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说:“我好像没杀过老人和妇女!”
咱大爷说:“可是,你比杀了她更可恨。你夺走了我的妻子!”咱大爷说这句话时声音突然提高了,咱大爷勃然大怒。龟田在咱大爷的怒火中不由偷眼望了一下炮楼上的咱大娘。于是,龟田低下了头,龟田说:“我的,彻底懂了!”
咱大爷说:“你懂了就好,好吧,跟我来吧!”
龟田跟着咱大爷走出了队列,来到了院子当中那块开阔地。咱大爷便从西墙根走到东墙根,跨出了一百步。咱大爷在离龟田一百步之遥停了下来。咱大爷停下来后从腰里拔出了双枪。
四十二 咱大爷之四(3)
这时,咱二大爷大声喊道:“贾文锦,你要干什么,他已放下了武器,你这样做是违犯八路纪律的。”
咱大爷说:“国事已了,该俺的家事了。谁也管不了。”咱大爷说着把两把枪的子弹都下了下来,每一把枪膛里只装了一粒子弹。咱大爷把枪远远地递向龟田,龟田习惯地向翻译官示意了一下。翻译官张万银走到了咱大爷面前,从咱大爷手中接过枪又走到龟田面前,然后把枪递给了龟田。龟田和咱大爷的距离有百步之遥,两人提着枪面对而望。
这时,咱大爷的手下大黑跑了出来。大黑看看咱大爷又看看龟田,举起了手。大黑喊:“预备……”
人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打!”
大黑的话音未落,人们只听到“砰!”一声枪响。
枪声短促而又沉闷。人们看到龟田举枪的手臂平伸着,平伸着的手臂渐渐抬高,身子渐渐倾斜,仰面朝后倒去。人们发现在龟田的眉心处冒出了一颗蚕豆大的红点,就像少女额头上点的朱砂。“砰——”又是一声枪响。龟田在倒下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那枪声悠长而清脆,在天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龟田随着枪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人们将目光转向咱大爷。咱大爷手里提着枪,谁也没注意咱大爷是何时举起的枪。咱大爷站在那里望着龟田倒下,哈哈笑了两声身体突然委顿了下来。人们看到咱大爷用手捂着肚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日你娘,这是啥枪法,打人肚皮。”
咱大爷太苛求自己了,他一定要正中龟田的眉心。由于这种苛求,使龟田有了开枪的时间。在子弹击中龟田眉心的一瞬间,龟田的枪也响了,子弹击中了咱大爷的肚子。大家连忙围了过来。咱二大爷抱住了咱大爷,大黑看到咱大爷的肚子血流不止。
这时,咱大娘大喊了一声:“贾文锦!”拉着天生扑了上来。“贾文锦,你不能扔下俺娘俩不管。你杀了龟田报了仇,雪了恨,你不能扔下俺娘俩不管!”
咱大爷望望咱大娘,把脸扭到了一边。咱大爷说:“俺是死是活和你没啥关系。”
“贾文锦,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恁的儿呀!你嫌俺脏,给你丢人,你不要俺,你不能不要你的亲生儿吧!呜呜——”咱大娘开始哭。
咱大爷在咱大娘的哭声中皱了皱眉头,摇摇头恨恨地说:“俺没有女人,也没有儿……”咱大爷说完就昏了过去。
咱大娘见咱大爷这样说,便站起身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咱大娘自言自语地说:“好,你没有女人也没有儿,这是俺的儿,俺要把他养大。”咱大娘说着牵了天生走进了炮楼。咱大娘走进炮楼拿起了那油灯,将所有的油倒在被子上,然后用一根火柴将被子点燃。
鬼子见龟田队长被打死了,见炮楼又被点了,一下就乱了。大黑以为咱大爷死了,急了眼,端起机枪向已投降的鬼子扫去。鬼子连忙扑向摆在一旁的枪,可那些枪里都没有子弹。大家见鬼子又拿起了武器,一起向鬼子开了火。伪军这时却抱着头趴在地上,喊:“别开枪,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一眨眼的工夫,院里的鬼子完全被消灭了,其中包括翻译官张万银。
趴在地上的伪军却没事,只有几个受了点轻伤。大家停止了射击,望着倒在地下的鬼子发愣。
这时,人们看到咱大娘一手挎着包袱,一手拉着天生又出现在炮楼的楼梯口。咱大娘望着院子里倒下的鬼子,说:“愣啥愣,还不弄到炮楼里烧了。”
咱二大爷一听有理,连忙对大家说:“快!”大家这才慌着去拖死人。伪军们蹲在那里发愣。姚抗战挥了挥手对伪军说:“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帮忙。等着挨枪子是吧。”吓傻了的伪军如梦初醒,连忙去拖鬼子的尸体。
这时,咱大娘突然说:“大黑,去让村里人用八抬大轿来接俺!”
大黑答应着转身便出了炮楼,出了炮楼便一阵风似的往贾寨奔去。咱二大爷见大黑走了,连忙让人把咱大爷弄上大车,送咱大爷去镇上治伤。
四十三 村里人之九(1)
大黑奔跑在田野上,不时回头张望。大黑见炮楼的浓烟像参天大树直冲云霄。那烟在无风的晴空下,四里八乡都能看到,格外醒目。大黑奔回贾寨之时,村里人正在吃午饭。村里人见大黑满头是汗地跑来,盒子枪还提在手里,枪把上的红绸子弄得灰呼呼的。大黑见了村里人,停住了奔跑,站在路坝上大喘粗气地喊:
“鬼子报销了!炮楼被烧了!龟孙被贾文锦打死了!”
大黑开始没说咱大爷也受伤了。大黑觉得现在给村里人说这事有些张不开口。村里人噢的一声畅叫,有孩子便满村跑着高喊:“鬼子报销了!鬼子报销了!龟孙被贾文锦打死了!”孩子的声音尖细而脆亮,激动得连沉静的树梢也随之摇动,刮起了一阵欢乐的旋风。几乎在一瞬间,贾寨的大人孩子都聚集在了村口,听大黑讲述关于打死龟田的经过。
大黑说:“贾文锦也中枪了。”
村里人一下就哑了。村里人张着嘴,空口白牙地对着大黑。像是在说,日你娘大黑,你空口白牙的不要乱说,贾文锦咋会中枪呢。他打过多少回仗,虽说子弹不长眼,可是见了贾文锦却要绕着走。这时,咱四大爷贾文灿的花狗却一瘸一拐地跑了回来,花狗见了咱三大爷贾文清汪汪叫了两声,咬住了咱三大爷的裤腿向村外拉。
咱三大爷望望大黑说:“俺哥真中枪了?”大黑说,贾文锦和龟田对枪,贾文锦一枪正中龟田眉心,可龟田在临倒下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贾文锦肚子上。咱三大爷贾文清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命。”咱三大爷说着转身进了院,然后村里人见咱三大爷在那里摘门板。大家连忙过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门摘了。咱三大爷背着门板,手里拿了绳子,村里有人怀里抱着磨棍向炮楼走去。人们在后面跟了一长串。
这时村里人见从炮楼里出来一辆大车。大黑说:“你们不用去,贾文锦已经让人送镇上治伤了,不碍事的。贾文锦身体好,能扛住。”
村里人听大黑这样说,又恢复了笑容。人们兴高彩烈地骂大黑,光说中枪了,不说严不严重,吓人。村里人望着远去的大车,把心放了下去。这时,大黑又说出了一句让村里人不太愿听的话。大黑说:
“玉仙让人去接她。”
村里人一下静了下来。人们望望那还在燃烧的炮楼,装着没听到,把话引向别处。说:烧得好,早晚要烧,贾文清早就给炮楼选好了位置,那是死穴。在炮楼里住的日本鬼子一个也跑不了。
燃烧的炮楼飘散出一种呛人的气息。有人问这是啥味嘛,像烧焦的猪毛味。大黑说,那是烧鬼子的味。
村里人正议论着炮楼的烟味。
大黑又说:“炮楼是玉仙点的。”
有人忧虑地问:“她把炮楼点了,她将来住哪儿?”
大黑说:“当然回贾寨住呀!”
“哪里是她家?她不是嫁给了龟田了嘛,她已不是咱贾寨的人了,她为啥要到贾寨住?”
“那女人愿回哪儿回哪儿,就是不能回咱贾寨。咱贾寨没她那个人了。让她回张寨娘家嘛!”
接着,村里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女人的确不能再回咱贾寨,贾文锦早就把她休了。这女人若再回到咱贾寨,将来东西庄的人必笑咱,说贾寨的媳妇送给日本鬼子弄了,这让咱贾寨人脸往哪儿搁。
“是这个理。让一个不干净的女人进村,会玷污咱贾寨的风水的,将来要倒八辈子霉。那才叫晦气呢!”
贾兴朝沉吟不语,用手一个劲地捋他显得十分稀少的胡须。不让那女人再回到贾寨是他和村里几个主事的早已商定下的,他先不表态,就是想听听村里人的反映,没想村里人和他的想法是那么一致。贾兴朝笑了正想表态说点什么,大黑却冒出一句,说:
“村里人不是和人家有约法三章吗?”
“别提那约法三章!”贾兴朝打断大黑的话说。贾兴朝不知从哪来的气,也不知是对大黑还是对那女人。“那算啥约法三章,是那女人逼着村里人答应的。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只是权宜之计,谁把那事当真了!”
大黑一听爹这样说,便不敢再回嘴。只说:“这事不关俺的事,俺只是回来传个口信,去不去由你们,俺走了!”
大黑说着转身便走。贾兴朝便喊:“大黑,你干脆去张寨一趟,通知她娘家去炮楼里接人吧!”
大黑走几步,又回头说:“俺不去,要去你去。俺又不是贾寨的通讯员,俺还有公事呢。”
贾兴朝望着大黑的背影说:“这孩子翅膀硬了,连爹的话也不听了。你不去自会有人去。”贾兴朝接着便转向咱三大爷贾文清说,“还是由你跑一趟吧!这事虽是村里的事,也掺杂着你们的家事,你去张寨好说些。”
咱三大爷低下头,一百个一万个不乐意的样子,可又不好说不去,只是硬着头皮走一趟。咱三大爷走时的表情极为沮丧。村里人目送着咱三大爷离开村庄,在秋后的田野里,身影越来越小。
从贾寨到张寨不远,三里地。
咱三大爷磨磨蹭蹭地走着,可不多会儿还是到了张寨村口。咱三大爷便向村里望去。他发现村里极为冷清,几只鸡正在红窖窑上玩耍,公鸡正咯咯叫着和母鸡开玩笑,有猪吃饱了撑的,哼哼哧哧地在村口散步,悠闲自得的样子。这时,咱三大爷突然听到女人激昂地唤狗之声。
四十三 村里人之九(2)
吆——吆——吆——
咱三大爷顺着声音望去,见一女人正双手捧起孩子的屁股拉屎。孩子拉了,女人便唤狗来吃。有走狗听到唤声,懒得理踩,照样往远处走着。咱三大爷望望那懒洋洋的狗,试探着往村子里走。咱三大爷边走边伸长脖子,如像偷吃粮食的公鸡,不知是怕人还是怕狗。咱三大爷来到咱大娘玉仙娘家门口,竖着耳朵听。咱三大爷便听到灶屋里的刷锅之声。咱三大爷进了院喊:“俺大娘在家吗?”
随着喊声,从灶屋里走出了玉仙娘。玉仙娘比几年前显老多了,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手,一边打量着咱三大爷。半天才认出来。玉仙娘认出了咱三大爷后,脸便自然而然地拉了下去。“哎哟,我还以为谁呢!今天刮哪边的风呀!”
说着,解了围裙在身上一个劲地抽打灰尘,也不让坐。咱三大爷有些尴尬地立在那里,脸上极累地挤出笑。“也没啥事,就是很久没来看大娘了,来看看,嘿嘿……”玉仙娘说:“有啥好看的,吃得下睡得着,死不了!”
咱三大爷又嘿嘿干笑几声,说:“是这样的……这个……”咱三大爷不知如何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又说,“现如今不是鬼子投降了嘛!那龟田也被枪崩了。玉仙还在炮楼里呢!我是来言语一声,让家里人去接她一下!”
“咋?!”
咱三大爷的话音未落,玉仙娘便大喝一声:“你说啥?让俺去接玉仙!我看你是牛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着便喊玉仙的小弟,“快去喊你叔叔你大爷他们,咱今天可要和贾寨人评评理。”玉仙娘的嗓门之大哪里需要玉仙小弟去喊村里人。玉仙小弟刚出院门,张寨的人已闻讯赶来。一会儿便将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围住咱三大爷,个个义愤填膺。自然,嗓门最大的是玉仙娘。她指着咱三大爷的鼻子骂道:
“贾寨人欺人太甚!俺把闺女嫁给贾寨,你们却把她送给了日本鬼子。这是人干的事吗?日本鬼子在时俺不敢吭声,现在日本鬼子投降了,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玉仙娘说着便现了哭腔。
咱三大爷说:“这也不是俺贾寨情愿的呀!俺不送行吗?日本鬼子啥事干不出来,那南李营的下场等着呢!”玉仙娘哭着说:“你放屁!你贾寨人怕死,就该把俺闺女往火坑里推呀!你们是人,俺闺女就不是人呀!呜呜……”
这时,张寨人开始纷纷叫骂:“娘那屄,贾寨人为了讨好日本鬼子连自己的媳妇都往炮楼里送,这哪是人办的事。一村的汉奸。以往是日本鬼子的天下,俺张寨人怕你贾寨人,你有日本鬼子撑腰。如今你贾寨人可要给俺张寨人说清楚!”
咱三大爷脸色苍白,在人圈里不住地拱手作揖,口干舌燥地向张寨人解释。可是,他声音早已淹没在人们愤怒的声讨中。有男人大声吆喝道:“别和他讲恁多,让他滚蛋。玉仙我们是不接的。张寨人也绝不让玉仙进村。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都是贾寨的人!”
“滚!滚!”
被激怒的张寨人将咱三大爷赶出了大门。咱三大爷被轰出大门时,身后不断有人呸呸地吐口水。咱三大爷像一只夹紧了尾巴的丧家之犬,在张寨人的臭骂声中逃之夭夭。
咱大娘玉仙在冒着烟的炮楼里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见贾寨一个人来。咱大娘的心随着落日也渐渐地暗淡下来。咱大娘目送着伪军被遣散,目送着咱大爷贾文锦被大车拉走,目送着黑马团白马团撤走,可是她最终也没等来贾寨人,连回去喊人的大黑也再没露面。咱大娘的心沉了下去,沉入无底的深渊。最后,咱大娘决定自己回去。
咱大娘带着天生走在路上。此时的地平线寥落空蒙,大平原辽阔无边。在刚刚收获过的原野上,咱大娘牵着儿子走向村庄。两个人显得渺小而又可怜,咱大娘牵着天生来到老桥头,已是夕阳西下了。老桥头空无一人。老桥沉寂着。桥头厚砖上长满青苔。河水在风中起浪,水边的浪花飘浮着白沫。河中的菱角花,残了,却还浮在水面上。岸边蒿草在夕照中摇曳,远处田野上秋风萧瑟。
咱大娘立在桥头,静着。夕阳的余辉将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越拉越长……“咚”的一声,独坐在草丛中的青蛙,望望天,鼓嘴叫过,扎进水里。天生望着水中的青蛙问娘:“青蛙都回家了,咱咋还不回家?”娘定着不语,脸色苍白,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儿见娘哭,儿亦哭,摇着娘的手喊:
“娘不哭,娘不哭!”
娘耳听村庄里的鸡鸣狗吠,人喊马叫,咬了咬牙,拉着儿向村里走去。咱大娘来到贾寨村口,天已黄昏,路坝子上却聚了不少人。村里人望着走来的咱大娘,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咱大娘停下脚步,含泪的目光如游丝撒了一地,在人们脸上无处着落。她望着乡亲们,颤声说:“不认识俺了,俺是玉仙。”
人们沉默不语。
咱大娘又说:“俺是贾寨的媳妇!”
有人就搭了腔。“哦,是玉仙呀!俺还当谁呢,不是嫁给日本鬼子了嘛,咋又回到俺贾寨了!”人群中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咱大娘道:“看你说的,俺是贾寨人,不回贾寨回哪儿!”咱大娘说着话,她无法辨认出说话者,天已黑,所有人的面孔都混杂在一起,被夜幕蒙上一层冰冷的寒光。
四十三 村里人之九(3)
“谁说你是贾寨人,贾文锦不是已把你休了吗?你已和俺贾寨无干了,你该回张寨娘家。”人群中又有人搭话。
咱大娘说:“你咋能说出这话?嫁给日本人又不是俺情愿的,是贾寨人求俺逼俺去的。俺人去了,可心没去。贾文锦不要俺了,可他总要他的骨肉。”咱大娘说着,把儿子推了上去。“这是贾文锦的种!”娘伏下身子对儿说:“天生,快喊爷、喊奶奶、喊大爷、喊大娘、喊婶子、喊叔。你不是天天想回老家嘛!今天咱总算回来了。”
天生张了张嘴,想喊,可面对一团漆黑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没法喊,就呜呜地哭了。咱大娘在儿的屁股上打了一下,责备道:“让你喊你就喊,你哭啥呢!快喊呀,你还回不回家了。”天生在娘的责备下哭声更大。娘便气着又打。打着自己也呜呜地哭起来。村里人见娘俩哭,也不劝,小声议论着。
“这是贾文锦的种?俺不信。这是欺咱贾寨人老实,弄一个野种回来糊弄人呢,明摆着是龟孙的种嘛!”
“就是。”
咱大娘听到村里人的议论,便停住哭,说:“他是贾文锦的种。那天俺回门,贾文锦把俺……这事贾寨人谁不知?”人群中又有女人嘀咕:“哪有恁巧的事,和龟孙睡了恁久都没怀上,那天回来一下就种上了,还是个儿。就她有本事,俺到贾寨几十年了,生了五个闺女,也没见生出儿,就那一下就生出个儿了?俺不信,俺一百个不信一万个不信。”
有男人听着女人议论生男生女便不耐烦,说:“莫管他是谁的种,是男是女,反正不能进咱村。”咱大娘望着夜色朦胧中的村里人,望着望着便张嘴笑了。先是轻笑,后是冷笑,接着便是哈哈大笑起来。笑着泪水飞溅,笑得满脸煞气。笑着笑着便发出了一声豪骂:
“我日你贾寨人的祖宗八辈!”
骂过了,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贾寨人被骂得目瞪口呆,还没回过味来,见咱大娘倒在地上,便一阵惊呼。天生大哭着唤娘。有人喊道:“快,掐她人中。”村里人一阵忙乱,掐人中去救。咱大娘被救醒后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痴呆着,望望蹲在周围的村里人,说:“咦!大家咋还跪着,快起来!快起来!俺受不起。为了咱贾寨不遭南李营的大难,俺去,俺去还不行嘛!俺啥也不带,只带那盏灯。洞房之夜打翻灯,让那龟孙从此日子如噩梦。哈哈……贾兴朝对俺说过,俺去了还不能死,要是死了龟田还问村里要花姑娘那可咋办?俺去,俺去,俺去就像狗一样活着。”
村里人听咱大娘说话颠三倒四的,便知她人醒了,脑子还没清楚。有人便说,先把她弄回村吧,在贾文锦的老屋里住下,这样在外头会出人命的。这时,咱三大爷贾文清刚好从张寨回来,连忙把咱大娘扶了起来,说:“不去了,不去了!你放心,不让你去了,咱回家。”
咱大娘说:“不去咋行,咱贾寨几百口人不是要遭殃呀!南李营那死人惨呀!掉在树上被风刮着,打转。俺去,死活用俺一人换咱全村平安。俺去,俺去了贾寨可要依俺三件事,约法三章:第一,俺将来死了,贾寨要为俺立贞节牌坊;第二,俺将来死后,要埋进贾家的祖坟;第三,龟田挨了枪子,贾寨人要接俺回来,用八抬大轿。若依这三件,俺就去……”
村里人跟在咱大娘身后进了村,听到她颠三倒四地念叨。后来听到了那约法三章,只觉得脸上发烧,心口发闷,都装哑巴不说话,一个个偷偷往家里溜。咱三大爷把咱大娘弄回咱大爷的老屋,安顿住下了。
四十四 咱大爷之五(1)
咱大爷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子弹打进了胯窝。郎中说再偏一点就会击穿肠子,那俺就没本事救了。子弹打进了胯窝,命是保住了,但是子弹却取不出来。咱二大爷说先把伤口治好,只要联系上了部队,一切都好了,部队上有外科医生就可以做手术。
黑马团白马团解决了贾寨炮楼后,贾寨人想让黑马团白马团的弟兄回贾寨一趟。咱二大爷对咱大爷说,鬼子投降了,贾寨要好好庆贺、庆贺。我和老三操办,咱要唱三天大戏!
咱大爷说,可惜我回不去。咱二大爷说,你就安心在这养伤吧。咱大爷说,鬼子投降了,庆贺都是小事,弟兄们的前途要紧。咱二大爷说,你放心,俺已派姚抗战去和八路联系了,不久就会有信。咱大爷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黑马团白马团要回贾寨了,贾寨人很激动,说是抗日英雄要回来了。特别是家里人有参加黑马团白马团的,更是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天不明,贾寨人就开始忙碌起来。杀猪宰羊,撵狗追鸡的,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种亢奋状态之中。
村里的孩子揉着睡意矇眬的眼睛,挺着肚子对着早晨的日头撒尿时,发现一夜之间就要过年了。村口不知啥时已搭起了戏台子,唱戏的红男绿女正忙着搬着家伙。孩子们便欢呼着喊:“唱戏了!唱戏了!唱大戏了!”
随着孩子们的喊声,戏台边的锣鼓家伙“咚咚咚”地敲响了。这不是开戏的锣鼓声,这是拉场子的锣鼓。那锣鼓声敲得热烈而又铿锵有力,传遍四面八方。东西庄的听说贾寨要唱大戏,成群接队地往贾寨涌。在那秋后的田野里,人们扶老携幼,呼儿唤女的。男人们脖子上骑着孩子,双手抓紧孩子的脚,十分攒劲地迈开大步,“噔、噔、噔”的脚步声把大地都震动了。妇人们头上系着红的或者绿的头巾,手里搬了小板凳,在男人屁股后头穷追不舍。随着那胳膊的摆动,时不时用衣袖子擦一下被秋风吹出来的清鼻涕。
不到半晌午,村前戏台前热热闹闹地聚满了四乡八村看戏之人,锣鼓高一阵紧似一阵的。村后猪的嚎叫之声也一声高过一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让人欢天喜地笑个不停。
本村的孩子见戏还不开场便往村里的杀猪场上围。那杀猪场上几个大劳力正奋力将猪按在地下,一尺多长的杀猪刀一闪便捅进猪的脖子。女人们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盆对着刀口,见那猪血欢畅地喷进盆子里,便兴奋地用根棍子搅着喊:
“用劲呀!用劲!血流干了肉才白。”
男人便笑着骂:“你不流血肉还不是一样白。”
女人便扬起棍子把猪血往男人脸上撒,嘻嘻笑着骂。“俺再白也没有你娘白。”
不一会儿,褪了毛的猪便白生生赤赤条条地挂了起来。大人们摘下猪尿泡递给孩子,说:“拿去吹。”孩子们从大人手里夺过猪尿泡,鼓足劲地吹,吹得如白球一般。孩子们牵了那白气球颤悠地在村子里走,咱四大爷的花狗便屁颠屁颠地瘸着腿在后头跟。孩子将玩厌的猪尿泡丢给狗,狗便十分感激地一口咬住以为是块肥肉,结果“嘭”的一声,猪尿泡爆了,狗咬猪尿泡空欢喜,狗便愤怒无比,汪汪叫两声,极沮丧地又往杀猪场奔去。
整个上午便在这种繁忙而又杂乱之中过去了。
村里的忙乱惊动了咱大娘。从来不出院门的咱大娘一时心血来潮,突然走出了院门。村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人们无法相信在自己的村子里还有一位活鲜鲜的女人。当她牵着儿子身着红旗袍再次出现在贾寨人面前时,那鲜艳的红色将男人的眼睛烧红了,将女人的目光灼疼了。咦,这个女人咋还穿旗袍,咋又穿旗袍?
村里人说这女人脑子有些不正常了。又有人说,谁知道,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村里人望着咱大娘和孩子往村外走。咱大娘遇到村里人也不理,一边走一边对儿子天生说话。
“走,咱到那桥头等你爹!”
天生问:“等哪个爹?”
咱大娘说:“你只有一个爹。”
天生说:“俺爹不是被大胡子打死了吗?”
“你说啥?”咱大娘劈头给天生一巴掌,“谁说你爹被大胡子打死了,你爹就是那个大胡子。”
天生说:“不对,俺爹是皇军。”
咱大娘一脚把天生踢倒在地上。天生哇的一声哭了。天生哭着还犟嘴,说:“俺爹就是皇军嘛,俺在炮楼里天天喊,你咋不打俺。”
咱大娘把儿子抱起来,说:“看,你和你亲爹一个性格,就是犟。那皇军龟田不是你亲爹,那打死皇军的大胡子才是你亲爹。咱是被那皇军龟田抢到炮楼里的。你现在还不懂事,你将来长大了就懂了。”
天生说:“那皇军就是俺亲爹,还给俺好吃的。”
咱大娘说:“你再犟,俺不要你了。”
天生便鼓着嘴不说话了,可是心里却不服。村里人听到两个人说话,就说:“你听听,这真是认贼作父。”
“啥认贼作父,那孩子就是龟孙的。玉仙这样说还不是想讹上咱贾寨,讹上贾文锦。你说那孩子谁能说清是谁的种。”
“她去等贾文锦,你瞧贾文锦会认她?”
“不是早把她休了嘛!”
“等也白等,听说贾文锦在养伤,这次回不来。”
四十四 咱大爷之五(2)
咱大娘牵着天生向桥头走,边走边说:“你爹是大胡子,腰里别着盒子枪,骑着高头大马。”天生不吭声。
咱大娘牵着儿子走出村外,来到老桥旁,迎风站着。秋风吹来,吹散了咱大娘的头发,那散发飘荡着如细柳,显得女人很生动。咱大娘就是想使自己生动起来,能生动得让贾文锦认下自己,就是不认自己,认下孩子也好。咱大娘进入一种无边无际的遐想。
这时,远方走来了一群人。她举手在额上想看清楚来人。可是,等那群人走到身边,咱大娘愣了,大家都留着大胡子。咱大娘觉得好像都认识,又好像都不认识,好像在哪见过,好像又从来没见过。来的那群人早已认出了咱大娘。走在前头的是大黑,大黑身后是二黑、春柱、金声、万斗、秋收等一些黑马团白马团的人。
咱大娘嫁到贾寨没多久就送给了龟田,村里人根本还没认全,加上大家都留着大胡子,咱大娘当然认不出他们。咱大娘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在大白天还是能分辨出他们不是贾文锦。大黑望望那女人连忙低下了头。咱大娘想向大家打招呼,想问贾文锦怎么没回来,可是见大家根本不理她,张了张嘴只咽了下口沫。
“嘿!这不是那日本鬼子龟田的女人吗,咋在这?”春柱捣了一下大黑的腰窝说,春柱一双眼睛贼亮贼亮地望着咱大娘。
大黑说:“啥日本鬼子的女人,那是咱队长的女人,咱该叫嫂子!”
金声在后头“呸”地吐了一口,说。“球!啥嫂子不嫂子的。贾文锦早不要了!”万斗没听清前头大黑和金声的争论,只是望着女人。望着狠狠地咽了下口水说:“这女人真他娘的……”万斗想说“漂亮”又觉得只用漂亮还无法形容对这女人的感受,嘴里只是一个劲地啧啧响。最后叹口气说:“怪不得连日本鬼子龟田都看上了呢!真是,嘿嘿……”
秋收说:“她刚过门那会儿,还是个黄毛丫头,这几年在炮楼里养的,整天大米白面的,又不下地干活。女人就得养着!”
二黑便不咸不淡地骂:“娘的,这几年咱提着脑袋过日子,抗日,抗日,整天抗日。她不但不抗日,还天天让日本人日,把龟孙子都日出来了。妈的,抗日应该从女人做起。”
哈哈……大家都笑。
金声说:“不定是谁日出来的呢!说不定是咱队长的野种。”
几人过了桥,春柱感叹地说:“娘的,俺爹真不该恁早给俺娶媳妇,要是现在,说不准也找个像她那样的女人。”
金声说:“你还是安心抱你那柏树皮吧!”
春柱不服气地说:“要是赶现在,俺不信找不到她这样的女人,俺好歹也是个抗日英雄!”几个人被春柱的这句豪言壮语弄得热血沸腾,英雄感油然而生,步子也迈得大了。
大黑说:“咱快走,好让村里有个准备,大队人马在后头呢。”
四十五 咱四大爷之七(1)
中午,贾寨的那场好戏终于开场了。
贾兴朝率先上了戏台。贾兴朝那天格外精神,头戴瓜皮帽,身着长袍马褂,一副乡绅之派。在贾兴朝身后是贾兴安,贾兴安身后是贾兴良,贾兴良身后才是“文”字辈的咱二大爷和咱三大爷。总之戏台上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敲了一晌午的锣鼓家伙,停了下来。贾兴朝站在台上,将拐杖挂在胳膊上双手抱拳向台下作揖,说:“各位父老乡亲,东西庄的老少爷们,感谢来捧场呀!”台下便有人拍手。
贾兴朝又说:“小鬼子败啦!咱又该有好日子过啦!过上了太平日子,咱不能忘记打鬼子的英雄。在开戏前,俺先请打鬼子的英雄上台亮亮相,他们都是黑马团白马团的英雄,都是贾寨好后生呀!”贾兴朝话音刚落,人们便兴奋地喊:“好!好哇!”
咱三大爷向戏台两边摆摆手,顿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大黑、二黑、春柱、金声、万斗、秋收等,从后台踩着鼓点鱼贯而出,像戏里将相出场似的。几个人都穿着贾寨为其赶做的长袍马褂,修了胡子,刮了光头,那光头剃得贼亮,在日光下闪着青光。
有人高声吆喝:“晚上看戏不用汽灯了,贾寨弄来了恁多电灯!”
“哈哈……”人们一阵大笑。笑过了,有老人在台下啧啧称奇,说:“真是好汉子!”孩子们争着朝前挤,“瞧,胡子队的,腰里都别着双枪,百发百准!”
“枪呢?”
“枪在怀里藏着,你看腰里都鼓鼓的。”
几个人在台上站成一排,贾兴朝为他们戴大红花。那大红花挂在胸前,显得不伦不类的。有大闺女小媳妇便“嘻嘻”笑着在台下议论,眼里热热的。
“咦!真像新郎官!”
“可惜没有新娘!”
“那你去呀!你往上一站不就般配了嘛!”小媳妇便羞大闺女。
大闺女便红了脸,扭着小媳妇打。一时台下女人闹成一团,弄得净是她们的声音。这时,有人在人群中突然喊:“俺的大红花呢?”
大家扭头一望,发现是咱四大爷贾文灿。咱四大爷站在那里,身后整整齐齐立了十几个弟兄。咱四大爷见大家都在看他,便带着人一蹦就上了戏台。咱四大爷的人穿戴十分明快,黑白相间。里头穿白绸子的内衣,外套黑缎子的汗褂。腰里扎宽牛皮带,别了两把盒子枪。咱四大爷一上台便引起了台下的一阵骚动,孩子往前挤,大闺女小媳妇往后退。咱四大爷望望贾兴朝问:“俺是不是抗日英雄?”贾兴朝望望咱二大爷和咱三大爷说:“你的确打过鬼子。”咱四大爷说:“那俺的大红花呢?”
贾兴朝说:“不知道你们回来呀!”
咱四大爷嘿嘿笑笑,说:“各位乡亲,刚才大家都听到了,俺也是打鬼子的,俺也该戴大红花。只是村里不知道俺回来,没有准备。好,俺大红花可以不戴,喝酒吃肉总有俺的份吧。”
贾兴安哈哈笑了,说:“铁蛋,你别逗了,酒肉管你够。”
台下都笑了。
咱四大爷笑笑说:“也就俺叔敢叫俺小名。好,为了感谢乡亲们对俺的厚爱,这酒俺不白喝,肉也不白吃。俺今天给大家露两手。”
咱四大爷说着拔出枪,望望百步之外正在粪堆上刨食的鸡。咱四大爷说:“这是谁家的鸡,俺买了。”
有孩子喊:“买鸡干啥,猪都杀了。”
咱四大爷笑了,说:“俺买个好靶子。”咱四大爷说着双手一抖打开了盒子枪的保险。台下人见了,连忙闪开一条缝。再看那鸡死到临头了还茫然不知,鸡头一上一下地动着。咱四大爷突然双枪齐发:啪!啪!啪!啪!
人们再看那鸡,怪了。几只鸡都伸着脖子在原地打转,连翅膀都不扇一下。鸡在那发愣,人也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中了。有孩子跑去看鸡,那鸡这才扇动翅膀在原地挣扎。那些鸡眼珠子都没有了,在那里瞎折腾。几个孩子掂着鸡来了,说:“枪子只打眼珠子,都没眼了。”孩子们把鸡摆在戏台上,那鸡还在蹬腿。
贾兴朝向咱四大爷拱拱手说:“好枪法,好枪法。可惜了,可惜了。”
咱四大爷说:“可惜什么?”
贾兴朝说:“可惜鬼子投降了,你这枪法白废了。”
咱四大爷说:“废不了,这是吃饭的家伙。”
贾兴朝说:“好,量你也不会靠它在咱贾寨吃饭。”
咱四大爷说:“那当然,兔子不吃窝边草。”
“好好,各位。现在正式开戏。”贾兴朝挥挥手带领台上的人往下走。
村前的大戏一开场,贾兴朝便和村里主事的长辈带领自己的英雄们浩浩荡荡地向村后走去。咱四大爷跟着一群人走了一半,觉得无趣,和这些人没法坐在一个板凳上。咱四大爷就站下了。贾兴良望望咱四大爷说:“走呀!”
咱四大爷说:“俺就在俺那小院里摆两桌吧,你那肯定没有俺弟兄们的位子。”
贾兴良说:“也好,也好。”
贾兴良追上前面的贾兴朝,说了铁蛋的意思。贾兴朝说:“一定要伺候好那些爷,咱这大喜的日子不能出事,我眼皮一直在跳。”
贾兴良说:“量他也翻不了精。咱黑马团白马团的人可比他们多。”
贾兴朝说:“你糊涂,无论是谁都是咱贾寨人。”
四十五 咱四大爷之七(2)
贾兴良说:“好好,我给他们上满两大桌菜。”
四十九?摇
村里人之十
村后酒席也已安排妥当。一溜排摆了二三十张桌子,桌子上七大碗八大盘的十分丰盛。能到这里吃酒席的自然不是一般人。有方圆各村特邀的有头面的乡绅,有本村当家立户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是绝少见的,她们图热闹都在村前看戏呢!
在最初的客套之后,村后的酒场和村前的戏场不久便进入了高潮。那猜拳行令的呐喊和戏台上的高腔呼应着,仿佛要比试高低。贾寨那些战场上的抗日英雄,在酒场上自然也不是狗熊,喝酒和打仗一样凶,左右开弓,通关打了一圈又一圈,显示着英雄本色。
贾寨的这场酒喝得惊天动地,从中午一直喝到日头偏西,直到夜戏开了锣,方住。到了夜里贾寨有头有脸的都睡了,英雄们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结果就闹出了事。
当时,春柱醉醺醺地从酒场上回到家,春柱女人正准备出门看夜场戏。春柱女人说:“看你个球样,几杯马尿灌得又不是你了!俺去看戏。”春柱便瞪着眼说:“看球看,陪老子睡!”春柱女人说:“睡个屁,放着大戏不看,睡。”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春柱望着老婆的背影便“呸”地吐了一口,说:“就你那熊样,俺看着就够了,你以为本抗日英雄真想和你睡!”春柱女人说:“你以为留着胡子就是英雄了,就你这英雄,也只有俺和恁睡,换换人看!”春柱说:“你瞅着,俺睡一个好的给你瞧瞧!”
春柱见老婆走了,钻进灶屋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红着眼又走出了院子。这时,月亮刚刚升起,金黄色的圆月在树梢间徘徊着,犹犹豫豫地往上升。春柱来到戏台边,见儿子像个小公鸡似的伸长脖子盯着人群里的大闺女看。春柱在心里便升起一种得意感。心想,狗日的小公鸡也要学会打鸣了。春柱没在理儿子,春柱感到浑身上下燥热。这时,春柱老远看到一个光头过来了,春柱不用问就知道也是抗日英雄。近了,春柱认出了是金声。春柱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喊:“金声!咋样?”
金声见了春柱便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说:“不中,喝多了!你呢?”春柱说:“也不中了,俺至少干了二斤!”金声说:“你没俺喝得多,俺一圈喝得也有二斤!”春柱说:“恁没俺喝得多,俺……”春柱话没说完,二黑便在他腰窝下捣了一下。说:“比能呢!恁酒谁也没俺喝得多。”春柱和金声见了二黑都说:“你二黑最刁,喝了一半就开溜,你哥呢!”二黑说,“他不中了,俺出来时他正睡呢!”
三个人正说着话,万斗和秋收也亮着脑袋走了过来。五个人汇拢了,各自用口水又比了下酒量,夜场戏的开场锣便敲响了。五人聚在一堆被那锣鼓声搅得浑身燥着,总想找点事。左顾右盼想找一个不顺眼的发发威,可戏台边的男人无不用一种敬佩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女人们呢?女人的目光更不用说了,那种崇拜的,倾慕的目光如一张大网,将他们网在其中。
几个英雄在女人的目光中,显得十分得意。脸上却不表现出来,露出那种无所谓的,不屑一顾的样子。
金声挺牛气地说:“俺站了半天了,也没看上一个顺眼的闺女。真没劲。”
春柱说:“有一个顺眼的,你敢不敢上?”
金声说:“在哪儿?只要有,俺敢把她从人堆里拉出来。”
春柱说:“她没来看戏,在家。”
“谁?”
几个人都围着春柱问。
“那个女人!”春柱神秘地说。
“哪个女人?”大家问。
春柱便摇摇头说:“你们他妈的都是傻蛋,连她也忘了。玉仙呀!”
“她……那不是老大的女人嘛!”
春柱说:“老大早把她休了,她是日本鬼子龟田的女人!”
“噢……”
几个人都张大了嘴,恍然大悟。末了,每个人都沉默着,嘴上不说心里却越跳越急。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便说,要不,咱们去坐坐。
“去坐坐……”
大家互相望望,眼睛贼亮贼亮的,觉得嘴巴发干,心里噗噗乱跳。为了压压心中的不平静,每一个又点了一根烟,吸着朝一个地方走去。
一行人来到咱大娘的院门口,见院门没插,便摸了进去。几个人在院里听到咱四大爷贾文灿那边正在推牌九,乱得不得了。几个人走到堂屋门口,不由停了下来,心里开始紧张。腿发软,牙齿打架,浑身冷得抖。金声颤声问:“真干呀?”这时,隔壁突然啪的一声,有人大喊:“天杠!”把金声吓了一哆嗦。
春柱说:“你怕啦?”
金声把头一梗说:“球!俺才不怕呢!”嘴里硬,心却虚得很。
春柱说:“这就对了,那女人是日本鬼子的老婆。不干白不干,干了白干了!你们想想,咱是抗日英雄,不干日本鬼子的老婆干谁的老婆?”
春柱一番话使大家顿时雄了起来。春柱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一种沉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