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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者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咱四大爷说:“这事包在俺身上了。”

贾兴朝说:“要是这样,算你给贾寨人干了一件好事。”

咱四大爷笑了,笑得很神秘。咱四大爷说:“你这粮食也别卖了,现在的钱不管用,就用粮食换枪。”

噢……

咱三大爷问:“换?”

咱四大爷说:“明天晚上我让人家送枪,你把粮食都搬到俺那屋里。到时候人家想啥时候来拉就啥时候拉走。”

贾兴朝说:“拉你屋里不就成你的了。除非你把枪交给俺,否则这粮食一个籽也不能动。”

“好,就在俺屋里交易。你这是多少粮食?”

贾兴朝说:“总有七八十斗吧。”

咱四大爷蹲下抓了一把,然后捏了一颗扔到嘴里,一咬“嘎嘣”一声。咱四大爷说:“这麦不错,成色不错,晒了好几个大日头,是今年的新麦吧。”

贾兴朝望望咱四大爷,嗦唠道:“日你娘,亏得你还知道这是晒了好几个大日头的新麦,你这辈子晒过几回麦。”

咱四大爷笑笑说,不晒麦的才吃白馍,晒麦的只有吃黑馍的命。咱四大爷把一把麦全填进嘴里,说:“俺就喜欢吃生麦。十斗小麦一杆枪咋样?”

咱三大爷说:“你没事洗洗睡去,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这个价是谁定的。”

咱四大爷说:“这价格是议出来的,你们说。”

贾兴朝说:“你能当家嘛,我们和你讲啥价。”

咱四大爷说:“俺和你们讲好的价,绝对算数。你们开个价吧。”

“五斗!”咱三大爷说。

咱四大爷说:“俺哥,你这是讲价呀,这是抬杠。”

“你漫天要价,就不兴俺就地还钱。你不是说价格是议出来的嘛!”

“好,九斗!”咱四大爷说。

咱三大爷说:“六斗。”

咱四大爷说:“八斗,这是亲兄弟的价。”

“好,谁让你是俺弟呢,七斗。”咱三大爷说。

咱四大爷说:“就七斗半吧,这是看着咱爹的份上。”

贾兴朝把咱三大爷和咱四大爷的手一抓。说:“行了,为了半斗麦子,把死去的爹都搬出来了。你们生不生分呀!俺说一句,七斗麦一杆枪。中不中?”

咱四大爷哈哈笑了,说:“成交。谁说水火不相容,这不好了嘛!明天晚上在俺屋,一手交麦,一手交枪。”

“中。”

后来,咱四大爷贾文灿把十几杆抢来的长枪给了贾寨人,把麦子藏在了夹墙里。那麦子晒得嘎嘣脆,那夹墙为青砖所砌,麦子藏在夹墙里,老鼠打不了洞,虫子安不了家,那麦子在夹墙里藏了几年。在1942年闹大灾荒时,那麦子成了宝贝,也成了祸根。

十七 村里人之三(1)

晚上,村里几个重要人物都正聚在咱三大爷贾文清家,商量怎么发枪。初步确定由贾兴朝的儿子大黑当快枪队的头领,贾兴安的儿子喜槐和贾兴良的儿子春柱当队副,另外还有二黑、万斗、树青、金生等。反正都是贾寨的好后生。枪先不发下去,等贾文锦回来了再发,让贾文锦教大家怎么开枪。

大家正商量着,突然,后院咱四大爷贾文灿的花狗在门口咬起来。侧耳细听,有脚步声“噔、噔、噔”地直往咱三大爷贾文清家的门前赶。大家骇得脸都变了,一口气吹灭了灯,把枪藏在床底下,在黑暗中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那脚步声停在隔壁咱大娘玉仙的院门前,推门,有锁。咱大娘晚上一般都和咱三大娘凤英娘睡。脚步声来到咱三大爷院门前停下了,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贾文清,开门,俺是张万喜!”

村里人听是张万喜,又惊又喜。张万喜回来了肯定有贾文锦的消息。咱三大爷贾文清上前开了门。张万喜带着一身寒气滚了进来。咱三大爷点着灯,但见张万喜身穿黑棉袄,头戴旧毡帽,背了一条破布袋,如赶集回来的农民。村里人见张万喜如此打扮,便立在那里发愣。

张万喜见聚了恁多人,也愣了一下,问:“在干啥?”

咱三大爷上前迎着张万喜,似笑非笑地:“没啥,没啥,正商量事。你咋弄成这样了?”

张万喜喘了口气,喊道:“快给俺倒碗热茶,天冷得紧,俺喝口茶暖暖心口窝。”

咱三大娘从里屋出来,给张万喜倒茶。张万喜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喘了一口气,说:“完啦。完啦。咱中国完啦!”

“咋?”

张万喜说:“国军像一群散了队的鸭子,被日本鬼子赶着跑。俺那支部队撤到西边去了,俺不愿离家太远,留下了。”

咱四大爷问:“那俺哥呢?”

张万喜定了定神,叹了口气。张万喜说:“俺就是为这事来的。”张万喜说,“这事让俺咋跟你说呢!”张万喜不住在那叹气。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有话你就快说,你这样急死人了。”

张万喜说,“俺这次回来就是给你们报信的,贾文锦他,他死了。”

“什么……”

大家一愣。这时,咱大娘玉仙“哇”的一声在里屋哭了起来。

贾文锦被日本鬼子打死了,这个消息当晚传遍了整个村庄。这消息对贾寨人来说就像麦子扬花的季节打了一阵霜,一下把贾寨人打蔫了。对于贾寨人来说贾文锦就是主心骨,就是心中的依靠,现在主心骨没了,依靠没了,贾寨人觉得一下矮了半尺。

早晨,贾寨的房顶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了炊烟,冷锅冷灶的,没有了人喊马叫和鸡飞狗跳,整个村庄死寂着。这时,如果有孩子起来要吃,必然先吃娘的巴掌,还伴随着骂:吃,你就会吃,吃你娘那屄,连贾文锦都被日本鬼子打死了,哪有你吃的。

村里人想不明白,贾文锦咋会被日本鬼子打死呢!他不是武曲星下凡嘛!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子弹连皮毛也没擦着呀,怎么和这小鬼子打就不行了呢!小鬼子算啥,连脑子不够用的贾文坡用杀猪刀都捅死了一个,那贾文锦可有双枪,百步穿杨,百发百准,要打你左眼不打你右眼,这样一个英雄怎么会死在小鬼子手里呢!

男人找不到原因就在那里蹲着吸烟。女人找不出原因不由就恨着骂起咱大娘玉仙来了。女人觉得咱大娘玉仙太张扬,和村里的女人太不一样,整天像个狐狸精似的穿着奇怪,妖里妖气,一看就是个灾星。

女人心里也就这么一闪,这一闪就产生了灵感。女人有了灵感一般不给自己男人说,她要去找女人说。几个女人在一起如果达成了共识,那基本上就宣判了另一个女人的死刑。村里的几个女人在那里嘀咕,说玉仙是狐仙托生,是个灾星。她专门克自己家的亲人。当闺女时候她就把哥哥克死了,嫁到贾寨先是克死了她小姑子荷花,然后克死了她的小叔子大头。荷花如果不和她好成那样,就不会经常陪她到河边洗衣了,不到河边洗衣也就不会被小鬼子撵得跳了河;她和荷花一起到河边洗衣,为啥她跑回来了,荷花没有回来?还有就是她的小叔子贾文坡,贾文坡平常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他怎么突然敢拿杀猪刀杀人了?现在又临到了贾文锦了,贾文锦的命够硬,要是换了别人第一个克死的就不是荷花了,肯定是贾文锦。

女人们终于找到了贾文锦被日本鬼子打死的原因,咱大娘玉仙成了祸首。到了晚上这种说法就传遍了整个村庄。孩子们在村里跑着唱出了关于旗袍的新童谣:

旗袍旗袍好旗袍

只露大腿不露脚

走在路上向前跳

你说是鬼还是妖

村里人在一种恍惚中度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翻译官张万银把咱三大爷贾文清找去了。咱三大爷以为是要粮,问翻译官皇军要多少粮?

翻译官说:“不要粮。”

“咋?”

“咋啥咋?!不要你贾寨出粮还不好?”

“那……要啥?”

“要人。”

“派工呀,要多少人?”

翻译官说:“只要一个人。”

“才一个?”

“一个就够了。”

十七 村里人之三(2)

“中,俺回去派一个最棒的劳力。”

“不要劳力。”

“要啥?”

“花姑娘。”

咱三大爷问:“花姑娘是啥?”

“花姑娘就是黄花闺女。”翻译官张万银说,“龟田要搞中日亲善,要和中国姑娘通婚,还要明媒正娶呢。”

“啥……俺日龟田他娘。”咱三大爷贾文清破口大骂。

翻译官说:“你骂吧,反正他不在,就是在我也不敢翻译。龟田队长看上你村的闺女,是你村的福气。龟田队长在日本无妻室,他说他要按中国的风俗,八抬大轿,还选黄道吉日在那老桥头迎亲!”

咱三大爷说:“这事俺办不了,你说谁家的闺女愿意嫁给日本鬼子呀!”

翻译官说:“怎么,你是说龟田队长配不上你贾寨的闺女。”

咱三大爷说:“只有恁张寨的闺女能配得上龟田队长,你咋不在张寨选?”

张万银说:“龟田队长点名要你们贾寨的闺女。这事你办也办,不办也办,你不想看到贾寨像南李营那样吧。”翻译官又说,“龟田队长已经给你贾寨很大的面子了,上回你五弟贾文坡杀人,要是放在其他村,整个村子一个都别想跑。龟田队长有意树贾寨和张寨为中日亲善模范村,才网开一面,没有大开杀戒。你可别把龟田队长惹恼了。”

咱三大爷说:“有啥了不起,大不了是个死。”

张万银说:“你说得轻巧,上次挨了几皮带就不中了,现在嘴又硬起来了。”

咱三大爷说:“张万银,咱好赖也是亲戚,这事你让俺咋办?”

翻译官说:“这事是赖不过去的。”

十八 村里人之四(1)

咱三大爷贾文清愁眉苦脸地回到贾寨,连忙叫咱三大娘去叫村里几个长辈的。大家赶来,咱三大爷却站在院门口发呆。

贾兴朝问咱三大爷,你在门口发啥愣。看把你愁的,龟孙要多少粮?

贾兴良说:“若要粮,早点言语,别误了。为一点粮,把房子烧了,把命搭上,不划算。也不能让你这个维持会长作难。”

咱三大爷说:“龟孙不要粮,要花姑娘,就是黄花闺女。”

啥……

几个人都愣了。

“龟田不要粮,要花姑娘。”

这消息被围在门口的小孩听清了,孩子们像听到了喜事,奔走相告。边跑边喊,娘娘娘,龟田不要粮……喊着喊着就变成了童谣:

娘娘娘,

龟田不要粮,

他要花姑娘,

花姑娘算个啥,

他要都给他。

在孩子们心中粮食比花姑娘重要多了,花姑娘算啥,又不能吃又不顶饿,树上有的是。孩子们把花姑娘当成树上的“花大姐”了。那只不过是一种会飞的虫子。孩子们把喜讯告诉娘,娘却叹上了气。女人就是命苦,还不知赶上哪家的闺女倒霉呢!不过更多的人长长吁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了,特别是那些家中无闺女的先暗下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也没了,屁颠屁颠地围在咱三大爷门前听。

贾寨那一茬人中闺女少,家家比着生儿。贾寨人为此很得意了一回。说,人丁兴旺!

龟田要娶贾寨的闺女了,人们才知道闺女的重要。咱三大爷和村里人扳着指头从村东数到村西;从前院数到后院,也找不出合适的黄花闺女。你给龟田送去个丑八怪试试!他不来烧你的房子才怪。

村里人又开始发愁。

日本人不来要粮,觉得不正常,心慌,不明不白地担惊受怕。如今,龟田要黄花闺女,若不送去就是明明白白地得罪日本人了。南李营的下场等着呢!

那些家中无闺女的心又提了上去。要是谁家都不送,那全村人都脱不了干系。贾寨人恨不得人家的闺女都如花似玉,给龟田送去了,也好保自己平安。

第二天,贾寨人让咱三大爷贾文清往炮楼里再走一趟,去说明情况。

村里人围着咱三大爷说:“不是俺贾寨不送花姑娘,实在没有呀!不信你叫他来俺村瞧瞧。”

那十二三岁的小妮子,还小!总要一天天长,一岁岁大呀!那二十三四岁的都是小媳妇了,小媳妇哪能给他送去呢!

小的小了,大的嫁了,俺村真没有合适的了。老天爷哟!你就饶了俺村吧。

贾寨人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贾文清没把话说到家,给全村人惹来杀身之祸。

咱三大爷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了。

咱三大爷还没过老桥,派去松树岗上望风的孩子便喊得全村尽知。孩子们不知愁,像过节一样三五成群地兴奋地喊。全村人便聚在路坝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咱三大爷脸上毫无表情,望着全村老小也不搭理,直往家走。人群让开一条路,让咱三大爷过去。然后,村里人都跟在咱三大爷后边,浩浩荡荡地往他家涌。到了咱三大爷家,长辈的进屋坐,婶子大娘依在两扇门边。孩子便围在门口,像小公鸡般伸长脖子看热闹。

咱三大爷坐定了,望望门口的孩子,挥着手说:“去去去……都出去玩。大人说话,你们起哄。”

于是,婶子大娘将孩子像轰鸡群一样轰了出去,把院门插了。

咱三大爷说:“龟田让咱村下个月就选个黄道吉日,送。说不能耽误。”

满屋的人心都咯噔了一下,冷了半截身子。

“究竟送谁呢?”有人问。

咱三大爷说:“龟田看上咱村一个穿洋装的花姑娘了。”

洋装?……村里人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没回过神来。咱三大爷说:“俺在路上也想起来了,咱村穿过洋装的只有俺大嫂。”

啥?……

村里人你望望我,我又瞧瞧你,渐渐地回过神来了。等终于反应过来后,人们脸上的乌云渐散,眉宇间渐渐沁出笑来。

“嘻嘻……”

贾兴良的女人先笑出声来。贾兴良女人一笑,屋里的气氛便活跃了许多。贾兴良女人说:“玉仙哪里是什么黄花闺女?龟孙连大闺女小媳妇都分不清,害得咱费心费力地为他挑黄花闺女。”

贾兴安说:“弄错没有,龟田要的可是黄花闺女,咱送的要不是黄花闺女,骗了他,等他弄明白了,可是惹来杀身之祸的。”

贾兴安的话,立刻遭到全村人的反对。说,又不是咱要骗他的,是他点着名要的。再说,咱村也没有待嫁的黄花闺女,告诉了龟田实情,龟田硬让咱村给他送黄花闺女,咱到哪去找合适的。

贾兴良说:“龟孙还配娶黄花闺女?他是乌龟王八蛋托生的,就该当缩头绿毛乌龟,戴绿帽子,弄二道货。”

贾兴安的女人说:“有一个二道货,就便宜龟孙了,这事咱村里人不说,谁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贾兴良的儿子春柱说:“那一上床还不明白!”说完嘻嘻笑了。

贾兴安的女人便笑着骂:“日你姐,就你能!你弄得明白。不让你弄明白,你就弄不明白。”

春柱不服输地说:“俺就不信,这点谁不懂?俺的儿都有了,还闹不明白妇女那点内容。”

十八 村里人之四(2)

春柱爹贾兴良便骂:“这哪有你说的话,滚蛋!”春柱媳妇脸上便挂不住了,转身跑了。春柱却赖着不走。

贾兴安女人嗔责地说:“春柱你不信,这事交给俺,俺去开导一下玉仙,保管让龟孙弄不明白,以为是黄花闺女。话说回来了,女人有几个能弄明白的。嘻嘻……”

贾兴安见自己女人越说越得意,便把眼一瞪说:“就你能,别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贾兴安女人瞄了男人一眼,闭了嘴。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你们说得轻巧,俺哥在外头打日本鬼子连命都搭上了,咱把他女人送给了鬼子,这天理不容!”

咱三大爷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骤然沉重起来。是呀,一屋子人只管替龟田想,咋就不能替自己人想想呢。一时,堂屋里静了场。男人们拼命吸烟,女人们用手扇着烟雾,不停地咳。

最后,还是贾兴朝说话了。

贾兴朝说:“这年月还有啥天理哟!”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贾文锦上前线抗战还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若他媳妇一人能救咱全村人的性命,也算是对得起咱姓贾的了,也算是没辜负贾文锦的一腔热血。贾文锦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贾兴安听贾兴朝说这话,道:“要是玉仙不干呢?”

贾兴朝说:“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她嫁到咱贾寨,就是咱贾寨的人,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都是人的命。”最后,贾兴朝说,“晚上,他二大娘和他三婶去一趟,就说这事村里已定了,劝劝。他二大娘要开导她一下,关键是别让龟田弄明白,让他龟孙以为是黄花闺女,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贾兴良女人说,“现在去说这事怕不合适,玉仙听说贾文锦死了,不吃不喝在床上躺着已经几天了。你现在去说这个,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贾兴朝说,“那就等一段时间,等她恢复、恢复再说。龟田那边就靠贾文清去周旋了,就说这个月的日子不好,等下个月再说。”

贾兴朝在村里德高望重,辈分长,年纪大,有房子有地。他一发话,这事就算定了。

村里人散了,当晚便睡了个好觉。睡了还骂:狗日的龟田你个龟孙,俺贾寨也不是好欺的。你要黄花闺女,俺就是不给,送一个嫁过人的二道货,还让你弄不明白。你弄不明白不说,关键是送你一个灾星,她迟早也克死你。骂完了,咂吧咂吧嘴,觉得贾寨人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搬掉了。

十九 村里人之五(1)

咱大娘再次出现在村里人面前是在一个月以后。在这之前咱大娘基本没有出过门。她万万没有想到村里人正眼巴巴地等待着她的出现。当她走出家门时村里人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欣喜的目光,也有同情的注视,当然还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人们心中保留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唯独当事人不知道,被蒙在鼓里。

咱大娘走出家门当时阳光明媚,面对村里人各种不怀好意的注视,咱大娘像一个高傲的寡妇昂首阔步地向那河边走去。不用说咱大娘到河边还是为了洗衣服,除了洗衣服咱大娘的确再也找不到出门的理由了。只是让人们震惊的是咱大娘这次出门穿得还是旗袍。咱大娘这次穿得的是那件白色的旗袍。

那白色白得刺眼,据说那白色让村里好几个后生落下了见风落泪的毛病。咱大娘一身白着向河边走,迈着那小碎步,这亏了是大白天,这要是在黑夜还不把人吓死。咱大娘当年的形象完全就是乡村中传说的女鬼。咱大娘走着,村里的孩子唱着那最新流行的关于旗袍的儿歌。这儿歌咱大娘躺在家里时就听到过,现在孩子们当着她的面唱了,她反而有些得意。你不是说我不是鬼来就是妖嘛,那俺就做一回鬼给你看看。

咱大娘就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才有意穿着旗袍在村里人面前出现的。事实证明咱大娘这个时候对这些流言蜚语过度反应是完全错误的,村里人正等着你的出现,然后实现在心中埋藏了一个多月的阴谋。其实,在这个时候村里人对咱大娘的任何行为和穿着都是认同的。

在咱大娘从河边洗衣回来之后,贾兴安女人和贾兴良女人在村里长辈的支使下一起来到了咱大娘的小院。咱大娘见有人来串门颇为意外,当咱大娘知道了两人的来意时哭声在村里人的预料中准时从院子里传出了。

咱大娘哭着,开始忏悔自己穿旗袍的不是,好像一切都怪穿了旗袍,只要今后不穿旗袍了,村里人也就不会把她送给日本鬼子了。咱大娘的哭声还带着点稚气,有点像在娘怀里撒娇。咱大娘以为只要拼命哭,像孩子在娘怀里那样哭,一切事情都好办了。娘在女儿的痛哭中会心软,会改变初衷。

可是,咱大娘想错了。贾兴安女人和贾兴良女人在咱大娘的哭声中尴尬地离开了。走时,贾兴安女人说:“要哭你就放开哭吧!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哭出来会舒服些。哭归哭,去还是要去的,这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是这种年头,贾寨人说啥也不舍得把你往火坑里推呀!谁让你命苦呢!”

贾兴良女人说:“你可别哭坏了身子,身子是自己的。好好想想吧!这年月是没有天理的。”

咱大娘几乎独自哭了一夜,最后哭累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咱大娘没起床。她睁开眼醒来时已是中午,咱三大娘正关切地坐在她的床边。咱大娘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只做了一场噩梦。咱三大娘用手在咱大娘的头上摸了一下,说:“你真能哭,昨晚把俺的心都哭碎了。可别哭出了病!你别起来,多睡会儿,想吃啥俺给你做。”咱大娘愣了一下,用手掐掐腿,觉得疼。知道这一切并非是梦。于是,泪水又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不久便打湿了头发,浸湿了枕头。咱三大娘没再理会她哭,去厨房为咱大娘烧了碗荷包蛋,敬上。咱大娘猛地坐起,一把将碗打泼在地,大声喊道:“我不去,我不去!”

咱三大娘默默地退出了院门,在门口独自擦了把泪。

咱三大娘退出院门回到家,家里早已经坐满了人。村里的长辈们都到了。

贾兴朝说:“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这事不能由她。她不去咱全村人都没法活。她去也去了,不去也要去!”

咱三大娘说:“我看她性子烈,不能强逼。逼急了真有个三长两短咋办?”

贾兴安说,“她真有个意外咱咋向龟孙交待。她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咱全村人都活不成。我看,还是我们几个长辈的去劝劝,摆摆大道理,开导开导。”

于是,村里几个主事的在贾兴朝带领下,屈驾去看咱大娘。咱大娘见了贾兴朝像见了救星,喊着:“大爷呀,给俺做主呀!”跪倒在地上。贾兴朝把咱大娘扶起来,不知说啥好。最后,把大道理摆了一遍。

可咱大娘也有她自己的小道理。咱大娘说:“让俺死吧,俺死了就干净了,俺死也情愿,宁死不嫁给日本鬼子。”

贾兴朝说:“你说得轻巧,你死了咱全村人咋活?你不能死,要活着,活着就得去!”

咱大娘又放开声大哭起来。咱大娘哭着喊:“俺死也不去!”

一连好几天,咱大娘软硬不吃。

贾寨人最终说服咱大娘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贾寨人男女老少一起来到了咱大娘家里,上百口人从床边一直跪到院门。跪在最前面的是贾兴朝,贾兴安,贾兴良等村里几位主事的长辈。在长辈后头是一群孩子,孩子后头是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女人。

咱大娘坐在床上,望着跪在面前的村里人,望着望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泪如泉涌。最后,长叹一声仰面而倒,昏迷过去。

村里女人慌忙上前抢救。有人掐住咱大娘的人中,有人端了碗凉水来对准咱大娘的脸就是一下。咱大娘一个激灵,渐渐缓过气来。

十九 村里人之五(2)

咱大娘说:“俺去,俺去总行了吧。不过俺去要约法三章。”

说?

“第一,等俺死了,贾寨要为俺立贞节牌坊,封为烈女,让子孙后代知俺并非不守妇道。嫁给日本鬼子是为救全村人性命。”

说!

“第二,龟孙早晚要挨枪子,若将来龟孙死了,贾寨人要敲锣打鼓,用八抬大轿迎俺回来。”

说。

“第三,俺死后,把俺埋在贾家祖坟,全村老少要为俺披麻戴孝。俺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

咱大娘最后说:“若依俺这三件,俺便去,用俺一个换全村人安宁;若不依,俺便一头撞死在贾寨人面前,宁为玉碎,不求瓦全。”

全村人听了咱大娘的约法三章,几乎未加考虑,便在贾兴朝的带领下答应了。

依——

咱大娘离开贾寨的那天下了一场雪。那天对咱大娘来说非常特殊。那是咱大娘月经的最后一天。贾兴安女人选这个一天煞费苦心,可谓一举两得。首先,在咱大娘月经期的最后一天和龟田同房时,会有污血出现。那污血会使龟田误认为是处女之红,这样,对送去的是黄花闺女,深信不疑;其二,在贾寨人看来,男人在女人行经期间与之同床,沾了污血实属不吉,会倒大霉的。贾寨人恨不得龟孙早挨枪子。

同时,贾寨人在选日子时,又一次蒙了龟田。那个日子是贾兴良女人选的,也可谓用意阴险。那日子在老皇历上极凶险,俗称“克夫日”。龟田懂个球!还以为是黄道吉日呢。在克夫日送去一个灾星,不愁克不死你个龟孙。

那个有雪的早晨十分寂静。一顶独轿,四个轿夫。咱大娘只身上轿,轿夫抬了便走。当时,鸡不叫,狗不咬,无爆竹之声,亦无伴娘,咱大娘什么都没带,怀里单掖一盏老灯。咱大娘走时,全村无人送行。人们起个早,男人坐在炉边抽着烟叶,听着屋外的动静,小孩却在梦里,大人们让其长睡不让醒。

女人们左手里拿着早已经做好的小人,那小人穿着日本鬼子的黄军装,胸前绣着小太阳旗,村里人称那旗为膏药旗。女人们右手拿了一根针,听着屋外的动静。四个轿夫的脚步声单调而零乱。那脚步踏在雪地上“喀嚓、喀嚓”的,在房后响成一片。那喀嚓声如同母猪正在咀嚼田地的庄稼,让人听着难受。那声音从贾寨人的山墙边响过,渐去渐远……不久,便听到风水桥的方向有劈里啪啦的鞭炮之声,在鞭炮声中混着唢呐的呜咽和马拉大车的响动。坐在屋里的女人听着那声音,脸上没有表情,嘴上却念念有词,用一根针对着那手中日本鬼子的胸前,对着那太阳旗狠狠扎了进去。

男人们抽着烟望着女人手中的针问:“这管用吗?”

女人肯定地回答:“你就等着瞧,小日本死定了。”

二十 咱二大爷之一(1)

咱二大爷贾文柏是远近闻名的说书艺人。贾文柏在咱五个大爷中排行老二,这和村里人的所说咱二大爷不同,村里人所说的咱二大爷指的是他们兄弟五个,是总而言之。咱在这说的二大爷,专指排行老二的贾文柏。贾文柏靠说书娶了张寨的张秀英。用现在的话说张秀英应该算是追星族。旧社会的追星族张秀英听书入了迷,爱上了说书人,欢天喜地嫁给了自己的崇拜对象。张秀英父母双亡,咱二大爷白捡个老婆啥彩礼没花,把那边的家当也得了。张秀英成了咱二大娘后,不到一年就给咱二大爷生了个大胖小子。

在国军大溃退的时候,咱二大爷贾文柏出去说书,一去不归。后来才知道他被抓了壮丁。当时,咱二大爷赶集说书回来迎面碰到一群败兵。咱二大爷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就往高粱地里躲。可是,咱二大爷还是被发现了。当兵的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咱二大爷连忙赔笑脸出来,说:“说书的,嘿嘿,俺是说书的。”

“说书的?”

当兵的围着咱二大爷转了一圈说,“说书的往高粱地里躲啥,是不是汉奸?”

“老总,你说到哪去了!嘿嘿……”

“走!跟我去见连长。”当兵的用枪碰了一下咱二大爷。

咱二大爷被带到一个当官员的面前。连长上下打量了一下咱二大爷,说:“搜搜他。”当兵的便在咱二大爷身上摸,咱二大爷缩成一团嘻嘻地笑。

当兵的骂:“笑啥?妈的!”

咱二大爷说:“俺怕痒。”

当兵的骂:“去你娘的,老子不是大闺女,你怕啥痒。”当兵的在咱二大爷身上拧了一把说,“看你还痒不痒!”咱二大爷哎哟一声揉着身子,末了又嘻嘻地笑起来。咱二大爷说:“俺媳妇就是这样拧的。”

一群当兵的哄的一声被咱二大爷逗乐了,说还没见过这种主儿,敢拿兄弟们开心。连长笑着望望咱二大爷,对搜身的兵说:“快点,搜到啥了,让你搜身,你在人家身上有啥好摸的!”

搜身的兵恨恨地白了咱二大爷一眼,把架子鼓提在手中,用手指在鼓上弹了一下说:“报告连长,只有这家什!”连长望望咱二大爷又望望架子鼓,把脸板着问:“哪庄的?”

“贾寨的!”

“叫啥名?”

“贾文柏!”

“干啥的?”

“说书的!”

“说书的?”连长在贾文柏身上瞧着,眼睛一转,“给老子来一个段子!”

“这……”

咱二大爷贾文柏有些不情愿,这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的,天色已晚,哪是说书的地方呀。咱二大爷心里不情愿,忸怩着望望连长,欲言又止。连长把脸一沉要发作了。咱二大爷连忙点头答应:“中中中!”说着把架子鼓在连长面前支了起来。连长转身喊道:“弟兄们,原地休息,听个段子。妈的,让小日本追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当兵的听说可以休息,长吁短叹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坐就是一大堆。咱二大爷问:“老总,想听啥段子?”连长用手端着下巴做沉思状。说:“文的不听,武的不要,过去古人打仗哪能和现在比,给老子来一段荤的!”

“来荤的!来荤的!”当兵的来了兴趣,喜得围了上来。“妈的,给老子解解闷,老子在前线卖命,半年没沾女人的边了。”

说荤的就说荤的!咱二大爷说的是他自编的段子。书中有一段说的是土匪铁蛋。铁蛋用红布裹着扫帚头,当盒子枪用。在高粱地头拦路抢劫,遇上单身女子就往高粱地里拉,坏了人家黄花闺女的身。闺女回家向嫂子哭诉。咱二大爷将那哭诉的内容编成词,用小调唱。咱二大爷边唱边说:“嫂子,你可给俺做主呀!小姑子回家扑进嫂子怀里。”咱二大爷说到这,咚咚咚连敲几下鼓。那快板噼里啪啦一阵急打,接着就开唱:

俺路过高粱地,遇上个拿枪的;

那个拿枪的,不是个好东西;

三下两下子拉俺到高粱地;

哎哟,我的大嫂哟——

“干啥?”当兵的嬉皮笑脸地问。咱二大爷贾文柏咚咚一阵鼓点,接着唱:

拉俺到高粱地,掏出个怪东西;

说它像老鼠,没有尾巴;

说它像雀儿,没有爪爪;

愣头愣脑让人怕;

哎哟,我的大嫂哟——

“怕啥。”当兵的瞪大眼睛,涎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贾文柏唱着答:

“一阵子疼,二阵子麻;

三阵子舒服得说不出话,

哎哟——我的大嫂哟——

“嗷!”当兵的群情振奋,一哄而起。围着咱二大爷激动。连长哈哈大笑,伸出大拇指说:“好,好!他娘的铁蛋厉害。不过,把‘那个拿枪的’改为‘那个当兵的’咋样?”

“好!”当兵的齐声叫好。连长对咱二大爷说:“你书说得好,就跟着队伍走吧!往后咱们都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当兵的又喊。

咱二大爷慌了,连连摆手:“那不中,那不中!俺家还有八十岁老母靠俺养活,还有老婆孩子等米下锅。俺走了,他们可咋办?”

“球!”连长说,“还八十岁老母呢!这话出自别人口我信,出自你口我不信。说书的哪有半句真话,编的!你在用书上的词糊弄人呢!告诉你,老子可不吃你这一套!还老婆孩子呢!国都破了哪还有家。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们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比铁蛋坏多了。那还用往高粱地里拉,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干就干球了,不避人的。干完了用刺刀挑!”咱二大爷听得浑身打颤。说:“那,那俺更要回去了,没有俺,谁管他们?”

二十 咱二大爷之一(2)

“有你又能怎样?就你这球样,送死去吧!我们几十万大军连个武汉都守不住。你算啥,能挡住鬼子进村?走吧!跟我们走。”

“不中。不中。”咱二大爷摇着头往后退。连长向刚才搜咱二大爷身的兵使了个眼色。说:“你再摸摸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我怀疑他以说书为名,当汉奸做探子!”

那个当兵的便伸出一双鸡爪似的手向咱二大爷摸去。咱二大爷见了缩成一团,手还没碰到身上人已笑得成了一团。

连长说:“只要你答应跟我们走,我就不让他搜身了。”咱二大爷被那兵抓得笑着喘不过气,脸憋得像猪肝一样。断断续续地说:“俺走,俺走……”

当兵的停了手,咱二大爷又摇头说:“不中。不中。”其他几个兵围着咱二大爷笑得直不起腰。说,这说书的怪,死都不怕只怕痒。连长开始也望着可笑,见咱二大爷一会中一会又不中的便急了。说:“他妈的,不中!今天中也中不中也中。对你客气你当福气,要不是看你书说得好,老子才没闲心和你逗乐呢!拿绳子捆了,看你走不走!”

咱二大爷停住笑,再没敢吭声。只有跟着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路上找机会再跑吧!

咱二大爷贾文柏和队伍撤退的路线不路过贾寨,否则贾文柏在路过贾寨时就可以跑了。咱二大爷被抓丁走了,一去不归。咱二大娘就立在那松树岗上等。每天村里人都见咱二大娘带着书竖立在岗上。傍晚,村里已炊烟袅袅,人们见了松树岗上的身影,便暗下叹息。说:

“这贾文柏放着恁好的老婆孩子不要了,会去哪儿呢?这兵荒马乱的。”

咱二大爷随队伍撤到了一个村子。村子里挤满了兵。这一拨走了另一拨又来,在村里也不长住。咱二大爷他们要在村子里宿营。连长让军需给咱二大爷发了军装,看着咱二大爷穿上,便乐了。说:“嘿!摇身一变说书先生成了堂堂正正的国军了,吃军粮啦!”

晚上,连长让咱二大爷给大家说书,正说得热闹,突然,村外啪啪传来几声枪响。

哨兵跑来报告说,鬼子来了,要进村了。全连人呼啦一下爬起来便操家伙。连长说,鬼子来的真他妈的快。一会儿,团里的通讯兵也跑来了,说鬼子的汽车顺着公路追,抄了我们的后路,好几个团被包围了,团长命令你们连阻击敌人,掩护全团突围。连长姓甄,甄连长是个火暴脾气。骂,妈的,又让老子掩护!拍拍咱二大爷的肩说:“你没福气,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他娘的才吃了一顿兵饭就要打仗了。”递给咱二大爷一枝手枪,手把手教他用。说,“跟着我,咱们一起冲出去。我还没听够你说书呢!你可是我们的宝贝。小心点,别让鬼子逮住了,那可没命了!”

仗打了一夜。甄连长凭借那村里的土围子打退了鬼子一次次进攻。甄连长的枪法准,趴在寨墙边瞄着打。月光下哪个鬼子冲到前头,甄连长便瞄着黑影一扣扳机。叭勾一响了,子弹拉着长长的唿哨飞向鬼子,远处鬼子应声而倒。咱二大爷打不准,便在一边为连长压子弹。打死一个他就在地上画一下,不知不觉画了一串。甄连长说:“贾文柏,将来你也给咱编一段,肯定比古书上的精彩。”

咱二大爷说:“中!就叫‘甄连长坚守村寨,鬼子兵尸横遍野。’咋样?”甄连长听了哈哈大笑。

咱二大爷他们能坚守一夜,主要是鬼子炮兵在后边没跟上来。接火的是鬼子的先头部队,攻了一夜死伤惨重。鬼子吃了没大炮的亏。后半夜,鬼子停止了进攻。甄连长把几个排长召集在一起说:“小鬼子追着咱们打,没想到在阴沟里翻了船。”

几个排长情绪很高,说:“兵对兵谁怕谁!”甄连长说:“咱们已完成了阻击任务,趁黎明前的黑暗突围出去。天一亮就完了,跑不了了。”几个排长说:“中。看他们还敢不敢追。”

甄连长带着队伍摸出了村。刚到村口正和鬼子遭遇。原来鬼子也想趁黑偷袭。两强相遇勇者胜!甄连长大吼一声:“打!”首先开了火。鬼子也开了火,双方趴在地上对射。打了一阵,双方都抬不起头来。甄连长喊:“停止射击,节省子弹。”

鬼子也停止了射击。顿时,一片寂静。甄连长又喊:“贾文柏,把你的鼓敲起来,给大家唱一段,鼓鼓劲!”咱二大爷敲响了架子鼓,那鼓点如暴风骤雨,似有千军万马正冲锋陷阵。咱二大爷敲着鼓便开唱:

那个当兵的,掏出个怪东西;

说它像老鼠,没有尾巴;

说它像麻雀,没有爪爪;

愣头愣脑让人怕;

哎哟,我的大嫂哟——

咱二大爷一唱,全连人马好像得到了暗示,就去摸手榴弹。唱到最后一句,全连的兵们便齐声喊:“哎哟,我的大嫂哟!”鬼子听对方鼓声振天,歌声嘹亮,弄不清怎么回事;竖起耳朵静下来听,听着听着也跟着嗷嗷乱叫。甄连长大喊:“弟兄们,让鬼子也尝尝铁蛋的滋味。打!”一扬手将手榴弹投了出去。全连士兵振臂投弹齐声大吼:

“我操你小鬼子的二大爷!”

轰!轰!轰!一阵阵巨响,一百多枚手榴弹在鬼子群里开花。鬼子被这从天而降的手榴弹炸蒙了。还没回过神来,一连人便端着刺刀冲了上去,杀开了一条血路。一连人马突出重围一直往北跑,一路上再没遇上鬼子兵。咱二大爷跟着部队往北撤,走村过店甄连长必喊着号子,踏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唱那小调。那小调经全连人一合唱更显韵味,雄性十足的。特别是最后那一句,调拉得老长老长的,余韵无穷。兵们若遇上大闺女、小媳妇便一遍又一遍地饥渴着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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