,名气很大的,安禄山要的就是这个。
王维像
王维也很想逃,可是逃不了。他没有杜甫那样的人身自由。他是被看守着的啊。那段日子一定不好过,
笑倚清风立秋水·诗人王维(4)
有一次,凝碧池头发生了惨案。雷海青忍不住内心的愤慨在演奏中把乐器摔碎,向着玄宗的方向恸哭。结果被残忍地杀害了。裴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维,王维听后深受感动,挥笔写下这首《凝碧池》(原名《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首诗中,他的政治态度极其明确,他是站在大唐这一边的。这首诗当时在暗地里流传,竟传到肃宗那里。王维也许当时不会料到,就是这首诗日后救了他一命。
然而,在刀剑的逼迫下,王维还是接受了给事中的伪职。这也就是他备受后人指责的原因。宋人甚至认为王维人品不好,连他的诗也不要看了。这又何苦呢?
王维是软弱了一点,没有杀身成仁的大义凛然,当然谈不上是烈士。可是又与主动投降的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恐怕那些指责王维的人如果遇到这样的事也未必比他做的好。当然,会有人很有气节的一死或是矢志不渝地直奔到肃宗所在的地方,也有人参加了讨贼的队伍,像雷海青、杜甫、李白就是(李白是想要去讨贼的,只是加错了队伍)。雷海青自是比不上了,可要是他也有自由的话,他应该也会逃出洛阳的。
对于这一点,唐朝的人们看得很开,尤其对伪喑和凝碧之事,评价都是很高的。就拿杜甫来说,他对王维极其同情,曾写诗为他辩白: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他把王维比作庾信,而与陈琳不同。说来真像,王维的遭遇和庾信还真的很相近,都是迫不得已。由此也可见唐朝的开放与宽容,对于像宋之问那样的人尚且没有因人废诗,何况王维呢?
然而,王维自己,却是很痛苦的。从此之后,陷贼一事犹如在他心上刻下了深深的一刀,伤口再也愈合不了。
从此,王维才真正沉溺于佛理与山水之中。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七、秋水芙蓉,倚风自笑
王维精通佛学。单看名字就能看出来,至少是很信奉佛教。这与他的母亲也有关系,他母亲崔氏就信佛。
王维悟性很高,也难怪会把很多人看不懂的佛理,理解得很透彻,甚至与大师们论道,倒真有些维摩诘居士的意味。而且他是真正地融会贯通,融到了诗中,还有画中。
他曾画雪中芭蕉,还有,画花的时候,很多不同季节的花都画在同一张纸上,有人讥他不知时令,我看倒是王维要笑他不懂神韵。
王维的多才多艺,前面也曾提到,他除却诗画,在音乐上也有造诣。有一次一个人拿着一幅画——《按乐图》,王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这是《霓裳羽衣舞》第三叠第一拍。”有人不信,然而再次看此舞之时,却惊讶地发现,第三叠的第一拍竟然和这幅画如此相似……
在王维的有些诗中,有时也不自觉地融入了佛家的理念,尤其后期的有些诗,读完之后甚至会使读者也产生那种寂灭的心理。不过总体来讲,他的诗中还是富贵气息更多些,这也就是同为信佛的诗人,他能够超越贾岛而为诗佛的原因。而贾岛的诗中则寒苦的僧气较浓,没有盛唐王维的雍容与高华。
都说诗是穷而后工。而王维一生虽然有起有落,但总体来讲,一直在做官,可称是富贵了,而且他官至尚书右丞(魏征就曾做过这个),职位不可谓不高了(唐代的官品可不是明清时期那样滥赏的,整个唐朝的一品官员都并不多,即使是宰相尚书左仆射,也是二品。尚书右丞是正四品下,确实算是比较高的了)。然而诗依旧写得这么好,比做了高官后诗才下降的高适来是强了不少。
王维在当时声名很高,被称为“天下文宗”。他流传下来的诗将近四百首,其实是很多了,但是遗失也是很多的。天宝年间,因为战乱,据说十首诗中存下来的不足一首。当看到“十不存一”这句话时,令人心中隐隐作痛。如果遗失率没有这么高,那么,其中一定有很多好诗。可惜啊……
王维本人多才多艺,写的诗也是各种体裁、题材,样样俱全。
唐诗品汇中评道:五古七古,以王维为名家,五律七律五排五绝,以王维为正宗,七绝以王维为羽翼。而七律,实际上是唐朝的一种新体,到武则天时才刚起步。先不说初唐诗人写的太少太少,从质量上也是不好的。在王维的四百首诗中,七律就有二十多首,看起来不多,可是在盛唐却是首屈一指。而且这些诗质量也很好。像那首《早朝大明宫》,压过了贾至、杜甫,和岑参各有胜负,有的说岑更好,而有人则说只有亲身经历大唐盛世的王维才真正写出了盛唐之音。当然,杜甫后来是七律圣手,可是要放到七律的发展史中来看,王维无疑是走在杜甫前面的先驱者。
还有,六绝自古少见,王维却一连写了七首,很是有名。其中之一: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花落家僮未扫,鸟啼山客犹眠。
这首诗和孟浩然的《春晓》几乎意境一样,堪称姊妹篇。
题材上王维的诗也是多种多样。田园山水自不必说,他比只写了六首边塞诗的边塞诗人李颀还多写了十多首。此外,送别诗、爱情诗……只要你能说得出来的,几乎都能从他的诗集里找到。
笑倚清风立秋水·诗人王维(5)
还有一种诗,差不多人们从来都不会注意,更别提喜爱,就是应教诗、应制诗。偏偏王维又是写这种诗的高手,把应制诗写得也那么可爱。“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又是一句体现了盛唐气象的佳句,就出于《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诗的末尾说“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蕴涵规讽之旨,赵殿成称:因事进规,深得诗人温厚之旨。作为应制诗,不谀上,不拘泥,体态雅正,实属难得。因此,把王维单纯归到田园诗人当中实在有点不公平。
说到雅正,我觉得王维的确是文人的那种雅致。就连等待友人到来,都是那么从容。《待储光羲不至》中,从早晨他就一直在等着友人,最后疏雨过春城,明知友人已经不会来了,可依旧临堂空复情。没有急躁,还是那么端庄。
王维的诗中有意气风发,有奋发向上,有怀才不遇,有……可是,你看过他的诗中有怒目金刚式的愤恼吗?……最厉害的一次,恐怕要属这首《酌酒与裴迪》了: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这首诗不为很多诗集所收,尤其是现在的诗集。可能与诗中的消极情绪有关吧。可是这实在是一首好诗,读来十分顺畅,当然这对深谙音律的王维来讲做到这点并不难。诗中对于人情翻覆有着愤懑,有着不满,可是你只能从读后的心理感受来了解这一点,而诗的表面却是极平和的。而且到最后,更是“世事浮云何足问”,这也是他一贯的处事和处世方式。
《诗人玉屑》中评王维是:秋水芙蕖,倚风自笑。
实在是很好的评价。王维一生清高宁静,正像芙蓉一样出污泥而不染。他的诗也是一样,澄清精致,贵在于洁。王维的诗中神往着淳朴,更有着雍容的气度,是他作为士大夫的风雅与自矜。
闻一多先生曾说:王维替中国诗定下了地道的中国诗的传统,后代中国人对诗的观念大半以此为标准,即调理性情,静赏自然,他的长处短处都在这里。
公元761年,王维悄悄地离开了人世,然而,他的诗还有他的故事,却令后人说也说不尽——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盛世歌者谪仙人(1)
盛世歌者谪仙人
我拿起笔,又放下,然而又拿起来……虽然我知道,这个人曾被无数人赞叹过,歌颂过,但我耐不住心灵的感召,终于写下这篇文字。
【追月】
李白像
公元前二百多年,在一条江的江畔,一位老人望着滚滚向东逝去的江水,沉吟着。他想到了自己的贬谪,也想到了国家的命运……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苦笑着,听到渔父在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哦,他是在劝自己应该变通。
然而,志高洁者,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于是,他又听到了渔父来时唱的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他抱起一块大石头,向江中的清流望了望。然后,闭目——那一刻,他与清清的江水融为一体,他再也不必担心世间的尘埃会玷污他的圣洁,他再也不必为自己孤独寂寥而抑郁。
那一天,是阴历的五月五日,那一条江,被称作汨罗江。
千百年后,我们在这一天,仍然在江上划着龙舟,并向江水中撒下一种名为“粽子”的食物。然而行舟江上,已不是为救投江的诗人,投下粽子也并非为果江鱼之腹。
这一切,都只为那个熟悉并感动着我们二千多年的名字——屈原。
是啊,屈原,中国第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一位爱国的诗人,他开创的楚辞至今为人传诵。这已经足够值得我们怀念了。
在屈原投江的一千年后,在另一条江的岸边……
一位老人独自酌酒。甘醇的美酒顺着喉咙而下,一杯复一杯。身体泛起一阵暖意。一阵清风吹来,有说不出的凉爽与惬意。
站起来,觉得一阵头晕……大概是有些醉意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意识还清醒,这种似醉非醉的情形,无疑是饮酒的最佳境界——他曾经乘着随酒兴如泉水般汩汩涌出的诗兴,伴着朦胧的醉意,写下无数篇佳作。
抬头望见了明月。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月亮,笑道:“老朋友,今晚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喝酒吟诗了。”
于是,他翩翩然起舞,口中随意唱着脑海中泛起的诗句——即便只是随意而成,竟也是令人倾倒的佳作,或者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没有刻意雕琢的诗才算天成。
吟着,舞着,忽然间看到地面上那个随自己身形而动的影子,竟似在随着自己的韵律而伴舞。他笑着指向它说:“哈哈,差点把你也忘了。老朋友,来,敬你一杯。”说着,将杯中清冽的酒洒向地面。
吟够了,也舞够了,身上泛起了微汗。觉得十分尽兴,于是轻轻拭去额上的汗,迎着清风,走到了离江咫尺的岸边,硬撑起迷离醉眼,懒懒地张望过去。
江面上,月亮银色的光洒了一片。风吹着水面,漾起粼粼细波,打碎了冰轮的倒影。
“咦,怎么,你原来是在这里啊……哈哈,每次都是我邀你饮酒,这回,你也要请我一次喽……今晚我们不妨饮个痛快!我们还可以赋诗,还可以放歌,还要起舞……”他回首,笑指着地面,“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们三人一起作乐该有多畅快……”
只见他纵身一跳,江面上立刻溅起细浪,月影更加凌乱……
那是大唐安史之乱即将平息的前一年的一天。
追月,投江——他似乎太任性而为了,杜甫不会这样做,王维也不会。似乎只有那个人……
对,这里的“他”就是李白,就是那个浪漫到理想的诗人李白。然而这只是个传说……
止住心痛,因为不必为他而难过,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最理想的结局。李白没有死,只是去和月亮一道饮酒赋诗去了,尘世的我们是无法看到他的。
我愿意相信这个美丽的故事,我愿意相信李白就是这样离开这个尘世。毕其一生都在追求理想的他,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宿愿。
我们应该为他高兴……
【繁华长安】
蜀江水碧蜀山青。
几十年后,白居易凭着想像,用极简洁的文字,描绘出了天府之国的山川之美。正是这梦幻般的山水,养育出了李白这样的诗仙。
事实上,李白出生并不在中原,而是在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马克附近)——也就是说,李白是个“外国人”……
这是我幼时第一次见到李白生平介绍时想到的,不禁有些气馁。想像中,飘逸的李白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深目高鼻,甚至还留着黄色山羊胡的形象——太可怕了。
幸好,再大些又知道李白是因为先人在隋末流放到了那里,所以才会在那里出生。于是李白又回到了自己原来想像中的样子。其实他出生在哪里又有何妨呢?李白五岁时来到蜀地,从这时起他便呼吸着烂漫山花的芬芳,感受着青山绿水的怡人,吸收着华夏文明的精萃。
只是,有人怀疑起李白的身世了。有人说他的先人是李暠——其实人家本来就自称是“凉武昭王暠九世孙”;有说是李贤、李瑗、李伦之后。还有一种说法,非常有意思,说是李建成之后。我看过的一些书、论文中就是这么写的,而有一个游戏,干脆就是这样设定的:李白的父亲要李白去找他们祖上仇人的子孙(当然是指唐玄宗了)去报仇……
盛世歌者谪仙人(2)
李白见到了唐玄宗,当然不是去报仇,而是因为李白的诗名太盛了,所以唐玄宗把他召入长安,供奉翰林。因诗而被皇帝直接召见,我想不出还有哪个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高歌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时年四十二岁的李白,受到了皇帝的邀请,他仰天大笑,意气风发,昂首走进了长安,昂首迈进了皇宫。于是唐玄宗从御辇上走下来迎接他,于是李白坐在七宝床上享受着“御手调羹”的待遇,于是他成为了皇帝的座上客。
贺知章像
顾盼神飞、飘逸潇洒的李白,在贺知章一见之下即惊为天人,呼为“谪仙”。忽然想起几十年后,白居易初见顾况时,顾况调侃地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然而一旦看到白居易所作之诗,一惊之下改口说:“有句如此,居亦何难?”然而贺知章没有顾况这般“傲慢”,而白居易又比李白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白居易是到长安求仕,李白则是在天廷贬谪之下才来到长安。
鲁仲连义不帝秦,张良辞封万户侯。李白的诗中常可见到此二人。
李白深信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建万世功业,然后拂袖而归。置功名于不顾,所建一切功业不过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愿望,功名于我何有哉!这是李白追求的理想人生。
然而,世上并不容许这样的理想存在。玄宗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让李白来做宰相,他看中的是李白的文才。
事实上,玄宗还是有识人之明的,至少,李白确实不适合政治。一个政治的李白,不会“视万乘如僚友,戏同俦如草芥”,一个政治的李白,不会在宫廷中长袖善舞,不会叫连太子都尊称为“二哥”的高力士为他捧靴,一个政治的李白,不会“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然而李白傲岸着,也郁闷着。
于是他醉了——既然不乘意,何妨一醉?
有人来了。名满一时的歌者李龟年,微锁双眉。
沉香亭畔赏牡丹,名花在前,又有美人相伴,然而还少点什么。音乐修养极高的唐玄宗立即想到,此时应有歌舞助兴。然而,玄宗听腻了旧辞,喝止了李龟年的歌声。他想到了李白。
“喂,醒醒啊……”李龟年轻轻地推了一下李白。
李白睁不开惺忪的睡眼,只说了一句“我醉欲眠卿且去”,转过身去,又沉入梦中。
唉,真是个诗痴啊……李龟年这样想着,无奈又推了推他——看来是没用的了。李龟年摇摇头,只好让人将他抬进宫去。
一串串细雨般的清凉洒在脸上,化开了醉乡中的烟云,把不知游到何处的李白带回了人间。
不,还不够,这一点点酒又怎能尽兴?陛下啊,请你不要吝啬大唐最甘醇的美酒,因为我李白是“斗酒诗百篇”……
玄宗疑惑着,担心着,但仍然命人赐酒。
李白没有食言。他连饮数杯,飘飘欲仙,迷醉中,抓起笔来,洋洋洒洒地在纸上抒写着他的诗意,三首《清平调》就这样一挥而就。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主带笑看……
玄宗诵读着,咀嚼着,回味着,似乎也要醉了,是迷醉,迷醉在李白的诗中。贵妃也手执花枝,含笑聆听着——“好!”一声喝彩,于是众声附和……
而李白依旧微闭的双目却向天上看着:不,我不是御用文人,这不该由我来做……
他不明白,不愿意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他屈从于权贵?一定要他屈从于这俗世的安排?
终于,李白受到了谗毁。是啊,像李白这样自比接舆“凤歌笑孔丘”的狂人,又怎能不受到谗毁呢?
“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李白大概想起了屈原的“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总之,“娥眉曾有人妒”,既如此,又何必久留?
从来不想约束自己成为规范的仕者的李白,虽然达成了他“终南捷径”的梦想,但那毕竟是个梦想。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梦醒的失落犹如晚春最后一缕残红。李白梦醒得太快,仅仅三个年头,时间加一起不过一年多,他便离开了这座当时举世闻名的都城。
他是主动要求离开的,玄宗没有挽留。
也许,和来时唱着相似的歌,和来时一样的仰天长笑,和来时一样的昂首挺胸,如今李白又唱着那首熟悉的歌,大笑着,昂着头踏出了长安的大门。
高歌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世俗”人!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