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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者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三十九 咱二大爷之九(2)

这时,窗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咱二大爷惊慌失措地放开杨翠花,说:“俺找你有正事呢,老四回来了,知道你分了他的粮食,正恨你,俺怕你有危险。”

杨翠花说:“他敢把俺怎样?”

咱二大爷说:“老四从小野惯了,手下有二十几个人,还都是双枪,整天神出鬼没的,万一他……”

这时,窗后又有人咳嗽了一声。在窗后咳嗽的是书,书回来见娘没睡,便问娘咋还不睡?书娘说等恁爹,书问爹去哪了?书娘说去看二娘了。书噢了一声,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后来,书起夜见娘还没睡,才知爹还没回来,便愤愤地一脚将板凳踢翻了。书觉得爹这辈子太对不起娘了,于是,书便出了门。书刚要出门,书娘在身后说:“书,他是恁爹,你可不能弄得他难看,把他叫回来就行了。俺不放心,恁爹老了,那个女人还年轻。”

书来到杨翠花住的窗后,见灯也没点,听到爹正和杨翠花说悄悄话,就咳了一声,把咱二大爷吓了一跳。

咱二大爷对杨翠花说:“你快收拾一下,俺带你躲躲。”

杨翠花说:“儿子咋办,他睡着了。”

咱二大爷说:“先让他睡,把你藏好了,俺再把儿子抱回去。”

“你呢?你不躲躲,分他的粮食也有你一份。”

“俺是他哥,他再匪也不敢拿俺咋着。”

杨翠花说:“你还是小心一点。”

咱二大爷说:“俺知道,说一千道一万,铁蛋还是和俺一个爹的。”

咱二大爷拉着杨翠花出了门。杨翠花在出门时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儿子胜利。杨翠花说:“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可要把咱的儿子养大。”

咱二大爷说:“你看你,刚才你还嘴硬,现在又说这话。俺让你出去躲躲,你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咱二大爷说着拉着杨翠花出了门。

咱二大爷和杨翠花来到房后,打开了自己家的红薯窖。红薯窖一般都挖在各家各户的屋后。大约有一人来深,长方形状,宽一丈,长约二丈,里面铺着麦秸草。平常那出口用一捆麦秸草盖着保暖。一窖红薯就是农家人一冬的口粮。殷实点的人家还买些萝卜白菜放在一处,红薯窖便顶了菜窖用。如今红薯窖当然是空的,藏人刚好。

咱二大爷让杨翠花一个人下去,杨翠花拉着咱二大爷的手却不松。杨翠花一用力,咱二大爷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头朝下撞将下来。杨翠花便张开怀去接,两人倒在红薯窖里的麦秸草上。咱二大爷压在杨翠花身上,大惊小怪地爬将起来嗟呼着。咦?咋弄的,你咋把俺拖下来了?杨翠花躺在麦秸上呻唤着说。还不是你笨,哎哟,哎哟……把心口窝都撞疼了。

咱二大爷说:“撞疼了,撞到哪儿了?没撞坏吧?”杨翠花抓住了咱二大爷的手按在自己胸上说:“在这,就在这。哎哟,哎哟……快给俺揉揉!”说着按住咱二大爷的手在胸上揉着。咱二大爷的手触摸到了杨翠花的乳房,便觉得呼吸困难。红薯窖里散发着红薯发酵的味道,那味道让人沉醉。咱二大爷和杨翠花不顾死活地抱在了一起。

书以为自己咳嗽一声提醒爹,爹会赶紧回家。书没想到爹拉着那个外面来的女人一起出来了。书便跟着他们来到了自家红薯窖边。书看到爹把那个女人弄进了红薯窖,自己也钻了进去。书从暗处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来到红薯窖旁。书见红薯窖口大敞着,一种呻唤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书便竖起耳朵细听,便听到杨翠花在红薯窖里说:“你还是那样,干这事像拼命似的,你和书娘也是这样?”

咱二大爷说:“别提书娘,她把俺害苦了,俺和书娘从来不干,没力气。俺一直对书娘提不起兴趣,主要是心里不痛快,不甘心呀。”

杨翠花说:“没力气,你对俺哪来的力气?”

咱二大爷说:“你和书娘不一样。”

书听不懂爹和杨翠花说啥,书也弄不懂爹和杨翠花在红薯窖干啥?书听到爹大喘粗气,在吭哧吭哧用劲,还以为正帮杨翠花扒红薯,可那声音听着听着就又不对了。爹用一下力,杨翠花便呻唤一声,一来一往地节奏分明。书仿佛懂了点什么又不太懂,似懂非懂的。书心里便十分紧张,趴在出口处连大气也不敢出。书听到杨翠花说:

“你也别怪书娘,她一直等着你,孤儿寡母的还真不容易。”

咱二大爷说:“要不是看着她娘俩等俺的份上,俺才不和她过日子呢。唉——认命吧!”

书趴在那里再也听不下去了。有一种屈辱感从心底升上来,一直冲向脑门。书涨红了脸,眼眶里含着泪水在那里想,原来爹一直不想要俺和娘。书想着便气急败坏地弯着腰向红薯窖里撒了一把土。书撒了第一把土也就停不住了,一边撒一边骂:“俺让你不要俺,俺让你不要俺。”

书撒的土在红薯窖里弥漫开来了,撒了咱二大爷一屁股。咱二大爷连忙从杨翠花身上翻身下来,光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呛得直咳嗽。杨翠花吓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捂着嘴连大气也不敢出。“俺让你不要俺,俺让你不要俺。”

书撒了一阵土,见里头没了动静。便立在红薯窖口。解开裤子向窖里面撒了一泡尿。撒完了扭头便跑。书那泡尿正撒在杨翠花的小肚子处。杨翠花听到书跑远了,便坐起来说:“是书。”

三十九 咱二大爷之九(3)

咱二大爷说:“俺等回去再收拾他。”咱二大爷说着穿起裤子急忙爬了出去。杨翠花在红薯窖里说:“别忘了儿子。”咱二大爷答应着走了。

四十 咱二大爷之十(1)

咱二大爷从红薯窖里爬上来,拍拍身上的灰,俯身把红薯窖的洞口堵好,四处望望连一个鬼影都没有,这才放心地走了。咱二大爷回到杨翠花的住处把正在熟睡的胜利抱了起来。咱二大爷抱着儿子胜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咱二大爷还是第一次抱这个儿子。咱二大爷一眼就能认出怀里的孩子是自己的种。咱二大爷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下,悲从心来,不觉就流下泪来。咱二大爷也觉得奇怪,咋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呢!

咱二大爷抱着胜利回到自己家,见屋里还亮着灯,书娘坐在床上做针线活。书娘抬头望望咱二大爷怀里的孩子,连忙起身接过。

“咦,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排场。细皮嫩肉的像他娘。”

咱二大爷说:“一看就是俺贾家的人。”

“就是,长得和书也像。”

书娘一说书,咱二大爷便往床上看,却不见书。咱二大爷问:“书呢?”

书娘说:“谁知道跑哪去了,都十来岁了,俺是管不了了,你这个当爹的再不管他,还不知将来他成啥样呢。”

“你让俺咋管他?”

“你成天连一个好脸都不给他,好像书不是你亲生的似的。”

“好啦,好啦,又来了。我还有事,让胜利和你睡,书回来了让他睡你脚底下。”

“中。”

咱二大爷走了出去,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咱二大爷说:“晚上别忘了给他盖被子,小孩爱蹬被子。”

“知道,这孩子虽然不是俺亲生,是你的种,那也是俺的儿呀。”书娘见咱二大爷打开了箱子。咱二大爷打开了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红布包袱。咱二大爷解开红布包袱,便露出两把油亮的盒子枪。书娘望望枪问:“你这是……拿枪干啥?”咱二大爷说,“不干啥,这半夜三更的,带上家伙防身。”书娘说,“咱四大爷可是你弟弟,你们可不能动手。”

“他敢!”咱二大爷说,“他敢和他亲哥动手,俺一枪崩了他。俺去村里遛一圈看看动静。”

“哦,那你快去快回。”

咱二大爷提着枪在村里走了一圈,见没什么动静,又到自己家红薯窖边看看,见也没啥动静,这才放心回去睡了。

咱二大爷一觉睡到大天亮。咱二大爷睁开眼,人却在梦魇中。阳光爬在窗棂上,有些挤眉弄眼地望着咱二大爷,让咱二大爷觉得那光光点点的不怀好意。咱二大爷厌恶地望望窗棂上的阳光,不想理会,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咱二大爷闭上眼用耳朵把四周搜索了一遍,听听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二大爷一撅从床上坐了起来,这寂静让咱二大爷害怕。咱二大爷穿上衣服来到堂屋当门,堂屋门紧闭着,门缝里也趴着不少光光点点的阳光像无数双眼睛。咱二大爷到书娘的西房瞧瞧,房里没人。咱二大爷打开了堂屋门。蓦地,刺眼的光亮向咱二大爷扑来。咱二大爷像是被谁推了一把,连连向后退了几步,咱二大爷有些睁不开眼睛。

咱二大爷揉揉眼睛,走出堂屋,走进小院。院子里也没人,院门也是关上的,书娘不知带着孩子到哪去了。咱二大爷走出院门,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二大爷觉得奇怪,这要是在平常,村里早就人声鼎沸了,这日头都上到树梢了,怎么村里却不见人呢。咱二大爷有一种被抛弃感,好像所有的人突然丢下他,都跑完了。咱二大爷蓦然想起了杨翠花。想起了杨翠花,咱二大爷连忙向屋后的红薯窖走去。咱二大爷路过咱四大爷的院门,见咱四大爷的院门上着锁,咱二大爷心想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平常咱四大爷回来不是在院里喝酒吃菜,就是在院里赌博耍钱,闹得乌烟瘴气的,这次回来咋这么老实了。难道他加入了国军人变好了!

咱二大爷继续往房后走,渐渐听到了人的声音。当咱二大爷来到房后时见村里人都在围着看热闹。咱二大爷走进人群,问:“这都在干啥?”

村里人见是咱二大爷,就说:“贾文柏来了,贾文柏来了,书娘你也别骂了。”

咱二大爷走进人群见书娘怀里搂着胜利在那里骂人。书娘骂道:“俺日你娘,你娘那屄。俺这红薯窖惹你娘啥屄事了。你对书他爹有气也不能拿俺家的红薯窖撒气呀!”

咱二大爷过去,瞪了书娘一眼。说:“咋啦,半晌午了还不回家,在这丢人现眼。”

书娘望望咱二大爷说:“俺就准备回呢,想看看红薯窖里还能不能扒出红薯,没想到红薯窖被人填死了。”

“啥……”

咱二大爷再看那红薯窖,红薯窖四周都用锹挖过了,出口已经被封死,像一个崭新的坟墓。咱二大爷“噢”的一声就扑了上去。咱二大爷手脚并用,没命地挖土,一边挖一边喊:“胜利娘,胜利娘。”

村里人被咱二大爷的过激反应弄糊涂了,望着咱二大爷都哈哈大笑。说咱二大爷大惊小怪的,一个红薯窖被填了算啥,又不是堂屋门被封了,就是堂屋门被封也不至于这样呀!你看那咱二大爷急得像投胎找不到庙门似的。有人过来拉咱二大爷,说:“贾文柏,你这是咋啦?红薯窖被填挖开就是了,前年俺家的红薯窖也被封过。你肯定得罪人了,人家才封你的红薯窖的。”

咱二大爷急红了眼,一把把拉他的人推开喊:“救命呀,救命呀!”

四十 咱二大爷之十(2)

村里人望着咱二大爷发愣,见咱二大爷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指甲盖都掉了。书娘拉着咱二大爷问:“书他爹,这是咋了?”咱二大爷才喊出让村里人都惊恐的一句话:

“胜利娘被埋在红薯窖里了!”

“啊!”

书娘连滚带爬地往家跑,去拿铁锹。村里人也有往家跑拿工具的,也有跑过来帮咱二大爷用手扒土的,一阵忙乱。这时,一个很阴沉的声音说:

“扒也没用了,扒出来也死了,都埋了一夜了。”

村里人都回头看,见咱四大爷贾文灿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围了上来,弟兄们都敞着怀,腰里别双枪。村里有人小声说,咦,铁蛋来了,铁蛋来了。

铁蛋说:“乡亲们,今个俺明人不做暗事,这红薯窖里的女人是俺埋的。”铁蛋的话音未落,咱二大爷贾文柏爬起来就往家跑。铁蛋喊:“拦住他,他回家拿家伙呢!”

咱四大爷的手下便上去了几个人把咱二大爷拦住了。咱二大爷喊:“让开,我毙了他。”咱四大爷的手下扭住咱二大爷,说:“大爷,你可别怪俺,有话和俺当家的好好说,你们都是亲兄弟,不要为一个外面的女人伤了和气。”

咱二大爷挣脱不了,就扭头骂:“铁蛋,你听着,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饶不了你。”

铁蛋说:“老二你要讲理。你弄回来一个女人要在咱贾寨翻天,俺不除掉她行吗?她凭啥分俺的粮,那粮是俺抗日别动队的命根子,她分俺的粮就是让俺饿死,让俺饿死就是不让俺去抗战,不让俺去抗战就是汉奸。是汉奸俺当然饶不了她。”

“你放屁!”咱二大爷骂了一句。

“老二你也别骂俺,你骂也没用。要不是俺看着咱是一个爹的份上,俺早就让你骂不出来了。你走吧,离开贾寨,再也别回来。”

这时,铁蛋的手下对咱二大爷贾文柏说:“你赶紧走,好汉不吃眼前亏,俺这当家的可不比以往,杀人连眼都不眨。他现在可不是你家过去的小四弟了。”

咱二大爷贾文柏扭身往家里走去。咱二大爷刚走回家,书娘抱着胜利就回来了。书娘说:“俺和你一起走。”

“这怎么能行,俺去找老大的黑马团白马团去。”

“俺娘仨咋办?”

“老四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书呢?”

“不知道呀,一夜都没回来,一直到现在。”

“俺把胜利娘藏在红薯窖里只有书知道。”

“啊——”书娘哭起来,“天呀,这如何是好呀!要是他报的信那他就活不成了呀——”

“哭什么哭,俺还没死呢。”咱二大爷将双枪别进腰里就往外走。书娘拉住咱二大爷说,“你不能去,他们人多。”咱二大爷说:“俺不去,俺走。俺找到了黑马团白马团再和他们算账。”咱二大爷出了门见路坝子上没有人,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村。

咱二大爷来到老桥头,又望望村子,远远地见村里人都聚在村后,咱二大爷长叹一声。咱二大爷向南望望又向北望望,拿不定主意向哪个方向去。还是向南吧,向南就是向西,万一找不到老大贾文锦,也应该碰到老三买牛的队伍。黑马团白马团的短枪队有一半和老三贾文清去买牛去了,算着时间也该归来了。找到他们对付铁蛋的人应该也没问题。

咱二大爷想到这里便向南、向西走去。后来咱二大爷贾文柏在路上和咱三大爷贾文清的买牛队遇上了。咱二大爷和买牛队回到贾寨,咱四大爷贾文灿已经不知去向。

杨翠花后来被追认为烈士,那个红薯窖成了她永远的墓地。在红薯窖的出口处立了一块碑,上书:革命烈士杨翠花。全国解放后,咱二大爷当了村长。咱二大爷又在那墓上盖了一个亭子,说是为烈士遮风挡雨。咱二大爷一直没让村里人扒开红薯窖重新安葬杨翠花。咱二大爷说,红薯窖里有吃有睡的,她在里头住着,挺好。就不要再折腾她了。

四十一 咱二大爷们端炮楼(1)

当年,咱二大爷贾文柏能最后实现他围点打援的计划是和国际、国内形势分不开的。在国际上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为了稳固后方,开始制订其长期作战计划。这就是所谓的“一号作战”计划。据有关史料记载,一号作战就范围而言,北起河南省,南至广西边境,绵延数千公里;就作战规模来说,打破了日军侵华以来的空前记录。其指导思想是,如果太平洋上的防线全被突破,保证在中国大陆有足够的立足点,通过中国大陆和断了海上联系的南洋五十万日军联系,利用中国的丰富资源,以战养战,长期战争。一号作战的核心是打通中国大陆南北的铁路交通线。为了完成一号作战,日军动用了五十一万人。

所谓打通交通线,据《日本帝国主义侵华资料长编》记载:“即企图占领和修复从黄河北岸的新乡至汉口的平汉线南端,武昌至衡阳的粤汉线北段,衡阳至柳州的湘桂线,并新建自柳州经南宁至谅山的线路。这样就把朝鲜、满洲、中国、印度支那用铁路连接起来。”

日军首先进行的是豫中会战,日军兵力不足从各地调兵实属必然。

咱二大爷看到镇上的鬼子被汽车拉走了,连门口的岗哨也由两个人换成了一个人。第二天,姚抗战的情况也来了。姚抗战说,县城的鬼子开拔了,拉了好几汽车走。咱二大爷意识到机会来了。他一面让咱三大爷通知咱大爷回来,自己急不可耐地去看地形去了。

不久,咱二大爷知道了鬼子这次抽掉兵力的原因。在日本人的旧报纸上,咱二大爷看到了鬼子对一号作战的宣传。当咱大爷带领黑马团白马团的弟兄回来后,不久咱四大爷铁蛋也回来了,咱四大爷说要和黑马团白马团联合起来和鬼子干一场。咱四大爷铁蛋说:鬼子的长不了了,再不干没机会了。

咱二大爷见了铁蛋眼都红了,拔枪就要打,被咱大爷和咱三大爷拦住了。咱大爷说同胞兄弟哪有自相残杀的。

姚抗战也说,现在打鬼子要紧,其他事今后再说。共产党最顾全大局,国民党杀咱共产党还少嘛,鬼子来了咱照样和国民党合作。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切都是为抗战。

咱二大爷贾文柏只有先作罢。咱二大爷瞪了咱四大爷一眼,说你等着,早晚收拾你。

咱四大爷贾文灿瞪了咱二大爷一眼,说八路军有什么好,共产党的军队都是杂牌军,不是嫡系的中央军,成不了气候。

咱四大爷铁蛋说这话是当着姚抗战说的,姚抗战没理他。咱二大爷对咱四大爷贾文灿说,俺和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杀了杨翠花也就是杀了俺孩子他娘,俺将来绝不饶恕你。

咱四大爷贾文灿说,那俺就等着。

后来,咱四大爷贾文灿在国共三年内战中,摇身一变成了保安团。国军败退后,咱四大爷铁蛋和解放军打起了游击,成了要镇压的土匪。

当时,为了达到伏击的效果,贾寨伏击战是在夜里进行的。傍晚的时候,黑马团白马团和咱四大爷的抗日别动队都悄悄地进入了位置。

然后,咱三大爷贾文清去给鬼子报信,说八路进村了。龟田当时不太相信。龟田在贾文清身边转了一圈,说你大大的错了,共产党的八路在北边,新四军在南边,我们这里国军共军都没有。只有和皇军作对的土匪,黑马团白马团的干活。八路不可能到这里。咱三大爷贾文清说,真的,俺不骗你,黑马团白马团现在已成了八路了。

“啊!”

龟田这下信了。黑马团白马团龟田不怕,打一枪跑一年,没有组织的。如果黑马团白马团被八路收编了,那这一带就不得安宁了。龟田当即派人去求援,临走了还给咱三大爷一袋白面。

枪声是从炮楼那里传来的。天黑后,炮楼里便不断向外放冷枪。第一枪就把咱四大爷铁蛋的花狗打伤了。这一枪正打在花狗的后腿上,这就等于打伤了黑马团白马团的通信兵。

“奶奶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咱四大爷骂了一句。咱四大爷听到花狗惨叫着往村里跑,实在就憋不住了,站在松树岗上用机枪给了炮楼一梭子。

为了节省子弹本来要等到三更以后才开打的。咱二大爷没拦住咱四大爷,咱四大爷一开枪,咱大爷也抱着机枪打了一梭子,张万喜也不示弱,也用机枪打了一梭子。弟兄们当然也就砰砰啪啪地打起来了。咱大爷、咱四大爷、张万喜一人一梭子机枪子弹后,炮楼里反而没动静了。龟田听出来了,打炮楼的部队至少有三挺不同型号的机枪。一挺是捷克造的歪把子,一挺是马克芯,还有一挺听着就更熟了,那是皇军配备的机枪。龟田知道这下完了,这不仅仅是黑马团白马团,说不定还来了八路的主力。

三挺机枪一起扫射,像刮风似的。龟田命令大家不要还击,节约子弹。只要八路不向炮楼冲就不许开枪,要放近了打,等待援兵。

本来三挺机枪至少分两挺去打援的。咱二大爷说,打响后另两挺机枪再去伏击地点也不迟,先打一阵,让龟田感受一下火力,这样龟田就不敢出炮楼突围了。

黑马团白马团和抗日别动队的弟兄打了一阵见鬼子没动静,觉得没意思自己也就停下了。然后,咱大爷、咱二大爷还有咱四大爷的抗日别动队带着两挺机枪去了埋伏地点,围炮楼的人让张万喜管。咱二大爷临走时对张万喜说,炮楼里不开枪,咱也不开枪。他开枪咱就还击,他出来了咱就狠狠地打。反正只要鬼子没出来你就胜利了。

四十一 咱二大爷们端炮楼(2)

结果,在那边伏击战打得正激烈的时候,鬼子端着刺刀冲出了炮楼。鬼子没开枪,张万喜也没开枪。有人开枪了,还被张万喜骂了一顿。说要执行贾文柏的命令,鬼子不开枪咱也不开枪,节约子弹。张万喜只记住了咱二大爷的前一句话却忘了后一句话。鬼子出来了就狠狠地打呀!等张万喜用机枪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龟田挥舞着指挥刀率领炮楼里的鬼子和伪军冲出了炮楼,顺着公路去接应援兵。张万喜带人追着打,可也无济于事了。龟田不顾一切地向伏击点扑去。

咱二大爷他们见大势不好,又打了一阵,只有撤。这样炮楼的鬼子和来援的鬼子会合了。咱二大爷他们撤得快,可是张万喜他们又不知道咱二大爷他们撤了,还在追着龟田屁股打。当龟田回过头来对付张万喜时,张万喜撤也来不及了。张万喜的人开始溃败。

当时,天已大亮,张万喜带领的几十个人已经被打散了架,在晨曦中往村里逃命。张寨人往张寨跑,贾寨的往贾寨跑。奇怪的是这些逃命者进了村就往自己家跑,好像爹娘老子可以救他。最后有的人就钻进了自己家的床底下,钻进了自己家的红薯窖里。毫无疑问,这种逃命的方式无疑是引狼入室。逃入贾寨的还好一点,进了村可以穿村而过,牵了马往南就出村了。虽然跑进村难,因为炮楼里还有留守的鬼子阻击,可是,进去难却出去容易。

相比来说,逃进张寨的就惨了,进村容易出村难。穿过村往南刚好被河挡住了去路。有的过了河,又被留守在炮楼里的几个鬼子用三八大盖子点了名。那三八式步枪虽然一次只能压三发子弹,可它最大的优点就是射程远。鬼子趴在炮楼里瞄准了刚凫水过河在旷野中狂奔的人。“叭勾”一声,就撂倒一个;“叭勾”一声,又撂倒一个。张万喜就是这样被打死的。

黑马团白马团的这次战斗不但没有完成预计的战斗目标,而且损失惨重。黑马团白马团的副团长张万喜牺牲,另外还牺牲了十几个弟兄。其中张寨有九个,贾寨有三个。最大的损失是张寨和贾寨的乡亲们都受到了连累,这使咱三大爷的“打鬼子不能连累乡亲们”的想法落了空。来增援的鬼子才不信贾寨和张寨是什么良民村呢,一进村就开始烧房子。因为有人逃进了屋,并且在屋里向外打枪,鬼子不往里冲,把房子点了,看你还能往哪藏。

关键是黑马团白马团通过这次战斗后分裂了。围炮楼的弟兄们怪打援兵的弟兄只管自己撤退,不管人家死活;而打援兵的弟兄怪围炮楼的弟兄没把炮楼围好,让龟田冲了出来,结果影响了整个计划。由于咱二大爷、咱大爷、咱四大爷三兄弟都在打援兵的那一边中,又都是贾寨的,而牺牲的张万喜是张寨的,加上张寨死的人最多,烧的房子也比贾寨多。

张寨人就埋怨:贾寨人只管自己撤退,不管张寨人的死活。

贾寨人埋怨:张寨人围不住炮楼让龟田冲出来,影响了整个计划。

后来,黑马团白马团里就没有张寨人了。张寨人认为参加黑马团白马团就是去送死,贾寨人在关键时候肯定出卖张寨人,因为贾寨和张寨修那桥时结下了怨。咱大爷后来也不让张寨人参加了,认为张寨人是孬种,不能打仗。

虽然,在咱二大爷指挥下的贾寨伏击战遭受了损失,但是战果也还是很可观的。在伏击战中鬼子援兵被消灭了二十多人。在最初的战斗中,咱四大爷和咱大爷兄弟两个,一个路东一个路西,一人抱了一挺机关枪向鬼子冲去。打得鬼子哇哇乱叫,几乎把鬼子打垮了。如果龟田不冲出炮楼接应,完成消灭鬼子援兵的计划也就是时间问题。咱二大爷这个作战计划中途流产的原因除了战术上张万喜的围困不力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黑马团白马团的战斗力太差,除咱大爷等少数人外,其他人根本没有受过战斗训练,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能有力地组织起来。咱二大爷把黑马团白马团当成正规八路用了,当然要失败。还有,咱二大爷选的伏击地点离炮楼太近也是一个原因。这使龟田冲出来就可以和援兵会合。

贾寨伏击战后,龟田加强了炮楼外围的建设,在炮楼外拉了院墙,在院墙中还盖了房子,想要在贾寨扎根的样子。

贾寨伏击战的政治影响却是空前的。因为,在那一带从来没有八路的活动。八路在北边,在晋察冀根据地和冀鲁豫根据地,新四军在南边的鄂豫皖根据地,国军有一个游击兵团在大别山、桐柏山、大洪山一带,任鄂豫皖游击总司令的是第十战区司令长官李品仙。这样在贾寨那一带就成了中国军队的空白点,三不管地区。可那里的土地肥沃,主产小麦,日本人派了很少的兵就完成了对那一带的占领。那里成了日本鬼子的粮食供应基地。

在河南出现大灾荒的时候,如果不是鬼子的洗劫,贾寨是不会到了饿死人的地步的。鬼子丧心病狂的征粮完全是有战略目的的。据史料记载:日军在实施一号作战时,每到一处都给灾民发放所谓的“军粮”。

这些军粮是从哪里来,是从沦陷区强行征来的。鬼子用从沦陷区搜刮来的粮食,再发给灾区的老百姓。鬼子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的考虑,而是为了达到收买人心的政治目的。鬼子的目的的确达到了。老百姓吃了鬼子的粮后主动为鬼子带路,给鬼子支前,抬担架,有的甚至加入队伍,帮助日军解除中国军队的武装。几个星期内大约有五万名中国士兵被自己同胞缴了械。

四十一 咱二大爷们端炮楼(3)

据史料记载,日本鬼子的一号作战在河南境内的战斗由冈村宁次大将指挥,历时两个多月,以伤亡约四千人的代价大致完成了预定的战略目标。而中国军队损失惨重,卷入此次会战的中国军队共四十三个师,约四十万人,结果都遭到了沉重打击。河南有三十多座城市遭到战火洗劫。日军不仅打通了平汉线,还占领了河南境内的陇海线。由于中国方面的损失惨重,连《三届三次国民参政会提案》上都说:“驯至腾笑世界,为八年抗战中未有之大耻。”

据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第一战区三十三年春夏间中原会战经过概要》记载:在会战中,“所想不到之特殊现象,即豫西山地民众到处截击军队,无论枪支弹药,在所必取,虽高射炮、无线电台等,亦均予截留。甚至围击我部队,枪杀我官兵,亦时有所闻……其结果各部队于转进时,所受民众之截击之损失,殆较重于作战之损失,言之殊为痛心……政治如此,更安所望于军民配合之原则耶?”

在中原会战后,在中华民国三届三次参政会上有一个一百零三人的提案,叫《请申明军令严惩失机将领以明责而利抗战案》,此提案在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收藏,现在收藏在中国第二档案馆藏。在提案中说:“战事方殷,各部队领不到给养,向民间借苞谷等杂粮……并因此惹起人民反感使军民亦无法合作。而仓库陷敌时内尚存面粉一百万袋,第一战区北面驻军不过二十万人,每人每月一袋计,足供五月之食,连同存麦足供二十余万部队一年之用……”

如此腐败的国民政府不垮都不可能。

贾寨伏击战一仗突然杀出了八路,这无论是对鬼子还是对国军都震惊不小。在鬼子看来,虽然这支所谓的八路战斗力不怎么样,但装备不差,加上采取了八路常用的围点打援之战术,这让你不得不信的确是八路的干活。如果真是八路的话,那么日军打通了平汉线,八路军和新四军也打通了平汉线。日军觉得共产党简直是太可恶了,你走到哪,他就在哪出现。难道八路军和新四军在豫南会师了?这对日本鬼子来说是可怕的。

那一年是1944年春季,离日本投降还有一年多时间。

四十二 咱大爷之四(1)

贾寨伏击战后,鬼子加紧了对黑马团白马团的扫荡。平常咱大爷只带领黑马团白马团短枪队活动,长枪队的人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只有打大仗了才动用长枪队和机关枪。咱大爷认为兵不在多,而在精。特别是在平原地带抗战,队伍大了目标大。短枪队的人在贾寨伏击战后全都留了大胡子。所以民间又称他们胡子队。胡子队大都是贾寨的子弟兵,人人会使双枪,百发百中。这和咱四大爷的抗日别动队差不多了,平常只用短武器。

贾寨伏击战后,咱大爷曾问过咱二大爷:“八路咋没消息了?”

咱二大爷是这样解释的。咱二大爷说:“鬼子打通了平汉线,八路的地下交通战遭到了破坏,联系不上,所以现在大家只有各自为战。”

咱大爷说:“那八路欠俺的军饷咋办?”

咱二大爷说:“先欠着,等联系上了再说。”

咱大爷知道八路还没给自己委任状呢,八路从来就没有收编过,这军饷肯定是要不回来的,没有军饷养不了那么多的兵,所以咱大爷采取了以兵养兵的方式。虽然没收编过,咱二大爷和姚抗战坚持让咱大爷打八路军游击队的旗号。咱二大爷和姚抗战算是游击队的人,却不在游击队里,各干自己的老本行,负责侦察。姚抗战继续当叫化子要饭,咱二大爷说书。咱大爷带领他那个几十号人只有打一些神出鬼没的小仗。

据后人分析,咱大爷让队员留同样的大胡子有三种原因。一是队员之间好认,好联系,无论走到哪个村,一见大胡子就知道是自己人了;二是为了自保,因为鬼子一直在抓留有大胡子的咱大爷,为了让鬼子认不出哪一个是咱大爷,大家都是大胡子,你龟田总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龟田也留了大胡子。成立胡子队就是以胡子克胡子,坚决杀龟田之决心。龟田的胡子不是没咱大爷的浓密嘛!当时,有不杀龟田,不剃胡子之说。

后来咱二大爷说到咱大爷和胡子队时,曾这样说。什么原因都没有,整天躲鬼子,哪有时间刮胡子呀。后来胡子队和龟田干了好几次仗。双方各有胜负,也各有伤亡,不过两个冤家对头却均未伤着皮毛,也没真正碰面。两人真正碰面是在日本鬼子投降后。

日本宣布投降后,炮楼里的鬼子是向当地的黑马团白马团投降的。

鬼子投降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一下就漫过了田野,人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往炮楼上望。这时,贾寨人看到炮楼上不仅还飘扬着太阳旗,炮楼上站岗的鬼子还在站岗,刺刀比往常还要亮。村里人就怀疑鬼子投降的真实性了。这时胡子队却在光天化日下进村了,贾寨人望望炮楼又望望胡子队,弄不明白。

咱大爷让咱三大爷贾文清去炮楼报信,并且带去了由咱二大爷起草以八路军黑马团白马团团长贾文锦之名要求龟田向其投降的最后通牒。咱三大爷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龟田同意向八路军的黑马团白马团投降。龟田还带话说,他想见见贾文锦到底长啥样。龟田之所以向黑马团白马团投降,是因为黑马团白马团当时打的是八路军的旗号。其实,当时咱四大爷贾文灿也给龟田带过信,要求龟田向抗日别动队投降。

咱四大爷的要求被龟田坚决拒绝了,说如果所谓的抗日别动队来攻打炮楼,皇军坚决自卫。咱大爷的黑马团白马团就不一样了,龟田认为黑马团白马团是八路军,八路军是中国国民政府承认的正规军。还有,向自己的老对手八路军的黑马团白马团投降也是天经地义。

黑马团白马团去炮楼受降是在一天中午,这次黑马团白马团的短枪队和长枪队全部出动了。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天高云淡的。按事先谈好的受降方式,在黑马团白马团开进炮楼前,炮楼上必须降下太阳旗挂起白旗,同时放下吊桥。所有的日本兵都在炮楼院子中集合好,排成长队,伪军站在日军的身后,武器弹药都摆在队前。

在黑马团白马团进炮楼院子时,咱大娘正在炮楼里给儿子天生喂饭。咱大娘也听说黑马团白马团要来受降了。龟田曾给咱大娘谈起过这事。他说,战争结束了,我要回日本了。他问咱大娘愿不愿意随他回日本。咱大娘当时冷笑了一下,说,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日本吗?龟田望着咱大娘意味深长的表情,再没吭声。

黑马团白马团开进岗楼时引起了日本兵的骚动。特别是短枪队穿的是便衣,腰里别双枪,脸上的大胡子和枪把子上的红绸子在阳光下光彩夺目。鬼子睁着大眼惊奇地望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觉得既新奇又神秘。这支神出鬼没的队伍几年里使自己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一直没弄清他们的面目。今天能清清楚楚看一眼,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了。其实大部分的鬼子是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去面对自己的老对手的,他们内心平静,因为这种面对已没有了危险性。伪军们看到胡子队却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好像一切和他们没有关系。

龟田内心可一点也不平静。他站在那里惊惶不安地打量着胡子队的队员们。他从那些从未见过面的和自己一样留着大胡子的人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股寒气,一种逼人的仇恨。从胡子队开进炮楼开始,龟田时刻感觉到了那仇恨的目光,使他觉得眉心凉森森的,像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上面。龟田时不时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眉心,开始后悔向这支所谓的八路军投降了。龟田本来得到了上面的指示,撤出贾寨炮楼,到镇上集中,然后开到县城统一向中国军队投降。也许是好奇心作怪,龟田居然就接受了胡子队的受降。

四十二 咱大爷之四(2)

受降仪式发展到最后,成了中国传统的复仇。

虽然胡子队里有几十号人,咱大爷一进岗楼便被咱大娘认出来了,咱大娘看到咱大爷向他的队员使了一个眼色。胡子队一下就散开了,将日本兵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咱大娘看到胡子队的人都大张怒目,双手插腰,腰里的盒子枪大张着机头。咱大爷一个人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上了炮楼。这时,院子里的受降仪式正准备开始,咱二大爷立在队前,一副很威严的样子。

咱大爷上了炮楼后,正碰到咱大娘坐在楼梯口喂天生吃饭。咱大爷望望咱大娘又望望天生,不由愣在那里。咱大娘望着咱大爷的目光是热烈的,同时还有一种期待。在咱大娘和咱大爷的目光相撞之时,咱大娘不由用手搂了下天生。可是,咱大娘看到咱大爷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弹了一下,便飘散如阳光下的灰尘了。

咱大爷在不远处的一个枪眼处停了下来。咱大爷停下后还左右瞭望一会儿,像是做贼。他那左右打量的目光从咱大娘娘俩头顶一扫而过,就像手电光扫过,根本没把咱大娘娘俩放在眼里。咱大爷拔出了枪,同时侧身向楼下院子里张望。这时,院子里的受降仪式正在进行,龟田手握指挥刀,恭恭敬敬地正递向咱二大爷,后脑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咱大爷举起了枪。咱大娘望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一阵紧张,不由张大了嘴。咱大娘的目光在咱大爷的枪口和龟田的后脑勺之间拉起了一条明亮的细线。咱大娘能清楚地看到那条细线在阳光下闪亮着,如长长的蜘蛛丝线。咱大娘无法忍受那短暂的寂静,她觉得喘不过气来,觉得那丝线“嘣”的一声崩断了。咱大娘不由“啊”地叫了一声。

咱大娘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叫声弄得吓了一跳。她连忙用手去捂自己的嘴。真正被咱大娘的叫声吓了一跳的是咱大爷。咱大爷的手一哆嗦,几乎在咱大娘的叫声中,“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划着呼哨从咱二大爷的耳边飞过。当时,咱二大爷正庄严地接过龟田手中的指挥刀。楼上女人的叫声和枪声,使咱二大爷不由一缩脖子。当子弹从咱二大爷耳边掠过时,他对自己一瞬间的缩头缩脑极为不满。咱二大爷非常恼火,他觉得那受降时的严肃气氛被彻底破坏了。

咱二大爷再看龟田,他发现龟田的鬓角像插了一朵花,那花越开越大,瞬间凋谢便零乱得分不清花瓣,只是一片血光。龟田回头张望,想知道谁在打枪。这时,他看到了咱大爷的大胡子,看到了咱大爷手中还在冒蓝烟的枪。这时,龟田才感到耳边发热,用手一摸便见到了血。龟田勃然大怒,他习惯性地在腰里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摸到。在枪声中鬼子兵乱了。站在四周的胡子队大声喝道:

“不许动!”

龟田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已经投降了,在这之前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确已经缴械投降了。龟田向自己零乱的队伍挥了下手,他的队伍便安静了下来。龟田挥起的手没有落下,顺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阵灼烫般的疼痛,龟田不由轻轻地骂了句:“八格牙路”。捂着耳朵的龟田向炮楼上的咱大爷投去了轻视的目光,目光中还伴随着微笑。龟田的微笑分明是中国制造的红缨枪,枪头上抹满了传统的毒药,意思是说:

“背后打黑枪算什么好汉!”

龟田这种还击的方法真正击中了咱大爷的要害,这使咱大爷无力也无心再打一枪。咱大爷愤怒地望了望龟田,一步步地走下了岗楼。咱大爷下炮楼的脚步声十分有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咱大爷的脚步声上了。咱大爷有一双大头牛皮鞋,那是双真正的军用皮鞋,是当年国军发的。咱大爷的大皮鞋有些威风地踏着木楼梯,咚、咚、咚地下来了。

咱大爷在人们的注视下走出炮楼,走向龟田。咱二大爷也许意识到了咱大爷要干什么,用手拦了一下,可咱二大爷被咱大爷轻轻一拨,便拨到了一边。咱大爷走到龟田面前说:“你投降了!”

龟田说:“我的,受天皇之命。”

咱大爷说:“也就是说,你本人还不承认投降。”咱大爷说着望了一下咱二大爷。咱大爷说,“我们也是来奉命受降的,我本人也不认为你此刻是我手下败将。既然这样我们必须分出胜负。好了,国事已完,咱们该了结家事了。”

龟田说:“我的,不懂你的意思。”

咱大爷说:“你应当懂,你不是中国通吗?”

龟田望望咱大爷说:“你的意思我的明白了,我们私下有仇恨?”

咱大爷说:“对!你知道在中国有句俗话,叫‘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无论等到多长时间都要报仇雪恨的,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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