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想说说这三位将军。这三个人中,最先死去的是封常清,而随后被杀的高仙芝是高丽人,即所谓的蕃将。他们同时因为战争不利退守潼关被玄宗以战败弃地罪而杀,其中宦官边令诚的作用不可低估。两位将军接到诏书后都慷慨受戮:封常清死前将一道表章交给边令诚,表中看不到一句怨言,反而处处体现着对大唐的一片忠心,“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是有些愚忠的意思,我们至今看这道表都觉得很不忍,不知玄宗看后是什么感觉……而高仙芝则不承认“盗颉资粮”的罪名,他对部下说:“我有罪,若辈可言;不尔,当呼枉。”话音刚落,军中都喊:“枉!”然而高仙芝还是从容赴死了。读到这里时,总会让人感觉很难受,不禁想起了同样因为坚守不战而被换下的廉颇,他没有被杀实在是很幸运了。高仙芝将军固然是蕃将,但他对大唐忠心耿耿,可见唐玄宗宠信蕃将本身并没有错误,只是他识人不明,宠错了安禄山。何况,不是蕃将,就不会造反了吗?
被换上来的哥舒翰,大家应该不陌生吧,他就是“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中的那位令人敬佩的将军。他接手潼关后,当然不会像没头脑的赵括那样立刻出兵,他也同样采取了坚守的策略。当时的情况,无论换哪个人,只要头脑还正常些,就不会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送死。尽管郭子仪、李光弼也如是说,奈何杨国忠却惧怕哥舒翰谋算自己,劝玄宗不要错过这个机会。玄宗本来就想主动进攻,此时更是听信了杨国忠的话,派去了一个一个的使者。我们看到的情形是:“翰不得已,抚膺恸哭。”于是大哭一场之后,哥舒翰被迫出兵了。
这样的队伍出去打仗结果可想而知。唐军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就这样败了,连哥舒翰本人都被俘虏了,或者说,是被部下当作奇货卖给了安禄山。那个部下自己也并未得到好处,反被安禄山杀掉了。所以说要想做叛徒也是有“风险”的,得到青睐的不少。而被杀的也有不少,所以叛变的时候,要么等着敌军或是自己的手下把自己抓去再投降,要么就把戏演足了再叛变,而主动叛变的,只怕多半得不到好处。
在安禄山面前,哥舒翰又是什么表现呢?只见哥舒翰跪伏在地,说道:“臣肉眼不识圣人……”这里我不想过多地指责哥舒翰,战败他的确有责任,而且被俘后如此表现确实令人大跌眼镜,但是哥舒翰还是尽到了一个为将的职责,他也曾想过收拾散兵去把潼关再打回来,但是未及行动,就被抓了。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2)
所有这一切的结果,不能不说与杨国忠有关,是他在这种紧急时刻还有心思搞政治斗争,“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直到这时,他还在想着事故责任人的问题,说不是他的过错,有谁会相信呢?不过,即使没有杨国忠,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因为唐玄宗本人此时的糊涂是不比杨国忠差的。
于是,在一个黎明,玄宗皇帝带着杨氏兄妹,带着自己的儿孙,偷偷地出了长安,将自己的都城和臣民们彻底地抛弃,一步步远离了他们……
二
玄宗皇帝带着儿孙和杨氏兄妹等人,凄凄惨惨地到了马嵬坡,发生了著名的“马嵬之变”,中国古典四大美人的杨贵妃香消玉殒。
关于这件事,后来很多诗人都写过诗哀悼贵妃之死,倒是唐末的郑畋写诗称赞了一番唐玄宗,说他能在此时杀贵妃,“终是圣明天子事”,可见还不是完全的昏聩。于是有人说郑畋有宰相之才,又有人说他是没心肝。其实不管怎么样,玄宗此时都必须杀了杨贵妃。
军士们心中不满,颇有怨气,于是发生哗变,杀了当朝宰相,又逼皇帝杀了自己的爱妃。一切发生得都很自然,自然到甚至可以忽略背后的主谋。
然而如果真的没有主谋,那么这些人的胆量就实在太大了。有句话叫“敢怒不敢言”,很多时候怨尤是有的,但是胆量就不一定有了。放开玄宗此时还是一个很有威信的皇帝不说,单说当时人的观念,如果没有一个带头的人,谁敢这么做?何况此时也并不是“礼崩乐坏”的时候,就是真的“礼崩乐坏”,像隋炀帝大业末年,天下已经到那种地步了,军士们的怨言怎么也比马嵬坡这群人的怨言要大,但是要想谋叛皇帝,尚需仔细筹谋,而且最后是找了一个首领才敢于办事。那么,马嵬坡上发生的事变,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到当时的太子李亨身上。
杨贵妃之墓
公元618年,想要作乱的几个人找到了宇文智及,以他为中间人找到了宇文化及,当把那个天大的谋划告知宇文化及后,宇文化及“变色流汗,既而从之”。公元756年,想要“作乱”的陈玄礼找到了李辅国,以他为中间人找到了太子李亨,当把那个想法说出来后,我们看到的记载是“李亨未决”。——我们当然不会看到李亨高兴地跳起来的记载,事实上也不会如此,起码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然而,有人劝李亨不要入蜀,李亨推脱了半天,最终他还是没有和李隆基一起去蜀地;有人劝李亨登基,李亨推脱了半天,最终还是当了皇帝。他似乎一直都很“被动”,但事实却是按着对他有利的形势发展。那么李亨貌似并没有同意陈玄礼的做法,但最终还是那样发生了,也许史家并未记下他张口轻声说“可”的那一幕……
能不能指使是一回事,指没指使是另一回事。“为尊者讳”,这个我们可以理解,不过也许我们冤枉了李亨——哪怕冤枉的概率只是百分之一,也是要考虑的。但从动机上来说,李亨绝对有理由这么做。
自然,我们也看不到李亨说杨国忠怎么怎么样的坏话,但却可以看到杨国忠很害怕太子会报复他。之所以杨国忠会得罪太子,原因和李林甫不同。李林甫是站错了队伍,他当初提议立武惠妃之子寿王瑁,而当李隆基立李亨之时自然会害怕。而杨国忠则是因为妹妹是贵妃,说不定将来自己能当上下一任皇帝的舅舅,所以和现任太子和不来是很正常的,至少他不会支持李亨。后来玄宗说要传位太子,杨国忠很是害怕,纠集他的姐妹一起上阵,终于把玄宗劝住了。既然如此,即使李亨原来不恨他,现在也是恨他没商量了。
在唐朝,不乏可怜的太子,被杀被贬的不提了,李亨是少数几个能熬到当皇帝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比较幸运,反正比在房州一待待了十四年的李显要好过了很多。但李亨的太子也是当得很可怜的,他过的日子并不舒心,发愁的须发都花白了。
李亨能不愁吗,他可是有一大堆的榜样在前面呢。不再啰嗦唐代太子之争,就只说说李亨的哥哥李瑛,他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但是被武惠妃所害,和两个弟弟一起被杀了。一下子同时杀了自己三个儿子,玄宗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今,玄宗又十分宠爱杨贵妃,李亨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但李亨这点又是很幸运的,因为杨贵妃虽然受宠,但是却没生儿子。如果杨贵妃要是有儿子的话,只怕李亨的命运不会比李瑛好到哪里去。另外,杨贵妃虽然得宠,但似乎为人还算厚道,史家给她的责任也就是使君王沉迷酒色而已,还真不见怎么害过人。猜想李亨一面烧着高香祈祷杨妃不要有儿子的同时,也一直在念着“阿弥陀佛”……
那么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发泄一下十几年的压抑了……
于是,马嵬坡上的“惨案”发生了:曾经趾高气扬的杨国忠瞬间被分成了若干部分,而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贵妃则是“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救不得,黄埃散漫风萧索。
马嵬之变,可说是唐玄宗的皇权受到了一次绝大挑战。但这只是刚刚拉开一个序幕……
三
马嵬政变之后,玄宗一行人本应起身出发了。然而,众人说,蜀中很多将吏是杨国忠的人,既然杨国忠“谋反”,那显然蜀地是去不得了。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3)
于此,玄宗心中有数,他当然知道杨国忠“谋反”的真相——谋反的人还指不定是谁呢。这个只能说算是众人不愿入蜀的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应该还是真的不愿意入蜀。李白有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人猜测说这是李白劝玄宗不要入蜀,但事实上李白当时知不知道这件事还得另说,而当他知道之后多半玄宗已经入蜀了。
那么,如果不去蜀地,又去哪里呢?总不能在此地干坐着呀。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去灵武,有的说回京师,也有的说去太原。说去太原的,不是昏了头就是过度乐观,以为皇帝真是天之骄子刀枪不入。当时潼关失守,长安都呆不住了,何况更靠东的太原?就算太原本身还能守住,可是难保路上不出什么事。而说回长安的,不知玄宗听后有没有气得半死——如果回去的话,当初又何必来?敢情来了一趟就是让你们找机会杀我的贵妃啊……而当听到有人主张去灵武时,李亨的心里大概一颤——不过,玄宗对那里兴趣不大,李亨大可以放心。很明显,玄宗对于蜀江水碧蜀山青更有兴趣,很想见识一下“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的险要。还有,也许玄宗早就想感受一下八百里栈道带来的刺激,只是一直公务在身,脱不开……
究竟韦谔还是有头脑的,也比较符合实际,说现在根本没回去的希望,大家也只能将就着先去扶风。于是一行人就要动身了。这个时候,推动历史进步的“人民”出现了——“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不知这话有没有经过史官加工,这群老百姓们的说话水平还是很高的,对偶都用上了,怀疑是不是唐诗太普及,所以随便用点什么修辞根本不算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玄宗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他让太子留下来抚慰这群水平甚高的百姓。后来玄宗一定认识到,这是他一辈子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在太子面前,这群父老们又说话了:“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真不愧为我大唐百姓,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有见识,有胆量,有气魄!真让人怀疑是否有人指使。太子当然不答应,反正他不同意别人的劝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你们怎能这么劝我,我怎能不管我的老父亲呢?李亨拔马就要西行,但如果没人拦着他,估计也不会真走,当然也不会没人拦他。这次,重量级的人物终于登场了,一个是李亨身边的宦官李辅国,一个是李亨的儿子建宁王李倓,两人劝道:
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
我不大相信李辅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者说,我更倾向于是建宁王所说。至于两人有没有可能一起说呢?这不是在演二人转和双簧,这段话如果没有见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话,多半说不出来,因为这个看法实在是很有见地很有说服力的。这时李亨的长子广平王也劝他不要走而应该留下来,父老们则是一起拥住了太子的马不让他走。无可奈何,太子李亨只好留了下来。我觉得李亨本人应该还是不想走的,跟着一起入蜀至多是接着当老皇帝面前的一个老太子。当时李亨都四十六岁了,这么老的太子殿下的确是少有的。而脱离了玄宗管辖的李亨就可以像三国演义里刘备曾说的那样:“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不过,幸好有了建宁王的一番话,才使得李亨的脱离领导有了合理的一面。
唐明皇幸蜀闻铃处
只可怜,此时还执着马缰遥望东方等着儿子回来的玄宗,等回来的却是李亨要留下来的消息。“天也!”玄宗只说了这一句,而这一句就足以表达一切了。表面上看,说的是天意,但什么是天意呢?太子的“背叛”?自己现在这个凄惨的处境?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玄宗当时应该说已经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以及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总之,就是看透了一切。因为他自己有类似经验,只不过当初他扮演的是相反的那个角色,而且他对他的父亲是很客气的,甚至都没用逼,睿宗自己就让位了。而今,玄宗从太子的辞行中看出来将来自己也难免走上当初父亲走的老路,而且比自己的父亲可要惨的多。于是,明智的玄宗把后军分出两千交给太子,嘱咐这些人太子仁孝可奉宗庙,要好好辅佐,然后让寿王瑁和高力士把东宫内人送回太子身边,令高力士叮咛太子不要挂念着他,“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甚至宣旨要传位太子——总之凡是支持太子的做法李隆基都做到了,即使现在不做,早晚也得这么办,但是让人逼着干就不好了。
一切办完之后,大家各奔前程。玄宗一个心眼的想去蜀地,可是大家不想去,怎么办呢?既然不想去,那就不要去。望着眼前十余万匹贡奉的春彩,玄宗说要不这么着吧,现在听凭你们回家去,由我的家人随我入蜀,应该也是可以到达的,“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言罢,玄宗老泪纵横。这是他这一生中第二次这么凄惨了(第一次自然是在马嵬的君王掩面救不得)。于是大家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反而坚定了跟随玄宗入蜀的决心。难免有人要怀疑这是不是玄宗的手段,那么我不想说这是他故弄玄虚,因为这种情境下做假能做到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难度是极大的。即使玄宗被奉为梨园始祖,但实际上他是管看不管演,没经过专业训练的玄宗,只怕演技上是要稍逊同样没经过训练、却自学成才的太宗。总之,真也好假也好,玄宗这么一哭,倒省去争论的不少麻烦。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4)
一路之上,却也没有什么障碍,只是在剑阁那里的夜晚,天下着雨,淋着檐下的铃儿,雨声中夹着铃声,或许还有杜鹃“不如归去”的凄凉歌声,令人闻之恻然。于是玄宗想起了贵妃,想起了以前的快乐生活,又想到现下的凄凉,悲从中来,做成一曲雨霖铃。后来著名的词牌《雨霖铃》即由此而来,还有一段京韵大鼓《剑阁闻铃》,说的便是这件事。
传说玄宗当时仔细的听铃声,竟然听出来铃儿唱的歌词是:三郎郎当。一笑。不过却是很恰当的,如果玄宗后期能够像前期一样励精图治,就不会听到铃儿的讽喻了。但是,人都是有局限的,玄宗也不例外。柏杨先生说李隆基是个“人渣”,原因是安史之乱使唐朝一下子从天跌到了地,而且人口锐减。虽然不同意这么刻薄的评价玄宗,但他后期的昏聩确实是一件至少令我们表示遗憾的事。如果说开元盛世达到了顶峰而盛极必衰的话,那么按正常规律也应该是逐渐下滑,比如汉朝在汉武帝时就经历了由盛转衰的转折期。而李隆基开元与天宝的函数却是不可导的,可以算是阶跃函数了。数学上的一个理想模型在现实中找到了一个实例,这既是数学的幸事,也是唐朝的不幸。而这个不幸,不能不说与玄宗的个人因素有关。唐朝总是会衰落下去,总要有一个皇帝来承受导致衰败的指责,不巧让玄宗赶上了。但他个人为此做出的“努力”却是不可磨灭的,无疑是雪上加霜,李林甫、杨国忠不管真心假心,都曾提过安禄山要造反,但玄宗就是不听,看来真的是“天意”?
四
太子李亨,虽然留了下来,却有点不知所措,倒是广平王问了一声:“天这么晚了,不能总在这里耗时间,咱们去哪呢?”敢情大伙全没主意。好在有建宁王在这个时候的提议:
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略识其姓名。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朔方道近,士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无贰心。贼入长安方虏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图大举,此上策也。
对照前面的话,可以看出来,建宁王确实是个很有才干的人,而不是只凭着史书中几句玄虚的“贤”、“德”,或者说,史书“贤”、“德”的称赞是有根据的。唐立国以来从宫廷中长大的皇子皇孙们,很少有这样的水平,这样的见识。建宁的贤德以后还要再说,暂时放一放。
建宁王之所以提议到朔方,原因是李亨在未当太子之时,曾任朔方节度大使,尽管他没有实际上任,但朔方绝对可以说是他的老根据地。而前面玄宗也曾提到让李亨去朔方,“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表面上看,是说玄宗待朔方不薄,然而焉知玄宗这话中说的不是李亨?
有人认为李亨在做太子时的势力,其实是很大的。当然,作为太子,自会有自己的一番势力,但是李亨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呢?
前面曾提到过,李亨是唐代一个过得挺不舒心的太子,但无论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都未能从根本上撼动他的地位。这绝对和李亨的恭谨有莫大的联系。要知道,这份恭谨是从当太子那天起就开始了的。当时,将册立太子时,仪注中有中严、外办(皇帝出入的礼仪)及绛纱袍,李亨觉得“与皇帝同称,表请易之”。由此可见一二。
李林甫当初劝玄宗立寿王瑁,但玄宗却想立李亨,于是犹豫不决。这时起作用的人是高力士,他说了一句“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年长者而立,谁敢复争?”引得玄宗连连说:“汝言是也!”困扰了他一年多的事,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李林甫当然会害怕,于是几次想把太子拉下水。
第一次是天宝元年,借打击韦坚来攻击太子。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如果他出事的话,是很可能牵连李亨的。可以想像得出来,李亨本来就想脱身,再加上韦兰、韦芝又引太子之言为自己的哥哥辩解,吓得李亨赶紧拿出“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劲头来,提出与太子妃离婚。第二次则是从王忠嗣下手,让洛阳别驾魏林告状,说王忠嗣曾自言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与忠王(李亨未当太子时就是忠王)交情很深,“欲拥兵以尊奉太子”。随后王忠嗣便被和逮捕岳飞一样的方法抓入了狱中,定为死罪。这次事件可以说的确是非常严重的,历来皇帝忌讳的就是太子诸王与大臣们结交,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大臣。李林甫从这件事上下手,可谓抓住要点了。不过李林甫不该同意把哥舒翰也召入长安,哥舒翰的求情起了很大的作用,当时他得知王忠嗣被定为死罪,极力求情,言与泪俱。同时,玄宗身边的张垍、高力士也一直为太子说好话,总之,一方面太子自身仁孝谨静,二来又有这么多人求情,所以李林甫白忙了半天,最终做的全是无用功。
李林甫这般阴鸷的人都未能把太子赶下来,杨国忠就更别提了。倒是他一上台,使得朝廷上下全都松了一口气,原来在李林甫当政时,人们都是很谨慎的,而杨国忠就比较“温和”了。拿我比较熟悉的王维来说,在李林甫当政时他是谨小慎微,有时不得不硬着头皮唱和一下李林甫那实在不怎么高明的诗歌,而杨国忠上台之后,便悠哉游哉地到辋川大游而特游起来。另外,令人感觉好笑的是,杨国忠刚当宰相时,“以天下为己任”,颇有些滑稽,而在“天下”之前,实在应该有个“祸”字。总之,杨国忠很怕太子,太子也怕杨国忠,但毕竟没弄出什么事来。《旧唐书》上写杨国忠是因为“惧上英武”,很有趣,不禁想到另一件事,就是李渊曾有一次攻打突厥,史书记载突厥人说:“唐公相貌有异,举止不凡,智勇过人,天所与者。前来马邑,我等已大畏之,今在太原,何可当也。且我辈无故远来,他又不与我战,开门待我,我不能入,久而不去,天必瞋我。我以唐公为人,复得天意,出兵要我,尽死不疑。不如早去,无往取死。”就是说李渊非常非常厉害,我们不如早点回去,不要去送死。这可真是有意思啊……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5)
至于玄宗身边的张垍、高力士这么肯帮太子的忙,则大有可讨论之处。
关于高力士,后面还会再提到他,先说说他一再地帮李亨的忙,说明他的立场与李、杨二人并不相同,算是玄宗身边的一个独立的亲贵。很难想像,没有他的周旋,事情会怎样。那么,高力士有这么重要的地位,李亨对他也是另眼相看,甚至喊他“二哥”——其实他真正的二哥是被杀的先太子李瑛,而每次叫二哥时大概都会触发李亨的那根掌管恐惧的神经线,从而更坚定了拉拢高力士的决心。事实证明,李亨的确很会做人,十几年来没有得罪过谁。不能不说,玄宗其实也是受到李瑛事件的影响,毕竟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再三地更换太子,所以如果再兴废立,必会格外留神。
张垍、张均兄弟帮助太子就是“历史问题”了,这和他们的父亲张说有关。日后张垍兄弟陷贼,玄宗回来之后是想杀掉他们两人的,但肃宗极力求情,原因就是张说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何谓救命之恩呢?说来话长,找这件事花费了很多功夫。最初是从一本小说上看到的,只是小说不能尽信,而从通鉴、新旧唐书中张说、肃宗的相关篇章都没找到直接证据,为之郁闷良久。最后竟是在后妃传里肃宗的母亲那找到了这件事的记载,记载如下:
玄宗元献皇后杨氏,弘农华阴人。曾祖士达,为隋纳言。天授中,以则天母族,追封士达为郑王,赠太尉。父知庆,左千牛将军,赠太尉、郑国公。后景云元年八月选入太子宫。时太平公主用事,尤忌东宫。宫中左右持两端,而潜附太平者,必阴伺察,事虽纤芥,皆闻于上,太子心不自安。后时方娠,太子密谓张说曰:“用事者不欲吾多息胤,恐祸及此妇人,其如之何?”密令说怀去胎药而入。太子于曲室躬自煮药,醺然似寐,梦神人覆鼎。既寤如梦,如是者三。太子异之,告说。说曰:“天命也,无宜他虑。”既而太平诛,后果生肃宗。
这件事无疑有些神化,怎么三碗汤药全未熬成呢?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毕竟玄宗也是从宫中长大的,笨手笨脚把药煮坏了也说不定。总之,就是“命中注定”,玄宗肯定是得要这个儿子了(后来玄宗一个心眼要立李亨估计也和这件事有关),而劝阻玄宗的张说的确于肃宗是有大功劳的。后来,张说又多次称赞李亨,说他很像唐太宗(说实话,对于这个我觉得倒没什么,看看今天留下来的唐代皇帝的画像,基本上长的都是一个模样,如果相似的话实在是很正常,抑或是那时的画像和流传下来的不一样?)。父亲的言行肯定会影响儿子,张垍兄弟也成为李亨的有力支持者。
另外,还有人怀疑哥舒翰也是太子一党。其实哥舒翰本人并没有很明显的倾向性,如果硬是要证明他是支持李亨的,无疑也说得过去。比如哥舒翰帮助过王忠嗣,又和太子的对头安禄山、杨国忠都不和,或者还可以猜测,安史之乱中起用在家养病的哥舒翰其实是因为太子的缘故,等等。但是这就犯了先有观点后找论据的大错误。我觉得还是认为哥舒翰没有明显的倾向性更好。
总之,目标既然定了下来,就只好这么办了。于是,李亨一行人也出发了,目标便是朔方。
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李亨比较的倒霉,在路上遇到了潼关败下来的唐军兵将,双方居然打了起来,死伤甚众。打完了才知道,原来是自己人。
李亨虽然不至于捶胸顿足的大呼“郁闷”,但肯定心里很生气。不过,那时似乎常会发生误打自家人的事情,比如前面哥舒翰的惨败,就是因为自我消耗乱成一团。不过哥舒翰那次失败大伙互相认错是有原因的。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如果放到今天,我们可以用“扬沙”或者“沙尘暴”来形容当时的天气,但那时候的人们肯定不晓得这两个词。推测一下的话,当时是由于风沙太大的缘故以至于人们互相认错,那么这个程度是不小的,超越了“扬沙”,可以算作“沙尘暴”了。在同时期,唐书上还记载了一件事,“上初发平凉,有彩云浮空,白鹤前引,出军之后,有黄龙自上所憩屋腾空而去。上行至丰宁南,见黄河天堑之固,欲整军北渡,以保丰宁,忽大风飞沙,跬步之间,不辨人物,及回军趋灵武,风沙顿止,天地廓清。”有人认为这是欲盖弥彰,是史家为了证明李亨是被迫去灵武而杜撰出来的。我觉得并非如此,虽然尽信书不如无书,但史书毕竟大部分是可信的。无论如何,写史的人不可能到处随意乱编,我们也不必如此过敏。对于这件事情的记载,当然什么黄龙之类的是故弄玄虚,但要说大风飞沙,则是非常有可能的。前面哥舒翰遇到的风沙,还有后来安史之乱中某场战斗也是因为风沙的缘故,又重蹈了哥舒翰失败的覆辙。由此可见,此时的陇西一带,已经有了现在黄土高原的雏形,也就是说当时的生态环境已经开始逐步破坏。只是我们不能苛责古人能够懂得环保,或者再来个可持续发展战略,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于是,风沙很凑巧地阻止了李亨前往其他地方,成为了回趋灵武的吉兆。
至于李亨遇到的这次将自己人误认作是叛军的事件,则没有风沙来打扰,是真的认错,可见当时双方都已成惊弓之鸟。
事实上,在李亨去灵武的一路上,并不太平,除却这次稍大一点的仗,其他大大小小也打好多次。在这一路上,有两个人值得我们注意。一位便是前面屡次提到的建宁王李倓,一位则是日后的张皇后,这时还是太子身边的张良娣。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6)
先说张良娣吧。史载当时“每太子次舍宿止,良娣必居其前”,太子不解,还以为她要帮他御敌,就说:“捍御非妇人之事,何以居前?”这就是男女逻辑的不同了,李亨是这样以为的,而张良娣事实上没有想到要怎么御敌,她的办法是一旦李亨有危险了,她就挺身而出。如果当时真的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这么做,但她有这个意思就已经很难得了。后来到了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李亨有些心疼她,劝她歇歇,张良娣则说这不是让她自养的时候,“一切要以国家利益为重”。可以说如果单凭此时张良娣的所作所为,你绝不会想到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这不禁让人想到白居易的一首诗的后四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人的死固有鸿毛泰山的区别,但有时候则也有时机的问题。比如昭明太子萧统死的就是时候,如果他要是当了皇帝,只怕比萧绎他们强不到哪里去,而元帝则只留下“破国烧书”的黑色笑话。
而对于建宁王来讲,从马嵬坡到灵武的一路上,是最能表现他才华的机会,但也可以算是最后的机会了。史书关于这次路途中建宁王的作为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行:
建宁王倓,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倓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
这时给李亨充当先锋的便是建宁王李倓。虽然这里没有直接写他武功如何,但敢于血战御敌的话,自是不差。凭经验我们知道在皇宫里长大的龙子龙孙们,往往文才更胜武功(当然也是相对而言),而李倓能够把武功练好,实属不易。再加上建宁王也很仁孝,“上或过时求食,倓悲泣不自胜”,所以“军中皆属目向之”。前面建宁王几次提出应对之策,而且又表现出军事上的一些才能,堪称文武双全,于是不禁令人遐想——建宁王以后会不会建立什么功业?可惜的是,历史并不总是垂青有才能的人,人并不是具备了实力就能够一展鸿图。
就这样,李亨打打杀杀、悲悲惨惨地终于到了灵武。
不久,裴冕、杜鸿渐二人便劝太子登基。不用说李亨肯定又要推脱一番。一般来讲,似乎约定俗成都是要推三次,李亨则又比三次多推了两次。但不管推让几次,都不过是个过场。当然了,不推让的话也确实不合适。一切烦杂的形式过后,曾叫过嗣升、浚、绍最终定名为李亨的大唐第若干任太子,终于在灵武城的南楼登基为皇帝了,他就是唐肃宗。朋友们,我们说了这么半天,终于和肃代两朝挂钩了……
不过肃宗的即位大典肯定是比不上唐代其他皇帝的,一来不在都城长安,没有华丽的宫殿供他举行盛大的仪式,二来又是兵荒马乱之际,一切只能从简。就在南楼之上,肃宗流涕歔欷,他苦熬了十几载,终于拨开云雾见天日,修得正果,此时能不激动?
那么好,既然肃宗即位了,眼前这混乱的形势,他该如何应对呢?
六
肃宗即位,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要把“蛋糕”重新分配。
首先是玄宗的身份问题,既然肃宗即位,就只好请玄宗再高升一级,成为唐代第三位太上皇。接下来本应该封皇子们为王了,但由于肃宗即位不正,所以只好等到把太上皇接来之后才能加封——如果太上皇要是永远不来呢,难道永远不封吗?也不是。反正既然有了实,又何必担心名呢?只是有了这么个缘故,使得建宁王在生前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了。
家人都封好了,然后就该封大臣了。这一点上,得位不正的肃宗还是有其自主权的。当下肃宗把拥戴他即位的那些人都封了高官: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然后又封了其它一些官员,大多是太守、节度之类用于防御的武将。
在肃宗即位之初的那段日子,境况比较惨淡,很多兵将人员都被派出去御敌了,留下来的文武官员加一起不满三十人,全部都披着草莱站在“朝堂”上,加上制度草创,因此武将们便骄慢起来。这算是比较常见的情况,往往最容易骄慢的就是武将。倒不是说文臣就不会骄纵,只不过文臣更文雅一些,也更懂得礼数,而武将则粗犷了许多。汉朝初建时也是这种情况,不过还要糟,甚至有人醉酒后会拔剑击柱,和这个相比,在皇帝面前大呼小叫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唐初虽然没有这样,但有一次大将尉迟敬德竟然当着太宗的面殴打江夏王李道宗,也是奇闻一件。而在肃宗面前,大将管崇嗣“背阙而坐,言笑自若”,也有失体统。当时李勉便立即弹劾,经过这件事,总算煞住此风,于是肃宗叹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
李亨是七月辛酉(初九)到达灵武的,三天后也就是七月的十二日(甲子),当时仍为皇上的玄宗到达了晋安,同一天肃宗即位,又过了三天,即七月丁卯(十五日),大概尚不知自己已晋升为太上皇的李隆基仍以皇帝口吻下了一道“诏书”(此时应该称为“诰”了),命令太子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节度都使,收复长安和洛阳,然后又分别命永王李璘、盛王李琦、丰王李珙各领几路节度使平叛。
这道“诰”历来被认为是唐玄宗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所以让永王李璘他们起兵以牵制李亨。不错,是可以这样理解,谁让历史上发生了这么多次父子兄弟争权的事件呢?但是细思量的话,却觉得单纯地把它归到争权那方面去似乎又有问题。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7)
问题就出在时间上。这三个比较重要的日期,辛酉、甲子、丁卯都是确定了的,通鉴、唐书上均明确记载,而且也明确记载了玄宗真正得知太子即位是八月的癸巳,那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玄宗是否真的想过要牵制太子呢?
我们先抛开这个复杂的问题,先来说说这道诰造成的结果,那绝对是玄宗不愿看到的。当时由于只有永王李璘出阁赴任,所以三王中真正执行了玄宗命令的就是李璘。想必李璘大家都不陌生,而且也都知道他最后以失败告终,因为李白就是受他牵连流放夜郎(当然后来遇赦没去成)。永王招兵买马,的确是奉玄宗之命,但他的主要目的,是平叛,还是骚扰一下肃宗的皇权,就不大好说了,总之,官方的记载是写他有“异志”,却又“未露其事”。其实,手握兵权,即使没有异志,也不容易说清楚,但何况兵权这个东西又的确容易让人滋生野心。这种情况下,肃宗让李璘回到蜀地,应该说这个措施并不十分过分。只是李璘不识相,或者不愿意识相,又或者不能识相,这样便有了当涂之败。于是乎,玄宗也只好在大骂李璘一通之后把此时已被杀死的儿子贬为庶人。
李璘不愿听肃宗命令的三个可能,即上面说的不识相、不愿意识相、不能识相。第一个是他真的不识相,不懂宫廷斗争;第二种可能,即不愿意识相,则是由他自身野心所致;第三,不能识相,这就关系到玄宗了,毕竟这是他的命令。真实的情况,也许这三个方面的可能都有,唐书里就很明白地写了“璘生于宫中,不更人事”,而野心又是在那样地位的人很难避免的,他们又不是圣人,一旦有了机会,怎会不心动(要注意,心动和行动是不一样的,行动是可以约束的,而心动就无法控制了)?最麻烦的要属第三种可能,那就是玄宗的诰到底有没有牵制李亨的意思——这样,我们的问题又转回来了。
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帝王将相的心思哪里这么容易猜测?
如果单看玄宗那道诰的话,绝瞧不出来什么问题。这份诰,并非玄宗亲自所写,而是贾至的作品,收录在《全唐文》中,题为《元宗幸普安郡制》(清时编全唐文,避康熙的“玄”,所以“玄”一律成了“元”,这也是房“元”龄、李“元”霸的由来)。里面的内容比通鉴上引用的可要多了许多。诏书中往往在要给谁封赏加官的时候,先称赞其人一番,玄宗这道诰中也不例外。从称赞的话来讲,绝对有利于肃宗,因为待遇都不一样——太子被单独拿出来称道一番,而三王则并列一起称赞了两三句。如果我们注意唐初高祖的诏书的话,其中太子和秦齐二王往往都是各自被夸奖一番的,那么可见,肃宗的地位高出三王许多。但由此来推断玄宗并无为难肃宗之意,有个致命的要害,就是这只是表面文章。
所以,我们只有将这层表皮撕开,才能探寻这温情脉脉的表面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于是,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份诰,分析着,联想着——大概古时的文字狱就是这么产生的。
如果像上语文课那样来一次全方位的解析,我们可以分段阐述,然后概括各段大意,最后来个总结。但我们不是庖丁,没必要解牛。这道诰中前一部分是很没有意思的,无非就是“话说隋朝末年是多么地腐败,我大唐王朝又是多么地得人心”的套路,《通鉴》中将这段删去还是很有必要的。
废话不多说了,玄宗这道诰的主体是分别让四个儿子去平叛(尤其是太子和永王),重要的在于如何分配他们的势力,即这一部分:
太子亨宜充天下兵马元帅,仍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等节度采访都大使,与诸路及诸副大使等计会,南收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宜充山南东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江陵大都督如故;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以长沙郡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仍授江陵郡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中丞。
如果在地图上划分一下势力的话,肃宗在长安、洛阳这条线以北,永王则在这条线以南,另两王由于没有实际出动,没有讨论意义。李璘既无法控制李亨的后方,实力也比不上北方四节度,又无法直接交兵(中间还隔着安禄山呢)。如果玄宗真是指望李璘牵制李亨的话,只怕这个希望注定是要落空了,因为他没有给永王足够牵制的条件。再联系他此前此后的一贯态度,也都是比较统一地偏向太子一方,所以,玄宗的本意,至少主要是平叛。假如说他要是想在背后挖墙脚的话,就不该痛快地肯定太子的即位。他完全可以说那不是他的本意,至少不该表示支持,因为一旦承认的话,即肯定了太子的行为是合法的,这样在道义上、舆论上也都对肃宗有利。
既如此,肃宗为什么还要迫不及待地先安定内部呢?因为他得位不正,势力不稳,害怕自己的地位会动摇,因此他积极打击一切威胁他地位的人或事,实属正常。不过肃宗在平叛之前为巩固自己的地位,先把自家人干掉了,大大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不由得让人想起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八月,肃宗即位的消息传到了蜀中,据《通鉴》描写,上皇此时很“高兴”地说:“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接着为自己被动地光荣退休找了个台阶,第一次以太上皇的名义下了正式的一道诰令,将军国大事统统交给肃宗——事实上,交也是这样,不交也是这样,没什么区别。
乱后的曙光·肃代两朝纪实(8)
其实,玄宗一直以来积极地配合肃宗,无非是想今后儿子能对退位的自己好一点。想玄宗当年何等英雄,何等威风,而今年迈的李隆基,站在城楼之上,向长安的方向望去,心中是怎样地凄凉呢?也许,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睿宗,又或许想到了自己的高祖父,那也正是大唐的“高祖”。但不管是李旦还是李渊,固然晚景凄凉,但毕竟是颐养天年。而未来的自己,又会如何呢?
七
颜真卿像
我们前面一直说李唐这边的事,下面也该说说安禄山了。
从起兵到进入长安,虽然总体来看一路还算顺畅,毕竟一年的时间就打到了都城,不过他也碰到过强有力的对抗,于是有时安禄山也会抓狂一下。
有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清朝的曾静就是一例,像他那样的谋反真是幼稚得可笑,雍正帝没杀他也不代表就有多仁慈,只不过对于这样的造反,的确没必要认真(乾隆不能容忍有人对自己父亲的谋叛,那得另说),结果就是搞出《大义觉迷录》这样类似于笑话的东西。但我们要说的这个人,不能以单纯的文人来看待,当然他更不是造反,而是为了维护唐朝的正统反对安禄山,此人便是颜真卿。颜氏一家在安史之乱中可谓悲惨之极,有三十多个人死难。颜真卿有名的“天下第二行书(第一当然是指《兰亭序》了)”《祭侄文稿》就是诞生于此时。颜真卿化悲愤为力量,就在安禄山起兵节节胜利之时,坚守住了平原,成为河北二十四郡中唯一的“忠臣”(玄宗曾叹曰: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千年之后,每当人们看到看似有些笨拙却又极方严正大的颜体字,对于人如其字的颜真卿能不敬佩?
不过,平原毕竟只是一座孤城,无法阻止安禄山大军西进。这种情形颇有些类似于唐初的尧君素——尧君素是隋朝的臣子,至死都在为隋守城。以唐初那种攻无不克的形势居然都拿他没办法。
安禄山在进军过程中曾遇到过郭子仪和李光弼,这两人令他头疼了好一阵子。只是可惜的是,他二人并未掌握唐朝的主力,力量有限,又赶上潼关失守,所以基本上此前的抵抗都白费了。
到了长安,该杀的杀,该抢的抢。于是玄宗没有带走的亲人们便遭了殃,和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的死相关的人员几乎都被杀了。其中就包括霍国长公主,还有杨国忠、高力士等人的同党。凡是安禄山看着不顺眼的也都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