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二大爷望着咱大爷贾文锦的白马和张寨张万喜的黑马,马上就出口成章。
“那个黑马一个团,那个白马一个团,黑马团来白马团,冲锋陷阵在最前……”
咱二大爷贾文柏看到一匹黑马一匹白马,就联想到了一个黑马团,一个白马团。这是典型的文学创作。
咱大娘送君送到小村外,把马缰绳交给咱大爷就哭了。咱大爷贾文锦说,哭啥,俺打完仗就回来。小日本顶咋打。
咱大娘只是哭,怪咱大爷洞房夜里打翻了灯。说这就是预兆,要不小日本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咱成婚后来。俺姥娘唱的,“新夫上床打翻灯,从此日月如噩梦。”
咱大爷贾文锦说,这国家大事和咱那油灯有啥关系。咱大娘说,谁说没关系,关系大着咧。连过去的皇上都说过,国家大事关系着百姓的小油灯。咱大爷哭笑不得,说你回吧,俺过不了多久准回来。咱大娘说你走后俺天天在这桥头等。你给俺个准信,啥时候回来吧?
咱大爷说:“长不过三月,短不过三旬。准归。”
咱大娘说:“三月后不回,你怕就见不到俺了!”
咱大娘说着掩面又哭。咱大爷用大手为咱大娘擦了把眼泪劝咱大娘别胡思乱想,在家好好等着,嫌清静常串串门,家里还有他二婶和三婶呢。咱大爷贾文锦说着一抖缰绳,白马一蹿便奔了出去。那大白马也通人性,往前奔出半里之遥,一声嘶叫,抬起前蹄在原地打了个转。咱大爷回头见咱大娘仍立在死人桥头,显得格外醒目。
四 咱大娘之一(2)
咱大娘从死人桥往村里走,全村人都站在那里看,咱大娘见村里人都看着自己,就想走快点回家,可是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咱大娘这才发现穿城里人的衣服实在是不方便,你想快也快不了,只能小迈步不慌不忙地走。
这时,村里人才注意到咱大娘穿得怪。那衣服不分上半身也不分下半身,把整个人包得紧紧的,一对奶子顶得高高的,一双大腿露着雪白雪白的刺眼。从桥头到村头也就半里地,咱大娘像走了一辈子。咱大娘只能不紧不慢地走,有点像现在的时装表演,只是那乡间小路不是现在的T型台,路太不好走,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走得咱大娘东倒西歪的,又像一种民间的舞蹈。
当时,还有歌声伴奏,孩子们望着咱大娘便起哄,唱:新媳妇,打滴溜,怀里掖俩水葫芦,男人不在抱枕头。
贾寨的男人大饱了眼福,贾寨的女人却恨得牙根痒。一个个敲锅打盆指桑骂槐地把自己男人往家拉。这样看来咱大娘第一次在贾寨露面的确没有给村里女人留下好影响,没给女人留下好印象就等于没有给全村人留下好印象,就等于自绝于村里人。村里女人对咱大娘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狐狸精。这个狐狸精到了贾寨是要害人的。
五 咱三大爷之一(1)
咱大爷贾文锦走了不到半月,形势就紧张了。晚上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东南方有炮声了,而且炮声越来越近。
村里人问咱三大爷贾文清,这炮声是谁的?
咱三大爷拿了一张旧报纸抖着说:“是胡宗南的第十七军,还有张自忠的五十九军。”
在贾寨除了咱三大爷贾文清知道一些国家大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了。村里人要了解天下大事肯定去找贾文清。村里人被炮声惊住了纷纷去听咱三大爷分析国内、国际形势。
村里人听说有张自忠的五十九军,当时有人就说:“张自忠,你听这名字,多好。是忠臣良将呀!打,用大炮狠狠打小日本。”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张自忠的装备不好,胡宗南中,有坦克、大炮。”
这时,村里几个长辈的贾兴良、贾兴朝、贾兴安也来了。咱三大爷连忙给几位长辈的让座。村里的几个十六七岁的半截棍大黑、二黑、喜槐、春柱、金生也来了,一时三大爷家的小院挤满了人。村里人围着贾文清,让咱三大爷讲讲、讲讲。
咱三大爷说:“咱中国的生死存亡就看这一仗了。小日本已占了咱北平、上海,连咱的国都南京都被占了,还进行了南京大屠杀。人死的多呀,长江都填满了。现在小日本又要占咱的武汉,现在正是武汉会战呢。”
“噢……”村里人都张着嘴,发出一种声音。
咱三大爷说:“小日本从安徽往咱河南来了,从东往西打。本来小日本是从北往南的,北边黄河的花园口被扒开了,把日本的土匪圆(土肥原)师团淹了。小日本从北边过不来了,就改从西边合肥过来了,直逼第五战区。”
大黑问:“第五战区是啥战区?”
咱三大爷说:“咱这就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是李宗仁。李宗仁厉害呀,他曾经指挥了台儿庄大捷。”
咱三大爷贾文清当年所说的从西往东打过来的日军,指的是第六师团稻叶四郎部。据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抗日战争史》记载:“在日军中向有精锐之称的第六师团稻叶四郎部从大别山南麓及长江北岸间长条地段大举西犯,该路线距离武汉最近,并可在日军空军的直接掩护下作战。”
据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1938年9月18日《李宗仁致蒋介石电》记载:日军分四路攻打第五战区,“一由蒙城进攻阜阳,趋新蔡、汝南,南犯确山;二由正阳关犯霍丘,趋固始、光山、潢川,南犯信阳;三由合肥犯六安,越叶家集、商城;四由安庆犯潜山,趋黄梅、广济。”
当时,情况十分紧张。据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抗日战争史》记载:“面对日军来路甚多,第五战区免不了分头抵御,而当时,中国军队主力大部集中第九战区,第五战区兵力远不及徐州会后期雄厚,缺乏围歼第六师团的充分实力。而当时李宗仁又因病离职,由白崇禧代行司令长官职权。”
当时,村里人问咱三大爷贾文清,能守住吗?
咱三大爷说:“如果守不住咱信阳,就守不住武汉。”村里人说,咱信阳恁重要?
咱三大爷说:“信阳是武汉的南大门,守不住信阳,就等于把南大门打开了。”咱三大爷贾文清叹口气说,“信阳失守,小日本就可以坐火车南下武汉,谁能挡得住?”
贾兴朝说:“信阳失守那咱这不是也完了。”
咱三大爷贾文清一拍大腿道:“那你说去,咱这一带是信阳的顶门杠,要占信阳先占咱这。”
有女人说,这小日本咋能恁厉害呢!
咱三大爷说:“厉害得很,三光政策。”
有人问,啥叫三光政策?
咱三大爷说:“就是杀光、烧光、抢光。”大家就十分激动,大黑就喊,那就是不让老百姓活了,不让咱活,咱就和小日本拼。喜槐说,你拼个屁,人家有枪,你还没近身就被人家撂倒了。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打仗还要靠老大贾文锦他们,咱们老百姓还是想办法活下来。小日本真来了就躲躲吧。把自己家的红薯窖挖大一点,到时候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进红薯窖里。”
有女人说,那躲到何时是个头呀?金生答,癞蛤蟆躲端午,躲一天算一天呗。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别看小日本现在闹得欢,将来让他拉清单,咱中国恁大,他占不了。这叫贪心不足蛇吞象。再大的蛇也吞不了大象。”
贾兴朝问:“这将来要多长时间?”
咱三大爷说,要等个五六年吧。
有女人急了。说,老天爷,要五六年呀!再过几年俺儿就得娶媳妇,这小日本五六年不走,俺儿这咋娶媳妇呢!
咱三大爷说:“那就不娶。”
女人说,那俺儿要打光棍!
咱三大爷说:“那咋办!只有打光棍。”
女人就极不满意地走了,边往家走边骂。日你姐,不让活了。回家杀鸡,吃!不吃白不吃,省得给小日本留着。
又过了几天,炮声更近了,渐渐逼近。上午,贾寨人正在地里干活,南边突然炮声如雷,整整打了一上午。正在地里干活的人心慌,便往家里跑。跑回家也坐不住,又来到咱三大爷贾文清院里。咱三大爷院里已来了许多人,咱大娘玉仙在那抹眼泪,说:“你听这炮打的,他这回怕是回不来了。”咱三大娘就劝着咱大娘,说:“人都常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嘛,这回他大爷要发财了。”咱大娘就破涕而笑了。村里人望着咱大娘觉得像个孩子,没个大人样。贾文锦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将来咋过哟。
五 咱三大爷之一(2)
咱三大爷贾文清正看贾文锦的信。大家见贾文清看信都不敢吭声。咱三大爷看完信脸色很不好看。贾兴朝问,信上咋说?
咱三大爷望望大家说:“坏了,固始和潢川都失守了,固——黄公路也被占了。”
咱三大爷所说的固始和潢川都失守,是在1938年9月。据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1938年9月22日《蒋介石致孙连仲兵团诸将领电》记载:第五十九军将士“自军团长以次,莫不身先锋镝,抱必死之决心,巷战肉搏,迭行逆袭”,“倭尸累积、濠水尽赤,我虽伤亡亦重,然率达成守至23日(18日)之任务……”
据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抗日战争史》记载:“防守固始的只有七十一军的一个团,小日本的第十师团围攻固始,我们骑兵旅紧急增援,还没赶到固始就丢了。小日本沿着固始——潢川的公路西犯潢川,遇到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全力抵抗。小日本推进到潢川城下,便以密集的炮火轰城,并大放毒瓦斯,全城毒气弥漫如烟。”
当时,贾寨人听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信上的内容,连大气也不敢出。咱三大爷说,寡不敌众,日本鬼子还用了毒气弹,潢川沦陷,光山也落入日本鬼子之手。咱三大爷说:“怪不得前几天炮声恁近呢,小日本在攻打潢川。”
村里人大惊,说咱这离潢川才几十里路。有人说,俺大姑就在潢川,俺每年都去拜年。早晨起来走,不耽误吃晌午饭。
咱三大爷说:“潢川已被小日本占了。你大姑要是没有被毒气毒死,就成亡国奴了。”村里人问,亡国奴是啥意思?咱三大爷说:“亡国奴就是小日本的奴隶,只给小日本干活,不给工钱,吃的是猪狗食。”
我操小日本他娘,打不过咱就放毒气,有人骂。
咱三大爷说:“别骂了,再骂也没用,回去多做些馍藏起来,该吃吃该喝喝,不要不舍得。这小日本说来就来。”
傍晚,贾寨炊烟四起,村里人开始杀鸡宰羊像过年一样。南边炮声隐隐约约的,这让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在杀鸡宰羊的现场追逐嬉戏。大人们也懒得管孩子们的疯闹,脸上沉重着。咱二大爷贾文柏把家里惟一的下蛋母鸡抓了,要杀。咱二大娘不干,两人起了争执。咱二大娘说:“咱家就这只老母鸡,我还让它下蛋,等它抱窝,要不了多久就有一窝小鸡娃。等鸡娃长大了杀了让你吃个够。”贾文柏冷笑着说:“你去做梦吧,小日本来了,你孵出的小鸡还不知给谁吃呢。”咱二大娘说:“俺不信小日本有千里眼,还能看到俺鸡窝里的小鸡。”
这时咱三大爷来了,掂了一只鸡。咱三大爷说:“吃吧,吃完了把咱几家的墙都打通,先用柜子挡着,万一小日本进了村,也有个回旋余地。”
咱二大爷问:“那老四呢?”咱三大爷说:“他整天不沾家,来无踪去无影的,就别管他了。”咱二大娘问:“他叔,小日本真能来?”咱三大爷说:“来,肯定要来。就是说不准啥时来。”咱二大娘叹了口气说:“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咱三大爷说:“到俺家掏一点。”咱二大爷说:“不用,我明天赶集去说两场书,就够吃十天半月的。”咱三大爷说:“这恁乱,你还出去说啥书呢!”咱二大爷说:“没事,小日本正和咱国军打仗,占大城市,还管不了咱老百姓。咱老百姓还要活着不是!”咱三大爷说:“这倒是。”咱二大娘说:“自从俺进门,他就没出去过,他也该出去说好好说几场书了。”咱三大爷不语,走了。
吃晚饭时,贾寨人端着饭碗出来了,一个个显得很兴奋,碗里是肉,手里是白馍。边吃还边望着南边骂:“娘那屄,吃,吃。要不是小日本要来了,谁舍得吃呢!”有人说:“就是,这又不逢年过节的。吃完了算球,不过了。”吃完饭,贾寨人都聚集在村头往南望,听那炮声。炮声从西往东擦着贾寨的边过去了,越来越远。有人说:“这炮声远了。小日本怕是被打跑了。这下坏了,俺把下蛋鸡都杀了吃了,要是小日本不来,俺不是白杀鸡了嘛!”有人骂:“娘那屄,好像盼着小日本来似的。”
咱三大爷贾文清一边听着炮声说:“大事不好,要是炮声从西往东走,那说明把小日本打退了,要是从东往西走,那是国军在节节败退。大家回家赶紧把墙都挖个洞。”
“为啥?”
咱三大爷说:“各家各户都打通,万一小日本来了,又跑不出去,也可以互相躲躲。”有人说:“这下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女人就嘿嘿笑了,说:“家家都通着,不要上错了炕。哈哈……”咱三大爷贾文清严肃地说:“到这时了,你们还疯,到时候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六 咱四大爷之一(1)
咱四大爷贾文灿是那一带有名的土匪,由于是土匪,人们都叫他小名铁蛋。
开始,铁蛋只是为了好玩。他把扫帚头用红布包了藏在腰里,天黑时在村里四处转悠。遇到村里行人便悄然跟在身后,冷不防用扫帚疙瘩顶住人家的后腰,发一声喊:“别动,动就毙了你。”行人不知真假便不敢动,只有乖乖地举起手来。这时铁蛋就在身后哈哈大笑。行人回过身了见是铁蛋,气得要打,铁蛋早就逃之夭夭了。行人告贾兴忠,贾兴忠只是笑笑,不管。铁蛋娘去打,铁蛋跑得比兔子还快。铁蛋娘裹了一双小脚,又追不上,干瞪眼。贾寨人说,铁蛋这孩子有爹生没爹教,将来成不了器。后来,铁蛋把在贾寨吓人的招数用在了抢劫上。
铁蛋用那扫帚疙瘩开始拦路抢劫。不久,在黑道上渐渐闯出了名,出了名就有人来投奔,日子久了招集了不少乌合之众。后来惊动了官府,官府把铁蛋拿住了一次,一搜身却只搜出两截扫帚头,审问时拒不承认有拦路抢劫之行为。官府无凭无据,只有放人。他手下兄弟知道铁蛋腰里只有两把扫帚头,就起了反心,趁他不注意时下手,结果他从腰里拔出了真枪,一枪一个把造反者撂倒在地上。其他人大惊,说铁蛋怀里的红布包会变,要啥变啥。从此,手下人无人敢反。
平原地带土匪和山匪有些不同。山里山匪明抢豪夺占山为王;而平原土匪无险可守也就无山寨,平常分散在各个村庄极为神秘,专选那种月黑风高之夜,用黑布将脸裹了,呼哨而聚打家劫舍。铁蛋经常在老窑里聚会,那孔窑就成了他们的秘密老窝。铁蛋种了二亩茅烟,经常提着烟叶四处转悠。见路上走着单身行人,便远远地瞄着。他常派人外出踩线。提着卖烟的筐到一个村子叫喊:“卖茅烟,卖茅烟!”如果本村有内线,内线自然出来接头,早把村里哪家穷哪家富摸得清楚。富人家门上便有了标志,夜里来了直奔而入。
贾兴忠死后,贾兴忠的太太和两个姨太太分家了,各过各的。孤儿寡母的日子自然艰难。一直到贾兴忠的三个老婆都相继去世,几个姑姑该出嫁的也都出嫁了,咱大爷贾文锦、咱二大爷贾文柏,咱四大爷贾文灿,咱五大爷贾文坡都还没有娶上媳妇。
咱大爷贾文锦亲事倒是定下了,咱二大爷贾文柏,咱三大爷、铁蛋和咱五大爷大头都三十多了也没人操心了。咱二大爷贾文柏曾在贾兴忠死前订下了一门亲事,是贾兴忠的酒肉朋友,在一次喝酒时那酒肉朋友醉着把小女许配给了咱二大爷贾文柏,贾兴忠在醉中就答应了,后来才知贾兴忠的酒肉朋友的小女才五岁,这可苦了咱二大爷贾文柏,至少要等十年。就在那女子可以出嫁时,贾兴忠又被打死了,人家把亲退了。
咱五大爷贾文坡脑子不够用,一直没有人提亲。咱四大爷铁蛋就不像样了,谁敢嫁。
贾寨人都叹气,说这剩下的几头货咋弄呢!眼看要打光棍。铁蛋说,球,俺一个人吃了全家饱,要媳妇干啥,路上走的大闺女都是俺媳妇!铁蛋这样说也是这样干的,碰到单身的女子就往高粱地里拉。可怜单身女子早吓得魂出七窍,哪还有反抗的力。只有回家向嫂子哭诉:
“俺走到高粱地,遇到个拿枪的;那个拿枪的,不是好东西,三下两下拉俺到高粱地……啊哟,我的大嫂哟!”
一时,贾寨远近的村里没有女子再单身走亲戚。不过,铁蛋从来不抢贾寨人,也不坏贾寨的女子,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
当时,日本鬼子没来,国军的队伍先过来了。溃败的队伍沿着贾寨和张寨之间的黄泥大道从东北方向西南方向撤退。在咱那一带人们把那次著名的撤退叫过队伍。咱四大爷贾文灿在过队伍那天晚上也回到了贾寨。那天晚上是个大月亮头,一轮明月的。半夜里开始过队伍,贾寨的狗在咱五大爷贾文坡家的花狗带领下那个咬的,惊天动地的。贾寨人听到狗咬的那么厉害谁也不敢出门,只敢从门缝向外看。咱五大爷披着衣服吆喝他的狗,正碰见咱三大爷贾文清也出来了。贾文坡问贾文清:“是不是日本鬼子来了?”咱三大爷说,谁知道?贾文清说着爬上墙头向村外望。贾文坡问:“咋样?”咱三大爷说:“没事,是国军。”
贾文清一蹦跳下墙头,说:“俺听到有人骂娘,是中国军队。”
这时,见咱四大爷贾文灿带着人回来了。咱三大爷望望铁蛋说:“你回来干啥?”
铁蛋说:“俺咋就不能回来了,这是俺家,俺回来抗日。”
贾文清说:“你回来抗日,别祸害老百姓就行。”
咱四大爷贾文灿说:“俺不和你老三说话,金木水火土,你是水俺是火,水火不相容。”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最后害了老百姓。”
贾文灿嘻嘻笑笑说:“俺抗日不祸害老百姓。”贾文清不再说话,见村口又有好几个黑衣人向咱四大爷家来。
咱五大爷贾文坡问贾文清:“咱该咋办?”
咱三大爷说:“这鬼子就像一阵洪水,洪峰过去了,也就没劲了,该干啥干啥,鬼子现在还顾不上老百姓。”
贾文灿说:“国军跑了,咱们没地方跑,今晚上咱们可发财了。”二十几个人在咱四大爷贾文灿带领下向老窑走去。
六 咱四大爷之一(2)
咱四大爷带人来到路边,在路基边埋伏下来。大家见路上的队伍像放羊一样由东南向西北漫了过去,队不成队,群不成群的。咱四大爷骂了一句:“娘那屄,真是溃不成军。”
一大队兵过去了,后边来了掉了队的伤兵,有五六个。咱四大爷一挥手,大家一起扑向公路。
“别动,我们是抗日别动队!”
几个伤兵站下了,带头的问:“抗日别动队拦俺干啥?等鬼子过来了拦鬼子去。”
咱四大爷说:“你们要拦,鬼子也要拦,拦你们就是为了拦鬼子。”
伤兵说:“这是啥意思?”
咱四大爷说:“拦你们是为了你们手里的家伙,有了你们手里的家伙了,就可以拦鬼子了。”
伤兵说:“你们要缴我们的枪?”
咱四大爷说:“别说恁难听,反正你们撤了,也没什么用了,你们还不如把枪给我们留下,我们用它打鬼子。”
伤兵说:“这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说不定路上还能换口吃的。给你们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咱四大爷说:“我这有五块钱,你们拿着路上救急。”
领头的伤兵说:“不中,不中,才给五块钱,一杆枪也值五十块钱。”
咱四大爷见商量不通便向大家使了个眼色,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弟兄一下扑上去,把几个伤兵按倒了。伤兵在地上哇哇乱叫。咱四大爷站在那里笑了,说:“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给你们说不中,就别怪弟兄们下手重了。”
伤兵在地上求饶:“哎哟,枪给你们,给你们,放手,放手,痛死我了。他妈的,简直是土匪。”
咱四大爷哈哈大笑,说:“你们说对了,我们就是土匪。土匪咋了,土匪也是中国人,也打小日本。”
被缴了械伤兵爬起来,说:“老子要不是受伤,怎会被你们缴了械。”
咱四大爷说:“好了,快走吧,再不走衣服也给你扒了。”几个伤兵一听,连忙一瘸一拐地跑了。
咱四大爷见伤兵走了,带着弟兄下了公路,来到了烧砖的老窑。咱四大爷操着枪说:“这一仗打得不错,四枝长的,三枝短的。这短的有用,长的不行,没法往身上藏,过几天找个买主出手。”
有人问:“今晚还干不干?”咱四大爷说:“干,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咱这十几二十人,要个个双枪,要短的。”
后来咱四大爷贾文灿在那路上一连抢了三晚上,长的二十多枝,短的也够每人双枪了,这才住手。咱四大爷成了那一带抗日别动队的队长,整天神出鬼没的,鬼子倒是打了,把老百姓也欺负的够呛,说向哪个村要钱,你不敢不给,否则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摸进村子,将你洗劫一空。这是后话。
七 咱大娘之二(1)
国军的队伍过完了,贾寨人算着鬼子也该来了,可是鬼子一直没来。村里人一听到有啥响动就往外跑,一连几次都是虚惊。后来,听说鬼子已占了县城,可就是没见进村。贾文清说,鬼子在大平原上长驱直入,就如一阵洪水,水退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鬼子只占了城市,哪有多余的兵力去管乡村。
不久,张万喜回来了,张万喜是咱大娘的堂哥。张万喜回来的时候咱大娘玉仙正在挖自己家的墙角。张万喜冲着咱大娘的背影问:“你这是干啥?”咱大娘头也不回地回答:“你说干啥,挖洞。你家挖没有?”张万喜觉得好笑,问:“谁让你挖的?”咱大娘说:“他三叔呀,说是小日本来了跑不出去,好互相躲躲!”
“不挖了。”
“咋?”
“没用!”
“他三叔说有用。”
咱大娘这才回过头来,见了张万喜一身的硝烟,身上都是血。咱大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喊:“哎哟,娘呀!你这是人是鬼?”张万喜说:“你说是人就是人,你说是鬼就是鬼,过去是人,将来做鬼。是人是鬼都是恁哥。”咱大娘定定地望着张万喜,喊着,“他三叔,他三叔!”咱三大爷贾文清应着就过来了,问啥事?贾文清一见张万喜愣怔了。
“这不是张万喜嘛,你咋回来了,俺哥呢?”
张万喜说:“俺还以为贾文锦回来了呢,就来家看看。原来他没回来。”
咱三大爷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张万喜一拍大腿说,“完了、完了,我们被打散了。”
咱大娘哇的一声先哭起来了。张万喜说,你哭啥哭,说不定贾文锦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还是给俺弄点水洗洗,弄点吃的,饿死了。咱三大爷贾文清说,走,到俺那边去。张万喜就随贾文清到了咱三大爷家。
不久,张万喜回来的消息便在贾寨传开了。村里人陆陆续续来到贾文清家,一会儿就把小院挤满了。大家望着张万喜洗脸,然后吃饭,都不吭声,烟袋锅子闪着暗红的光。咱三大爷贾文清见张万喜吃饱喝足了,这才问打仗的事。
张万喜说:“国军大撤退。胡宗南下令放弃信阳,平汉线被切断了。武汉也完了。”
“那咱中国就这样败了?”有人道。
张万喜说:“也不能说就败了,国军向大西南撤,还有云、贵、川呢,委员长撤到了重庆。在撤退的时候俺那支部队打阻击,最后被打散了,贾文锦现在还不回来,是死是活就难说了。”
咱大娘玉仙听张万喜这样说,又在一边抹泪。
张万喜说,“其实鬼子没啥好怕的,一个对一个,他哪个都不是我的对手,我和他们拼过刺刀,一晌午干掉了四个。”张万喜说着看看大家的反应。张万喜见大家脸上露出敬畏的神情,顿了顿又说,“咱中国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一个中国兵是一只猛虎,一群中国兵就是一群绵羊了。”
“那是咋弄的?”
“中国的兵山头太多,一打起仗来各自保存自己的实力。”
据《中国抗日战争史》记载:武汉保卫战日军投入了十二个师团,我军前后有一百二十多个师参战。日军凭借装备上的优势,飞机、大炮加坦克。中国军队无法抵挡日军之进攻。原计划死守信阳,确保武汉,胡宗南擅自放弃信阳,并退往信阳西北,造成正面空虚,全线崩溃。武汉保卫战历时几个月,中国军队死伤了二十多万人,消灭了日军十几万,最后宣告失败。
当时,在咱三大爷的小院,村里人算是把胡宗南恨上了。有人问胡宗南是哪人?说胡宗南肯定不是咱这一片的,反正又不是他老家,要不他不会擅自撤军。
咱三大爷贾文清问张万喜今后有啥打算?张万喜说,俺不撤,俺和贾文锦商量好了,在咱这一带和鬼子干。
咱三大爷说,和鬼子干,你有多少人?张万喜说,我和贾文锦的人加起来有一个骑兵连,都是咱这一片的子弟兵。都留下。
咱三大爷对张万喜的计划表示怀疑,认为国军有几十万都不中,你一个连管啥用?
张万喜说:“我们不和鬼子大部队正面交锋,找那落单的,小股的干。打了就跑,我们是骑兵,四条腿的,鬼子撵不上。”
贾文清说:“你说得好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跑了这乡里乡亲的咋办?”
张万喜说:“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不在咱这一带活动,平常最多回来看看老婆。”一屋的人听张万喜这样说都笑了。
村里人给咱大娘起了个外号叫“旗袍”。咱大娘在村里总共穿过三种颜色的旗袍,在送咱大爷出征那天穿的是红色,那肯定是在咱大爷的要求下穿的。在咱大爷走后咱大娘还穿过白色的旗袍和黑色的旗袍,这些旗袍都是金丝绒的。不知道为什么咱大娘这位乡村姑娘却单单爱上了旗袍。穿上旗袍蹲不下去也站不起来更跑不快,这在乡村是不可思议的。不用说咱大爷将旧社会城市的时髦玩意第一次引进乡村是失败的,至今还有一段童谣记录着旗袍在乡村的失败。
旗袍旗袍好旗袍
又显奶子又显腰
鬼子来了跑不快
照你屁股一刺刀
可是,咱大娘还坚持穿旗袍,据咱七姑说咱大娘和咱大爷有个约定,那就是穿着旗袍在桥头等她回来。在咱大爷失踪的那段日子里,咱大娘玉仙在咱七姑的陪同下经常到那桥边洗衣。洗衣是一方面,主要是等咱大爷回来,希望在某一天咱大爷会突然出现在桥头。咱大娘每一次出门村里人照例出来看,看咱大娘穿的啥。咱大娘没有让村里人失望,咱大娘玉仙每次都会穿一种颜色的旗袍。
七 咱大娘之二(2)
咱大娘在村里人的注视下端着洗衣盆向桥头走去,在咱大娘的身边是咱七姑。那正是村里人最轻松的时候,吃饭场还没散去,村里人将空碗搁在地上,围成一圈在那里说着闲话,咱大娘玉仙和咱七姑这时走出了院门。咱无法了解咱大娘为什么会单单选在这个时候出村洗衣。咱七姑和咱大娘并排走着,一边走咱七姑边和村里人打着招呼。一路上村里人就问,七妮吃了没?咱七姑就回答,吃了。有人问,七妮干啥呢?咱七姑就回答,洗衣服!
其实村里人给咱七姑打招呼,眼睛却瞄着咱大娘玉仙的身上。咱大娘又穿上了那件红色的旗袍。现在农村也没有流行旗袍,可见咱大娘当年穿旗袍对贾寨的冲击。咱大娘玉仙穿着旗袍在村里人面前昂着头走,目光平视着,不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因为她谁也不认识。
后来,在咱大娘玉仙和咱七姑一次次去桥头洗衣服时,她除了穿旗袍外,还穿过女式的中山装,还穿过学生裙。看来咱大爷贾文锦完全是按照城里人的方式来打扮咱大娘玉仙的。咱大爷肯定没料到这些旧社会的奇装异服会给咱大娘带来灾难。
那天,咱大娘在咱七姑的陪同下穿着红色的旗袍一起去那桥头洗衣,两个人正搓着衣服,咱大娘突然听到桥上有动静。咱大娘抬头望,见几辆大车过桥,大车坐着兵,总共有十几个兵。那些兵们肩上的刺刀还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咱大娘不怕兵,咱大爷贾文锦也是当兵的。咱大娘的目光就在兵的脸上扫,目光落在一个大胡子的脸上。咱大娘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以为是咱大爷。
咱大娘玉仙张嘴要喊,却发现不对劲。车上的兵望着两个洗衣的女人,哇啦哇啦乱叫。喊,花姑娘、花姑娘的干活!
大车上坐的当然不是咱大爷贾文锦,是日本鬼子龟田队长。龟田队长坐在大车上正打瞌睡,几个兵一叫唤,龟田队长睁开眼骂了一句吵他睡觉的兵。龟田一句“八格牙路”刚出口,就被眼前的两个中国女人吸引了。龟田见咱大娘正望着他们笑,龟田队长连忙站起来向咱大娘“嘿”地鞠了一躬。
咱大娘这下傻了眼。咱大娘知道认错了人,她连忙惊恐地低下头,心口窝怦怦直跳。咱大娘当时还给咱七姑说,这该死的兵咋也留着大胡子,像恁哥,害得俺认错了人。
这时,咱七姑见大车在桥上停住了,车上的兵往下跳,咱七姑喊了一声快跑,便扔下洗衣盆就跑,可是三个鬼子已经围了上来。龟田站在车上喊了一声什么,三个鬼子把咱大娘玉仙放过去了,却不放咱七姑。
龟田让咱大娘跑,咱大娘怎么也跑不快。咱大娘这时想起了村里孩子唱的童谣。咱大娘只能小跑,龟田望着咱大娘跑也不追,让车夫赶着马车紧紧跟随。马车一直跟到贾寨村口,见咱大娘的红色背影进了村,一闪不见了。马车在村口停住,马不住地打着响鼻,意犹未尽的样子。龟田下了车,双手拄着指挥刀,弓着身子,似马状。龟田若有所失地向村子茫然四顾,半晌才让翻译官张万银召集村人训话。翻译官张万银从大车上提出一面锣,咣咣咣地敲。喊着:“乡亲们,都出来开会啦!皇军给大家训话。”
八 咱七姑之死(1)
龟田让马车追咱大娘,三个鬼子在河边却拦住了咱七姑。咱七姑一急一头扎进了河。咱七姑的水性好,扎进河里就再没有露头。三个鬼子见咱七姑跳了河,端着枪就在河边等。咱七姑在水里憋了一阵便露出头来换气,见三个鬼子还在岸上指着咱七姑哈哈大笑,咱七姑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又钻进水里。咱七姑在水里开始往那桥下游。咱七姑想游到桥下去,在桥下换气不容易被鬼子发现。可是咱七姑向桥下游是逆水,在水里的动静太大,鬼子随着咱七姑的波浪跟到了桥下。
最可恨的是河中生长的片片荷叶和朵朵菱角,它们都成了汉奸。咱七姑在水下一动,荷叶和菱角都在水面上向鬼子点头示意,把咱七姑的位置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鬼子。咱七姑在桥下刚一露头,三个鬼子端着刺刀早已等在那里,并且哇哇大叫让咱七姑上岸。咱七姑当然不上岸连忙又潜进了水里。咱七姑这次在河里又顺水向下,虽然咱七姑往下游的动静不大,可是站在岸上还是能看清在水里的位置。
咱现在只有恨那小河水太清,恨那小河太浅太没有深度。如果是现在,咱七姑在那小河里游走肯定不会被发现,因为那碧青碧绿的小河现在已经完全被污染,水质浑浊。可是在当时那河水的确太清了,无论咱七姑在水中向哪个方向,站在岸边都能被发现。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所有的荷叶和菱角都在水面上乱动。咱七姑在离桥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张保护伞。咱七姑极其小心地钻到荷叶下,再也不动了。
风过之后,岸上的鬼子不见了目标,河水静静流淌,河面寂寞无声,荷叶托着莲子,菱角举着小花,浮萍荡着涟漪。
三个鬼子在岸边等了一阵,不耐烦了,便向水里开了枪,子弹打在水里就像下了一阵雨。咱七姑在水里已经快憋不住了,咱七姑再也不敢露头换气了。咱七姑知道如果再换气被鬼子发现了就没命了。咱七姑不怕死,咱七姑怕死得不干净。咱七姑不想换气,可是咱七姑却管不住自己。咱七姑急了,在水里骂了自己不争气。
其实,咱七姑不知道人为了争一口气该有多难。咱七姑为了争这一口气,在水里把裤腰带解下来把自己绑在了河底的一块大石头上。这下咱七姑终于放心了,咱七姑为了争这口气最后淹死在河里。
咱七姑叫荷花,荷花在荷叶的保护下留下了清白。
在鬼子走后,第一个想起咱七姑的是咱大娘玉仙。咱大娘在鬼子走后突然大喊:“救命呀,救命呀!”
村里人问咱大娘咋回事,鬼子都走了你才喊救命。咱大娘说,快,快,俺跑回村时荷花被三个鬼子拦在了河边,俺看到荷花跳了河。
村里人一听都往河边跑,咱三大爷贾文清和咱五大爷贾文坡跑在最前面。咱五大爷边跑边问咱大娘,从哪跳的河,从哪跳的河?咱大娘指着河哭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咱大娘跑不动了软在那里,被几个妇女架着来到河边。河边一片寂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河对岸的松树默默而立,只有树梢在摇动,好像在窃窃私语。
咱五大爷贾文坡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接着有十几个男人一起跳了下去。大家在水中乱摸。摸了好多乌鱼、鲫鱼、泥鳅、黄鳝,就是没有摸到咱七姑荷花。
咱大娘坐在岸边大放悲声,喊着俺不该让荷花来河边洗衣服呀,俺不该只顾自己跑不管荷花呀,俺不活啦,俺不活啦!
咱大娘哭着便往河里爬,几个妇女连忙拉住她。咱大娘哭得满目涕泪,一头乱发。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绝望地拍打着大腿。这时的咱大娘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的形象。咱大娘继续哭诉:
“我的天哪,我白天眼皮跳,晚上做噩梦。我就怕出事呀!越怕越有鬼呀——都怪我,都怪我呀,呜——呜——呜——”
咱大娘在岸上哭。咱五大爷和咱三大爷带领村里人在河里捞。十几个人在水里摸了个遍,也不见踪影。水里最后只剩下咱五大爷了,他一次次扎进水里。在水里的时间越憋越长,他的脸已变得乌紫。咱五大爷和咱七姑是一个娘的,咱五大爷没有找到老婆,全靠咱七姑给他做饭洗衣,咱七姑死了咱五大爷也就没人管了。咱五大爷那天在河里摸了很多鱼,咱五大爷无论摸到了什么都愤然扔上岸,嘴里叽叽咕咕地骂。
“日恁娘,小鬼子,你把俺荷花害了!日恁娘,小日本,你把俺荷花害了!”
岸上一会儿便有无数的鱼在跳动和挣扎,岸边的人见了咱五大爷这样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几个长辈的就喊:“快把荷花哥拉上来,快把荷花哥拉上来,他怕是中邪了。你看他脸。”几个男人下水把咱五大爷拉上了岸。
荷花却不见踪影。
有人回村找来了撒网,顺着河一网一网地捞。网里又捞上来了无数的鱼,可就是不见荷花。谁也搞不明白那时候的鱼咋那么多,特别是那老乌鱼,乌黑乌黑的特别肥壮。现在你去那河里捞捞看,啥鱼也没有了。
荷花没有摸上来,是自己上来的。漂上来已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咱五大爷在那河边守了一夜。天亮时,咱五大爷突然发现在桥不远的地方冒了一阵气泡,然后咱七姑荷花脸朝上仰面躺着就漂了起来。
荷花漂在那里,眼还睁着。像平常我们游泳时的仰泳。其实荷花已经死了。她肚子像大皮球鼓胀着生气。咱五大爷抱着荷花就开始哭。村里人闻讯赶来,咱三大爷还牵来了一头犍牛,把咱七姑搭在牛背上在田野里散步。后来,那犍牛累得吐了白沫,可咱七姑肚里的水却吐不出来。
八 咱七姑之死(2)
其实咱七姑肚里没水。她那皮球一样的肚子里都是气。请来的郎中说荷花是呛死的,肺呛炸了。
咱五大爷认为咱七姑荷花还能救活,便一个个地请医生。四乡郎中都请过来了,人家只远远地望望,摇着头就走了。村里人便来劝咱五大爷。
“早些送荷花走,让她放心,这日本鬼子永远都抓不住她。”
荷花后来就埋在那松树岗上。咱七姑是在太阳落山时埋的,说让咱七姑走夜路。在河边咱大娘玉仙、咱二大娘书娘、咱三大娘凤英娘还有村里人的其他女人们都哭着为咱七姑送行。河边水沫轻舔着稀泥,伴奏着女人们细细的哭泣,那哭声像风在耳边时无时有地萦绕。
突然,一阵鞭炮声在咱三大爷贾文清手上炸响。孩子们骇得往大人裤裆里钻。咱五大爷在咱七姑荷花躺过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纸钱。咱五大爷手里捧着一个宽边大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棉籽油,一根灯绳搭在碗边,点着了,火苗在碗边贴着袅袅而升。咱五大爷捧着碗向上游走出百步,将碗堆在水中。油碗顺水而下,缓缓漂入河心。油灯停,咱五大爷也停,停下了咱五大爷就念念有词。
“荷花、荷花你快走,走进龙宫喝美酒;荷花、荷花你快走,走进龙宫喝美酒!”
油灯漂荡着,走走停停。总是被那漂浮的浮萍拦住。油灯终于漂到桥边,在荷花淹死的地方停了下来,水浪打得它晃晃悠悠的。咱五大爷贾文坡又念念有词。
“荷花、荷花你快行,行到龙宫吃珍馐;荷花、荷花你快行,行到龙宫吃珍馐。”
油灯在桥头犹犹豫豫地打转,细浪一阵一阵推它,水珠一滴一滴荡漾入碗内。那碗渐渐沉重。一阵风过后,火苗一闪,碗兀然没入水中,水面上顿时一片漆黑……
咱七姑荷花死后,最伤心的是咱五大爷贾文坡。咱五大爷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不吃不喝。咱大娘玉仙来劝咱五大爷,咱五大爷问咱大娘,你当时看清害七妹的鬼子长得啥样?咱大娘说,没看清,只看到有个鬼子嘴唇上留着一撮胡子。咱五大爷说,俺一定要为七妹报仇。
咱大娘说,七妹的仇是要报的,等恁哥回来再说。咱五大爷不说话。咱大娘所说的嘴唇上留的一撮胡子老百姓都称其“仁丹”胡子的,这种胡子应该是日本鬼子的独有,在当时的中国很时髦,不过没有流行开来。在日本鬼子投降后,这种胡子在中国基本绝迹,因为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这种胡子是一种罪恶的象征,是一种强盗的漫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