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二大爷病着对专程回来的咱大爷说,八路那边对黑马团白马团提出的条件基本同意,但是,八路想看看黑马团白马团真正的战斗力。咱二大爷把姚抗战介绍给了咱大爷,并说是姚抗战带来的口信。
咱大爷说,既然要加入八路就应该有个见面礼。那俺和鬼子好好打一仗,打出黑马团白马团的威风,让鬼子真正知道一下黑马团白马团的厉害。咱二大爷说,这正是八路的意思。咱大爷说,那俺就再把鬼子的贾寨炮楼端了。咱二大爷表示怀疑,说贾寨炮楼由龟田驻守,很难端掉。咱大爷说,俺拼上老本不信端不了。咱二大爷说,你老本都没有了,端了炮楼还有啥用。咱二大爷接着说了一句官话。咱二大爷说:端不端炮楼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咱二大爷说完这话,咱大爷开始对咱二大爷另眼相看。
三十六 咱二大爷之八(1)
于是,咱二大爷就为咱大爷提供了一个“围点打援”的作战计划。这个计划对于八路军来说太过平常了,因为八路军经常这样干。可是这个作战计划对于黑马团白马团来说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围点打援,目的是打援。贾寨人后来称这次战斗叫“贾寨伏击战”。
当时,咱大爷谈到端炮楼就说:“自从上次被端后,鬼子加强了防范,而且这个龟田又特别狡猾,人虽然住在贾寨炮楼,他却可以直接指挥镇上的鬼子。这离镇上太近,枪一响,鬼子要不了多久增援的就到了。”
咱二大爷说:“好呀,咱们专打援兵。这是八路最惯用的打法。”
咱大爷问:“怎么干?”
咱二大爷问:“黑马团白马团有多少人?”
咱大爷回答:“有一二百人。”
咱二大爷说:“具体点,好分配兵力。”
咱大爷说:“一百四十八人。”
“好!”咱二大爷说,“够了。贾寨炮楼有鬼子一个小队,加上伪军也就二三十人。咱们用一半的兵力把炮楼围个水泄不通。”
“嘿嘿……”咱大爷笑了。
“笑啥?”
“俺笑你咋把说书的腔调拿出来了。咱们一半的队伍才七八十人,咋能把炮楼围个水泄不通?”
“你别打岔,俺的意思是先把炮楼围了,鬼子肯定要请援兵,咱们另外七八十人就埋伏在援兵的路上,打他的伏击。”
“这个办法不错,可要是鬼子的援兵来了一百多人,咱咋办?”
“这……”咱大爷差点把咱二大爷难住了。不过,咱二大爷还是想了想说,“咱们随时要掌握镇上和县城里鬼子情况,要在鬼子驻守最少的时候下手。他的援兵只要比咱的少,咱就可以打。实在打不赢咱就跑。”
“那鬼子的情况咋了解?”
“这个可以去侦察,县城让姚抗战去,镇上俺去。”
“姚抗战去可以装成叫化子,你也装叫化子?”
“我……这个到时候再说。”
咱二大爷躺在病床上和咱大爷商量的计划,后来告诉了咱三大爷。咱三大爷说兵不够,找人凑。老四不是号称是抗日别动队嘛,俺看他还没打过鬼子吧,这次把他也拉上。他造了不少孽,让他打鬼子也将功补过。咱二大爷担心地说,老四行吗?这可不是拦路抢劫,这是真枪真刀地和鬼子干。咱三大爷说,人多力量大,他有二十多人,家伙也好,都是二十响的大肚子盒子炮。最近听说他们有了机枪。咱大爷说,行不行,试试吧。还不知道他干不干?咱三大爷说,我去给他说,不干就算。咱三大爷最后说,打鬼子俺支持,但打鬼子不能连累乡亲们,你们打完了鬼子,乡亲们还要活命。
咱二大爷说,到时候你去给鬼子报个信,就说八路来了,要端炮楼。
啊!
咱二大爷说,鬼子肯定要派人求援,鬼子援兵来了正好中我们的埋伏。这样一举两得,既调动了鬼子又保护了乡亲们。鬼子过后也不会拿贾寨人撒气,还要感谢咱贾寨人呢!咱三大爷和咱大爷听咱二大爷这样说,都伸出了大拇指,说妙计、妙计。这是在哪本书上学的。咱二大爷简直是诸葛亮在世,神了。
咱三大爷说,上阵还要亲兄弟,这回咱兄弟几个和鬼子大干一场。
第二天,咱二大爷躺在床上没起来,想着化装去侦察的事。咱二大爷不愿意化装成叫化子,可是不化装成叫化子,化装成啥才不引人怀疑呢。咱二大爷正在床上发愁,书娘又请来了先生。咱二大爷懒得理书娘,让先生把着脉,心里还是想自己的心事。这时,咱二大爷突然听到村里有货郎的拨浪鼓声。咱二大爷心下一动,自言自语地,咦,俺咋忘了这个法呢!咱二大爷一撅从床上起来,把先生吓了一跳。咱二大爷出了门,在院门喊书娘。
书娘正在厨屋里烧水,一头灰地出来了。问你这病恁快就好了?咱二大爷说,你去赶集吧。书娘问,赶集干啥?咱二大爷说,你到皮匠张贵荣那里给俺蒙一面鼓。俺原来那鼓在部队没带回来。书娘一听咱二大爷要鼓,高兴得不得了。出了院门满村地喊书。书回来了,问娘干啥?书娘说咱赶集去!
“赶集干啥?”
“给恁爹买鼓!”
“买鼓干啥?”
“治病!”
“治啥病?”
“治心病。”
咱二大爷对书娘说,买完鼓到那说书场上看看。书娘答应着,慌忙把平常卖鸡蛋积攒下的钱揣在怀里,怕不够,又让逮了两只老母鸡,换了一件干净布衫子和书匆匆上街了。赶集的人多,书娘脚下没停,径直找到了街上最有名的皮匠张贵荣家。说:“大哥,给俺蒙一面好鼓要花多少钱?”
皮匠张贵荣望着书娘大惑不解。问:“大嫂,恁一个妇人家蒙鼓干啥?”
书娘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钱。“大哥,你看够不?要是不够,俺还有两只老母鸡。”
皮匠张贵荣见这娘俩连老母鸡也抱出来了,那下蛋老母鸡可是一年的油盐钱呀。皮匠问:“大嫂,你若是为小孩买一只皮鼓回家玩,我有现成的,只需一只鸡的价。”
书娘说:“俺要买最好的鼓。”
张贵荣说:“何必花恁大的价钱买好鼓呢?鼓是乐器,是有灵气的。好鼓要是卖给了不会敲的,三下两下便敲出一个洞,这叫瞎捣鼓。好马配好鞍,好鼓配玉簪,若是好鼓手,俺不讲钱多钱少,任其扔几枚大钱,是个意思。一般人贵贱不卖。可惜,俺十来年没遇上这种人了。”
三十六 咱二大爷之八(2)
书娘连忙把钱收起来,脸便红了,问:“你说那玉簪是俺头上的这种吗?”
张贵荣笑了,说:“用玉簪击鼓是古人,现在用竹棍,一根竹子只用竹根那一节,那鼓声可脆啦。”
书娘便问:“大哥,你认识说书的贾文柏吗?”
“咱二大爷,那咋不认识,是贾寨的。他那小调俺也会哼几句。他原来用的那面鼓就是俺蒙的。那年八月十五的晚上,俺和贾文柏在月光下边喝酒边蒙他那面鼓。干了一夜,那是俺有生——来蒙得最好的一面鼓。蒙好鼓要择吉日,蒙鼓的吉日就是十五的晚上,一轮满月。”皮匠张贵荣说着激动万分。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惜,他现在不知去向,扔下老婆孩子不管了。还不知在不在人世。原先每个集他都在那老槐树下安场子,俺一边做生意,一边听他说书。咦!这方圆几十里可没恁好的说书人啦。”
书娘听了皮匠一席话,便笑了。没想书爹在人家心里恁重要。说:“贾文柏回来了,俺是他屋里的。”拉着书又说,“这是他儿。”
张贵荣吃惊地望着书,说:“咦,像。长得一模一样。恁娘俩咋不早说。坐坐,上午不走了,在家吃饭。他回来了咋不说一声?”
书娘说:“他回来就病了,没顾上。”
“他过去的家什呢?”
“他原来的家什落在部队上啦,他这次回来不走了。”
“这几年他去当兵啦?”
书娘压低声音说:“被抓了丁。”书娘想说贾文柏参加了八路,想想话到嘴边了又咽下去了。
“我说嘛!他不是那种丢了老婆孩子不管的人。被抓丁了,谁也没法!”张贵荣激动地说,“中!俺再为他蒙一面。”说着掰着手指掐算了一下说:“后天正是十五,俺在圆月下给他蒙。恁过几天来取。”皮匠说,“这几天怪不得眼皮一个劲地跳,原来是咱二大爷回来了。我有张牛皮一直没舍得用,敢情是为他留的。”
书娘从张贵荣家出来就去了咱二大爷过去说书的地方。老槐树下很冷清,一只瘦牛在槐树下倒沫,满嘴银白,像城里人刷牙。书娘望着老槐树,不由咧嘴笑了。等着吧,过不了几个集,就会再热闹起来的。书娘抬头看那老槐树,枝繁叶茂的一点也不老。书娘感慨自己却老了,从一个黄花闺女变成一个老太婆了。想当年俺在那槐树下听书爹说书,那时多年轻,听书的人都往俺身边挤。书娘在老槐树下感叹着青春已逝,心里有些伤悲。贾文柏也变了,变成一个八路了。想当年在那槐树下说书,那是单纯的说书,现如今说书那可不是说书那么简单了。那说书场的路对面原来是镇公所,现在被鬼子站了。两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枪在门口立着,要是鬼子知道贾文柏参加了八路,那可如何是好,贾文柏在这老场子说书太怕人了,这事俺回去要给书爹说。
书娘回去给咱二大爷一说,咱二大爷一拍大腿说,太好了!弄得书娘莫名其妙。
几天后,书娘神不知鬼不觉将架子鼓支在了咱二大爷的床头。咱二大爷醒来,见了那鼓,眼前一亮。他急忙下床,用手摸着还散发着牛皮香味的鼓,不由操起鼓槌咚咚咚连敲了几下,又拿起快板啪啦啪啦一合,真是天籁之音。快板清脆,鼓音袅袅,一种震撼之力穿透人的五腑六脏。咱二大爷连连赞叹:“好鼓!”
咱二大爷的鼓声一响,吸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村里人好久没听到鼓声了。有人随音而来。在院门口问:“咱二大爷病好了!俺可好久没听他说书了。”书娘连忙搬凳子让座。说:“才起来。”
来人说:“让他在屋里,俺不进去了,不打扰他。”
书说:“俺爹的病是用鼓医好的。”
来人取笑书,说:“你懂河虾是从哪头放屁?”
书不服气还嘴说:“你知道河虾是从哪头放屁?”
书娘瞪了书一眼说:“没大没小的,小心掌嘴。”书便不敢吭声了。
咱二大爷病好了,家里热闹了起来。村里人喜欢到咱二大爷家里坐坐,听咱二大爷讲外头的事。走了几年,能不见多识广。人家在部队里好赖当过团长,就是那满肚子的黑水就够你爷几个喝一壶的。
有人问书娘,书爹不走啦?书娘昂起头骄傲地回答,不走啦,俺也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咱三大娘吃了晚饭也来串门,坐在咱二大爷身边纳着鞋底,听咱二大爷讲外头的事。咱三大娘问:“凤英他大爷,恁见过火车没?”
咱二大爷说:“不但见过,还坐过呢!”
咱三大娘问:“那火车是不是火龙一样在地上奔,人咋近身呢!烤着了棉袄咋办?”
咱二大爷哈哈大笑,说:“凤英想得怪,那火车就像十几间房子那么大,沿着铁轨走。一个团装进去连影没有。车厢里黑糊糊的,也不知是走还是停,只听到叽叽嘎嘎的声音。一觉醒来便走了几百里地啦。”
咱三大娘说:“那叽叽嘎嘎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像在炕上打滚压高粱秆的声音……”说着自己便哈哈笑了。
咱二大爷便窘在那里,再看咱三大娘,觉得咱三大娘虽几年没见了,还是那样,没变。咱二大爷便想起年轻时的无数不眠之夜听到的那种床上声音,不由脸热。咱三大娘一直是个耐看的女人,老三有福。相比来说书娘变化就大了,自己走这几年书娘咋弄得满脸黑疤,成了丑老太婆了。算起来书娘和咱三大娘大小年龄差不多,俩人咋不能比呢?书娘比咱三大娘比不上,比杨翠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可就这么个女人却死守着自己,缠着自己,活生生把一生的前途毁了。咱二大爷想着不由叹了一口气。
三十六 咱二大爷之八(3)
咱三大娘说:“俺这辈子要是能坐一回火车死也闭眼了。”
咱二大爷说:“那火车老远老远就昂昂叫,像母猪叫,叫了就开。火车开着时,人不敢站得太近,火车有吸力,一下把人就吸进车轮下了。车开过去,铁路上只有一摊血。”
咱三大娘骇得就白了脸,说:“火车会吃人,吃人不吐骨头,俺这辈子是不敢坐了。能坐一次汽车就中了。”
书娘便说:“汽车俺见过。俺送书他二娘走时见的。跑汽车的路笔直笔直的,那路不沾水,也没泥。不怕刮风下雨,叫柏油路。俺当时就想,这辈子够了,走了一回柏油路。”村里几个女人便投去羡慕的目光。
咱三大娘说:“恁这辈子有福呀!这不,把凤英他大爷也熬回来了。”
咱二大爷却向书娘投去不屑的一瞥,觉得书娘土得掉渣,自己今后不知怎么和她过日子,想着心里便隐隐绞痛,也不知杨翠花怎么样了。
零炮楼第四部分
三十七 村里人之八(1)
咱二大爷的围点打援的作战计划一直没有实施。开始主要原因是鬼子在镇上和县城的驻军太多。据咱二大爷侦察,镇上有三四十鬼子,加上伪军有近百人。县城据姚抗战报告,鬼子有几百人,伪军不记其数。姚抗战说伪军不断在发展,无法统计。这样黑马团白马团的兵力就显得不足了,加上咱四大爷开始又拒绝参加,这几乎使围点打援的作战方案流产。咱二大爷只有等待鬼子兵力不足时再打。咱二大爷所能做的就是每到逢集到那大槐树下支场子说书,说着书眼睛却盯着鬼子驻守的原镇公所大院。大院门前两个站岗的鬼子兵虽然不断轮换,但对咱二大爷的说书场子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咱二大爷逢集便说书,像回到了过去,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说书艺人。可是,化装成叫化子的姚抗战,日子就不好过了。姚抗战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叫化子。有人看到他经常靠在城门口晒暖,时不时从棉衣的领口内抠出一个虱子往嘴里扔,一咬还“咯嘣”一声。姚抗战在心里恨死咱二大爷了,骂咱二大爷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抗战胜利后,在姚抗战写给组织上的汇报材料中就用上了这句话。说咱二大爷工作没有魄力,消极抗战。姚抗战的汇报材料直接影响了咱二大爷的前途,这从后来咱二大爷和姚抗战在解放后所担任的职务可以看出。姚抗战曾担任大队书记,咱二大爷只担任过贾寨的支书。
后来,村里人都说,这两个人也算老革命了,为啥当不了大官?姚抗战是上面的毛病;咱二大爷是下面的毛病。这意思是说姚抗战坏在嘴上,好吃;咱二大爷坏在球上,好日。当然这都是后话。
姚抗战从一个化装的叫化子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叫化子在县城行乞,这件事不能怪咱二大爷。后来连不是叫化子的村里人也成了叫化子了,因为当时河南遇到了大灾荒。黑马团白马团别说打仗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贾寨和张寨已经养不起黑马团白马团了。黑马团白马团的人不得不到外地活动,围点打援的作战计划只有搁置,这一年是在民国三十一年。
民国三十一年就是1942年。1942年这个年份对中原大地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日本鬼子,最可怕的是灾荒。在沦陷区日本鬼子又是这个灾荒的推波助澜者。据史料记载:1942年夏到1943年春,河南发生大旱灾,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全省夏秋两季大部绝收。大旱之后,又遇蝗灾。灾民五百万,占全省人口的百分之二十。水旱蝗灾袭击全省一百一十个县。灾民吃草根树皮,饿殍遍野。寥寥中原,赤地千里,河南饿死三百万人之多。
据当时的《大公报》报道:河南是瘠民贫省,抗战以来三面临敌,人民艰苦,偏在这抗战进入最艰难阶段,又遭天灾。今春三四月间(旧历),豫西遭雹灾,遭霜灾,豫南豫中有风灾,豫东有的地方遭蝗灾。入夏以来,全省三月不雨……河南已恢复了原始的物物交换时代。卖一口人,买不回四斗粮食。麦子一斗九百元,高粱一斗六百四十九元,玉米一斗七百元,小米十元一斤,蒸馍八元一斤,盐十五元一斤……
贾寨人认为民国的大灾害其实和日本鬼子突然疯狂的征粮有直接关系。本来贾寨和张寨人守着那风水宝地即便是受了点灾,也还不会到饿死人的地步。入春无雨,贾寨人和张寨人通过抗旱,引河水浇麦,还是有点收成的。由于抗旱过度用水,又不下雨,上游已无来水,那河水最后都干枯了。贾寨和张寨人都有些慌,这河水干枯是绝对少见的。
解放后据村里的老人说,那河底淤泥裂得如小孩嘴一样。贾文柏好运气在干涸的河里抓到了一个大乌龟,这个大乌龟救了贾文柏一家人的命。
那大乌龟壳在咱二大爷家窗棂上挂了好多年,像一个神物,保佑咱二大爷一家。据说咱二大爷晚上在干涸的河里走,突然见不远处有一个犁铧大的东西在残月下闪光,咱二大爷偏走过去看个究竟,过去一看是个大乌龟。
由于用河水抗旱,麦子还能有五成收成。过端午节的时候,贾寨人还家家户户都煮了鸡蛋,照例抓了不少活蹦乱跳的癞蛤蟆,在嘴里塞进个大蒜头,挂在灶屋的窗户上,风干了以备将来治病。村里人有一句俗话叫:癞蛤蟆躲端午,躲一天是一天。指的就是端午节是癞蛤蟆的苦日子。
贾寨人抹抹嘴打发走一个节,便急着磨镰压场,清库扫仓,准备割麦子。
麦子当然是歉收,麦子割了摆在地里稀稀拉拉显得格外寒酸。贾寨和张寨人将割的麦子还没有来得及往场上拉,县城的鬼子突然开到了贾寨和张寨,还带来了记者。
贾寨和张寨都是龟田上报的中日亲善的模范村。鬼子宣传他的中日亲善,在河南大灾之年在日军占领的地区,居然获得了丰收。鬼子也树典型,鬼子要树贾寨和张寨为典型。龟田连夜把维持会长贾文清找去开会训话,龟田说:“贾寨小麦虽有收成,可离典型的要求还有距离。但是,典型还是要树的!怎么办?就要想想办法,每亩地再增产几百斤。”
咱三大爷贾文清望望翻译官张万银说,皇军在说梦话,麦子已割到地里了怎么能增产。有日天的本领也没用。龟田对翻译官说了一阵什么,翻译官笑了,对维持会长贾文清如此这般地一说,咱三大爷听了一拍大腿说:“这狗日的小日本干事也会掺假。中!不就是为树典型嘛!不要命就中,我回去弄弄。”
三十七 村里人之八(2)
咱三大爷找人带了绳,赶着车,在地里干了一夜。把北地的麦子移到南地里了。第二天,咱三大爷在地头树起一个“丰收示范田”的牌子。龟田的增产计划终于完成了。
不久,鬼子来了参观团,在田头开现场会。贾寨人惊得出来看。“天,这一亩有多少斤!”
但见那麦捆子挨着挤着连地皮都看不见了。不怕你不信,眼见为实嘛!贾寨人也蒙了。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反正多了比少了好。于是,连自己也信了,觉得真的丰收了,脑门上热气冒,头顶上紫气升,脸上放光芒。
村里人说:“看贾寨人能的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还说不准这麦捆子从哪弄来的呢!不该自己的别硬往头上戴。贾文清那货会算计,维持会长越来越会当了,会讨鬼子欢喜了,这没错,只要鬼子少杀咱贾寨几个人,咋样都中。”
贾寨人把麦打了,正想从场里往家拉,蒸几锅白馍吃,鬼子征粮的车来了。一下来了十几辆大车。
贾寨人这下慌了。眼见那黄灿灿的麦子全都拉走了,按估产算还差得远。贾寨人连种子都没留下。贾寨人红着眼找维持会长贾文清,咱三大爷红着眼去炮楼。翻译官说:“按龟田队长上报的粮食估产,还不够呢。龟田说还要找贾寨要粮。”
咱二大爷说,要屁,都拉走了。
最后鬼子挨家挨户又清了一遍,把贾寨陈年的麦子也拉走了。村里人紧紧裤腰带盼秋季。可秋季大旱。豆秧子摊在地里不开花,红薯不结蛋。秋季颗粒无收。
贾寨人没粮,连红薯叶都吃完了,红薯地又被翻了一遍。最后,去挖草根,剥树皮。有人商议着去要饭的,贾寨人还没有出门呢,外面要饭的饥民都到贾寨来了。
杨翠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贾寨的。当时杨翠花回来还带回了咱二大爷的儿子贾胜利。
在杨翠花回到贾寨的前一天,书娘夜里做了个梦。她梦见杨翠花身穿黄军装别着盒子枪满身是血地向她走来。杨翠花突然掏出枪指着书娘说:“你害得我好苦,把胜利爹还给我!”书娘吓出了一身冷汗,便醒了过来。这时已天色大亮,书娘想起那梦便心惊肉跳。最后,书娘得出一个结论,胜利娘肯定要回来了。她回来要抢走书爹。书娘早晨洗脸的时候又去擦挂在墙上的镜框。那镜框里有杨翠花和咱二大爷在部队时照的合影照片。擦镜框是书娘每天早晨洗脸时的老习惯。书娘总是一边擦一边和镜框中的杨翠花唠叨些家常话。那些家常话自然是关于咱二大爷的。
书娘在那天早晨又去擦镜框时,不想那镜框却哗啦一声掉下来摔得粉碎。夹在镜框里的相片散了一地。书娘连忙在那碎玻璃堆里捡相片。“咦,俺咋把你摔下来了!对不住,对不住,你可别生气,便觉得手一阵刺疼,有鲜血从手指流出来,血将杨翠花的脸都染红了。书娘连忙用手擦,越擦血越多。书娘便细瞅那相片,见杨翠花过去的微笑没有了,正满脸是血地怒目而视。书娘看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书娘在锅里煮了一把红薯叶算早饭,然后出了门往那松树岗走去。村里人问:“书娘,你这是上哪呀?大清早的。”书娘说:“俺去松树岗!胜利他娘要回来了。”村里人听了直摇头。说,“都说天生娘脑子不够用,书娘怎么好好的也迷三倒四的了。胜利他娘走了咋会回来呢!净说胡话。”
不久,书娘慌慌张张地从松树岗上下来了。书娘逢人便说:“来队伍了!来队伍了!”
村里人开先还不相信,可是一抬头便见西南方有一支穿着便衣的小分队顺着田埂走来了。村里人望着那几十人队伍被他们身上的干粮袋吸引住了,那干粮袋显得饱满诱人,人们望着小分队身上的干粮袋不由嚅动着嘴,睁大了眼睛。
小分队来到了贾寨村口,一个挂盒子枪的便问村里人:“贾文柏同志在吗?”咱二大爷贾文柏已经饿得弱不禁风了,他迎了上去回答俺是贾文柏。那人便上去握着咱二大爷的手,说我们是八路军的敌后武装工作队,我们护送一批干部到新四军,路过此地。
“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快救救乡亲们吧,他们都快饿死了。”咱二大爷第一句话就说吃的。
乡亲们是要救的,但是我们带的给养也有限,我们还要赶路,最后的困难还要你们克服。我们随队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谁?”
武工队长指指小分队的一个人。这时,咱二大爷见小分队里有一个人一直背对着自己,咱二大爷望着那背影眼熟。咱二大爷走过去对着背影说:“同志,进屋。”
“谁是你的同志。”
对方转过身来,咱二大爷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原来是杨翠花。杨翠花冷笑一下望望咱二大爷,说:“你还没死!”
咱二大爷干笑一下,说:“快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过不了几天准饿死。”
当晚,杨翠花带领的敌后武工队住在了贾寨,贾寨算是真正迎来了救星。当晚村里人几乎都吃了一把炒面。这把炒面可以煮成一海碗的炒面稀饭,多日没有吃到真正粮食的村里人,有了这碗炒面煮成的稀饭,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杨翠花住在咱五大爷贾文坡家,咱五大爷死后三间堂屋空着。杨翠花住下后在村里开始四处走动,访贫问苦。杨翠花面临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开展救灾,进行生产自救。
三十七 村里人之八(3)
本来武工队想留两个人在杨翠花身边。一来配合工作,二来也安全些,杨翠花毕竟是个女同志还带一个孩子。杨翠花却不同意,说一路上护送干部要紧。杨翠花认为在贾寨有贾文柏配合工作就够了,安全是没有问题的。武工队长找咱二大爷谈话,问咱二大爷还愿不愿意为抗战多做一些工作?咱二大爷说,俺是被组织上派来的人,虽然开除了党籍,但人还是党的人,只要组织还要俺,俺就是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武工队长笑了,说贾文柏是当过八路军文工团长的,嘴会说。武工队长当场表示说:“要,怎么不要,只要你愿意,还可以积极表现再加入嘛!”我们来时部队上也说了,“只要你配合好杨翠花同志搞好沦陷区的工作,组织上是会考虑你的党籍的。”
当时,咱二大爷激动的不得了,说:“只要组织还要俺,俺干啥都中。”咱二大爷问,“杨翠花回来的主要工作是啥?”
武工队长说:“主要是收编队伍,在沦陷区展开游击战。眼前首先是生产自救,减租减息。”武工队长语重心长地说,“组织上还是信任你的,我们把杨翠花同志留下就是考虑到你们过去的特殊关系,你们虽然已经离婚,但还是革命同志,加上你们还有共同的孩子。我们相信你会配合好杨翠花同志的工作的,要确保杨翠花同志的安全。”
咱二大爷当时就拍了胸脯,说:“在贾寨有俺贾文柏在谁也翻不了天。”
可是,咱二大爷的盲目自信送了杨翠花的命。杨翠花死在咱四大爷铁蛋之手,这也是咱四大爷铁蛋后来走向反动的最大的一步。
三十八 咱四大爷之六(1)
八路军的这支敌后武工队离开贾寨后,贾寨人再次陷入了绝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人首先要解决吃饭问题,武工队留下的那点干粮只能救一时之急,根本坚持不了几天。武工队临走时本想把贾寨炮楼端了,解决粮食问题,炮楼里肯定有粮食。可是炮楼里的鬼子坚守不出,武工队根本就无从下手,为了在规定的时间把干部送到新四军去,武工队只有离开了贾寨。
贾寨人送走了武工队,开始盼着下雨,盼着地里露出青来,只要一下雨地里露出青,有了野菜就可以救命了。
杨翠花在咱五大爷家住着无计可施。杨翠花基本上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这顿饭就是红薯叶煮半把炒面。好在杨翠花在离开部队时甄团长送了她一包缴获的压缩饼干,这样儿子胜利一天还有指甲大一块压缩饼干吃。在这艰难的日子里无论是咱二大爷贾文柏还是咱三大爷贾文清家基本都断粮了。
一天下午,在太阳落下时,咱四大爷贾文灿居然拿出一块白馍依在门边唤狗。咱四大爷拿白馍喂狗被村里孩子看到了。孩子们便一边往回跑,一边唱:
四叔四叔好四叔
俺家吃着观音土
你有白馍喂花狗
白馍你从哪里来
不是抢来就是偷
咱四大爷贾文灿拿白馍喂狗,这事成了贾寨的爆炸新闻。人们心里便有了疑问,鬼子为了树贾寨当典型,早把麦子抢光了,贾文灿哪来的白馍?
杨翠花听说咱四大爷贾文灿用白馍喂狗,心头便一喜。这说明贾文灿搞坚壁清野非常有一套,说明他家还有粮食。杨翠花在一天咱四大爷又唤狗时就悄悄凑了过去,远远地见咱四大爷果然拿了块白馍,那白馍白得刺眼,勾得杨翠花不住咽口水。杨翠花定了定神再看那花狗也是膘肥体胖的。杨翠花来到咱四大爷面前,极和蔼地问:“家里够吃吗?”
咱四大爷瞅瞅杨翠花道:“不够!”
“不够,哪来的剩馍喂狗?”
“人不吃也要给狗,狗不吃,人再吃!”
杨翠花云里雾里弄不明白是人重要还是狗重要。
杨翠花住在咱五大爷家的房子,咱五大爷家刚好和咱四大爷家是隔壁。从此,杨翠花开始注意咱四大爷家的动静。一天夜里杨翠花躺在床上被老鼠的叫声吵醒了。杨翠花点着灯发现有成群结队的老鼠进了房间。这些老鼠到了房间直扑墙根,拼命地啃墙。杨翠花吃惊地望着这成群的老鼠吓得连忙起来去叫咱二大爷贾文柏。贾文柏来到杨翠花住的房间,见了这么多老鼠,大喜,说这下饿不死人了,这老鼠肉可鲜美了。咱二大爷贾文柏拿起一把扬场的木锨开始打老鼠,一木锨拍下去可以打死好几只。可是无论咱二大爷贾文柏打死多少老鼠,老鼠们根本不害怕,可谓是前仆后继地继续啃咬墙壁。
杨翠花发现那老鼠只啃一面墙,而这面墙恰恰是和咱四大爷贾文灿隔壁的墙。这面墙由于是青砖所砌,坚硬无比,老鼠要想在这面墙上打洞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老鼠却百折不挠地继续想在这面墙上打洞。
咱二大爷打老鼠打上了瘾,就像一个丰收的农夫正在收割庄稼,无论有多累也是幸福的。杨翠花让咱二大爷歇歇再打,咱二大爷说俺平常为了抓一只老鼠要费多大劲呀,没想到这全村的老鼠都到你这来了。你真是贾寨的贵客,连老鼠都心甘情愿地为你送死。这些老鼠不但够咱们吃一段时间,还可以分给村里的乡亲们。
杨翠花说,你只顾打老鼠了,你没发现有些奇怪?咱二大爷问,有什么奇怪的?杨翠花说,我发现老鼠只啃这一面墙,其他的墙为什么没有老鼠啃?咱二大爷经杨翠花一提醒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杨翠花从床上起来,来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用手敲墙。这一敲不要紧,连咱二大爷都听出来了,这墙是夹皮墙,里面是空的。
杨翠花让咱二大爷找来工具,凿墙。不久咱二大爷把那墙凿了一个洞,麦子像瀑布一样从洞里流了出来。咱二大爷吃惊地用手把洞堵上了,望着杨翠花发愣,犹在梦中。杨翠花让咱二大爷将洞封住,说乡亲们有救了。
后来,杨翠花将麦子分给了贾寨的每一户人家,外加两只死老鼠。
贾寨人吃了杨同志的救命粮,把杨同志当成了活菩萨,当成了救命恩人。杨翠花说,我不是活菩萨,我是共产党。村里人说,那共产党就是俺的救命恩人。村里人问麦子从哪来的?杨翠花笑笑不说。
麦子当然是咱四大爷贾文灿藏的。那是贾文灿用枪换的麦子。没想到这些麦子救了全村人的命。可是,这麦子却送了杨翠花的命,这是后话。
几天以后,老天爷终于下了一场透雨,雨停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大地变绿了。面黄肌瘦的村里人连忙下地种庄稼。贾寨人快要饿死了,手里居然还留下了玉米种子。这把种子就是饿死也是不能吃的,留着这把种子就留下了希望。
在生产自救中杨翠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杨翠花提出一个新鲜的种地方法,全村“打窝堆”。也就是说不管地是谁的全村一起种,打下粮食最后按人头分。咱二大爷问杨翠花,你不会在贾寨搞土改吧?杨翠花说,土改只能在解放区搞,在沦陷区搞土改时机不成熟。这种“打窝堆”的生产方式对将来打倒日本鬼子后搞土改有很大的好处。
三十八 咱四大爷之六(2)
贾寨人有一半人有地,一半人没地,没地的人就租地种。在贾寨本来数贾兴忠的地最多,有五六十亩。贾兴忠死后地分给了五个儿子,一个儿子也就十来亩地,这在贾寨就不算什么了。贾兴忠的五个儿子中本来只有咱五大爷种地,咱五大爷死后,咱大爷、咱二大爷、咱三大爷、咱四大爷的地都租给了人家种。
贾寨地最多的是贾兴朝、贾兴安、贾兴良,家里都有四五十亩地。鬼子来后,村里人都不愿卖力种地了,粮食打得再多也要交给鬼子,留下的只够一年糊口的;所以贾寨的地都是种一半荒一半的。
杨翠花对村里人说,地再多荒着也没用。你租给谁种呀,哪一户也没有能力种地。耕牛早就杀吃了,现在只有用人拉犁。用人拉犁你一家一户单干肯定拉不动,只有全村一起上,打窝堆。最后,杨翠花在咱二大爷贾文柏的帮助下说服了村里人。咱二大爷还在村里人面前赌咒发誓说,打窝堆就今年一年,明年还各干各的,地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杨翠花一边让贾寨人打窝堆种地,一边让咱三大爷贾文清去南阳买牛。杨翠花号召全村妇女把首饰都拿出来。这些金的、银的、玉的,那些戒指、耳环、手镯都是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放着也没用。拿出来几家合伙去买牛。其实,大家饿肚子的时候,想拿一个金戒指换一个蒸馍都换不上。因为大家都没吃的,你到哪换去。
为了路上安全,咱三大爷贾文清把黑马团白马团的短枪队也调回来了一半,由咱三大爷贾文清亲自带队去买牛。咱三大爷贾文清对短枪队的弟兄说,现在是先活命,吃饱了才能和鬼子干。等将来鬼子投降了,手中的枪也就没用了。有了牛,买地了,这辈子就安生了。
三十九 咱二大爷之九(1)
送走了咱三大爷贾文清的买牛队,咱二大爷贾文清扛着犁子来到村口。咱二大爷来到村口见全村男女能爬动的都出来了。人们脸上露出了菜色的笑容。
村里人被这打窝堆的种地方法吸引了,贾寨人老几辈哪见过这样种地的,好奇心让刚刚摆脱饥饿的村里人有了点力气。村里人当然没想到,在解放后先是互助组接着成立了人民公社,打窝堆种地一种就是二十多年。
当时,贾寨人还是十分佩服杨翠花的,认为杨翠花在外面见过世面,别看是个女人,真是能耐。
咱二大爷赶着一群女人,一上午只能犁几行地。咱二大爷望着拉犁的女人,满眼都是扭动着的臀部,有时就唱:“哆来、哆来,咪来咪,妇女翻身拉了犁……”
村里人问咱二大爷这小曲跟谁学的?咱二大爷回答在解放区学的。女人们拉着犁在前头说:“贾文柏,你唱的是啥?妇女翻身了还要拉犁,还不如不翻身呢!躺在那里多舒服。”
咱二大爷说:“躺在那里舒服?要是没吃没穿没男人,你躺在那里试试?”女人们听了便轰的一声笑了。
咱二大爷说:“在解放区,政府把地都分给农民,让你都有吃有穿有男人。政府还允许寡妇改嫁!”
女人便对一个寡妇起哄,说听见没有,解放区让你翻身就是为了让你睡得更舒服。
寡妇问:“解放区分房子分地,分不分男人,寡妇的地谁来种啊?”说着自己先笑了。
妇女们便七嘴八舌地笑着吵闹,说脸皮比寨墙转弯还厚,连男人都想让解放区分。
咱二大爷说,解放区虽然不分男人,可让有男人的和没男人的互相帮助,你那地种上没问题。
有妇女取笑寡妇说,放心,你那地一种保险能抱一个大胖小子。
女人们说着笑得东倒西歪的,没有力气了。
咱二大爷也没力气,气喘吁吁地,犁子也掌不稳了,一不留神在地里拉出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犁印子。咱二大爷连声喊:“停,停!”妇女们停下来,咱二大爷说,“说话归说话,别松劲,一松劲绳就软,地也犁不直了。”
妇女们互相望着,把咱二大爷的话往斜处听,相互挤眉弄眼和咱二大爷开玩笑。“俺女人没松劲呀!都是男人先松劲。”说着一阵乱笑,“有种把书娘叫来,问问她,晚上谁先松劲?”
咱二大爷弄得稳不住神,知道三个女人就是一台戏,这一群女人可不就是几台戏嘛。你说东,她说西,你说狗,她说鸡,没办法!咱二大爷说:“算了,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妇女们一听歇了,便把绳子一扔软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大伙便喊咱二大爷说两句,给大家解解乏。咱二大爷有气无力地问,“说啥?”
“就说你怎么把杨同志拐到咱贾寨的。”
咱二大爷说,“啥拐不拐,那是革命的需要。”
“革命是个啥,革命还能拐人家大闺女?”
咱二大爷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望着远处另外一组的杨翠花不说话。
其实靠拉犁种地是不行的,饿了那么久哪有劲拉犁。最后干脆地也不犁了,挖坑,一个坑里种一棵玉米。
咱二大爷贾文柏那段时间天天忙着生产自救,有一天回来得比较晚,回来后见屋里连灯也没点,书娘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咱二大爷问书娘在干啥,咋不点灯?书娘说:“胜利娘要出事!”
咱二大爷不相信,便向书娘发脾气,说书娘整天疑神疑鬼的干啥。书娘又说:“书回来说的,书说他四叔回来了,知道自己藏的麦子被胜利娘给分了,赌咒发誓要找胜利娘算账。说麦子是他们抗日别动队的命,胜利娘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要胜利娘的命,大家都别活。”
咱二大爷愤怒地说:“他敢,在贾寨俺看谁能翻天。”
咱二大爷说着就到里屋躺下了,很不在乎的样子。书娘说:“俺知道你心里没底,该去给她说一声,让她也有个防备。”
咱二大爷起身走了出去。书娘便在身后说:“你也早点回来。”
其实咱二大爷当时也没真想去通知杨翠花,只是听到了这消息心里挺不平静,想出去散散步。咱二大爷不相信老四会对杨翠花下毒手。可是,咱二大爷鬼使神差地还是来到了杨翠花的住处。咱二大爷来到院里,见那屋里还点着灯。咱二大爷便放慢脚步走近了窗户。咱二大爷刚立在窗下便听到屋里的杨翠花问:“贾文柏,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咱二大爷说:“来看看。”
杨翠花说:“白天不是还见过吗?”
咱二大爷说:“白天是白天的事,晚上是晚上的事。”
杨翠花说:“门没插。”杨翠花说着把灯也吹了。
咱二大爷心便怦怦乱跳,没想她还能听出自己的脚步。咱二大爷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便吱的一声开了。咱二大爷借着月光见杨翠花立在门口。
杨翠花说:“你晚上来有什么事?”杨翠花说话声有些异样。咱二大爷突然找到了往日和杨翠花在一起的感觉,一切都显得那样熟悉,那样真切。咱二大爷能辨别出杨翠花身上的那种特殊的气息。那种气味使咱二大爷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了杨翠花。咱二大爷和杨翠花抱在一起手忙脚乱的正表达自己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