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大娘满手是血从西房里奔了出来。咱大娘张开五指,一手的红,表情恐怖,目光呆滞。她盯着手掌,发出凄厉的尖叫。
咱大娘的尖叫声穿过早晨的晴空,显得格外锐利。叫声刺破轻慢的炊烟,使炊烟在无风的清晨终于找到了飘荡的方向。于是,正在做饭的女人便一身人间烟火地往叫声发出的方向奔去。
咱大娘尖叫着跑出堂屋,跑到院内。咱二大爷和咱三大爷却冲进了西房。在西房两人见咱大爷和天生都躺在床上,像是熟睡着。只是两人觉得他们睡得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咱三大爷走到床边碰碰咱大爷,喊:“大哥,大哥醒醒。”咱大爷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咱二大爷爬上床凑向咱大爷想看个究竟,双手一摸床上全是湿,伸出手一看全是血。咱三大爷将盖在咱大爷身上的被子掀开,发现咱大爷赤裸着下身,下半身被鲜血都染红了,伤口裂开了像小孩的嘴。咱大爷的一根阳物还直挺挺的。咱大爷生命中的最后一勃显得不屈不挠,如擎天一柱,死硬到底。咱三大爷对咱二大爷说:“大哥死了有些时候了,身上都凉了,身子都硬了。”
四十八 咱大娘之三(3)
咱二大爷说:“大哥在东房睡得好好的,咋会到这边睡呢。”
“你说大哥咋会到这边睡?”
咱二大爷叹了口气,说:“大哥不该呀,伤还没好咋能干那事。”
这时,村里人已挤满了院子,有几个胡子队的弟兄也已进了堂屋。大家围在西房门口问咋回事?咱二大爷回答:“贾文锦死了。”
啊!胡子队的弟兄都进来围到了床边。咱二大爷说,好了,别看了,咱先把他移到东房,办后事吧。咱三大爷说,把天生叫起来,这孩子还能睡得着。咱三大爷揪住天生的耳朵,喊:“天生,起床。”咱三大爷只喊了一句,嗓子就哑了,咱三大爷发现天生身子也硬了。咱三大爷喊,“快,快看看天生这孩子……”咱二大爷摸摸天生的鼻子,连一点气都没了。
“这孩子死了。”
啊!在场的人都愣了。天生张着大嘴,翻着白眼,一脸的苦恼和恐惧。两条腿绷得直直的像砍伐后的竹子。天生身上没有血迹,却最后尿了一次床。
“血呀——”
咱大娘捧着自己的手在村里奔走相告。咱大娘用清脆的声音宣布这红色的消息,让人听来像喜从天降。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咱大娘把这两个字挂在了嘴上,在村里四处游荡着念念有词,像一句谶语。
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咱大娘玉仙突然又清醒了,她身穿黑色的旗袍出现在村里人面前。当时咱大娘手里没有端洗衣盆,空着手婷婷玉立地从正吃早饭的村里人面前走过。正吃得兴高采烈的村里人见了咱大娘突然都停住了嘴。人们望着咱大娘走出村,向炮楼走去。有好奇的孩子跟踪而去,发现咱大娘已经爬上了炮楼的楼顶。在孩子们的呼唤中,村里人纷纷起立朝着炮楼看,人们发现咱大娘站在炮楼上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咱大娘站在炮楼上向张寨望望,又向贾寨望望,凄厉地喊了一声:
“娘——”
咱大娘这最后的一喊无论是贾寨人还是张寨人都听到了。咱大娘的最后一喊让村里很多人都留下了泪。咱大娘喊过一声娘后,从炮楼上栽了下去,把自己摔碎在河边的碎石滩上。
贾寨人后来把咱大娘玉仙和咱大爷贾文锦合葬在松树岗上。村里人为他们立了一块最大的墓碑。在碑上刻着:“抗日英雄贾文锦、贾玉仙之墓”。咱大娘玉仙本来姓张,村里人改她姓贾,这说明贾寨人承认了她是贾寨人,在心中永远接受了她。
四十九 咱三大爷之六(1)
咱三大爷贾文清和咱二大爷贾文柏解散了黑马团白马团。不过,解散了黑马团白马团的长枪队却没有解散黑马团白马团里最精干的短枪队,也就是胡子队。胡子队的人胡子是剃了,但人还在枪还在。在解散黑马团白马团的长枪队时,咱二大爷对大家说,大家抗日有功,本来应该论功行赏,可是贾文锦死了,有谁来赏大家呢?所以每个人手中的枪从今天开始就算是个人的了。缺钱的可以拿去换钱,不缺钱的可以用来护身。
长枪队的弟兄虽然心中不满意,认为这枪打鬼子时有用,鬼子投降了这枪有个屁用,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当烧火棍俺还嫌重呢。不满意虽不满意,那又有什么办法,最终还是散了。咱二大爷对大家说,抗战胜利了,大家可以回家好好种地了。
解散了黑马团白马团的长枪队,短枪队都是贾寨的子弟就好办了,各回各家,也不用养。短枪队的弟兄对咱二大爷说,你还是带着咱们找一条发财的路吧。咱二大爷贾文柏望望咱三大爷贾文清,笑笑。咱三大爷贾文清说:“如果大家信得过俺,那俺就带大家去南阳贩牛去,那是一本万利。”
短枪队的弟兄一听欢呼雀跃。
后来,咱三大爷贩牛发财了。咱三大爷成了著名的牛贩子。在抗战胜利前咱三大爷带领短枪队为贾寨买过牛,那是为了解决贾寨的犁地问题。如今咱三大爷是为了赚取才去贩牛的。张寨人、南李营人、马楼村人纷纷都都找到了咱三大爷,让咱三大爷再跑一趟,再跑一趟,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咱三大爷贾文清没有不动心的。抗战期间特别是在闹灾荒时,咱那一带的耕牛基本杀了吃光了,抗战胜利了,老百姓要过日子,牛是少不了的。这样,咱三大爷一年多时间里从南阳到信阳跑了四五趟,一次赶四五十头南阳的大黄牛。一本万利。
在咱三大爷最后一次带领短枪队到南阳贩牛时,回来贾寨都解放了。
咱三大爷可不知道贾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咱三大爷当时正率领着黑马团白马团的短枪队赶着牛群行进在旷野之上。
咱三大爷贩牛发了财,为短枪队的弟兄一人又买了一匹马。马买得也考究,不是白马就是黑马。咱三大爷又打起了黑马团白马团的旗号。咱三大爷骑着白马走在前头,二黑骑着黑马压后。牛群走在中间,左边是秋收带队骑白马,右边是万斗带队骑着黑马。衣服也是黑白相间的,腰里别着双枪,盒子枪上的红缨子一抖一抖的。咱三大爷的贩牛队一路上可谓是威风凛凛,一般的土匪强盗躲得远远的。没人敢惹。
咱三大爷沿路也不骚扰老百姓,从不进村,一路都是风餐露宿。这样,黑马团白马团的贩牛队名声挺好,口碑颇佳,还能惹得大闺女小媳妇眼热。老百姓都说,这黑马团白马团打鬼子都赫赫有名,现在改贩牛了,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相当于杀鸡用了宰牛刀,打狗用了迫击炮。
咱三大爷贾文清的贩牛队吆吆喝喝地走着,极为招摇,泛起的灰尘好几里地都能看到,这就引起了一支正在开进的国军的注意。长官派人去侦察,说看看迎面来的是哪一部分的?派去侦察的人一会儿就回来了,报告说是一支贩牛的队伍,的确牛皮,骑白马也骑黑马,穿白绸子内衣,套黑绸子汗褂,腰里还别双枪呢。长官问,这么牛皮的贩牛队肯定有背景。侦察兵说,是有点来历,老百姓都说他们是黑马团白马团。
“哈哈……”
长官一听笑了,说:“黑马团白马团是赫赫有名呀!他们抗战可比咱彻底,连已经投降的鬼子都不放过。够牛皮的。”
副官问:“他们有多少人?”
侦察兵回答:“有二三十人,赶着四五十头牛。”
副官也笑了,说:“怪不那么大的灰,我还以为碰到共军的大部队了呢。好,有牛肉送上门了。让他们牛皮,派一个连去缴了他们的械。”
“别!”长官制止了副官,长官说,“他们都是亡命徒,你缴他们的械,他们就敢和你干。”
副官说:“他们不就是几十个人嘛,再厉害也不够咱一个连包饺子的。”
长官说:“没有必要把他们消灭,咱们可以把他们收编过来,为我所用。这些人和鬼子干了这么多年,枪法极好,放到警卫连一个顶仨。那些牛还可以给我们驮弹药,我们是杂牌军,老蒋又不给咱汽车,咱用牛。咱可以成立一个后勤补给队。”
副官说:“好是好,可是黑马团白马团是上面通缉过的。”
“球。”长官说,“那是和共产党打政治战,是不想让共军受降。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谁还管这些。我们不收编他们,其他部队也会收编他们。关键是咱国军不收编他们,共军迟早也要收编他们。这到嘴的肉哪有不吃的。”
“好,还是长官高明。咱就收编他们。”
“你要亲自跑一趟,带上礼物。人收编了,牛咱买了。让他们开个价,他们贩牛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嘛!咱们有的是钱。哈哈……”
副官也哈哈笑了。说:“对,咱们用钱买,咱有的是钱。钱嘛,纸嘛!”
副官换了一身长袍马褂,带着两个护兵去了。当时,太阳已经西斜,咱三大爷他们正在安营扎寨。放哨的万斗带来了副官,万斗指指咱三大爷说:“这就是俺当家的。”副官便打着拱说,“久仰、久仰,长官得知黑马团白马团在这宿营,特派本人来拜访。”
四十九 咱三大爷之六(2)
咱三大爷连忙让副官坐。说:“这荒郊野外只能请先生坐在田埂上了。”
“这样好,有野趣。”
“不知先生来见俺一个牛贩子干啥?”
“当家的是个爽快人,不瞒你说,长官派本人来是请黑马团白马团参加国军的。”
“参加国军?”咱三大爷不由愣了一下。咱三大爷说,“黑马团白马团一直想为国家干点事,只可惜当年无论是国军还是共军都不要;所以堂堂的黑马团白马团只有当牛贩子。”
“那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加入也不晚呀。”
“现在黑马团白马团不想加入国军也不想加入共军了,黑马团白马团的人不想打内战。”
副官的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副官说:“你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咱三大爷说:“如果你们来硬的,俺只有拼个鱼死网破。”
副官脸上又露出了笑。副官说:“你不参加我部,也会参加其他部队;你不参加国军就会参加共军。从南阳到信阳,国军、共军多得很,你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其他部队拦住的。我们长官说了只要愿意参加我部,其他一切都好说。”
“怎么个好说法?”
“你们贩牛干啥,不就是为了赚钱嘛!你们的牛我们全买了,我们出十倍的价钱。每个人我们出两头牛的价格。”
副官此话一出,大家的眼睛都睁大了。
咱三大爷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人都跟你们走了,牛也被你们赶了。钱再多有啥用。”
副官说:“你们可以留一个人收钱,把钱弄回家,再分给各自的家人。”
咱三大爷不吭声了。咱三大爷望望大家,问:“这事大家说了算,我们先商量商量。”
副官说:“没问题,本人明天来听信。”副官说着走了,副官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们长官说了,只要愿意加入我部,就是我们的弟兄,是我们的弟兄,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有一点是不能改变的,那就是必须加入我部。”
副官撂下话就走了,咱三大爷和大家互相望望,大眼瞪小眼的不知咋办了。
最后,大家商定由咱三大爷带着钱回家。其他人参加国军。没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参加也不中呀。能挣些钱就不错了,不给你钱你又能咋着?大家心里不愿意是不愿意,但是大家真见着钱了还是睁大了眼睛。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正所谓见钱眼开。那钱装了整整两麻袋,咱三大爷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才背动。副官给咱三大爷出点子,让咱三大爷到附近庄上买头赖驴驮上,麻袋面上装白菜萝卜,这样路上安全。
这样,咱三大爷贾文清就成了一个赶集卖菜的老汉了。
大家都笑了,说这两麻袋白菜萝卜真值钱。为了防身,临行了二黑又在咱三大爷的裤裆里藏了一把小手枪。
这样,咱三大爷便告别了黑马团白马团的短枪队,赶着小毛驴踏上了回乡之路。
咱三大爷开始走的几十里地是轻松愉快的。咱三大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发财了的激动使他没有清醒地认识到回乡之路的遥远。遥远的回乡路都被咱三大爷激动之心情冲淡,这使他内心升腾出一股力量,使他的两条腿完全可以跟得上驴的四条腿。咱三大爷却没有为驴想想,那头赖驴驮着的两麻袋钱有多么沉重。那可都是钞票呀,是当时中国最好的纸张,其重量足以压弯毛驴的细腰。哪怕驴再能吃苦耐劳几十里之后也只有累得卧下。这时,咱三大爷也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哎哟娘,累死俺了。这钱不好挣。”
咱三大爷望望卧在身边的驴,望望驴身上的两个大麻袋,有点不敢相信驮着的是两麻袋钱。咱三大爷摸摸上衣口袋,那里面也是钱,就这上衣口袋的钱就够这一路用了,你说这两麻袋钱能用多久,子孙万代也用不完呀。咱三大爷曾用上衣口袋里的钱买了眼前这赖驴,那仅仅用了一张,如果用一扎就可以买成群的驴。咱三大爷有些后悔这驴买的太赖,脚力不行,根本走不回家。要是买头骡子就好了,还可以再买一匹马骑骑,那样一路上也不会这么累;可是,如果那样一路上就会引起人的注意。这兵荒马乱的,俺一个人,万一碰到土匪强盗,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再多钱也是人家的。唉——苦就苦点吧,这辈子也就苦这一回了。咱三大爷坐在那里喝了口水,吃了口干馍。驴见咱三大爷吃不干了,身子一挺就起来了,望着咱三大爷叽昂叽昂地叫。咱三大爷笑了,骂:“你个驴日的,见不得人吃。好,给你也吃点。”
咱三大爷从麻袋里掏出一棵白菜,两个胡萝卜递给了驴。驴见了都笑出声来,驴龇牙咧嘴地向咱三大爷点头。驴心里说,你这个驴日的,给俺吃这么好的东西,这可是你们人吃的。俺前一个主人因为俺偷吃了他一片老白菜帮子,打了俺三磨棍。咱三大爷当然不知道驴心里想了什么,咱三大爷有些不耐烦地催驴快吃,吃了好赶路。驴吃着白菜和胡萝卜,眼泪都出来了。驴边吃边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就是累死俺也把你这两麻袋花纸片驮回去。别说是这么好看的纸片了,就是臭狗屎俺也驮。前一个主人给俺吃的都是麦秸草,俺还经常给他往地里驮臭狗屎呢。
咱三大爷和驴都吃饱喝足了,准备上路了。这时,咱三大爷又从麻袋里拿出了一个胡萝卜。咱三大爷在拿胡萝卜时又不放心地向麻袋深处掏了掏。咱三大爷还是不太相信自己有那么多钱,自己这一个萝卜一棵白菜地往外拿,说不定麻袋里装的只有白菜和萝卜呢。咱三大爷往下面一掏,便摸到了那一捆一捆的钱,就这样咱三大爷还是不相信自己,咱三大爷又怀疑自己是在做发财梦呢,于是咱三大爷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感觉到了痛,这才放心地笑了。
四十九 咱三大爷之六(3)
驴望望咱三大爷也突突地笑了,驴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你这个驴日的,自己咬自己,有病。咱三大爷也不知道驴在骂自己,从麻袋里拿出一个胡萝卜在驴的眼前晃。驴高兴坏了,没想到这主人真有病,俺骂他,他还给俺好吃的。虽然俺刚才已经吃了胡萝卜,可是那东西实在太好吃了,再吃一个又如何。
事实上驴高兴得太早,咱三大爷并没有把胡萝卜给驴吃,而是将那上好的胡萝卜用绳子拴了,吊在了驴的眼前,这样,驴看到了胡萝卜就在嘴边,可就是吃不上,驴比较犟,吃不上也要追着吃,这样驴就开始和胡萝卜叫劲,追着胡萝卜走。这说明,驴还是比人笨,驴上了咱三大爷的当还不知道,还骂人家咱三大爷是驴日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咱三大爷跟在驴的身后,也不用操心驴走不快了。咱三大爷不用赶驴,就开始东张西望。路上的人都在看咱三大爷和他的驴,觉得好玩。这主仆两个有点怪,不伦不类的。驴吧,是头赖驴,人却显得很有钱。这驴是不配给这人当脚力的,这人该骑马,最不济也该骑头骡子。
咱三大爷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换衣服。咱三大爷穿的衣服都是绸缎的,内穿白色的绸子衬衣,外罩黑缎子褂。咱三大爷却赶头赖驴像赶集回来的老汉驮着白菜和萝卜。咱三大爷最怕人家注意他了,没想到赶头赖驴也有人注意。咱三大爷便像驴一样支棱着耳朵听路人的议论。咱三大爷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问题出在这身衣服上。
接下来咱三大爷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掉。咱三大爷正在发愁时迎面却碰到了一个要饭的叫化子。那叫化子不看咱三大爷只看驴面前的胡萝卜,望着不住地咽口水。咱三大爷便十分兴奋地问叫化子:“你是不是想吃胡萝卜?”叫化子说:“俺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胡萝卜了。”
咱三大爷说:“如果你和俺换一换衣服,俺就给你一个胡萝卜吃。”
叫化子望望咱三大爷,有些生气。说:“你戗蛋啥戗蛋,不就是有钱嘛,有钱你去骑马呀,不就有一头赖驴嘛,暴发户。有钱就了不起,有钱也不该拿俺要饭的开涮。涮牛涮羊都值钱,涮人不值钱。”
咱三大爷笑了,咱三大爷说:“俺没有钱,不准乱说,谁说俺有钱。你要吃俺的胡萝卜就得和俺换身衣裳,你干不干?你不干俺找其他人。”咱三大爷说着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叫化子歪头看着咱三大爷,傻了眼。
咱三大爷脱掉上衣递给叫化子,叫化子还有些不敢接。叫化子说:“这可是你要换的呀,不能反悔。”
咱三大爷说:“不反悔。快换上吧。”
叫化子换上了咱三大爷的衣裳拔腿就跑,生怕咱三大爷反悔。咱三大爷喊:“你不要胡萝卜了?”
叫化子边跑边回答:“吃个球的胡萝卜,俺穿这身衣裳想吃啥吃啥,想下哪个馆子下哪个馆子,馆子的堂倌再不让俺进去,他试试!”叫化子跑着连头都不回。那叫化子在田野里奔跑了好大一阵才回过头来望望咱三大爷,然后又望望身上的好衣裳,破口大骂。
“日你娘,傻蛋。”
咱三大爷挨了骂也不恼,笑笑向叫化子挥挥手。这时,那赖驴不干了,冲着叫化子叽昂叽昂地叫,算是回骂。叫化子听着驴叫还以为咱三大爷骑驴追来了,拔腿又跑。那驴却又龇牙咧嘴地突然大笑起来。
五十 咱三大爷之死(1)
咱三大爷在路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达贾寨时应该是刨红薯的季节。
这个时候的咱三大爷基本上是一个叫化子形象了,后半程的路咱三大爷其实是要着饭走过来的。当时,咱三大爷和叫化子换衣服时忘了把上衣口袋里的钱拿出来,而咱三大爷又不舍得从麻袋里拿钱出来花,这样咱三大爷便赶着驴驮着钱一路要饭。在一段时间里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叫化子。在这个过程中咱三大爷越来越瘦,驴却越来越肥。因为一路上有的是青草和庄稼。在快到贾寨的时候,咱三大爷的路越来越熟,为了不暴露目标,他采取了昼伏夜行的方式,也不走大路了,专走野地。
终于,在一个有月光的夜里,咱三大爷走进了贾寨人的红薯地。咱三大爷在红薯地还扒了人家的红薯,咱三大爷自己吃了一个,给驴也喂了一个。当咱三大爷啃着生红薯,尝到家乡的味道时,咱三大爷流下了眼泪。咱三大爷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咱三大爷百感交集,一步踏上了贾寨村头的那条南北大道。在那条南北大道上咱三大爷愣住了。在月光下咱三大爷无法认清贾寨了。贾寨倒在一片废墟中。
咱三大爷望着眼前的景象都怀疑自己走错路了。贾寨怎么变成了这样。月光下的贾寨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陈旧得一塌糊涂,像古代一座城堡的废墟,平静而又荒诞。
咱三大爷一眼望去首先没找到那座炮楼。如果在往常一上南北大道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巍峨的炮楼。那炮楼已经成了贾寨的标志性建筑。鬼子投降后,张寨要拆炮楼,贾寨不让。贾寨人没法说内情,你总不能说,这炮楼是克老桥的吧。贾寨只告诉张寨,炮楼是两个村修的,你张寨不能单独拆,这样张寨就没法拆了。后来张寨人也觉得炮楼不拆是对的,炮楼没拆成了贾寨人和张寨人一起团结抗战的标志。
咱三大爷走近了发现炮楼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咱三大爷站在南北大道上望着村子,贾寨和张寨的寨墙都倒塌了,没塌的地方也像老太婆的门牙,关不住门也合不住了风。咱三大爷没敢进村,他来到了老桥头。那桥也不是桥了,成了水坝。上游的水满满的,下游的水如涓涓细流。在上游有一个碗口粗的东西黑黢黢地指向西方,咱三大爷爬上去摸了摸,原来是个炮筒子。炮筒子插在水坝内,咱三大爷用手搬了搬,纹丝不动。
这一切都是一个战役留下的。这个战役叫“双寨战役”。双寨战役以贾寨和张寨为中心,方圆有十几个村子。在贾寨和张寨各有一个团的国军防守。国军利用贾寨的寨墙、寨沟,包括鬼子留下的炮楼和解放军对抗。所以包括炮楼、寨墙在内的建筑都被大炮轰平了。双寨战役最后以解放军的最后胜利而结束。那桥是国军最后一次突围时被坦克压塌的。咱三大爷看到的炮筒子就是坦克的炮塔。
虽然寨墙没有了,所幸的是房屋损失不算太大。一是解放军的炮弹的确长了眼睛,还有就是当寨墙被突破后,村内的国军并没有借助民房继续抵抗,开始突围了。结果国军大部分都被消灭在村外,退回村的都投降了。战斗结束后,村里人回到了贾寨。咱二大爷和姚抗战带领大家帮助解放军打扫了战场,还组织了战后重建。毁的民房都修好了,可是那寨墙和桥都没有修复。已经解放了,还要寨墙干什么,不修也罢。最重要的是镇压地主,土改分地,然后是支前。
咱三大爷当然不知道家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他回到家时,他连咱三大娘的说话都有些听不懂了,满嘴的新鲜词。咱三大娘当时正在纳鞋底,在那深沉的夜晚,凤英和一群孩子都睡了。咱三大娘守着孤灯纳着鞋底。灯静静地燃着,火苗袅袅的,温柔、雅致。咱三大娘依在灯边,手中针线飘飘逸逸的,很安然,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画。
咱三大娘在那灯下做活,时间久了,灯边便不知不觉开出一朵小花……突然间,“嘣啪”一声,灯花爆裂,红蕊飞溅,活泼泼划出一道弧光。那光彩落进咱三大娘的怀里,就像朱笔在大襟上点出一星红色。咱三大娘用手拍打拍打衣襟,抬头望灯,嘴里自言自语地:
“莫非有啥喜事,灯花报喜呢!”
灯花接连爆响了三次,咱三大娘就忧戚了脸。又自言自语地:“好事不过三呀!过三必生难。说不准凤英爹在外头有难了。”
这时,咱三大娘突然听到敲门声。咱三大娘问:“同志,有事吗?”
咱三大爷在门外说:“俺不是同志,俺是你男人。”
咱三大娘开开门,被咱三大爷的样子吓哭了。咱三大娘说:“老天爷,这解放了,你咋变成叫化子了。”
咱三大爷牵着驴进了院子,牵着驴进了堂屋。咱三大娘拦着不让进。驴龇着牙有些生气,照咱三大娘的肚子就顶了一下。咱三大娘骂:“这赖驴还顶人。”驴在心里骂:“说俺赖驴,老子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回到家,你不叫进门咋行。”咱三大爷和驴进了堂屋,反手把堂屋门插上了,从驴身上把两个麻袋卸了下来。咱三大爷神秘地先将麻袋藏在床下,打开堂屋门在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滚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驴被赶出去很委屈,在心里又骂:“没有一个好人,都是卸磨杀驴的货。”驴虽然不满意也没办法,只有在院子里无聊地散步。
五十 咱三大爷之死(2)
堂屋里咱三大娘望着咱三大爷发愣。不太习惯。咱三大娘无法接受自己男人变成了叫化子的事实。咱三大娘手拿鞋底望望咱三大爷也不说话。咱三大爷望望屋里也不习惯,屋里到处都是新做的鞋子。咱三大爷拿起一双问:“俺不在,你做恁多鞋干啥?”
咱三大娘说:“这是给同志们做的。”
“同志?”咱三大爷想起刚才叫门时咱三大娘也问的是同志。就非常不高兴地又问了一句,“俺走后,你在家里有人了。同志是谁?”
咱三大娘笑,说:“你白在外头走南闯北了,连同志都不知道。同志不是人,同志是同志。俺也可以叫你同志。”
“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是在骂俺。同志不是人,你还叫俺同志。”
咱三大娘哈哈大笑。说:“你像是从外国回来了一样。”
咱三大爷也笑了,说:“凤英她们呢?”
“睡了。”
“噢。”咱三大爷说,“饿了,去给俺打十个荷包蛋。”
咱三大娘站在那里不动。
“去呀!”咱三大爷又道。
咱三大娘说:“连鸡都没有了,哪来的鸡蛋。”
“鸡呢?”
“都让国民党反动派杀吃了。”
“什么?”咱三大爷听不懂咱三大娘的话。咱三大爷弯腰趴在床下去摸那麻袋,吭哧了半天从麻袋里抽出一张钱。咱三大爷把钱递给咱三大娘,说:“去买,这够买十筐的。”
“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儿买,”咱三大娘说着接过钱。咱三大娘接过钱顺手就扔了,咱三大娘说,“这是啥钱?”
“咋?有假。”
“没假,就是不能用。”
“没假怎么不能用。这钱不可能假,这都是国军用来买俺牛的钱,都是军饷呢。”
“这是旧社会的钱,在新社会不能用了。”
“什么新社会旧社会,钱的事俺比你懂。抗战前用的是现大洋,抗战后用的是法币,抗战胜利后法币不值钱了,这才用的金圆券。俺这可都是崭新的金圆券,一元金圆券等于三百万法币呢。值钱!”
“现在解放了,咱们这都用人民币了。”
“人民币是啥?”
“人民币你都不知道?姚抗战说,我们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了,要用人民币。人民币就是人民的币。”
“什么屄呀屌呀的,老子不用。那个姚抗战不就是要饭的嘛,他懂啥,俺有两麻袋金圆券呢,还顶不了那人民币。”
“你有两麻袋,你有两汽车也没用了,没人会收你那金圆券了。”
“那原来的金圆券呢?
“政府说,可以换。”
“换成啥?
“换成人民币。”
“咋换?”
咱三大娘拿出一块钱人民币,说:“就是这种钱,一元人民币换十万元金元卷。”
“啊!那俺不换,换了都亏死了。”
“俺也没钱换,谁家有几十万金圆券换呀!”
“不行,俺去找那当兵的去。”咱三大爷急了,“俺那是五十头牛呀!这两麻袋金圆券才值几个钱。”咱三大爷说着从床底下拉出麻袋,往肩上一撂开门就走。咱三大娘拉着咱三大爷,“你才回来咋又走,你是当真不要俺娘几个了。”咱三大爷一把将咱三大娘推开,“你懂个屁,俺五十头牛都没有了,俺还不去把那些当兵的追回来。”
咱三大爷说着就冲出了门,在院子里碰到了驴。驴走过来挡住了咱三大爷的去路。咱三大爷拍了拍驴,把钱往驴身上一搭。说:“走,咱找部队去。”驴虽不情愿,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咱三大爷走了。咱三大娘追出来问:“你这一走,又啥时回来?”
咱三大爷说:“找到队伍了,把牛换了就回来。”
咱三大爷出了村再次踏上了那南北大道。咱三大爷在路上没走多远就下了路基,咱三大爷决定抄近路原路返回。咱三大爷下了路基走进了红薯地。只是咱三大爷这次怎么也没有走出贾寨的红薯地,他迷路了。
他在红薯地里折腾了一夜,在天快亮时来到了一条河边。咱三大爷不明白这是哪条河,咋就不认识了呢。要知道咱三大爷是有名的风水先生,贾寨和张寨方圆几十里地的河没有咱三大爷不认识的;可是咱三大爷却怎么也不认识张寨村头的河了。咱三大爷在河边徘徊了一阵,就下定决心渡河了。
咱三大爷要渡河驴却不干了,驴往后缩。驴望望咱三大爷在心里说:“俺不会游泳,俺不下去。要下你自己下去。”
咱三大爷赶不动驴,恼了。咱三大爷对驴蹄子踢了一脚,却把自己踢疼了。咱三大爷疼得弹着脚在原地打转。驴龇着牙又笑了,骂咱三大爷是傻蛋,自古都是驴踢人,哪有人踢驴的,这不怪俺。咱三大爷见驴不下河,赌气从驴身上把麻袋卸下来,背在身上自己下河了。驴看到咱三大爷下河不多久,忽悠一下在河中间就消逝了。驴望望渐渐平静的河面,耐心地站在那里等待。
驴在河边站着,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咱三大爷再次浮出了水面。咱三大爷浮出水面也不上岸,却向下缓缓地漂着。驴在岸边就跟着水里的咱三大爷向下走。快到老桥头时,水流更缓慢了,咱三大爷被一片水草挡了,也不漂了,在那里不动。驴终于不耐烦了,望着正过老桥的行人叽昂叽昂地叫。过桥人见一头外乡驴在那叫唤,就走到了驴身边,再往河中一见,大吃一惊。一声变了调的叫喊比驴叫还嘹亮。
五十 咱三大爷之死(3)
“有人跳河啦——”
接下来咱三大娘和孩子们的哭声便如泣如诉地在那老桥头展开了。
咱三大爷被打捞上来后,大腹便便的。有人从咱三大爷家里的厨屋里揭来了锅。那锅嵌在那里,咱三大爷趴在锅上。咱三大爷嘴里便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水。咱三大爷的肚子变小了,可是人却永远也活不过来了。
咱三大娘哭诉:“呜——是俺害死了他呀——他临死想吃个荷包蛋都没有吃上呀!呜——”
最后,咱二大爷在咱三大娘的哭诉中知道了还有两个麻袋。就带人顺着驴蹄印向上游寻,在上游半里地的河里摸出了麻袋。人们在老桥头打开麻袋,都愣住了,那是两麻袋已经不值钱的钱。乡亲们对咱三大娘说:“烧个几百万给凤英爹,说不定那边还能用。”
咱三大娘就把那金圆券当纸钱烧。
又有乡亲们说:“烧了也没用,这边解放了那边也解放了。”
有人抬杠:“那不一定。是解放军死得多还是国民党死得多,肯定是国民党死得多。国民党死得多,在那边的人就多,解放军在那边打不过国民党,那边肯定没解放。为啥那边叫阴间,是和咱这阳间相反的。咱这解放了,阴间就没解放。”
姚抗战就骂,说:“这是迷信,这是梦想变天。”
咱三大娘就不烧了。还有一半。后来,咱三大娘用那金圆券糊成纸壳子,纳鞋底用。纳出来的鞋底十分坚硬,可就是太脆,一掰就断。咱三大娘将那一批做好的鞋子交上去当军鞋,后来都被退回来了。姚抗战还开了咱三大娘的批斗会,说咱三大娘破坏军民团结,拿这种鞋怎么能给解放军穿,只能穿三天鞋底就断了。咱三大娘辩护说,俺这一双鞋就一头牛,就是好几千块,这才叫千层底呢。这都是俺凤英爹用命换来的,俺是想让解放军穿着俺的鞋好发财。咱三大娘的辩护很可笑,批斗会该开还是开了。
五十一 咱四大爷之死
在开咱三大娘批斗会那天,区上突然来了个通信员。通信员找到姚抗战,让姚抗战带着民兵排长去区上押一位土匪头子回来,区上将在贾寨开公审大会。
姚抗战说:“哪的土匪?”
通信员说:“这个土匪太可恨了,为了抓他,死在他枪口下有不少人。”
“到底是谁?”
通信员神秘地说:“俺来时,区上有指示,不让说。”
姚抗战说:“连俺也不透个口风?”
通信员说:“只能告诉你。这土匪就是贾寨出去的!”
姚抗战说:“别绕弯子了,给个痛快话!”
通信员趴在姚抗战耳边说:“贾文灿。”
姚抗战说:“俺已猜到了。”
通讯员说:“不让说,主要是怕贾文柏思想上过不去。上头想先让你做做他的工作。”
姚抗战说:“这个没问题,俺相信贾文柏的觉悟。”姚抗战一边叫人集合民兵,一边去找咱二大爷谈话。
咱二大爷回答说:“他活埋了胜利娘,已经是俺的仇人了。他后来又放俺走,算是还有一点兄弟情分。俺别的没啥,俺给他收个尸吧。”
姚抗战说:“这个没问题。”
贾寨正开咱三大娘批斗会,刚好接着开咱四大爷的公审大会。姚抗战和民兵排长去接压送咱四大爷的队伍,让咱三大娘的批斗会继续开。为了等咱四大爷的公审会就把咱三大娘多批斗了一会儿。不久,黄土路上就出现了一群人影,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欢呼着,“来了,来了!”
土匪铁蛋被抓住了,姚抗战走时还让人准备了鞭炮。有人把鞭炮举着多高,嘴里的半截烟屁股被吸得烟火弥漫。黄土路上的人群近了,黄土被脚步踢腾开来,尘灰将行人笼罩着。人们远远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花大绑的大胡子,在他身后两名解放军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一步不离地押着。姚抗战和民兵排长脸上毫无表情地跟在区长身后走。但是,队伍里没有贾文柏。村里人都在议论,这铁蛋啥时候也留大胡子了。
在鞭炮声中,贾寨人站得像一排风中的杨树,人们伸长脖子瞧。姚抗战一挥手:“大家继续开会,开铁蛋的公审大会。”
铁蛋费了很大的劲才抓住的。据说他带着手下进了桐柏山,在“母猪峡”占山为王。那里四面都是悬崖绝壁,只有一条小道与外界相通,那地方处在六县的交界,便于出动,也便于逃避。那里曾经是土匪“白朗”的老窝,后来是土匪“老洋人”的山寨。铁蛋在那里占山为王,和解放军打起了游击。他神出鬼没的还经常化装,让人弄不清本来面目。解放军派人来贾寨了解铁蛋的情况,姚抗战专门派了贾寨的人去帮助解放军认人。姚抗战说铁蛋就是扒一层皮贾寨人也能认出来。
贾文灿被押回来开公审大会。姚抗战带头呼口号:打倒土匪贾文灿!
贾文灿五花大绑地被押上了老窑顶。枪响了,咱四大爷像只笨鸟俯冲着从窑顶上栽了下来。
在开贾文灿的公审大会时,咱三大娘一直陪站在那里。人们几乎把她忘了。贾文灿被押上老窑顶枪毙时,咱三大娘也糊里糊涂地跟着走。枪一响咱三大娘便一屁股坐在那里,尿了一裤子。人们把咱三大娘弄回来,从此她裤裆就没有尿净过。和任何人吵架了,就会用食指和拇指比画着:“枪毙你,枪毙你!”
咱三大娘认为,这句话是骂人最狠的一句话。
五十二 结尾
咱二大爷们有兄弟五个,只有老二贾文柏是善始善终的。老大贾文锦受伤不愈暴死,老三贾文清迷路淹死,老四贾文灿被枪毙,老五贾文坡被鬼子用刺刀挑死。
咱二大爷贾文柏却活了下来,还长寿。
咱二大爷老了经常在老寨墙边说书。那老寨墙被阳光涂抹着暖洋洋的,在墙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晒暖的老头儿,个个像是已睡。咱二大爷歪在老墙边,阳光下那脸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就像是对往日辉煌的记录。咱二大爷歪在墙边并没打盹,细细地瞅就会发现他的眼皮正眨动着,有一种声音细如抽丝地从他唇齿间吐出,那声音开始像蚊子声,后来越来越清晰有了音调。村里老人便随那音调摇头晃脑地沉醉,像是很知音的样子。咱二大爷哼了一阵,戛然而止。寨墙边坐着的人便停止了东摇西晃的脑袋,把耳朵竖了起来。几位昏昏欲睡的老人猛地提起了精神头,像吸足了鸦片烟,眼里闪出一种极亮的光。咱二大爷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这开场白是咱二大爷整个说书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咱二大爷给听众宣布纪律呢!也提醒后来者把声音放轻些,不要说话。开场白和他哼的小调不同,小调是过门儿只是哼哼,听书之人只能闻其调不问其词。开场白是显示说书艺人嘴上功夫的几句。咱二大爷的开场白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只需几句,听众便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次乡长也就是咱二大爷的重孙子贾中华路过那寨墙边听到了,说:“俺太爷爷真是文化老人呀!”从此贾寨人就叫咱二大爷文化老人了。
不用说咱二大爷用毛主席语录当开场白是“文革”时期加进去的。在那个时期这开场白顶用,把一些传统的古书段子抹上了一层保护色。这样,一般说书艺人不敢说的,他却敢。当然后头学习的几条毛主席语录要因书而异。看说啥书。比方:他要说《水浒》在开场白中就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水浒》是部好书,好就好在投降,可做反面教材……’”
这时,若听众中有干部,有了这段毛主席语录,也就不好找麻烦了。毛主席都说是好书,谁敢说个“不”字。
咱二大爷一辈子说三部半书,《水浒》、《三国》、《七侠五义》。另外半部说是他自编自撰的村史。咱二大爷进入晚年后在村头那老墙边晒暖说的主要是这半部分。说他那书之所以只是半部,是因为到他临死那书也没有结尾。那书的内容分景录、事录、人录三大部分。景录写的是老家的风景;事录写的是老家的风俗;人录写的是老家的风流人物……这世上为一个村寨著书立说者甚少,可贾寨出了个咱二大爷,咱二大爷说贾寨编贾寨这就正常了。
这部自圆其说的村史,以咱二大爷所见所闻为主线,装订成为一本纸张发黄的线装书。孤本。整部书用蝇头小楷抄录。咱二大爷爱此书如命,整天揣在怀里绝少示人。若村里有事需引经据典,他便把那书在人前一晃,说:“那事都记在这书中呢!”村里人见那书如见圣旨,以其所录为准。若两个少年气盛为一老事相争,相持不下时,最后必有一方拿咱二大爷压人,说:“不信?不信去问贾文柏!”对方便诺诺无语。
为此,咱二大爷在贾寨极有威望,老书也属典籍。谁家妯娌吵架必找咱二大爷评理;谁家父子分家也以咱二大爷所说为准;谁家红白喜事更少不了咱二大爷的上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