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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者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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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抗战小说:零炮楼 作者:张者

  这是一部乡村里的血肉抗战史,老百姓用质朴的良心和血肉之躯来衡量着仇恨与人性之间的距离,上演了一幕幕残酷而又真实的抗日故事。作品一反战争小说的宏大叙事,采用民间的叙述方式,以六十年前的抗日战争为背景,通过贾家兄弟们的命运,来展示那个特殊年代的老百姓的命运。

小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冷幽默,每一个人物的遭遇都让人悲喜交加,整个长篇荡气回肠,引人深思。

作家出版社 出版

零炮楼第一部分

一 关于咱的二大爷(1)

咱二大爷是抗日英雄,很牛皮,在咱那一带谁都知道。你现在去问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起咱二大爷脸上会马上泛出红光,眼睛贼亮,裤裆里的那家伙会意外地雄起。

咱二大爷有弟兄五个,兄弟五个由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的三个太太所生。这样说来咱二大爷他爹挺花的,要是放到现在是不合法的。不过,在那个时候就不算什么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有得是……

咱二大爷有兄弟五个,其实,真该喊二大爷的应该是五兄弟的老二贾文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却愿意把他们五兄弟统称为“咱二大爷”。小的时候咱也弄不明白,长大了才渐渐梳理清楚,咱二大爷其实应该是咱二大爷们。

咱二大爷们兄弟五个中贾文柏是太太所生,排行老二,是严格意义上的咱二大爷。另外贾兴忠的二姨太和三姨太在三年里还各生俩儿子,这样五兄弟的年龄就挨得很近,前后只差三岁,村里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的大小排行,所以统称咱二大爷了。

这样一说就明白了,咱不仅有二大爷,咱总共有五个大爷。不过从小咱都没分清哪个是大爷,哪个是二大爷,或者三呀、四呀、五呀大爷。分不清就分不清,咱都喊他们二大爷。这样,如果有人骂咱:

“我操你二大爷。”

咱一般都和他急,因为这一口骂了咱五个大爷。这在小的时候咱抡起板砖就拍他,要是现在咱肯定去法院起诉他,告他侵害了咱二大爷的人身权。

咱二大爷是贾寨人,姓贾。贾家一年得仨儿,三年生五子,在当时轰动一时,连县太爷都惊动了,送有一匾,上书八个大字:人丁兴旺 报效国家

那匾就挂在咱二大爷家堂屋的门楣之上。咱二大爷家居贾寨正中,屋脊比人家要高出一尺,村里人围着咱二大爷家盖房子。房子远远近近错落有致,形成了贾寨的格局。咱二大爷家有两进院,前院六间堂屋,后院六间堂屋。后六间堂屋归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和太太住,前六间中的东边三间大姨太住,西边三间二姨太住,中间是月亮门。村里人都认为咱二大爷家的宅基风水好,咱二大爷家的私塾先生曾在村里人面前就咱二大爷的宅基有过说法,曰:

“万瓦鳞鳞市井中,高屋连脊是真龙,虽曰汉龙天上至,还须滴水界真宗。”

说到贾寨的格局那位私塾先生又说:

“一层街衢为一层水,一层墙屋为一层砂,门前街道即是明堂,对面屋宇即为案山。”

村里人对私塾先生的念念有词未必能懂,但都认为咱二大爷家的宅基风水是好的。咱二大爷家的宅基好那就不必说了,要不咋能三年生出五个二大爷呢。咱二大爷他爹的叔伯弟兄贾兴安曾问贾兴忠:“你三年得五子咋弄的吗?”

贾兴忠回答道:“你说咋弄的,一夜睡俩。”

此话被光棍们听到了,光棍们显得十分激动,口干舌燥地咽吐沫。说:“我靠,这不是‘双飞燕’嘛!咋恁好的福气。”

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说的一点不假,每缝单日子贾兴忠就一晚上睡两个姨太太。其实贾兴忠也不想这样睡,只是在娶姨太太时和太太有约在先。太太说:“你娶几房俺都不管,先说好了,十天里要和俺睡五天,二、四、六、八、十缝双日子和俺睡,一、三、五、七、九缝单日子你想和谁睡和谁睡。六十年不变。”

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听了大喜,连声说:“中、中。六十年不变、六十年不变。”

可是,在贾兴忠娶第二个姨太太时,原来关于睡觉的分配方案就出了问题。大太太坚持原则六十年不能变。可是剩下的五个夜晚分给两个姨太太,怎么也分不均。贾兴忠就和两个姨太太开玩笑说:“要不在第五夜咱三个一起睡?”

没想到两个姨太太一听大感新鲜,答应了。于是这一睡就上了瘾。说来也怪,娶了大太太几年都没有生儿子,生了仨闺女;娶第一个姨太太和第二个姨太太也都没生出儿子,一个人又生了一个闺女,也就是说在生咱二大爷前给咱有了五个大姑;自从贾兴忠和两个姨太太同睡了,三年里得了五个儿子。太太生了一个,两个姨太太三年两头各生了俩。

咱二大爷们五兄弟为“文”字辈,老大贾文锦和老四贾文灿,是大姨太生的;老二贾文柏是太太生的;老三贾文清和老五贾文坡,是二姨太生的。贾寨人的辈分是根据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推演而出,为文、杰、汉、中、兴。

比方:贾兴忠为“兴”字辈,咱二大爷们都是“文”字辈,咱二大爷们的儿子为“杰”字辈,孙子为“汉”字辈,重孙子为“中”字辈,要是重孙子再有儿子那就是“兴”字辈了。就和咱二大爷他爹一个辈了,这叫“老少连”。属大吉。老少连也就是周而复始,循环了一圈。

老少连极少见,就连现在岁数最大的咱二大爷贾文柏也不可能。虽然贾文柏这一门从儿子到孙子再到重孙子都是早婚早育,可是到了第五代就不中了,贾文柏的重孙子没有生儿子,只生了一个闺女。贾文柏曾鼓励重孙子继续努力,贾文柏重孙子是乡长,他却不干了,说当领导要带个好头,只生一个。贾文柏眼见着贾家一门要断子绝孙,没了香火。失望的情绪就如傍晚的炊烟飘得到处都是。

咱二大爷贾文柏逢人便说,俺当年有弟兄五个呢。

一 关于咱的二大爷(2)

其实,从咱二大爷们弟兄五个的名字可以看出,贾兴忠给五个儿子取名颇为考究,也是根据金、木、水、火、土排序的,排出锦(金)、柏(木)、清(水)、灿(火)、坡(土)。有儿歌为证:

“贾家有五子,五子三年生。金、木、水、火、土,锦、柏、清、灿、坡。”

据说咱二大爷们小时候吃饭时煞是好看。在门前的大桑树下,摆了一条长一丈宽一尺的大板凳,在那板凳上挖了五个圆槽,饭就盛进那圆槽里,咱二大爷们趴在那大板凳上吃。无论你多么淘气吃饭时也打不了碗,洒不了饭。相比来说咱大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五个当姐的一人伺候一个弟弟吃饭,等弟弟吃完了再吃。所以咱二大爷们吃饭时极为壮观,也十分热闹,五个弟弟吃五个姐姐喂,十个孩子排成了队。全村的男人都会端着碗来到那大桑树下,围着大桑树下咱二大爷们吃。越吃越香。端着碗还可以互通有无。后来,那大桑树下就成了贾寨人的吃饭场,成了贾寨的传播中心。吃饭的时候,谁家有好吃的会多端一碗,往咱二大爷们“碗里”拨,所以咱二大爷们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女人一般不去大桑树下吃饭,就像女人在家也不上桌子和男人平起平坐一样,女人在各自的门口吵着孩子盯紧男人,高一声低一声和邻里说些鸡毛蒜皮,哈哈笑着吃。边吃边时不时地瞅瞅自己男人的碗,见男人的碗里空了,就冲孩子嚷,快,给你爹添饭。孩子便飞也似的为爹把碗添满。

女人议论的主要内容当然是咱二大爷们了。有女人艳羡地望着正吃饭的咱二大爷们说,你看看,这兄弟五个,吃起来像猪娃,咋能养得活哟!又有女人说,别说五个儿,就是十个儿他家也养得活。

如果有没生儿子的女人,望着咱二大爷们就会说,别说五个,就是有一个俺就烧高香了,俺这地咋就恁荒凉呢。有女人就说,不是你的地荒凉,是你家那种子不对,不信你让贾兴忠试试,肯定是儿子。哈哈……女人们就大笑。

这时,女人见自己男人正冲自己庄重,便连忙住声。因为男人们吃饭时是要议事的,男人们议事就当然显得庄重了。

可见,当年咱二大爷们的出生是让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十分羡慕的。咱二大爷他爹的种子好,娶三个也不算啥。要是贾兴忠有先见之明知道生儿子越多,对今后的抗战越有贡献。他肯定还娶还生,如果那样咱二大爷就不是五个了,十个也不一定。

当然种子再好也不一定回回都生儿子,其实咱不仅有五个大爷还有七个大姑,不过村里人极少提起,这和咱那一带重男轻女有关。七个大姑中有六个出嫁了,出嫁了就是人家的人,嫁出的女那真是泼出的水,连姓都要改随婆家的姓了。比方:闺女如果嫁给姓张的,回娘家后,娘家人就称老张回来了,如果婆家姓马,娘家人就喊老马,这明确无误地告诉你已经是人家的人了。这种民俗一直延续到现在。

七个大姑能听到村里人提起的也就是七姑,七姑和贾文清、贾文坡一个娘。村里人能提起她有两个原因,一是这七姑还没来得及出嫁就死了,也就是说还是姓贾的人;再者就是七姑的死却和日本鬼子有关,据说七姑死得极为壮烈,所以到现在村里人都还记得。那年七姑十五岁。

当年,咱二大爷们渐渐长大后,贾兴忠便对他们就有了安排,到了修桥那一年,贾兴忠将咱二大爷们都安排好了。为了区别二大爷们咱只有按顺序给他们排一下队。如下:

老大贾文锦也就是咱大爷被送去当了兵。开始贾寨人都想不通,常言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咋把老大送去当兵了。贾兴忠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家里没有拿枪杆子的不中。咱大爷贾文锦那兵当的好,咦——神了!在啥队伍里都干过,半年一载回乡一次,喝烈酒,唱豪歌,留长须;大枪身上扛,银元叮当响。人家那命硬的,子弹连皮毛都没擦着,有那大胡子保佑呢!打了多年的仗,端了不知多少家的枪。咱大爷贾文锦自己说,当兵吃饭,谁给饭吃给谁干。

老二贾文柏也就是咱严格意义上的二大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贾兴忠有心让他出门读洋学堂,这样贾家就文武双全了。可是二大爷贾文柏却在私塾里把书读偏了,被闲书《水浒》、《三国》、《三侠五义》吸引了,对读洋学堂不感兴趣。后来,二大爷贾文柏成了远近闻名的说书艺人。抗战时二大爷贾文柏成了八路军文工团长,不过因作风问题受了处分。二大爷老的时候,常在那老寨墙边自说自划:“说书不说书,先学两条毛主席语录。”这是二大爷贾文柏后来说书常用的开场白。

老三贾文清也就是咱三大爷上了洋学堂。当时二大爷贾文柏不务正业,贾兴忠就安排了咱三大爷去上洋学堂。为了拴住三大爷贾文清,贾兴忠在三大爷贾文清十六岁时就给他成了亲。在贾寨这很少见,哪有老大、老二没成亲,给老三成亲的。可见,贾兴忠对老三格外看重。咱三大爷虽然去了洋学堂,却迷恋上了中国方术和风水。私塾先生在咱三大爷贾文清临走时送给了他两本书,一本叫《葬经》,一本叫什么《阴阳二宅全书》的。私塾先生说,这是洋学堂里学不到的。洋学堂里学的都是救国救民的大方略,大而化之,不实用。你只要把这两本书研习透了,保证你将来有碗饭吃。私塾先生说完这话就离开了贾寨,从此不知所踪。三大爷贾文清开始研究上了风水,后来三大爷贾文清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

一 关于咱的二大爷(3)

老四贾文灿也就是咱四大爷后来成了土匪,这当然不能算是贾兴忠安排的。不过,这也和贾兴忠在四大爷贾文灿小时管教不严有关。咱四大爷贾文灿有个乳名,叫铁蛋。四大爷贾文灿成了土匪后,贾寨人就不叫贾文灿了,都叫铁蛋。铁蛋是靠两把扫帚疙瘩起家的。铁蛋靠扫帚疙瘩干拦路抢劫的勾当。只要见路上有单身的行人,铁蛋便远远地瞄着,见行人走到树林旁或者高粱地边,先点一个炮仗,“啪”的一响。行人一惊,铁蛋便猛地跳出,在行人身后用扫帚疙瘩顶住腰窝,大喝一声:“别动,动就枪毙你!”路人冷不防,不敢造次,只有乖乖举起手来,连连求饶。铁蛋把人带进树林里洗劫一空。

老五贾文坡也就是咱五大爷忠厚老实,却长了一颗大头,所以村里人都叫他大头。五大爷的大头白长了,他不想用头,只想用手种地,所以大头的头有点问题,脑子不够用。在咱那一带说一个人脑子不够用就等于说一个人是傻子。脑子不够用倒不耽误种地,贾兴忠也想让咱五大爷贾文坡种地,家里有上百亩的好地,没有懂种地的怎么行。粮食才是立人之本。可见,贾兴忠在那个时代就重视“三农”问题了,好呀,有远见。咱五大爷贾文坡虽然脑子不够用却成了贾寨最好的庄稼把势。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经五大爷贾文坡一伺候那庄稼长得和别人家就是不一样。喜人。咱五大爷就是个一根筋。

贾兴忠死后,贾寨人都认为贾兴忠对咱二大爷们的安排独具匠心。

二 关于咱的老家(1)

贾寨在方圆几十里算是一个大村庄了,除了张寨就是贾寨了。常言说:水大好藏龙,林密好卧虎。贾寨人大都姓贾,可各色人等要有尽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能人。什么劁猪的、宰羊的、打铁的、吹响的、贩牛的、算账的、说书的、看相的……还有专职要饭的、当兵的。各种行业不但有其代表人物,而且都能以其为生,能混饭吃。

贾寨到张寨四里地,不远。有条无名的河将两个村子隔开,河这边属贾寨地界,河那边是张寨地盘。贾寨和张寨属两个县,这两个县又分别属两个地区管着。那无名之河成了贾寨和张寨当然的楚河汉界,当地人也有叫那条河为“界河”的,算是无名之名。

无名的河从西北而来奔东南而去。河水悠悠平缓,清澈见底,河虾游鱼,平静悠然。河两岸土地肥沃,河水春夏不溢,秋冬不枯。河水依张寨西边绕行半圈,滋润了张寨人,从张寨村前过,再向东南走又从贾寨村后过,然后依着贾寨村东绕半圈,把贾寨人也滋润了,这才悠悠而去。河南为贾寨河北为张寨,河道呈S形,张寨和贾寨分别在这S形之中。风水先生称河水为大吉之水,把这S形为“兜抱”,说:“村畔有池兜,富贵永不休。”

在贾寨和张寨之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黄泥大道,路东为贾寨,路西为张寨。有一座桥联系贾寨和张寨。那桥当地人又叫“死人桥”,是当地人的禁忌。要是贾寨有孩子去张寨走亲戚,爹必亲自送儿过死人桥。就这样娘还不放心,老远地喊:送过那死人桥呀!

在那桥上和桥下都死过人,死人桥由此得名。听咱二大爷贾文柏后来说:

“那桥是解放前贾赛和张寨人合资而修的。”

咱二大爷贾文柏一说到解放前,咱就想起了那万恶的旧社会。我们这些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好儿童,觉得旧社会离咱太远了。其实在时间上并不遥远,都是20世纪的事,只不过伟人们用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把一个世纪从1949年分割成了两半,这就像医生割阑尾一样,把其中一半已经腐烂或者将要腐烂的部分割去了。所以20世纪这一个世纪就成了比两个世纪还要遥远的还要漫长的世纪,因为20世纪分旧社会和新社会。

那桥就修在旧社会。桥用旧社会的大青石砌成,宽有丈余,有五个桥孔。有点像河北赵州桥形状,均出自能工巧匠。

那桥是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带人修的。贾兴忠那时候是贾寨的族长,咱二大爷们当年给贾兴忠不但带来了荣耀也带来了威信和权威,为此贾兴忠当然地成了贾寨的主事者。当年,贾兴忠力主修桥,村里叔伯弟兄和老少爷们也不好表示反对;只是当时贾兴安提出,修桥不是贾寨一村之事,应该和张寨合资而修。这个观点得到贾兴安、贾兴良等村里几个人主事人的响应。为此贾兴忠就去找张寨族长张万仓,言修桥之利,诉修桥之好,说桥修好后又非贾寨一村之人而行,此举乃造福两村子孙万代之大好事。若桥不修怎能对得起祖宗留下的大吉之地。

张万仓闻之,同意两村同修大桥并问桥修何处?贾兴忠说此事可以商量。张万仓说那我们请风水先生看看如何?贾兴忠欣然同意。

张寨人请了风水先生看了风水。张寨人问风水先生桥应修在何处?

风水先生说:“此水为西北之水,出水口在东南。常言说:‘东流出水口为桥。’桥还是修在村东南方为好。在桥头可建亭子一座,以扼要冲,桥之南北修长堤绵亘里许,堤上种古柏数株。”

张寨人闻之大喜,便找贾寨人告诉修桥之地。贾兴忠说,“修桥是造福子孙万代的大事,咱们应该照老规矩办,在修桥之地搞一个‘沉石之约’以表诚实。”张万仓说,“中。俺应了你的‘沉石’之约,俺可是‘诚实’得很。”贾寨和张寨人便定下了约会。代表张寨的当然是张寨的族长张万仓,代表贾寨的是贾寨的族长贾兴忠。

第二天,日上三竿,贾寨的族长贾兴忠怀抱巨石向河边走。贾寨人便跟在身后,暗下给族长使劲。在贾兴忠之后的当然应该有咱二大爷们,有是有,不全。只有老二贾文柏,老四贾文灿,老五贾文坡。老大贾文锦在外当兵,老三贾文清在读洋学堂。不过贾兴忠身后跟着三个儿子已经显得虎虎有生气了。

族长怀里抱的石头足足有三百斤,漆黑。圆不玲珑、黑不溜秋,是不是个人的你抱抱试试!这石说是贾寨的镇寨之宝,平常就放在贾寨的寨墙边。贾寨的后生就看着那巨石长大。谁要自认为长大成人了,就去抱那巨石试试,抱得起来你就是男人,抱不起来你就别横,连老婆都不让娶。横也不行,早有一句话等着你:能啥能,去抱抱石头试试,连石头都抱不起还想抱女人。女人可比石头重。

十几岁的“半截棍”搞不懂女人咋会这样重,不信。大人说那你回家抱抱你娘试试。真有试的,能把娘抱起来,回头再去抱石头,那石头丝毫不动。大人就笑,说:“果然还没长大。这女人和女人不一样,你娘是心痛你,你娶了女人她可不心痛你。女人的重量在男人心里。”

族长贾兴忠抱巨石向河边走着,步伐沉稳,呼吸平静。有孩子极快地奔向河边又飞奔而回,喊。张寨人来了,张寨的人也来了。

河对岸,张寨的人也是成群结队的。张寨的族长张万仓也抱一大石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大儿子张万金。张万仓也有三个儿子,老三张万喜在外当兵,老二张万银更能耐,不但上了国内的洋学堂,据说后来还留学东洋日本了。张万仓虽然身后有一个儿子跟着,却有两个侄儿,一个是张万斗,一个是张万升。张万仓抱的也是好石,只见那石又和贾寨的不同,整块石金光闪闪的,据说也是镇寨之宝。

二 关于咱的老家(2)

张寨人和贾寨人都来到河边,互望着。用眼睛称那石头。

两位抱石的笑脸相迎,见了,手一松,两人抱拳问好。巨石落地,砸一大坑。

咱二大爷他爹贾寨族长贾兴忠说:“你那石是好石,像金,重;俺这石就差了,像木炭,轻。”

张寨族长张万仓说:“重、重。你那石黑如炭,实为玄铁,重若秤砣。把天和地挂在你那秤钩子上也能压住砣。”

两人哈哈笑着,说:“咱们河中相见。”

两人脱了衣服,弯腰抱起那巨石,向河里走。河两岸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看着两人抱着巨石一步步下水。

那河水碧青碧绿,一眼见底。张万仓一下水在河面上就不见了踪影。只见有一行水泡从岸边向河中心滚。站得高的就喊:“俺看到了,俺看到了,他抱着石头在水里走。他在水里走。”

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却不同,在水里露着头向河中间走。那河宽有三十余丈,深有八尺。贾寨族长身高不过五尺,怎么能怀里抱巨石在河里走呢!岸上的人都看呆了,有说张寨人厉害,有说贾寨人厉害。张寨人在水底下走会换气,贾寨人能踩着水走功夫好。路人见了说:“在这一带那还不是张寨和贾寨的天下。”

两人在河中间相遇。抱着的石头垫在了脚底下,站在河中露着头说话。两岸的人望着,也听不清说啥,干瞪眼。

贾寨族长贾兴忠说:“我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不着衣,光明磊落,有甚说甚。贾寨愿意和张寨共修连心桥。”

张寨族长张万仓说:“我脚踩着金,头顶着银,压寨之宝当桥墩。张寨愿意和贾寨共修富贵桥。”两人说着,像兄弟一样在河中紧紧拥抱在一起。两岸之人欢呼雀跃。张寨和贾寨的桥就这样开修了。

并非一日之功,桥终于修成。据说十分壮观。两村人在桥两头各燃放了鞭炮,请来的两班响器立于桥两头代表各自的村寨对着吹。响器后立满了本村本寨的后生小子呐喊助威,两班响器在人们的呐喊中较上了劲,从日出吹到日落,不分胜负,谁也不服谁。当时,不知桥哪头的无赖后生向对方人群中扔了一块石头,把对方一位唢呐手砸伤了。对方认为是比不过了耍赖便回敬了一块。于是修桥剩下的石头化成雨点在桥两头落……

三 老家的风水(1)

桥上正打得热闹,两村的族长正举杯同庆为子孙办了件大好事。说来也怪,本来那酒席上你好我好地高兴,喝着喝着就变了味,两村族长都自认海量,斗起酒来,小杯撤了用大碗。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端着喝,一海碗一扬脖子就下去了。

张寨族长张万仓说贾寨族长贾兴忠醉了,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贾族长不服,又一碗一口干了,说张寨族长的脸喝青了,喝酒脸不红心黑!酒席上双方怒目而视,就不那么友好了。

正是气氛紧张的时候,突然外边闯进了张万仓的侄儿张万斗。张万斗满脸是血地说:“不好了,桥上打起来了,要出人命啦。我的头都被贾寨人打破了。”张寨族长瞪着贾寨族长说:“你们贾寨人欺人太甚!”跳起来就往桥上跑。张万斗满脸是血的一边跑还一边喊,“老少爷们,走呀!桥上出事啦,贾寨人打人啦!”

贾寨族长贾兴忠出来也往桥上跑,想看个究竟。快到桥头时,迎面碰到了张万斗的弟弟张万升,张万升一把拉住了贾兴忠,说是你儿子铁蛋先投的石头,把俺哥的头砸烂了。贾兴忠喝得眼睛红着,想挣脱张万升的手往桥上去,没想到张万斗满脸是血的赶了上来,张万斗手里握了秤砣,张万斗用秤砣在贾兴忠后脑勺上狠狠一下。贾寨族长贾兴忠当场倒在地上,脑浆白生生地流了出来。贾寨人把族长抬回去,贾兴忠半个时辰就死了。

贾兴忠被张寨人张万斗和张万升兄弟两个打死了,这还了得,咱二大爷们肯定要带人去报仇。

咱四大爷铁蛋扛着一杆红缨枪就向外冲,被人拦住了。村里人说,报仇也不急着一时,咱要合计合计才对。贾寨几位“兴”字辈的贾兴安、贾兴朝、贾兴良在一起一合计,决定还是先把老大贾文锦、老三贾文清叫回来,他们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听听他们的。

咱三大爷贾文清连夜就赶回来了,咱大爷贾文锦第二天也回来了。咱大爷贾文锦一听爹是让人打死的,拔出盒子枪就往外冲。贾文锦也被村里人拦住了。几个长辈的还是那句话,报仇不急一时半会儿,咱得合计合计。咱大爷贾文锦说早知道俺爹是这样死的,俺带一个连回来把张寨扫平了。这时,咱三大爷贾文清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啥急,先把咱爹的事办了,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再去报仇也不迟!”

大家一听有理,决定先埋人后报仇。贾寨人要寻风水先生选穴葬人。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不用,我来。贾兴安问咱三大爷,你在外读的是洋学堂,这也懂?贾文清还谦虚,说略知一二。

咱三大爷来到了桥头,吟哦数时,问桥是哪方高人定的位?跟着看热闹的村里人说是张寨人请的风水先生,说是大吉大利之位。

咱三大爷贾文清把大腿一拍说,咦——败家子,败家子。咋办成这事,把好端端的大吉之地给破了。咋不找个姓贾的先生再看看呢!唉——贾寨人忙问其故。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事就出在那桥上,那桥选的地方不对,咋不闹出人命呢!

贾文清说:“常言说,‘东流出水口为桥’,东南方为‘巽’位,属吉方,可那桥位于张寨东南方,却处贾寨西北方呀!张寨和贾寨都处‘汭位’,‘有水横流而又微曲’,在水流内侧,形成水流兜抱之势。观水口,入口‘天门’要求地势开阔,以接纳水带来的生气;出口‘地户’要求地势紧闭,不使生气外泄。这叫‘源宜朝抱有情,不宜直射关口,去口宜关闭紧密,最怕直去无收。’在修桥处正是贾寨的入口天门,以桥断水,入口不畅,阻塞生气;对于贾寨正相反,修桥处是张寨的出口地户,以桥闭水,可达到不使生气外泄之目的。总之,这桥对贾寨来说是阻生气,对张寨来说是收生气。”

贾寨人闻之大惊,这不是张寨人有意害我贾寨人嘛!当时就有人要去扒桥,被咱三大爷贾文清拦住了。

贾寨人劳民伤财修一桥没想到成了人家的风水桥,桥一修好就克死了族长,将来还不知克死多少人呢?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桥已修好,这是天意,天意难违。世上哪有过河拆桥之理,即已修成,顺其自然吧!

贾寨人群情激愤,说如果是这样我们不是子孙倒霉,后代受累吗?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桥既已修成,自然对张寨大吉,但也不是没法补救。贾寨可在村后西北角积土石为山,以为屏障靠山,上植松柏。在村前挖一月牙形池塘,池塘边栽柳树。挖池塘之土用来堆筑村后之山。这样,咱贾寨就成了大吉之地了。咱贾寨东边有河流过,正应了‘左有流水谓之青龙’之说,在西边有黄泥大道,又应了‘右有长道谓之白虎’,村前有池塘,应那‘前有淤池谓之朱雀’,村后有山,正应‘后有丘陵谓之玄武’了。如此贾寨自成体系,为最贵之地。克那桥就不在话下了。”

贾寨人听贾文清如此一说,无不感叹佩服。咱四大爷贾文灿一蹦多高,喊那爹的仇就不报啦?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打死人者偿命,此为千古之律。贾寨人可用七七四十九天筑那村后之山。村后之山筑成之后,也就是给咱爹报仇之时。”

咱大爷贾文锦说你这都是文的,报仇还要武的吧!既然要等到七七四十九天,那俺先回营,到了那时间俺带一个连回来,扫平张寨。

贾文清说大哥可以先回营,要大张旗鼓地走,就是要放出话来回营搬兵。你回来时只穿便衣就行了,也不用带一个连,带几个叩头的弟兄就中。

三 老家的风水(2)

咱四大爷贾文灿问,大哥走了我干啥?贾文清说你带领贾寨的几十个后生,把咱那红缨枪队操练起来,声势越大越好,咱要做两手准备。

在咱那一带,人人都喜欢习武,爱舞枪弄棒的。为了自卫那红缨枪队是村村都有的。咱四大爷贾文灿便带领红缨枪队在村口操练,贾寨的其他人便依了贾文清之言,在村前取土去筑村后之山。山形依那泰山之形,西高东低顺势而成,上植松柏翠绿成荫。

在山峰后贾文清又让人堆了一些像坟包似的丛碎小山。

有人不解。咱三大爷贾文清悄声说,我们这山处张寨东南方,为张寨的朱雀位,正所谓“南方山峰后有丛碎的小山,朱雀负衰”。其形对张寨不吉。要不了多久,凶手必然毙命。

听到的人暗喜。

张寨人知道贾寨人要报仇,听说贾兴忠的老大、老三都回来了,这一回贾寨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便全民皆兵准备迎敌;可是张寨人一等不见报仇的来,二等不见雪恨的到,自己便先松劲了。族长张万仓便派人打探,见贾寨人正大兴土木,筑山挖塘,听说贾文锦回营搬兵去了,贾文灿天天操练红缨枪队。张寨族长张万仓闻报大吃一惊,和村里主事的一合计,觉得贾寨这次真要和张寨动狠的了,谋后而动,在报仇前先防张寨的报复,深挖高垒。

当时就有张寨人说,这次修桥本来是两村的大好事,没想到乐极生悲惹出人命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在哪朝哪代都一样,不如将凶手捆了交给官府,由官府法办,这样不但能保全咱张寨的面子,也算让贾家五兄弟报了父仇了。

张万仓说,把张万斗送官府这只让贾寨人报了仇,却不能雪恨,咱打死的不是一般的贾寨人,咱打死的是贾寨的族长。将来张寨人和贾寨人见了还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不能和贾寨人结仇。我看咱不但要化去这场干戈,还要化干戈为玉帛。

大家问如何化干戈为玉帛?张万仓说:“和亲。”

张万仓说,贾家五兄弟中,老大在外当兵,至今未娶,我那侄女玉仙也十五了,长得又好,说给老大贾文锦,过个一年半载就可完婚。

大家一听大喜,说这下好了,张万斗打死了贾兴忠,杀人偿命,让官府法办,这就化了干戈;张万斗的妹子玉仙嫁给贾文锦,这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嘛!

这样,张寨人一边差人去报官,一边找人去贾寨说媒。

咱二大爷们当年不战而屈人兵,靠的是智慧。贾文清还真有点诸葛亮再生的架势。按照现在的话说,也算是两手一起抓,两手都够硬。贾寨后来再没请过风水先生,无论是阴宅还是阳宅贾寨都让贾文清看。贾文清便成了那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

贾寨人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将村后之山筑成。这时,贾寨却又来了一位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看了看那桥,又看了看贾寨的村后之山,问:“这村前的池塘和村后的土山都是哪位风水先生的杰作?”贾寨人告诉风水先生,是俺贾寨的贾文清。风水先生喟然感叹,说:“贾寨有能人呀,平地起了一座山,好屏障,该叫松树岗!”贾寨人后来就称那村后之山为“松树岗”了。

果不其然,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官府将张万斗斩首示众了。贾寨人这才觉得贾文清真神人也。

在法场之上,贾寨人见那县太爷好生面熟,可就是想不出来。其实就是后来来的那位风水先生。原来,张寨人将张万斗捆了送官,县太爷听说张寨和贾寨因修桥而乐极生悲,闹出人命甚是惋惜,决定明查暗访把案情弄清,就化装成了风水先生。

咱二大爷贾文柏后来说,县太爷懂风水,老三也懂,这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凡是读过几本古书的都会略知一二。说着咱二大爷贾文柏就念念有词:“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污池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元武……”

当时,那装扮成风水先生的县太爷走时又沉吟了半天,说:“贾寨现在的风水当然是大吉之地,然这吉祥之地只能保佑贾寨在太平盛世人丁兴旺,若遇天下大乱却不能自保。”

贾寨人问:“有何良策?”

当时,那位扮风水先生的县太爷说:“可绕村子挖沟取土,土可筑墙,那沟里引来河水。此乃一举两得。”

有人问:“怎么讲?”县太爷说:“天机不可泄露。”

有人告诉咱三大爷贾文清。贾文清笑笑说:“此为良法,不过今年不可再动土,明年秋后可也。”

中原地带土匪猖獗,贾寨人有了沟,有了墙便拒不给土匪上贡了。土匪来抢,贾寨人便依仗着全民皆兵,土匪攻不进来。这样贾寨就有了名气,成了堡垒村。后来,东西庄的亲邻也常来避难。别的庄子见这法子有效也跟着学,一时平原地带村村挖沟,庄庄垒墙。直到现在,许多村子还有老沟护着,人们就称这种村庄为寨。地名也大多在姓氏后加一个“寨”字。姓张的村子就叫张寨,姓贾的村子就叫贾寨。还有,就是那寨沟的妙用,干旱时可以引河里的水洗衣淘麦;下雨时还可以向河里排涝防灾。这就是县太爷说的一举两得。

在修那寨墙的基础时需要砖,贾寨人在村后的河之北起窑挖土烧砖。那里有一片无法耕种的野地。窑是烧砖的土窑,孤孤地立在村后,在天高云淡的午后,浓烟从窑口喷薄而出,有时候可以达到遮天蔽日的效果。后来那砖窑在冬天成了铁蛋的匪窝。

三 老家的风水(3)

沟围了村子,村口有一个路坝子,是人来人往的必经之路,所以也热闹。原来那地方是吊桥,天下太平后填成了土坝。路坝子处长了一棵大桑树,就成了吃饭场,是贾寨的文化中心。路坝子左边是那眼全村人吃水的老井,路坝子右边和那仅存的一截老寨墙连着。现如今完整的寨墙是没有了,打仗时被炮火削平了,只剩下几处老墙头。在贾寨人眼里老墙实属圣物。谁家孩子有病有灾,便有老人去寨墙外叩头,上香,求老墙保佑小孙儿平安。长辈训斥后生,就指着寨墙做古老状:“娘那屄,还没有寨墙高,能啥能!”

后生便诺诺无语。

冬天总有村里老人靠在那儿晒暖,似睡非睡地把大袄脱了寻找身上的虱子。有凑趣的小孩也翻开棉裤学着找,却寻到了下身的活物,不由得揉搓着自寻快乐。正得意处,突然一声断喝几个大些的孩子围上来把些个冰凉土坷垃硬塞进裤裆里。小孩哭爹喊:娘,娘,有人欺负俺小鸡鸡!老人笑着骂娘,娘那屄,叫娘有啥用,你娘只保护你爹的小鸡鸡。

在那桥修好后,真正死在那桥下的是咱七姑,咱七姑叫荷花。河里水肥,夏秋季节河里开菱花也开荷花;荷花艳艳地却含鬼气,贾寨人忌口便称那荷花为莲花。莲花却被冷落了,莲叶也没孩子捞上岸当绿伞,活生生把莲花冷落在沟里。说也怪,花无人怜便羞着败落下来,沟里荷花渐渐稀少,让那不显眼的菱角花独占了风光。米粒大小的菱角花点点滴滴十分典型,把河点缀得雅致着。

咱二大爷他爹贾兴忠死后,贾兴忠的太太和两个姨太太只有分家。村里几个兴字辈的叔伯大爷贾兴安、贾兴朝、贾兴良都来了。四个儿子一人三间堂屋,贾文柏分前院的东边三间,贾文清分了前院的西边三间,中间拉个墙头,往南开个院门。贾文灿分的是后院的东边三间,贾文坡分了后院的西边三间,中间也拉了墙头。贾文灿在东边开了院门,贾文坡在西边开了院门。

分家没有考虑咱大姑们,当时,咱七大姑中已经有六个出嫁,只有七姑还没到出嫁的年龄。到了鬼子进村的那年七姑十五岁,按咱那一带的习惯七姑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正所谓小女子年方二八在闺中待嫁,闺女十五六岁出嫁在那时候实属正常。只是她们都还没来得及出嫁,永远成了姓贾的人。

咱大爷贾文锦不在家,房子就没给他分,家里的钱给他留着了,将来他回来如果愿意在家住,就用钱再盖房子,在前院挨着贾文清的屋山,有三间堂屋的宅基地。如果不愿在家住,拿钱走人。后来咱大爷贾文锦回家盖了房子,娶了张寨的玉仙。

四 咱大娘之一(1)

咱大爷贾文锦娶玉仙是在几年后,当时打死贾兴忠的张万斗被官府斩首示众了。大仇既然已报,咱大爷贾文锦在村里人的劝说下应了提亲。咱大爷贾文锦开始不太愿意,后来听说那玉仙是美女,就动心了。咱大爷嘴上说哪有娶仇人的妹子为妻的,心里已经答应了。再加上咱三大爷贾文清的劝说,说是为了克那张寨的风水桥。将来贾寨之男就是要娶张寨之女,贾寨之女也可嫁张寨之男,什么张寨、贾寨就彼此不分了,此为阴阳相谐。后来,贾寨和张寨子孙世代通婚,成了有名的鸳鸯村。

咱大爷贾文锦一听娶一个美女还有这么大的意义,那当然也就笑纳了。好色了还不留下好色之徒的骂名,要是咱,咱也干。咱大爷贾文锦虽说应下了亲事,却提出四年后才迎娶。对此村里人不能理解,张寨人也不情愿。要知道四年之后玉仙都十九了,这在旧社会可就是老闺女了。可是咱大爷一定要提倡晚婚谁也没办法。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咱大爷贾文锦晚婚是因为没钱。贾文锦在外当兵多年居然没有存下钱来。原因很简单,咱大爷手大,有一个花俩,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那种。咱大爷在旧社会就知道美女老婆是要用钱养的;所以咱大爷先挣钱再结婚。咱大爷当年先挣钱再娶美女当老婆的方式对我们也有指导意义呀!不信你没钱你娶美女当老婆试试,怎么着也要给你戴几顶绿帽子,你能和美女老婆过一辈子才怪。

咱大爷娶玉仙的时候,玉仙的姥姥送给了玉仙一盏灯,并嘱咐和新夫上床时千万注意不要打翻了灯。“新夫上床打翻灯,从此日子如噩梦……”咱大爷和咱大娘上床时偏偏打翻了灯。结果,贾文锦结婚不久就被招到了抗日前线。咱现在当然不信这迷信,可是当年咱大娘玉仙信。

当时,日本人已溯长江而上,直逼武汉。咱大爷贾文锦要去保卫信阳,保卫大武汉。咱大爷贾文锦参加了那场著名的武汉保卫战。

咱大爷贾文锦走的那天,贾寨人出门相送。咱大爷身穿黄军装,腰扎武装带,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气宇轩昂,雄姿英发的,有一种保家卫国的壮志豪情。咱大爷走的那天居然让咱大娘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这在咱那一带第一次见那种衣服。开始村里人只顾为咱大爷送行了,只注意到咱大娘衣服颜色,却没有注意咱大娘衣服的式样。由于红色很符合新媳妇的身份,所以村里人开始对咱大娘的红旗袍根本没有注意。咱大娘手牵大白马,低眉顺眼地跟在咱大爷身后。

村里人望着咱大爷贾文锦议论道,这小日本敢和中国开仗,我看是鸡蛋碰石头。有贾文锦这样的兵,何俱倭寇。又有人说,贾文锦打了一辈子仗,子弹连皮毛都没碰着,人家是武曲星下凡。

在村口,张寨张万仓的儿子张万喜骑着一匹黑马来了,两人原来是在一个部队上。一匹白马一匹黑马在贾寨村口立定。咱三大爷贾文清端了酒碗为两人壮行。咱三大爷对咱大爷贾文锦说,俺哥,喝了这碗壮行酒,我们全村老小等你们凯旋归来。咱大爷贾文锦和张万喜喝了酒,扬手把碗摔了。说这小日本敢来咱中国,让他有来无回。

咱二大爷贾文柏望着咱大爷贾文锦和张寨的张万喜灵感大发。说这一黑一白,简直是哼哈二将。

在咱那一带人们最佩服的是说书人的嘴,可以把活人说死,把死人再说活。说书人在旧社会的农村属于热点人物,说书人有点像咱八十年代的先锋作家,九十年代的美女作家,新世纪的少年写作,都可以随时产生轰动效应。说书人一般都自说自划,不但会说还会评,有话语权。他说你中你就中不中也中,他说你不中你就不中中也不中。这又有点像咱现在的评论家。很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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