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窦建德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问他:“我们打王世充与你何干,你何苦大老远地来这里犯我兵锋?”窦建德说:“今不自来,恐烦远取。”——反正我们迟早都会打一仗,即使我不来,恐怕将来你也要去找我麻烦,既然如此,何不早些决一雌雄?窦建德本来是为了救援王世充,没想到自己比王世充更早一步落入敌人手中。围城打援的极致,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虎牢关之战可说是唐朝开国之初非常经典而且精彩的战役,经此一战,唐基本上平定了天下。
押解到长安之后,窦建德被李渊直接杀掉了,因为他没有得到李世民的许诺,李渊杀起来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可惜窦建德屡战屡胜,最后败在了一个远比自己年轻的人手中。
另外,想说说我对虎牢关一战的看法,如果凌敬的建议被采纳又如何呢,窦建德能赢吗?暂时将这个放一放,先说一下当窦建德没来支援王世充的时候,王世充一定这样想过:窦建德来了就可以摆脱困境了。当唐、夏尚未开战之时,有谁能预言到后来的这个结果?当时的情况是,唐、郑相持已久,无论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而夏军无论怎么说都比他们的情况好些,而且还是在新破孟海公之后,士气高涨——虽说这也容易导致骄兵,而从夏军后来的行动中看到,他们还是很小心的,甚至占着人数上的优势,都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夏军最后失败,“骄兵”这一条基本可以免谈。我想要在当时投票的话,很多人都会投夏而非唐胜。而人数上的问题,中国从来就不乏以少胜多的战例,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否则哪里又有什么“著名的以少胜多战例”这样的说法?以少胜多毕竟还是少数。当夏军浩浩荡荡奔赴而来的时候,便是主帅李世民,心里都未必没怕过。这是人之常情,要是真不怕的话,那才是有了问题。但李世民性格上超常的地方,也就在于他更坚忍。自然,如果战败了的话,这个词就多半要换成了固执或是其他的词了。其实有才的人多半都很固执,刚愎自用的多,虚怀若谷的少。李世民后期的纳谏则另当别论。当此之时唐军之中有人劝他回军,其实这绝对是正常思维,而主战派的意见则有些超常了,在常人眼中用疯狂来形容都不为过——也对嘛,李世民的确是天才,天才都有点疯狂。如果一旦撤军的话,对于唐来讲损失太大了,白来一趟不说,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却什么便宜都得不到。李世民决定分兵拒之,绝非是忽略自己的劣势而贸然出兵,如果有兵的话相信他一定不会只带三千多人,只是当时能分出来的有限,而且又是要争分夺秒地去争虎牢关,哪还顾得上这些?只要占得虎牢关,再慢慢派人来支援也不晚。因而这三千人可说是先头部队,后来当然是有援军的。但是最后唐夏比例又是多大呢?如果是一万对十万,相差比例这么大,任谁都会有所怀疑的。但若说以一对十则必败,即“一”的一方胜利概率是零也未必(概率论中几乎没有零概率的事件。比如抛硬币,只要硬币没做手脚,是正是反概率都不会是0和1),即使你认为有十足的把握,也只能说概率很小而已。因为从理论上讲,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比如平地摔跤,本人就曾摔过,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信。概率就算极小也都是有可能发生的,猫叫综合症的发生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四舍五入基本可以算是零,但就是有婴儿得这种病。一个人打十个人,胜利的概率怎么也大于十万分之一(如果此人武功极高概率则大大提升),怎能肯定其必然不可能发生呢?数学上讲的都是这样,何况历史又从来都不是按照数学规律来发展的。至于说十万人杀也杀不过来——如果仗是这样打的话,当然杀不过来,可是又有哪场战斗需要把人都杀掉,才算胜利呢?仗从来不是这样打的,总是得集体行动,当一个集体乱了阵脚时,他们的合力并不等于他们每人的作战能力之和。夏军恰恰最后就是自己乱了,因而人多亦败。秦、赵长平之战,秦军出动两万五千人的车骑快速部队,在赵军之后控制住了谷口的有利地形,切断赵军的退路,并派五千骑兵监视赵军的留守部队。如果按那种杀完人才算胜利的貌似有理的理论来推测,赵军就是每人撒一把土都可以把秦军埋在脚下了,可是,怎么没用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以少胜多似乎后来越来越少,因为大家都在进步,彼此之间相差距离也越来越小。因而唐军人数应该比一万多,但不可否认的是,唐军人数还是少于夏军的,怎么说虎牢之战都是以少胜多。
乱世群雄(下)(3)
那么回到凌敬建议的问题,“大王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更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则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如果窦建德采纳了,转攻太原的话,会怎么样呢?太原此前并未受敌,而洛阳则是苦撑了一年,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窦建德一败王世充马上就投降可以说明洛阳已经无法再行抵抗),那么可以假设是在洛阳攻陷之后,即王世充这方面已经不存在去配合窦建德围困李世民的可能,窦建德将独自面对唐军,唐军占据天下之大半,谁更有利可以一目了然。如果进一步去攻长安这快肥肉——好,长安是肥肉,但长安并非像凌敬所言是空虚的,何况窦怎么也得打下太原之后再打长安,若绕过太原,则窦实为孤军深入,而置自己后方于不顾,乃兵家之大忌。当初李渊攻长安时,是把太原安置妥当之后才出兵的,至少是保证突厥不给自己添麻烦。不要后方的一往直前,要窦建德像刘邓大军那样千里跃进大别山,实难想像。若说唐的后方“空虚”,夏的后方就不空虚吗?若袭唐的后方,窦建德能出兵甚少吗?可是把人都带走的话,自己的后方如何应付李世民?他可以用围魏救赵,李世民就不能用?而且李世民就一定得回去救援吗?另外,太原也并不空虚,几乎就是同时,李渊派李建成去并州讨稽胡,焉知不是为了防备王、窦?而且以李渊、李建成之才,守住太原、长安也不是不行,王世充都能守洛阳一年,李渊就不能死守吗?凌敬的第二条,“拓地收众”,在太原实际上可行性到底有多少呢?不多。因为太原是李氏起家的地方,他们对这里很看重。李世民征刘武周的时候就曾得到当地百姓的支持,因此,窦建德来了未必会有人欢迎。第三,“关中震骇”,这就有些可笑了,李渊并非废物,会为了这些没影的事而震骇?“郑围自解”更说不通了,就算关中震骇,那么李世民也不一定要解洛阳之围,所以其前后没有关联。有人说洛阳无粮,李世民无法久待——洛阳本身是无粮,但李世民非要吃洛阳的粮食吗?洛阳攻下后几个月,李世民的大军在洛阳吃的是什么呢?但窦建德一旦深入唐的腹地,他自己的粮道却不能保证安全。不错,那样的话唐军是有被前后切断的危险,但前后夹击的危险也将困扰着窦建德。这是一场狭路相逢的战争,虎牢关前是这样,太原城前也是这样。现在假设窦建德出兵太原,有人觉得他胜率大,但出兵救郑之前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以用兵之“奇正”之说,则窦建德当属“正”,而不善“奇”。既然狭路相逢,则勇者为胜,这是个比“奇”的时候,谁更能用“奇”,胜率就更大。李世民于出兵虎牢之前,想的是先据守虎牢,等待洛阳自斃,但当他发现有机会胜窦建德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攻击。临机而变,窦建德显然不如李世民。因此,窦建德手下的将军们说凌敬之言是书生之见,的确是有道理的。
【杜伏威】
在隋末的农民起义军首领当中,杜伏威的出身最为贫苦,甚至无以为生,结果好友辅公祏偷了一只羊给他。后来事情泄露,被官府追捕,于是两人一起造起反来。那是大业九年(611),杜伏威此时才十六岁。
靠着做战勇猛,在他投的那个小部队里杜伏威成了首领。那时起义军很多,这些起义军当中也并不全是真正的起“义”,像朱粲那样的吃人魔王恐怕就很难算在为民请命的人当中。由于起义军乱而多,所以常发生兼并的情况,就像大鱼吃小鱼。杜伏威也曾差点被人吃掉,但他当场刺杀了要招降他的人,于是兼并了一个更大的部队,算是小鱼吃大鱼的一次翻身仗。
但是杜伏威却忘了他可以这么做,别人也可以这么做。后来李子通投降了他,突然发动兵变,如果不是杜伏威的养子王雄涎救了他,那么杜伏威就“Game Over”了。不巧隋军又来找麻烦,又是王雄涎救了他。但损人不利己的李子通也被打得大败。也就是这一次,开启了杜、李二人的恩怨之争。此后为了救援陈稜,杜伏威又吃了李子通的亏。这道梁子越结越深,杜伏威大概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李子通千刀万剐……终于在李杜决战中,杜伏威获得了胜利。李子通无奈之下只得投降。杜伏威倒也不错,没有杀他,将他献俘于李渊。李渊也曾破格地没有杀李子通,但李子通的结局和李密差不多,也是想逃回去,不想半路就被发现了,押回长安后被杀。
对于杜伏威的起义,朝廷不能听之任之,杨广曾派右御卫将军陈稜征讨。陈稜有点胆小,不敢出战,于是杜伏威学起诸葛亮来,派人送去女人的服装,还亲切地称之为“陈姥”。于是“陈姥”出战,杜伏威也亲自上阵,不小心竟被射中了额头,杜伏威一边大吼“不杀汝,矢不拔”一边狂奔(是骑马狂奔,战阵之上将军们可不能徒步,否则就危险了)到射他那人面前杀了他。这一仗杜伏威取胜,而“陈姥”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和王世充、窦建德这些大的割据势力相比,杜伏威毕竟还是弱了一些,所以没有对抗唐朝的底气,就在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的时候,杜伏威投降了唐朝。李渊很是大方,给他加官晋爵,目的一方面自然是拉拢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有人效仿。后来李世民征刘黑闼的时候,曾陈兵于杜伏威边境之上,杜伏威也很知趣,立刻上表请求入朝。在众多反王中,杜伏威是最识相的一个,李渊待他也可谓“不薄”,把他安排在李元吉的地位之上。但是既然进了京,那么江淮就别想回去了。至死杜伏威都没有再去过。
乱世群雄(下)(4)
杜伏威本来在长安挺安稳的,奈何老朋友辅公祏坏了事。辅公祏本来是杜伏威的好朋友,然而一旦两人富贵起来,关系反而不如以前。杜伏威不喜欢辅公祏有过高的威望,于是让他担任地位高却无兵权的仆射。辅公祏自然心情郁闷,和左游仙一起“伪学道辟谷以远其事”——左游仙,这样的名字一听就很怪,再联系学道辟谷,真是人如其名啊,猜测是后来改的,不过这位不是重要人物,略过去。后来杜伏威去了长安,就是这个左游仙游说辅公祏造反。本来杜伏威走时是要义子王雄涎主持大局,但王雄涎却中了辅公祏的离间计,不再管事,因此兵变之顺利可想而知。
朝廷不能不管。在李孝恭的攻打之下,辅公祏不是对手,终于兵败逃走,却不想被“野人”所杀——野人应该不是现在很流行的类似于神农架中神秘的全身长毛的怪物,就是一般的老百姓或者乡下人。唐初死于野人之手的不少,除了辅公祏,还有徐元朗、王君廓。辅公祏谋反牵扯了不少人,除了先死的王雄涎,同为杜伏威义子的阚棱也很倒霉,本来跟着一起平叛的阚棱最后竟因为谋反而死。
那么杜伏威怎么样了呢?还在江淮没平定之时,即武德七年的二月,杜伏威就已经死了,据说是误服云母。那么中毒应该不假,但是是怎么中的毒却大可商量。而平定辅公祏之后,李孝恭发现杜伏威才是幕后主使,于是杜伏威的家人也遭了牵连。两年以后,即位的李世民又发现他不是主谋,于是为他平反。那么李世民当时肯定知道事实真相,但是由于当家作主的是李渊,他也没有办法。猜测如果是李建成即位的话,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也许就不是这样的记载了,也许杜伏威就真成了反叛的主谋。但不管他是否真是主谋,何况他的地位又是在齐王之上,那么他必死的下场是早就确定了的。
【萧铣】
隋末天下大乱,无论是官还是贼,都纷纷造反。北方最后基本形成唐、郑、夏三足之势,而南方则复杂得多,虽然有很多反王,诸如萧铣、杜伏威、辅公祏、沈法兴、李子通、林士弘、张善安等等,然而却没有一个有真正的实力可以与唐对抗。其中萧铣是少数几个能集中四十万兵力与唐朝大打一场的人。
萧铣是南朝后梁宣帝的曾孙——本来萧铣的祖父叛变隋投降了陈,没想到陈却被隋所灭,那么萧铣一家的处境可想而知了。可是当隋炀帝登基的时候,本来贫困的萧铣却因为外戚的缘故当了罗川令。隋末在众人都忙着推荐姓李的人当头的时候,岳州起兵的董景珍却推举了梁之后人萧铣。萧铣一听就高高兴兴地“上任”了。
萧铣还没到的时候,景珍派人去迎接他,萧的手下柳生怕将来自己的位子在他们之后,把人家给杀了。萧铣虽然责怪,却没有杀意。但到了城中,景珍认为这样很不合理,于是只好把柳生杀掉了。不过最后,这位董景珍因为他弟弟谋反的缘故也被杀掉了。这算是一点小小的插曲,但总的来说,萧铣的举兵还是非常顺利的。和窦建德的“五凤”祥瑞差不多,当时萧铣那里有“异鸟之瑞”,由此萧铣也当了皇帝,改元凤鸣(一作鸣凤)。隋将也曾讨伐,但却无法攻克。最后,萧铣竟发展到了四十余万人。总的来说,和别人相比,萧铣这里实在是太平多了。
李渊也曾派李孝恭攻打过萧铣,但大举进攻则是在武德四年(621),平定王、窦等人之后。当时萧铣以为江水正是上涨的时候,所以放松了警惕,没想到李孝恭和李靖会率二千战舰来攻打自己。如果说放松警惕仓促应战就已经够糟糕的了,那么更要命的是,此前他“罢兵营农”,身边才留宿卫数千人,一下子集不齐人马,狼狈至极。最后萧铣只好困守在江陵,等待救兵来援。但是到底没有那个耐心等到人马来齐了,于是萧铣对大臣们说了一番话,什么“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想起了刘璋;还有“诸人失我,何患无君”,想起了孙权——不过,孙权正是因为别人都可以降而自己不能降下定了与曹操在赤壁作战的决心,萧铣却以此来安慰他的大臣,不知是该说他仁道呢,还是说他无能……总之,和大臣们痛哭了一场之后,萧铣开城投降了。但押解到长安之后,李渊的词典里可没有“宽大处理”这一条,虽然萧铣说的“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至于此。亦犹田横南面,非负汉朝”十分有理,但仍然被杀掉了。
其实萧铣本可以大打一仗的,只因为策略不当,都城位置又太靠前,怎么看都有点可惜。只是他还不够坚强,如果他能像王世充那样也不会一个月就灭亡。李渊杀萧铣的时候,也许想到,如果他败在了别人的手里,他也一样会有一个悲惨的下场,因此下手格外地狠,根本不给别人翻番的机会。我们今天看来好像觉得太狠了,而且有时这样的杀降没有必要,但焉知不是李渊潜意识中害怕自己将来也会有如此下场的一种恐惧?
【刘黑闼】
从时间上说,刘黑闼不是最后被消灭的,但刘黑闼却可以算是李唐立国的最后一个障碍。此后的辅公祏、梁师都等人都只是大唐平定天下的余波,但这个真正的余波反倒更有威胁。说刘黑闼是“余波”,是因为他并非在隋末起兵成为反王,而是在窦建德失败后其余部共同叛乱推举了他作首领。
乱世群雄(下)(5)
隋末刘黑闼辗转了几次,终于在被李世NFDD0生擒之后,作为俘虏献给了窦建德。由于过去是朋友,窦建德立即任用他为将军。窦建德失败之后,刘黑闼像其他没被杀掉的人一样,解甲归田了。
然而打败王、窦之后,唐军乃至唐廷的政策都比较怪。一般情况下李世民并不杀很多人,然而攻下洛阳之后,他却杀了一批洛阳的将军,如段达、杨公卿、朱粲、单雄信……其中朱粲是吃人魔王天怒人怨实在该杀(朱粲死后,很多积怨甚久的百姓向他的尸体抛掷砖瓦,按书上的话就是“须臾若冢”,可见杀他实在是大快人心),而对单雄信按说一向不计前嫌的李世民也不会计较,若是解释为怕他反覆无常倒也还过得去,但是其他人就没有必杀的理由了。或许是李渊的密令?此前李渊也曾对宇文士及有过“归语尔王:今取洛阳,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余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的口头诏令,但这里只是提了物品图籍和子女玉帛的分配方式,并未涉及到战后俘虏的问题,应当是另有吩咐吧。否则以李世民一惯的作风,实难理解为什么要非杀不可,但这倒是很符合李渊的风格。李世民将王、窦等人献俘之后,李渊又下令要窦建德的将军们到长安来,这便惊动了他们,使窦的旧部以为李渊要大举清洗——事实上只怕也真是如此。李渊这样做自有他的考虑,如果他们真来的话,那么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杀掉了;如果不来的话,那必然会谋反,这样就可以用正大光明的理由派军剿灭。总之,无论怎么个杀法,都无疑会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唐初河北(河北不是今天我们说的河北省,而是比河北省要大得多的地区,就好比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兄弟们并不是在山东省一样)一直是李唐不大控制得来的地区,这一方面和家族之类的有关(后来唐修族谱,便要刻意降低山东士族的身份,而提高关陇贵族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和窦建德实在太得人心有关,直至后来河北都有人祭祀窦建德。因此如果能借机将窦的余部一网打尽无疑是最让李渊省心的方法了。
既然如此,那么窦的余部就不客气地选择了后者。刘黑闼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担任了起兵的首领。说来这也和占卜有关,隋末不是流行了好一阵李氏将兴吗,窦的旧部占卜时占出来应立刘姓之人,所以想到了刘黑闼。刘黑闼一听说要起兵为窦建德报仇,十分高兴,杀掉了牦牛和大家一起饱餐了一顿。刚开始只有百余人,竟然袭破了一个县,可见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就不同凡响。此后又渐渐发展,人数也越来越多,唐的几个刺史都不是刘黑闼的对手。
那么朝廷此时就要插手了,李渊派李神通去平定。李神通曾经败在窦建德的手中,李渊这次让他去平定刘黑闼很可能是想给他一次复仇挣回面子的机会,要说李渊对自己的宗室真不是一般的好,可惜李神通实在有点不争气,但也不能全怪他,因为刘黑闼实在是难对付。那么可想而知,李神通又被打得大败,而且是和李艺一起败的。李艺此前对付窦建德还是有一套的,但对付刘黑闼就对付不过来了。打到宗城的时候,刘黑闼碰到了一个“老朋友”——李世NFDD0。当初就是李世NFDD0把刘黑闼送到了窦建德那里。上一次是李世NFDD0获胜,而这一次却是他的惨败:步卒五千人,皆殁于阵,世NFDD0与武通仅以身免(很是奇怪,那时好像很多全军覆没的战斗,主帅却能仅以身免)。李世NFDD0一定十分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杀了他呢?
刘黑闼的起兵使李渊终于认识到了河北实力的雄厚,并不是一个李神通就能应付的。这时李世民请战,恐怕他不请战李渊也得派他去了。总之,是李世民大军一到,就挫败了刘黑闼的几次进攻——注意,也只是挫败而已。这使得两人都必须重新估量一下对手,李世民还好说,看刘黑闼一上来的几次挑战,显然是低估了李世民。
就在对付刘黑闼的时候,唐军损失了一员大将,即罗士信。他应该就是后来小说中罗成的原型了吧,只不过在演义中罗成是在李建成、李元吉手下被逼上阵战死的,而真正的罗士信却是在李世民手下为了守洺水而死。本来若说战阵之间的勇武,罗士信并没有输,但是困守在吸引着刘军主力的孤城中,罗士信当然不好过,不巧的是,天降大雪,打乱了李世民的计划,无法按时援救洺水,也算是罗士信运气不好吧。
迟到的唐军终于到达了洺水,并且重新占领了城池。在这里唐军将与刘黑闼进行一次会战,或许当时双方并不清楚这将是刘黑闼第一次起兵的终结点。对峙中,李世民仍采用坚守不战的方法,准备拖垮刘军。相持了六十余日,时机成熟,双方就在洺水对阵。事前,李世民交待守吏:“待我与贼战,乃决之。” 基于这句话,柏杨先生认为这是一场不知名的残酷的“集体谋杀”,他在文章中说:“很明显的,李世民在这场战役中,采取的是敌我同归于尽的战术,李世民和高级将领没有危险,因为他们早就脱离战场。”他得出这个结论,主要的依据是李世民没有提到“半渡而击”,也就是说,柏杨先生理解为他的命令含义是在双方混战之际决水。当时看着虽然感觉有股寒气,但也是比较赞同的。可如今看来却有问题了,《资治通鉴》中是没提到半渡,但是新旧唐书上却是有的。至于司马光为什么没写半渡的字样,大概他以为那是个常识,所以不用写了吧。总之,借助水的冲击力,刘军被冲了个猝不及防。刘黑闼逃到了突厥那里,这样他的第一次起兵,就此告终。
乱世群雄(下)(6)
打完刘黑闼,李世民接着进攻徐圆朗。可是不知为什么,李渊突然让李世民回长安一趟。至今其原因我们都不得而知,很多人猜测是李渊生了疑心,可此时父子兄弟间的矛盾并不十分明显,而且这时李渊对李世民还是比较亲近的,疑心之说也不免让人疑心。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理由呢?在长安说明形势后,李世民又回来接着打徐圆朗。
徐圆朗势力小,因此就得在实力之外下点功夫了,比如见风使舵,比如顺风而倒,总之,哪方有利投靠哪方。当听到刘黑闼大败,徐圆朗大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有人提议让他让位给刘世彻(如此看来当时让位也是很风行的,很多反王竟然都是让位得来的),后来考虑到翟让的下场,徐圆朗便干掉了刚到来的刘世彻。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后来刘黑闼卷土重来,这一次李建成主动请战,于是太子、齐王征讨刘黑闼。第二次刘黑闼又杀唐军一员大将,同时也是唐朝一位郡王级别的烈士——李道玄。李道玄本来很勇武,和李世民一起打洛阳的时候连李世民都赞叹不已。李道玄很欣赏李世民那种亲自上阵深入敌军东冲西撞的作风,于是也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深入敌军。可是他却忘了李世民是全军的统帅,手下有若干忠心不贰的将军,别人不说,单说尉迟敬德就从乱军阵中救了李世民好几次,而且接应部队决不敢怠慢堂堂秦王殿下。这些条件李道玄是没有的,而且要命的是他和副将史万宝不大合协,结果他深入敌军后史万宝想的却是以他为诱饵诱敌深入。那么李道玄的结果可想而知,但史万宝的盘算也落空了,唐军大败。
不过刘黑闼第二次兴兵已无第一次强劲,加之粮尽,何况唐当时基本上已经是天下之主了,刘军兵败是必然。这一次李建成听取了魏征的建议,宽大处理了河北叛军,一下子从人心上瓦解了刘军的斗志。当然,所谓的宽大是针对别人而言,刘黑闼则是被李建成就地正法了。临刑前,刘黑闼埋怨当初劝他起兵的人,看起来似乎更愿意去种田——但已举过一次兵,那么唐朝肯定不会容他,第二次再举兵也实属无奈。
刘黑闼死后,徐圆朗也宣告失败,遁逃的徐成了唐初又一个被“野人”杀掉的人。
隋末起兵的英雄豪杰也好,投机倒把者也好,在武德朝基本上已被平定。还有一个梁师都是在贞观朝平定的,他是有突厥的撑腰,才得以勉强苟延残喘。大唐当然不容许有这么一个障碍物在眼前,于是李世民利用梁师都的势危援孤的困境,打算招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很多人被李渊杀掉的事实,梁师都很顽强地拒不从命,那就只好打了。唐军打败了来援的突厥兵,包围住了梁师都。我们已经不能知道如果梁师都投降的话李世民会不会饶过他,因为梁师都在被围的时候就被自己的堂兄杀掉了。被自己人杀掉的反王,梁师都算是仅有的。至此大唐实现了完全的统一。
唐高祖李渊像
痛并快乐着·李渊(1)
痛并快乐着——李渊
李渊,可以说是一个很幸运同时又很不幸的人。
说他幸运,看看他的父亲、兄弟、妻子、儿子,哪个比他活得还长?他的三个哥哥早夭,可能会使少年的李渊比较寂寞,但也正因为他是他父亲李炳去世时唯一活着的儿子,所以毫无争议地安安稳稳地继承了唐国公的位子,哪怕他当时只是个七岁的孩童。说他不幸,也缘于此。他父亲早早过世,所以“幻失怙恃”的李渊大概很受了一番苦头吧。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人生这三样苦可以说李渊都尝了个够儿。
李渊字淑德。他倒是很符合中国传统“姓*名*字**”的程式,而他给儿子们起的名字差不多都是两个字的,这些名字很“现代化”,建成、世民至今都有人叫,尤其是以现在四五十岁时的人居多。倒是玄霸这个名字比较特别,可惜拥有它的主人年纪不大就去世了,使得这个名字在史书中的记载也只限于那寥寥的几行。但是到了后世文人的笔中,经过加工改造,由于避康熙的“玄”字而改叫“元霸”的这个人,才真正有了一丝霸气,只是死得有些莫名其妙。由“稚诠”进化的“智云”,好听了很多,可惜这个可怜的小孩被两个哥哥抛弃,惨死刀下,成为李氏家族第一个牺牲者。从元吉开始,除偶然情况,李渊的这些孩子的名字才好像走上了“正道”——他们都是“元”字辈的。大概是李渊后来孩子出生太频繁,没功夫细想,所以就采取了这种程式化的方法,也因此,从名字中可以看到李渊寄托的希望越来越趋于“平庸”,只是取一个吉利一点的名字罢了。而长子的建成和次子的世民却寓意深刻——“建功成业”、“济世安民”,年轻时胸怀大志的李渊在郁闷之中对儿子寄予了厚望。而后来,也正是这两个孩子最为出色。原因嘛,这当然有时机的成分在内,因为当时他们都长大了,至少是个大孩子了。
不知为什么,李渊的儿子们一律没有“字”,甚至后来出生的孩子连小名都省了。有人说是“以字行”,这个不好说,现在通行的观点仍倾向于是名而非字。不过当时隋末唐初的人好像对这一套不是很在乎,房玄龄、尉迟敬德,都是以字行,《旧唐书》中连尉迟敬德的名“恭”字都没写,要不是《新唐书》的记载,可能这个名就不为人所知了。还有,《旧唐书》中写秦琼是这样:“秦叔宝,名琼。”名放在了后面来记。《旧唐书》成书比《新唐书》早,在五代时期,应该还保留着唐时的习惯吧,由此可见当时对名字是不大重视的,只要有个“符号”来称呼就够了。或者,等到李渊的儿子们到了该取字的年龄时,却由于没有机会再被人叫,因而干脆省去这道程序了(取字就是为了让别人叫的,但既然成了“殿下”,那么也就没人用字来称呼了)。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不然为什么早过了行冠礼年龄的李建成也没有字呢?
说到李氏兄弟的小名,也是个有趣的话题。建成叫“毗沙门”,玄霸叫“大德”,元吉叫“三胡”,唯独没有李世民的小名。是不是因为不雅才没写呢?有人曾开玩笑说“元吉叫‘三胡’,难不成世民叫‘二胡’”——这也只是开玩笑罢了,真正叫什么,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个小名也不重要,因为早年在太原的日常生活中,李渊裴寂他们,都是以“二郎”来称呼李世民的,有了这样顺口的叫法,那个本来应该起这个作用的小名也就无所谓有无。以此类推,同样人们也该大郎、四郎的称呼建成和元吉,虽然书里从来没写过人们敢喊元吉叫“四郎”。不禁想起了杨家将,看来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民间的习惯都不曾改过。但李渊后来的孩子们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因为他们一出生,就是尊贵的亲王了。
说了这么多,只是谈了谈名字和小名的问题,下面开始正式的话题。
李家曾自称是飞将军李广的后人,这个虽然没有什么根据可以让我们相信,但他们看来也是有这个“资本”的。李世民的箭术就不说了,征战中他就是以弓箭为主。李渊的箭术也当真很了不起,凭着这个,他娶到了一位美丽而又聪明的妻子。窦毅那道“屏风孔雀题”好像专是为他而设一样,不然,众多公子中,怎么只有李渊射中了孔雀两眼呢?李渊的箭术可说是出类拔萃,但当时还有一位更有名的射手长孙晟,“一箭双雕”这个成语就是由他那而来。李渊箭名比不上长孙晟,大概也与他长期担任文职有关,而且他也很懂得韬晦,很懂得隐藏自己的长处。凑巧的是,这两个人后来成了亲家,只是李世民恐怕没有机会得到岳父大人的指点,更多的还是继承了李渊吧。
开皇、大业中,富贵的生活无疑是快乐的,而且身为北周、隋两朝皇亲国戚的李氏,毕竟还是得到了一些照顾,但是杨氏父子有意压抑关陇贵族,这种情况下,李渊虽然官位还可以,但没有什么实在的权力,又是文官,对于这个关陇军事贵族的家族来说是有点“答非所问”。想必李渊一定很郁闷,这时的他倒是有点像“富贵闲人”。
基本上平静地度过了大半生之后,五十多岁的李渊终于走到了政治舞台的最前面。
晋阳起义的主角,在下一篇中还要再说,这里先说一点。李渊的实际行动按现在看确实没有李世民积极,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渊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说明他就是处于被动的局面而被逼反,而恰恰说明李世民的行动很符合李渊的心意,只有当他有出格的时候李渊才会用训斥来侧面“提醒”他,不然以留守大人的身份来做这些事是很麻烦的,何况身边还有两个盯梢的人——王威和高君雅。李渊何尝不想把他们干掉,落得个清静——他派高君雅去迎战强大的突厥说不定就有借刀杀人的目的。没想到对突厥的失利却差点给李渊招来杀身之祸——隋炀帝派人要将李渊押解到江都。实难想像炀帝后来如果不改变主意,李渊的结果会如何,而那样的话李氏兄弟的命运也很堪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能逃脱一时,将来的道路也不好走。这时李渊想到的是让李世民回河东去找李建成一起起兵,这实在是有些冒险。当然兄弟二人才能上都没问题,但缺乏的是李渊那样的名望与威信。不过就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儿子打算,哪怕能逃一时也总比和他一起死强。李世民却并不想走,他劝父亲“芒砀山泽,是处容人。请同汉祖,以观时变”,也就是去做“盗贼”。这个主意落空后不知他心里是否有过别的计划,想来总不会等死,那么会不会劫狱呢?不好说,也许会有比这个主意好得多的主意,只是他当时无论怎么想,也都没用了,炀帝帮了他们这个大忙——由于此时还用得着李渊,所以炀帝放过了他。而李渊一被释放,隋朝倒霉的日子就要来了。想起三国中刘备离开曹操时说:“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李渊也不能免俗,出“狱”后——关于这个“狱”,被捕的李渊究竟在没在牢房里呆实在值得商榷,《大唐创业起居注》中这样写道:“初,使以夜至太原,温彦将宿于城西门楼上,首先见之。喜其灵速,报兄彦弘,驰以启帝。帝时方卧,闻而惊起,……退谓秦王……”感觉不怎么像在牢里,倒很像在自家府上逍遥——李渊说了两句话:“此后余年,实为天假”、“吾闻惟神也不行而至,不疾而速。此使之行,可谓神也。天其以此使促吾,当见机而作”。两句话都是真心话,不过第一句没什么,当时的感慨而已,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这么说;而第二句则是只有至亲至信的人才能听到的,因为这已经是明白地说他终究要起兵造反了。其实李氏父子间经常咬耳朵,《起居注》里经常会有“谓(秦)王曰”的字样,待等全家聚齐了,又是“谓太子、秦王曰”,往往这些话都是洗去冠冕堂皇露了真实想法的重要的话,从这时就体现了李渊有任人唯亲的倾向。但这也不能全怪李渊,看惯了这么多手下反叛上司的情景,李渊不想重蹈覆辙。再者历史上其实很多人也都如此,李渊之后当然很多这样的,李渊之前也不在少数。但凡有条件让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一起做事的人,大都会这么办,至于那些看似唯贤的君主,其实很多都有些无奈,因为他们在做大事的时候,自己孩子的年龄还小,派不上用场。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用外人了。比如刘邦,如果他的儿子年纪再大点,我才不信他会把兵权那么甘心交给韩信,顶多让他当个副手。任人唯亲的坏处不言自明,“亲”只凭着与主君的关系就能轻易掌握大权,但往往他们都不具备那样的才华,所以外人自然会生气。李渊真应该谢天谢地,主要还是谢他自己和他夫人,他们的孩子完全担当得起重任,没有让李渊的“任人唯亲”成为错误。
痛并快乐着·李渊(2)
从太原到长安,一路之上行军打仗,李渊的沉稳表现出来是更趋于保守,年轻的李世民则是积极进取。这与他们的年龄有关,李世民后来征高丽时也是求稳。虽然正常的求稳也没有坏处,但过了头有时不免误事。李渊虽然有点保守,但不失统帅风度,一路上还算平安。到了长安之后,李渊的求稳用于政治之上则非常的高明。虽然司马昭之心已然路人皆知,可李渊就是能那么耐得住气。别说,李渊父子和司马父子还真是有点像——李渊的老谋深算像司马懿,而最后得到天下的人则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
隋炀帝杨广像
当隋炀帝被杀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李渊高高兴兴地哭了一场——为炀帝发丧时,大家一齐高兴大哭的场面一定很有趣。哭完了,李渊就开始考虑登基的问题了。裴寂这位老伙计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长安上演了一出禅让大戏。李渊堂而皇之地当上了大唐的开国皇帝,真是悠哉悠哉。境况相反的是李密,前面提到过,当初李渊一番谦词让李密乖乖地“帮”自己对付洛阳,而将长安拱手相让。李密攻洛阳是有失策之处,但也不是不能成功,一旦他占据了洛阳,还真不好对付。但失策就是失策,最后李密死在了李渊的阴谋中。
除去战争,李渊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当然战争方面并不由他亲自出面解决,倒像是个顾问。但是总的局面李渊其实是很关心的,每次大的决定都是由他来做的),比如游猎,可谓优哉游哉。读《资治通鉴》,经常看到李渊到处游幸,“高兴”时还会跑到战场去看看(战场不一定是前线),真是一个爱玩的皇帝。另外,从武德元年至武德五年,李渊孩子的人数由原来的十来个左右一下子翻了几番。建成常年居住在长安还好点,像出征在外的李世民回家之后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下子又多了许多。说李渊有点不务正业也不怎么冤枉他。但是虽然孩子多了这么多,而皇后却一直没有再立。李渊对其夫人窦氏也的确很深情,对她生的几个儿女更是刻意照顾。建成三兄弟还有平阳公主所受的待遇都是皇室中别人无法比拟的。
唐初嘛,首要的还是打仗。说到对于对手薛举父子的战争,第三场也就是唐朝正式开国的第一场大战,居然是一场大败,难免有点不吉利,差点关中都不保。李渊心中必定十分焦急气愤,但气没撒在李世民身上,却把刘文静、殷开山免职了。这也是李渊不罚或轻罚亲信重罚外人的开端,日后对元吉、裴寂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的小惩小戒更是把这个特点发扬光大。而李渊曾经的仇家,则是在刀刃上过活,比如李靖就是这样。
和薛举同时而稍晚被消灭的李轨,本来是向唐王朝求和的,但由于不去帝号,招致灭亡。我们也只有为李轨无奈,就算他真去帝号而归唐,下场也不过如此。归唐的杜伏威又如何呢?他主动请求入朝避免了李渊下诏要他进京伴驾,可是最后也免不了一死。反正实力不如唐的话,那么除了一拼到底,就是坐以待毙。反与不反,都是一样的。
对付王世充时,唐军一度陷入困境——当然比起困在城中的郑军不知要好多少了。可持久战不是谁都受得了的,唐军里也有人有撤退的倾向,这都是正常的,能有几个人像李世民那样坚持下来?不然李世民的评价也不会是“忍酷”了。出于担心,李渊也曾让李世民撤军,但没有公开下诏,而是密敕。看来李渊撤军的主意也不是很坚决,打这么一次仗不容易,怎能轻易就撤?李世民则大有“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之势,写了一道表,又打发封德彝去做说客,说得老爹回心转意。后来李世民一举拿下王世充、窦建德,李渊打心眼里高兴。这场大仗过后,唐朝基本平定了天下,大局已定,而李渊对世民的褒奖更是空前——居然想出“天策上将”这么个名堂。另一方面,王世充、窦建德落到了李渊手里,自然都别想活。李渊非要置敌人于死地,与他有着五十年压抑的官场生活和政治经验有关,而李世民则一直生活在灿烂的阳光中,不曾有人背叛过他(这时是没有,封伦之叛是后来才知道的),当然和他爹不一样了。古今杀降最多者,李渊算其一。刘邦够狠吧,但没杀子婴,李渊这里是一个不留,统统杀掉,说有点残忍都不为过。——要是李渊有决心把这用在自己的家事上,结果又会如何呢?
天下平定之时,也是李氏自家争端的开始。李渊其实是个慈父,他给儿子们的权力都是很大的,管理又很松,如果不是发生兄弟之争,李渊可能也不会想要结束这种做法。自古以来,藩王更多的是到封地去,“出阁”一词即来于此(这个词我最初是看《红楼梦》里说姑娘出嫁,后来读唐史看到是说诸王就封,感觉有点别扭)。而唐初李渊诸子(主要是长大的两个嫡子,建成是太子当然不能出去了)则都留在了京城。不但如此,还可自由出入上台、东宫,带什么东西也不管,如此宽松的条件真是少有。还有,平阳公主死后李渊硬是打破女子不得有鼓吹的惯例,给公主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送葬仪式。其实人都有这种倾向:我受过的罪,决不让我的孩子再受。李渊早年丧父,史曰:幼失怙恃,算是精准地描述了。在以男子为一家之主的封建社会,没有父亲的小孩子是很可怜的,李渊大约也尝尽苦头,所以会有“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过好”的想法。而事实上,他不只是对他们“好”,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如前所言,即是一例。李渊还准许秦、齐二王铸钱,每人各二炉。汉代邓通曾有过自己铸钱的荣宠,他是宠臣;别人很少能这样,即使是皇子也不行。有功大赏、有罪不罚,还有这些特殊待遇,如果老老实实地做亲王,也是件不错的事情。此外唐初亲王手中都有兵,只是护卫就有“左右六护军”、“左右亲事”等多种花样——天下未定这还好说,可是天下平定了,又是在都城长安,谁还敢对皇帝的儿子不利,难道是怕儿子被绑架?还有,他们可以随便出入上台、东宫,甚至身带刀剑都没事——那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是死罪啊。权力、身份、地位,只要李渊能给儿子的,他都给了。然而这些溺爱的后果就是为争端开创了条件。
痛并快乐着·李渊(3)
李渊处在几个儿子当中进退两难。如果再退一步的话,难道还嫌不够乱,任其乱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吗?而要再进一步,自己出面强行结束这场争斗,不是不可以,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彻底站在一方而毫不留情地向另一方下手——他舍不得。世民,那是他一直喜爱的儿子。李世民九岁时得了场大病,应该是很严重的,以至于李渊亲自到寺中祈求平安,事后的一篇《草堂寺为子祈疾疏》虽写得简朴但读来很真切,不饰雕琢更显情深:“郑州刺史李渊,为男(男是儿子的意思)世民因患,先于此寺求佛。蒙佛恩力,其患得损。今为男敬造石碑像一铺,愿此功德资益弟子男及合家大小,福德具足,永无灾障。弟子李渊一心供养。”再加上四岁起名这些事,可见李世民一直是跟在李渊身边的,太原之行更是他独自跟在父亲左右——晋阳起兵建成、元吉当然不可能参加,首义之功无从谈起,他们没有李世民的先决条件嘛。很多人都相信李渊一直是很喜欢次子的,从现有这些记载来看,没有问题,很多其他作品中也是这样描述的,只有传统的一些小说里才会把世民写得处处被动。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宫门带”事件,可说是登峰造极了。可不同版本程度也不同,最糟的是《说唐》,把李渊、李世民叫来看一看,估计他们都得气得发昏。那么李世民受父亲偏爱,要李渊下决心处置他真是得花费好一番功夫。而李建成,这位大唐帝国首任名正言顺的太子(长子的身份,在世民还没有建立足以压过他的功劳前,已经足够成为太子了),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个位子上,也没有什么过失。无过更不可轻易废立太子,历朝历代的教训还不够多吗?李渊不想冒险。因此,在两人之中要做出选择很难,只要有一线希望,李渊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儿子。在处理家事上,当然不能像对反王那样,李渊的办法一直是极力缓和矛盾。这样做了几年,毫无效果,而事态却是愈演愈烈。此时李渊一定也很郁闷,无论干什么,甚至就连去仁智宫避暑都会出事。被诸多烦恼困扰的他一定想起了当初全家团圆和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