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咱三大爷之二(1)
当时,鬼子进村的时候村里的几个老人正靠在寨墙边说话,听到锣声说黄军(皇军)要训话,还问:“俺听说过红军,也听说过白军,这黄军(皇军)是啥军?”贾兴良说:“现在兵比老百姓都多,说不定啥时候又出来个什么颜色的兵,打来打去,都找老百姓要粮、要钱。”贾兴朝说:“黄军,听说日本鬼子就叫黄军。”大家猛一听,有些害怕。一起从寨墙边起来,见村口停了一辆大车,只有十几个穿黄军装的兵,才安静下来。
村里人左看右看这日本鬼子和中国人没啥两样。不是红头发也不是绿眼睛,个矮。领头的嘴上胡子少,比贾文锦的差远了。军装也没贾文锦的威武,裤子又肥又大,不利索。村里人见了日本鬼子,挺失望。有人悄声说,日本鬼子不过如此。
龟田给村里人讲了一阵大东亚共荣之类的,谁也没弄明白。后来,龟田让翻译官问:“谁是贾文清?”翻译官就把咱三大爷贾文清拉了出来。
大家望望翻译官,都认出了是张万仓的儿子张万银。
贾文清被拉出来站在那不出声。
龟田望望贾文清说:“你的叫贾文清?”贾文清就木木地点了点头。龟田说:“你的,我知道,你是贾寨的保长。你的为皇军服务的,做维持会长,好处大大的。”贾文清也不明白维持会长是干啥的,站在那里脸上没表情。
翻译官张万银对贾文清说:“皇军来之前早就把贾寨、张寨的底摸透了,你就干吧。”贾文清问:“这维持会长是干啥的?”翻译官说:“维持会长和保长没什么区别,就是让你管事,维持现状。”
“俺不干。”
咱三大爷的话音未落,突然河边传来几声枪响,把咱三大爷贾文清吓得一缩脖子。龟田向河边望望,嘿嘿笑笑,说不干,死了、死了的。
枪声把咱大娘引了出来,咱大娘本来躲在人背后。咱大娘看清了龟田后,心里便生出几分鄙视来。心想,比俺男人贾文锦差远了,坐在大车上还觉不出啥,一下车就不像样子了,太矮。怪不叫小日本。常言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这不,拉出来一遛不是骡子也不是马了,只能算驴。
咱大娘被枪声一惊不由向河边张望。孰不知龟田此刻正在人群中寻找咱大娘。龟田见了咱大娘,顿时心花怒放。龟田冲咱大娘的方向“嘿”的一声来了个鞠躬,然后龟田一挥手上了大车,做得很酷的样子。
日本鬼子走了,咱三大爷贾文清才冲着远处的大车骂了一句,“日你娘,让俺给你当维持会长,俺不干。”
大黑说:“还是俺哥能耐,连小日本都知道咱贾寨有个贾文清。”
喜槐说:“你没听翻译官张万银说吗,在县里小日本就把各村的情况都摸清了。”
贾文清道:“说得再好,俺也不能当这个维持会长!”贾文清说着头也不回地回家了。村里人目送着鬼子大车出了村,一时还没回过味来。这时,咱大娘玉仙便大喊救命,带领村里人到河边去救咱七姑。咱七姑死后没几天,鬼子又来了,像没事一样。
鬼子再次进村和上次没有什么不同。只赶了一辆大车,只有几个兵。所不同的是,这次大胡子龟田没来,来的是翻译官张万银。
翻译官张万银这次也没敲锣也没训话径直找到了咱三大爷贾文清。张万银对咱三大爷说,皇军请你去开会。
咱三大爷贾文清问:“皇军为啥请俺去开会?”
翻译官张万银说:“你是真迷瞪还是假糊涂,你是皇军指定的维持会长呀!”咱三大爷说:“俺不去,俺不当这个维持会长。”
翻译官说,你说不当就不当啦。然后向一个鬼子叽叽咕咕说了什么。鬼子过来给咱三大爷一枪托子。说,开路、开路的。把咱三大爷带走了。鬼子带着咱三大爷走到村口,贾寨人都出来看。咱三大娘拉着咱三大爷不放。哭喊着,这为啥抓人呀?翻译官说,谁抓人了,皇军让维持会长贾文清去开会。开了会就回来。咱三大娘这才放手。
贾寨人望着咱三大爷被带走,就在一起议论。说,这贾文清不是不当维持会长嘛,咋还是跟着走了。
咱三大爷被带到镇上,发现各个村寨的原保长、甲长都来了。大家原来曾经在一起开过会的,这次又碰上了,是老熟人了。有人过来和咱三大爷打招呼。问,贾文清,也来开会呀?咱三大爷说,我不是来开会的,我不当小日本的维持会长。打招呼的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说你声音小点,是要掉脑袋的。
咱三大爷把头一梗说,掉脑袋也不干,当日本人维持会长就是当汉奸。认识咱三大爷的人听他这样说,连忙向一边躲。咱三大爷冷眼望望那些人,满脸的不屑。心里说,都这样中国不亡才怪了。当了亡国奴了还不觉得。咱三大爷就那样站着与所有人都有了距离。有人喊开会了,开会了。咱三大爷还是不进去。
龟田走出办公室,身后跟着翻译官张万银。龟田走到会议室门前,见了咱三大爷笑了,走到咱三大爷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开会的、开会的干活。
咱三大爷望望龟田说,俺不当维持会长,俺不开会。龟田望望翻译官让张万银翻译,张万银说贾文清不愿意当维持会长。
龟田脸就拉下来了。龟田向会议室里望望,然后一甩头示意翻译官把咱三大爷带到办公室。翻译官望望咱三大爷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三大爷说,俺不会喝酒。翻译官张万银冷笑一下,推了咱三大爷一把,说走吧,去龟田队长的办公室。咱三大爷问,干啥?翻译官说,谁知道干啥!
九 咱三大爷之二(2)
咱三大爷被带到龟田办公室,龟田问:“你的,是国民党的?”
咱三大爷摇了摇头。
龟田又问:“你的,是共产党?”
贾文清又摇了摇头。
龟田望望翻译官张万银,问:“中国还有什么党?”
翻译官摇摇头说:“我没听说还有什么党。”
龟田说:“贾文清的,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的。你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你为什么不和大日本皇军合作?”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俺是中国人。”
龟田哈哈大笑,指指翻译官又指指会议室说:“他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和日本人是一家,我们都是大东亚人,我们来到中国是为了让中国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咱三大爷说:“你们是来杀人放火的。”
龟田说,皇军到你们村杀人、放火的没有。张寨和贾寨的都是良民的,皇军杀人放火的不要。咱三大爷说,你们在我们村不杀人放火不等于在别的村不杀人放火;你们现在到我们村不杀人放火不等于将来到我们村不杀人放火。你们第一次去我们村就逼死了俺妹子。
龟田听咱三大爷这么说,就问翻译官张万银,贾文清的妹子是怎么死的?张万银就和龟田耳语,说贾文清的妹子就是那个跳河的花姑娘。龟田又哈哈大笑起来,龟田拍着咱三大爷的肩说,这是误会,你的妹妹掉进河里了,皇军是要救你的妹妹。
咱三大爷气愤地说,你们真不是人,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还不承认。咱三大爷贾文清当年算是骂到点子上了,如果他能活到现在知道日本人连侵略中国都不承认,不知他做何感想。这样一个无耻的民族根本就不配在地球上生存。我们现在可以放开了骂日本鬼子,可是当年咱三大爷骂日本鬼子就要付出代价,要不是当年日本鬼子要在咱那一带建立粮食供给基地,惺惺作态不大开杀戒,否则咱三大爷骂那一句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时,龟田还是被咱大爷骂火了。龟田喊了一句八格牙路,把门口站岗的鬼子兵叫进来两个,然后向两个鬼子说了几句什么,两个鬼子哈哈笑了。龟田然后带着翻译官张万银去了会议室开会去了。
龟田一走,那两个日本兵就把咱三大爷贾文清按倒在地,然后把裤子扒了。贾文清喊:“仕可杀不可辱!”
两个鬼子也听不懂,解了腰里的牛皮武装带,挥舞着抽咱三大爷的屁股,打得咱三大爷哇哇乱叫。
会议室里听到咱三大爷的叫声连大气也不敢出,龟田笑着通过翻译对大家说:“皇军入乡随俗的,按你们中国人的方式,不听话的打屁股的。”龟田说着向张万银使了个眼色。翻译官来到龟田办公室,两个鬼子便停了下来。
翻译官张万银说,贾文清呀,贾文清,怎么样,打屁股的滋味咋样?这是龟田队长对你格外开恩,你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你是龟田队长的维持会长,所以才打你的屁股,要不送到宪兵队你就活不了啦!走吧,开会去。
咱三大爷龇牙咧嘴趴在那里叫唤,屁股血肉模糊。咱三大爷说,我这咋开会,站都站不起来了。翻译官说,那你是同意当维持会长了。咱三大爷不语。翻译官说,还挺着,我让他们继续。翻译官说着就往外走。咱三大爷喊:“别走,别走!”
翻译官回过身来,怎么,答应了?答应了我去给龟田队长说一声,让卫生兵给你包扎。咱三大爷吸着冷气,点了点头。翻译官笑着走了。咱三大爷望望两个鬼子兵,骂了一句:“俺日你娘!”两个鬼子听不懂,望着咱三大爷笑笑。咱三大爷又骂:“笑你娘那屄,俺这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两个鬼子互相望望还是笑。咱三大爷自己也笑了一下,骂:“我都日你娘了,你还笑。”
散会的时候,咱三大爷被两个鬼子兵架了出来。门口都是人,咱三大爷不好意思再叫唤,只有忍着疼。龟田当着大家的面问咱三大爷:“维持会长的干活?”
咱三大爷抬头望望,见每一个人都看着自己。眼睛里都在说,你贾文清不是不当维持会长吗?你贾文清不是要和鬼子干吗?不是不当亡国奴吗?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咋回答!你敢回答个“不”字,皇军不打断你的腿。
咱三大爷四处望望,见翻译官张万银不在龟田身边,便面含微笑,声音却很洪亮:
“仕可杀不可辱,坚决不当亡国奴!”
咱三大爷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了。
龟田没听懂,望望大家,大家都装着没听懂。这时,翻译官过来了,龟田让咱三大爷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咱三大爷就歪着嘴说:“屁股疼呀,屁股疼!”翻译官给龟田翻译了,龟田哈哈笑,大家都哈哈笑。龟田派了大车送咱三大爷回去,大家围着咱三大爷的大车走。一路上大家都夸咱三大爷有种。说,换了俺早瓤了。咱三大爷便说:“鬼子打俺,俺把他祖宗八辈都骂完了。”
咱三大爷在养伤期间,乡亲们送来了老母鸡、鸡蛋、蒸馍、油果子慰问咱三大爷。咱三大娘说,俺做月子也没收恁多礼。长辈的都说,贾寨出不了孬种。连咱四大爷铁蛋回来见了咱三大爷都伸出了大拇指说,俺三哥,你是出了名了,现在四乡八里谁不知道贾寨出了个贾文清呀!有种,敢骂日本鬼子,真有你的。咱三大爷便眼睛向一边望。说,那维持会长俺说不当就不当,小日本能把俺咋样,他打俺屁股,俺骂他娘!
九 咱三大爷之二(3)
不久,贾文清的“仕可杀不可辱,坚决不当亡国奴!”的豪言壮语传遍了四乡八里。
十 咱三大爷之三(1)
不久,咱三大爷贾文清的豪言壮语就传到了龟田耳朵里。龟田让翻译官把咱三大爷又找去了。
龟田望着咱三大爷说不出话。龟田很想用中国话说,你个鸡巴贾文清还挺难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龟田不把你拿下,咋维持这一带的治安。龟田觉得自己的外语水平有限,这样下去会影响在中国的工作。要搞中日亲善,首先是语言,语言通了就可以和当地中国人打成一片,就可以成为一家,治安自然也就好了。龟田想起被派来时旅团长的教诲,咱们兵力不足,要以华治华,要三分军事,七分政治。
龟田问咱三大爷,屁股还疼吗?
咱三大爷说,不疼了。翻译官张万银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咱三大爷不由摸摸屁股,望望翻译官笑笑。咱三大爷在心里很想骂龟田过过瘾,咱三大爷那句骂人的话已溜到嘴边了,又咽下去了。这主要是有翻译官在场,龟田听不懂,翻译官听得懂,翻译官要是把骂龟田的话翻译了,就要挨皮带。咱三大爷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坚持老祖宗的两句古训,一句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另一句是:仕可杀不可辱,坚决不当亡国奴!
咱三大爷心想,老祖宗这两句话,真他娘的厉害,俺还就不信对付不了你个龟孙。俺这可不是一个人和你干,俺把老祖宗都搬出来了。
龟田问:“你还不愿意当我的维持会长?”咱三大爷又望望翻译官不语。龟田见咱三大爷不语,就喊了一声外面站岗的鬼子兵。
咱三大爷连忙说:“俺不是答应了吗?”
翻译官张万银说:“你四处放出话,坚决不当这个维持会长,现在又有几个村里的保长、甲长不愿意干了,你这是破坏中日亲善!”
咱三大爷说:“俺不是不愿意干,俺是怕干不了,村里人不服。”
翻译官说:“谁敢不服,有皇军给你撑腰。”
咱三大爷说:“话不能这样说,过去俺当保长那可是村里人选出来的,蒋委员长……”咱三大爷说着不由一个立正,引得翻译官也来了个立正。
龟田问,你们的,干什么的。翻译官这才回过神来。翻译官当然不敢说刚才向蒋委员长致敬了,就哇啦哇啦地向龟田解释了一通,咱三大爷也听球不懂。翻译官回过头来对咱三大爷说,你他妈的活腻了,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差点上了你的当。你到底想说什么?
咱三大爷说:“蒋委员长提倡新生活运动时,保长、甲长都是民主选举。大家选出来的保长,大家当然听招呼。现在鬼子……”咱三大爷说着看看龟田,翻译官也看看龟田,见龟田没反应,翻译官也不吭声。咱三大爷继续说,“现在鬼子让谁当谁就当,大家不服气,将来要派个事,也就没人听你的。”
这回,翻译官把咱三大爷的意思翻译给龟田听了。龟田一听大喜,拍着咱三大爷的肩说:“你的,大大的好。明天去贾寨,选维持会长的,每个村都选。哈哈……”龟田大笑。
咱三大爷得意地看看翻译官,也笑了。翻译官看着咱三大爷得意,好像觉出了点什么,见龟田那么高兴,顿了顿也陪着笑了。
咱三大爷从龟田那里回来,还没进村,有人就看到了。发了一声喊,贾文清回来了!村里人都往村口望,见咱三大爷居然走着回来了。咱三大爷一进村,便有人在咱三大爷屁股上摸,问,让鬼子打屁股没有?逗得村里人哈哈大笑。
咱三大爷没有回家,却敲响了村口那大桑树上的钟。有人问,啥事敲钟?咱三大爷说,都来,都到这来。俺有话给乡亲们说。这时,村里几个长辈的贾兴安、贾兴朝、贾兴良都从咱三大爷家出来了。贾兴朝说:“俺在你家里坐了半天了,等着呢。你不回家敲啥钟呢!”
咱三大娘出来了,见咱三大爷站在那里,完好无缺的,就哭了。说:“俺还以为你又趟着回来了呢。”
贾兴朝问:“这次没挨打吧?”
咱三大爷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次没有。”
贾兴朝说:“这就对了,和小日本来硬的不中。”
不一会儿,大桑树边就来了不少人。正是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端着碗出来了。咱三大爷喊咱三大娘把饭端出来。咱三大娘磨磨蹭蹭地端来了一碗红糖鸡蛋。咱三大爷问:“这是啥饭?”咱三大娘答,你上次从龟孙那回来不就要红糖鸡蛋嘛!咱三大爷说:“上次挨了打,流了血,这次又没挨打,吃啥红糖鸡蛋呀,俺要吃馍。”大家都笑。咱三大爷也笑了,说:“这回龟孙上了俺的道了。”
“咋?”
大家都瞪大了眼,想知道咱三大爷咋让龟孙上的道。咱三大爷十分得意地抿了一口红糖水,漱漱口吐了。有小孩说,俺大爷咋把红糖水都吐了呢,你不喝给俺喝。咱三大娘说,你喝尿!咱三大爷说:“女人和小孩别插嘴。”咱三大爷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这次没吐。说:“龟田那龟孙要在咱贾寨选维持会长了。”
“咋选?”
咱三大爷说:“就和当初选俺当保长一样,俺拿家里的筷笼子,你们一家拿双筷子,不同意的就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同意俺的把筷子插进俺的筷笼子,从此就听俺的了。”
“噢……”
有人问:“贾文清,你敲钟就是为这?”
十 咱三大爷之三(2)
“是呀!”
“要俺说,你这是脱了裤子放屁,选不选都是一个结果。”
“为啥?”
“贾寨还是你当家,不用打招呼,俺都会推举你。”
“不能推举俺。”
“贾文清,你别谦逊了,不要说龟田来,就是老天爷来,俺也不会推举别人。”
“谁谦逊了,俺是真不让大家推举俺。”
“那次选保长不是推举的也是你嘛!”
“这次是这次,那次是那次。那次是选咱中国的保长,这次选的是日本人的维持会长。”
“啥中国的外国的,你是俺贾寨的。”
咱三大爷说:“上次大家把吃饭的家伙插进俺筷笼子是看得起俺,这次把吃饭的家伙插进俺筷笼子是把俺往火坑里推。”
“筷笼子没变,筷子也没变,咋就不一样呢。你这是读了几天书,把简单的事弄复杂了。”
“咱贾寨人只信你贾文清,把筷子插你筷笼子里是看得起你。”
“贾文清,不推举你推举谁,只有你敢和鬼子干,敢和鬼子打交道。
贾文清“啪”的一下把碗摔了,说:“谁也不能推举俺。”
“好、好、不推举,不推举。”
大家见贾文清恼了,都不再言语了,一时吃饭的声音稀里哗啦的。村里人觉得别扭,两口扒完碗里的饭,借故回家盛饭,不露面了。最后剩下贾文清一个人在桑树下怄气。
咱五大爷贾文坡问咱三大爷,鬼子啥时来咱村选维持会长?咱三大爷没好气地说,你问恁清干啥,你去当这个维持会长去。咱五大爷说,俺就是想知道鬼子啥时来。咱三大爷说,我看你脑子真是不够用,你还盼着鬼子来不成。
咱五大爷被咱三大爷训走了,边走边嘟囔:俺就是盼鬼子来,就盼那个嘴唇上留一撮胡子的。
咱三大爷没听清咱五大爷说的是啥,回家了。晚上,咱三大爷贾文清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连晚上饭也不吃了。村里人三三两两来到咱三大爷家。咱三大爷见了叔叔、大爷也不起床了,躺在床上装死。咱三大爷躺在床上装死,几个长辈的也不吭声,几把烟袋锅都冒烟,咱三大娘受不了了,起身出去。这时咱大娘玉仙端了一碗饺子来了,问咱三大娘:“他叔吃没?”咱三大娘说:“不吃不喝的在床上睡。”
咱大娘玉仙说:“俺晚上给他叔包了点饺子,让他叔尝尝。”
咱三大娘接过碗说:“屋里熏得都进不了人,几杆老烟袋。”咱三大娘喊,“你起来呗,大嫂给你包了饺子。”
贾兴朝说:“起,先吃。”
咱三大爷说:“俺咋能吃得下。”
贾兴安说:“起来吧,不就是个维持会长嘛,就不吃不喝了。你说大家的筷子不插你那筷笼子,总不能插龟田那个龟孙的筷笼子吧!”
咱三大爷说:“插俺那筷笼子就等于插龟田的筷笼子。”
贾兴良:“不能这样说。这维持会长你不当谁当?”
咱三大爷说:“谁愿意当谁当,反正俺不当。”
贾兴朝说:“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
咱三大爷说:“这鬼子的官,当了就是汉奸。”
贾兴良说:“那不是龟田点了你的卯嘛!”
咱三大爷说:“点了俺,俺也不干。这个差事俺干不了。”
贾兴朝说:“文清,别怕,咱贾寨人没把你当外人,既然日本人点了你,你就干吧!”
“大爷,你这不是把俺往火坑里推嘛!”
贾兴朝说:“你当总比人家当好,万一这维持会长真让一个汉奸当了,那咱贾寨可真就苦了。”
“就是,我们老哥几个商量了,贾寨人谁不知你贾文清,你当了也好替咱贾寨人通通气。”贾兴良说。
贾兴朝:“有一句话你要记住,叫‘人在曹营心在汉’。只要你的心向着咱贾寨,名分不重要。贾文清还是贾文清。”
大家都不住点头。
咱三大爷贾文清望望大家说:“说得好听。这当上了维持会长,鬼子要粮咋办?”
贾兴朝说:“该咋办咋办,你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不当维持会长龟孙就不要粮了。这事大家商量着来,不会让你为难的。现在要紧的是保着咱贾寨人的命,只要人活着啥就好说了。反正日本鬼子在咱中国又长不了。”
这时,大家听到咱五大爷贾文坡在后院霍霍的磨刀声。有人问,大头这深更半夜的磨刀干啥?咱三大爷贾文清回答,谁知道?他脑子本来就不够用,自从七妹出事后,他的神情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整天就是神神道道的。
十一 咱五大爷之死(1)
第二天,龟田来了,这次龟田坐的是摩托车。摩托车上还坐了个穿西装的记者。摩托车在前面开路,有两辆大车跟在摩托车后头,这次来了有一个小队的鬼子,还有机关枪。由于是乡间的土路,又好长时间没下雨,摩托车和大车过处,一路上有滚滚灰尘。龟田进了村还是让翻译官张万银敲锣。
翻译官喊,各家各户都听着,皇军要推举维持会长,都到村口集合。大家知道日本鬼子要来搞选举,听到锣响也不怕,早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在村口汇齐了。大家第一次见了机关枪有些怕,也有些好奇。有胆大的孩子上去摸摸又摸摸。扛机关枪的骂了孩子一句八格牙路,被龟田八格牙路地抽了一巴掌。扛机关枪的鬼子只有抱着机关枪让孩子摸了,不敢再吭声。
一张桌子摆在大桑树下,咱三大爷贾文清背靠桌子而坐。在桌子上放着咱三大爷家的筷笼子。村里人出门都没忘记手里拿了双筷子,那筷子都做了加工,在筷子头上用菜刀深刻了印子,两根筷子用线拴在了一起,这样就不容易丢了,筷子用后是要找回来的,将来吃饭还能用。龟田望着大家都拿着筷子大惑不解,问张万银。翻译官说这是中国老百姓的人心,把吃饭的家伙插进谁的筷笼子里,就听谁的。龟田高兴地点头,龟田说,听贾文清的就是听皇军的,贾文清是皇军的维持会长。
在推举前,龟田又进行了一下训话,讲的还是大东亚共荣。在龟田训话时咱五大爷开始在鬼子面前晃悠,盯着鬼子的嘴巴看,也不知道他要干啥?龟田曾问翻译官张万银,他在干什么?翻译官说,他脑子不够用,是精神病,不用管他。龟田望望咱五大爷继续训话。
其实,咱五大爷正在找嘴唇上留仁丹胡子的鬼子,咱五大爷遇到了问题,咱五大爷发现在来的鬼子中至少有五个鬼子留有仁丹胡子。咱五大爷有些犯难,当时在河边害咱七姑的只有三个鬼子,就是都留仁丹胡子也应该只有三个,现在有五个鬼子在嘴唇留仁丹胡子,这仇该怎么报?咱五大爷在龟田给村里人训话时,把五个留仁丹胡子的鬼子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一个凶狠地向他瞪了下眼睛,有一个向他冷笑了,有一个瘪着嘴左右摇晃了一下他的胡子。其他两个留仁丹胡子的鬼子望着他面无表情。这样,咱五大爷就锁定了目标。
咱五大爷判断出就是这三个鬼子害死了他的七妹。其中凶狠地瞪着他的是带头的,也就是咱五大爷的第一个目标,向他冷笑的是第二个目标,摇仁丹胡子的鬼子是第三个目标。咱五大爷锁定了目标,就回家了。
龟田训完话推举就开始了。第一个把筷子插进咱三大爷筷笼子的是贾兴朝,接着全村人一个接一个地把筷子插进了咱三大爷身后的筷笼子。咱三大爷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也搞不清身后筷笼子里插了多少双筷子。等全村人手里没筷子了,咱三大爷才回头看,一看之下,气得用头去撞桌子。喊:“你们这是推举我去当汉奸呀!”
龟田见咱三大爷如此,问翻译官这是咋回事,翻译官想了想说,这是中国的风俗,选上了要装着不高兴,是谦逊!
这时,那记者突然对着咱三大爷开了一炮,人们眼前一亮,只见冒了一股烟,大家吓得四散着向一边躲。翻译官说,别怕,别怕,这是摄影。村里人听说过摄(捏)影,据说那家伙可以摄人魂魄,被捏一家伙,就掉魂了,人家让你干啥你干啥。所以,张万银一说是摄影,大家跑得更快。村里人远远地望着咱三大爷,被摄了影的贾文清真像掉了魂了,傻傻地坐在那里不动。咱三大娘见了扑了上去,喊凤英爹,凤英爹!带着哭腔。咱三大爷说,哭啥哭,还没死呢。咱三大娘不哭了,村里人都笑。
龟田对村里人说,这是照相不要怕,我的和维持会长一起照一个。龟田说着坐在了咱三大爷身边,在咱三大爷肩上拍了一下,好好的,好处大大的。咱三大爷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龟田的一只手搭在咱三大爷肩上就不动了,等记者拍照。记者把照相机对着龟田和咱三大爷。大家见龟田自己也照了,这才又围上来。这时,咱三大爷贾文清见咱五大爷贾文坡左手提了一只芦花鸡,甩着右手,向站着的一排鬼子走去。咱三大爷见状嘴巴都张大了,咱三大爷知道五弟要干什么了?咱三大爷想喊又不敢喊,眼睁睁看着咱五大爷贾文坡左手提着一只鸡走到一个留仁丹胡子的鬼子面前。咱五大爷右手袖口里藏的是杀猪刀,他把鸡递给那个向他瞪过眼的鬼子,那个鬼子望着咱五大爷递给他的鸡开始茫然不知所措,然后露出了笑容去接那鸡,跟着那鬼子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咱三大爷坐在那里和龟田照相,他清楚地看到了咱五大爷的整个动作。咱三大爷看到他的五弟动作敏捷,就在鬼子去接他递上去的芦花鸡时,右手袖子里的杀猪刀像鱼一样滑了出来,接着寒光一闪,杀猪刀捅进了那鬼子的肚子。当时,村里人都感到了眼前一亮,因为那记者的闪光灯在那一瞬也刚好闪了一下。
接下来人群被芦花鸡搅乱了,已经挣脱了手的芦花鸡咯咯叫着在鬼子头上乱飞。咱五大爷要拔出那杀猪刀,可那鬼子抓着咱五大爷的手不让拔,咱五大爷拉着那鬼子在人群中转着圈叫劲。大家正不明白怎么回事,随着那鬼子肚子上一股鲜血喷薄而出,咱五大爷的杀猪刀终于拔了出来。这时,咱五大爷再去找第二个留仁丹胡子的鬼子已经来不及了,咱五大爷只有拔腿就跑。
十一 咱五大爷之死(2)
龟田见状一跳就站了起来,龟田喊着八格牙路,抓住他。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向咱五大爷冲去。咱五大爷没跑多远就被什么绊了一跤,等爬起来几个鬼子已经很近了。咱五大爷回头看了看追赶他的鬼子,咱五大爷发现其中有一位是留仁丹胡子的。咱五大爷一弯腰向那个鬼子捅去。可惜,咱五大爷这一刀捅得太低,只捅到了那个鬼子的大腿。接着咱五大爷就没有机会了,另外两个鬼子的刺刀一起扎进了咱五大爷的后背心。
咱五大爷左手提着芦花鸡,右手藏着杀猪刀,杀鬼子的故事在咱那一带谁都知道。直到现在被惹急了的男人在发狠时还会说:你欺人太甚,小心俺左手芦花鸡,右手杀猪刀,给你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当年咱五大爷算是杀了一个半,也算够本了。
当时,龟田没有报复村里人应该是翻译官的功劳。翻译官对龟田说,杀人的是一个精神病,贾寨的其他人是大大的良民。龟田睁着血红的双眼望望村里人又望望正忙着照相的随军记者,下令把一死一伤的两个鬼子抬上大车。龟田临走时打了咱三大爷两个耳光,说贾寨再发生这样的事全村的统统的死啦死啦的。
龟田走后,咱三大爷连忙扑上去看咱五大爷,咱五大爷倒在血泊中已经死了。咱三大爷抱着咱五大爷哭了,老五呀,你死得值呀,捅死了一个还捅伤了一个,你哥比不了你呀!谁说你傻,如果咱中国都像你这样傻法,日本鬼子早被杀光了。
贾兴朝突然大声喊道,都还愣着干啥,杀猪、宰羊、买炮、请响器班子,咱要好好送贾文坡走。贾文坡是咱贾寨的英雄,谁再说贾文坡傻,俺第一个和他过不去。只有汉奸翻译官张万银才说咱贾文坡傻呢!
应该说咱五大爷贾文坡用杀猪刀杀鬼子的故事在当时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你想想一个脑子不够用的贾文坡就能捅死一个,捅伤一个,如果换了其他人还不知道弄死几个呢!可以这么说,咱五大爷贾文坡捅死一个鬼子在咱那一带拉开了民间抗日的序幕。
这件事发生后,龟田回去也挨了上司的耳光。鬼子决定增强贾寨和张寨一带的治安,要在贾寨和张寨一带修炮楼。
龟田把咱三大爷贾文清叫了去,让咱三大爷贾文清派工。咱三大爷一听在贾寨和张寨修炮楼,傻眼了。翻了翻白眼不知道说啥好。咱三大爷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在贾寨和张寨哪个地方能修炮楼呀!”龟田问翻译官张万银咱三大爷说的啥?
翻译官说:“贾维持会长说要为皇军找一个风水宝地修炮楼。”龟田大为高兴,说:“贾文清的良心大大的好,就请贾文清为皇军找一风水宝地。”
咱三大爷问翻译官龟田说的啥?翻译官说:“你不是懂风水吗,就请你为皇军找一个风水宝地修跑楼吧。”咱三大爷骂张万银:“龟孙懂个啥风水,都是你捣鬼。”
翻译官说:“谁不知道你贾文清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俺爹让你选穴,你选了半年多了,前后去了十几回了,你每次去在俺村后转了一圈,啥也没说就走,每次都收钱。你这钱真好赚。”
咱三大爷说:“常言说,‘三年求地,十年定穴’,选一个穴容易吗,必须经过‘觅龙’‘察砂’‘观水’最后才‘点穴’呢。我这是为你张家的子孙好。”
翻译官问:“还要多少时间?”
咱三大爷说:“就这几天就可点穴了。”
翻译官说:“我不问你,还不知要多少天呢。”
咱三大爷说:“你问不问都是这几天。”
翻译官说:“你为俺爹选个穴用那么长时间,我看你为皇军找一块风水宝地修炮楼要多长时间,花多少钱?”
龟田问,你们在说啥?
翻译官道:“贾文清说皇军不懂风水。”
龟田哈哈笑笑,说:“我们日本人也懂风水,我的爷爷的有中国的古书,叫《八宅明镜图解》,还有中国的《易经》。”
咱三大爷听龟田这么说大感兴趣,问:“你爷爷给人家看风水吗?收多少钱?”
龟田让翻译官翻译,翻译官告诉龟田:“贾文清看风水是要钱的。”
龟田一听拉下脸来,说:“贾文清是皇军的维持会长,给皇军看风水,钱的没有。”
咱三大爷望望翻译官说:“你又在捣鬼,你小心俺让龟田在你祖坟上修炮楼。”
翻译官张万银笑:“看皇军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我让皇军在你家祖坟上修炮楼。”
咱三大爷贾文清骂:“你还是个人吗?张寨人就出了你这个有出息的,出国留学东洋,学了日本话,当了翻译官,丢你你祖宗八代的脸了。中国人都坏在你们这些汉奸身上。”
张万银笑笑,说:“我是皇军的翻译官,你是皇军的维持会长,我是汉奸,你也是汉奸,咱们大哥别说二哥。”
咱三大爷气得扭头就走。龟田问贾文清怎么走了?翻译官说:“急着给皇军找风水宝地修炮楼呢!”龟田说,好好、大大的好!
咱三大爷扭头骂:“我日你娘!”
龟田问咱三大爷又说什么?翻译官笑笑不翻译。龟田却笑了,说,你不翻译,我也懂了,贾文清在骂你。哈哈……
翻译官只有笑笑不语。龟田说,修炮楼的事就交给你们俩了。贾文清负责贾寨的工,你负责张寨的工。地方由你们选,皇军最后定。一个月完工,修不好死啦死啦的。
零炮楼第二部分
十二 咱三大爷之四(1)
鬼子要在贾寨和张寨修炮楼子,这下完了。这就等于把枪顶在后脑勺,把刀架在脖子上。贾寨人不答应,张寨人也不答应。别说还要出义务工呢,就是给工钱也不能干。吃饭的时候贾寨人都聚在那棵老桑树下,用筷子把碗敲得多响,油着嘴乱骂。
“俺日他小日本的八辈,十六辈,三十六辈,他在咱贾寨修炮楼子,咱贾寨哪个地方还有修炮楼的地方!”
有人问:“这就怪了,为啥小鬼子单在咱这修炮楼呢?”
有人骄傲地回答:“咱这出了抗日英雄贾文坡,鬼子怕了,说不定还要出几个抗日英雄呢。只要管住了咱贾寨和张寨,这一带就都管住了,这说明咱这一带的重要。”
贾兴朝说:“都啥时候了,还说这话。要是炮楼修在咱贾寨,你一天好日子也别想过。鬼子好吃鸡,他在炮楼上一枪就能打死你家院子里的下蛋鸡,你还要给他送去。”贾兴朝吐了口痰说,“那还叫日子吗!”
吃饭场上顿然安静了下来,连喝粥的声音也不畅了。有人又说:“这抗日、抗日的,越抗日本,鬼子越近了,当初贾文坡还不如不抗日呢,贾文坡要是不捅死他一个,兴许鬼子就不在咱这修炮楼了。”
咱三大爷贾文清一听这话,把碗往地下一丢,连饭也不想吃了。说:“咱话不能这样说,土匪来抢咱贾寨,咱是开了院门让他抢,还是拿起枪和他干。其实你越和他干,他就越想抢。你总不能说,好,让你抢,你抢过了就不想抢了。现在鬼子要在咱这修炮楼,你抗不抗日他早晚要来。”
有人说:“那说啥也不能在贾寨修。龟田不是让你给他看风水吗,好歹也要让龟田把炮楼修远点,修到张寨。”
有人问,这龟孙也懂风水?咱三大爷说:“都是翻译官张万银教的。”
贾寨的人一听这话,又有人骂起来,说:“张寨人真不是东西。翻译官肯定让龟孙在咱贾寨修炮楼。”
贾寨人算是明白了,要想让龟田听贾文清的,首先让翻译官张万银听贾文清的。要不,贾文清说得再好,翻译官不翻译或者乱翻译,贾文清也没办法。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俺不怕他使坏,他爹的穴位还在俺手里呢!”
贾寨人听了都十分激动。说,给他点个断子绝孙穴。
咱三大爷说:“他爹的穴还是要点好的。这一来是看在张万喜的面子上,张万喜也是抗日的,张万喜出去找俺大哥贾文锦去了;这二来给张万仓的‘穴’点好了,张万银也就听咱的了,点好张万仓的穴关系到将来的炮楼位置。”
哦……贾寨人明白了。
咱三大爷贾文清为了给张万仓选穴的确费力了。从“觅龙”“察砂”“观水”,咱三大爷走遍了张寨村后的沟沟坎坎。
“点穴”那天甚是热闹,放炮的,动土的,烧纸的跟了一大群。张万银他爹跟在咱三大爷身后,寸步不离。那天,翻译官张万银也回来了。眼见时辰已到,张万银问:“怎么还不点穴?”
咱三大爷站在那不动,静静的,面朝东方,然后笑笑,奋力将手中的桃树枝向着初升的太阳抛去。抛过了转身就走。大家望着贾文清走了,不知如何是好。张万银急忙追上去。问:“贾文清,让你点穴呢,你咋走了?”
咱三大爷说:“穴已点了,快放炮。”
张万银问:“何处是穴?”
咱三大爷道:“桃枝落处。”
张万银回头再看,那桃枝已稳稳地插在地里,正迎风招展。这时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田野里升腾出氤氲之气,有彩虹显现。张万银见状,连忙喊:“放炮、放炮。”
顿时,鞭炮齐鸣,硝烟弥漫。
咱三大爷望望翻译官张万银,说:“美穴,美穴呀!”
翻译官说,俺爹信这个,俺无所谓。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呀!
咱三大爷笑笑又说,你爹的穴已点,咱该把修炮楼的地方定下了。翻译官说,给皇军修炮楼的位置太重要了,张寨人也请了个风水先生,大家一起看吧。咱三大爷愣了一下,走了。
为鬼子选炮楼之址隆重而又忙乱。它牵动着张寨和贾寨人的心。选址那天两村人倾巢出动,人们奔走相告,说不出自己是害怕、愤怒、紧张,还是激动和高兴。贾寨人由咱三大爷贾文清带领,张寨人由翻译官张万银带领,所不同的是张寨的队伍前多了一个戴老花镜的高人,那是张寨请的阴阳先生。贾寨人都认识他,就是当年为张寨选桥址的。贾寨人见了他有人就骂:这人咋还没死!
那天没有鬼子也没有伪军,两村的人来到老桥头。
咱三大爷望望那风水先生脸上就有些不高兴。咱三大爷对翻译官说,为龟田选修炮楼之址是咱贾寨和张寨人的事,你找一个外人是什么意思?张万银说,“这位先生是本人表亲,对风水略知一二,听说你今天为皇军选炮楼之址,特来见识、见识。”
咱三大爷说:“炮楼之址我已经选好了。”
翻译官问:“选在何处?”
咱三大爷指指眼前一片河湾地说:“就在这里,路西,河南,老桥头的西南角。”
咱三大爷此话一出,两村的人便往眼前的河湾地望。但见此处野草郁郁葱葱,几头老牛正弯腰吃草。野狗也有,家鸡也有,正是动物的乐园。两村的人望着这块地哈哈笑了。这地方……
十二 咱三大爷之四(2)
张寨请来的风水先生望望这块地不住摇头。连连说:“不可、不可。”
咱三大爷望望风水先生问:“请教先生有何不可?”
风水先生问:“通常来说,无论阳宅风水还是阴宅风水,凡为人点穴者,必然要经过四个步骤,一为‘觅龙’,然后‘察砂’,三为‘观水’,最后‘点穴’。阳宅为阳穴,阴宅为阴穴。贾先生点的是阳穴还是阴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