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咱二大爷之一(3)
“哎哟,我的大嫂哟——”甄连长说:“多带劲,这是我们的连歌!”
沿途,一些零星掉队的兵,见身后还有这么整齐的队伍,就拾起已丢掉的枪,重新加入队伍。到了目的地,甄连长集合人马一点名,哎哟,我的大嫂哟,这哪是一个连,分明是一个营呢!团长见了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说甄连长会带兵,人家越打越少,他越打越多。一连人打出了一营人。能干!他妈的,我还以为早让小鬼子连窝端了呢!不久,他们进入到山西境内。部队原地休整。甄连长被提升为营长。甄营长没忘记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把手下也升了一级。咱二大爷成了随身副官。不过,书还是要继续说的。咱二大爷跟着队伍从河南跑到山西,离家越来越远。
二十一 咱二大爷之二(1)
咱二大爷在山西没和鬼子打过仗。天天给当兵的说书。三部书说完了,大半年也过去了。不打仗,粮饷也迟迟发不下来。甄营长去找团长,团长说:“妈的,我们成了没娘的孩子了。蒋委员长说咱们过去的番号已打乱,现归阎锡山建制,粮饷应由阎锡山统一解决。阎锡山把小算盘一拨拉,认为这是为委员长养兵。这些兵都是中央军,在山西暂住,不定哪一天一声令下开走了。养了兵用不了兵谁干,中央发。
上面一扯皮,下边就倒霉。咱二大爷所在的营就过河抢八路的地盘,抢老百姓的粮食。八路当然不干,双方就经常闹磨擦。上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管。说现在是战时状态,情况特殊,国家困难,当兵的自筹粮草无可非议,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别管谁的地盘,反正都是中国军队在中国地盘上就成。
甄营长见上面不管,就屡屡出动,这样就和八路军打起来,结果咱二大爷贾文柏所在的营被八路包围了,被分割在几个村庄里,八路围而不打,天天喊话。
“国军兄弟们!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怎能打中国人呢,我们的敌人是日本鬼子。河这边是我们的防区,你们多次来袭击,抢粮祸害老百姓,我们被迫自卫还击。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希望你们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甄营长把脖子一梗说:“妈的,投降,凭啥让我们投降。既然都是中国军队是自己人,自己人哪有向自己人投降的,有种去让日本鬼子投降。”
结果,双方又打了起来。
打了半天,甄营长顶不住了,让咱二大爷贾文柏喊话。咱二大爷为了吸引八路注意,就咚咚地敲鼓。
“八路弟兄们,我们过河不是为了占你们的地盘,我们只是弄些粮食。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有话好说。”
八路便停止了进攻。既然是朋友,就可以谈判。八路那边便派了一个代表见甄营长。
甄营长说:“我们是没娘的孩子,我们撤到山西,到了山西又没整编,委员长不发粮饷;阎锡山也不发粮饷。我们不能饿死吧,希望八路兄弟网开一面,放我们回去,我们再不来了。”
八路说:“你们有困难,我们表示同情和理解,但不能抢老百姓的;既然蒋委员长和阎长官都不发粮饷,你们可以加入我们八路军,我们发。”
“这不是投降吗,那怎么行?”
“这不叫投降。让你们投降的提法不好。这应当叫参加或加入。欢迎你们参加八路军。我们八路军也是国军的番号,虽然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但国共已合作,成立了统一战线,在抗日救国的旗帜下是归蒋委员长统一指挥。”
甄营长一听有理,就动心了。他把几个连长召集在一起商量,咱二大爷也在场。咱二大爷说:“蒋委员长不发粮饷;阎锡山也不发;既然人家八路愿发,为啥不加入八路呢?都是国军,归蒋委员长统一指挥,八路军、九路军有啥区别。”
几个连长说:“这事由营长决定吧。弟兄们都听你的。不过,就这样过去是不是亏了,虽说是一个爷,可毕竟换了个婆婆。新媳妇初见公婆总有点表示吧,给咱升一级。”
八路说:“这个要求可以满足,有能耐就多带些兵嘛,这叫能者多劳。八路军里官兵一致,一切都是为了抗日救国。你们从前线撤下来的,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有作战经验。我们再给你们补充一些新兵,扩成一个团。咋样?”
大家自然高兴,没想到八路恁看中咱。
甄营长带部队加入了八路军,成了甄团长,手下弟兄也升了一级,真是皆大欢喜。八路见咱二大爷挂着盒子枪,背着架子鼓,就问是啥职务,甄团长说是副官,会说书。在营里享受正连级待遇。
八路大感兴趣。说:“说书的,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我们正缺这种搞宣传工作的。让他去文工团吧。”八路说,“文工团不但说书,还唱大戏呢,文工团和你们挨得近,想听就去听,你要有文化的,我们可以给你派一个政委。这样,让咱二大爷去文工团当副团长。”
“副团长!”甄团长哈哈大笑。“贾文柏,听到没有,连升三级呀,我想留也不好留了,不能误了你的前途。副团长和我们是同级,这次你满足了吧。”
咱二大爷说:“我当不了副团长,我只会说书。”
八路说:“文工团就是专门说书的,不但说古书,还要编新书。去吧,好好干。”
咱二大爷参加革命的经过是后来他在老墙边给村里人说的。村里人觉得咱二大爷没啥光荣的,搞了半天只不过是八路军的俘虏;而且参加革命的动机也不那么纯,好像是为了升官发财似的。
咱二大爷参加了八路军,第二天就到了文工团,还给文工团说了一段。文工团长握住咱二大爷的手说:“贾文柏同志,欢迎你,你来了就好了。我是从城里出来的,不大懂民间艺术,我们部队上的同志大都是农村的,我搞的那一套战士们不太喜欢。你来了,咱们就有压轴戏了。让我们共同把部队的宣传工作搞好。”
咱二大爷有些不好意思。说:“哪里,哪里,将来还承蒙团长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咱二大爷一说完话大家便轰的一声笑了。女文工团员便互相挤眉弄眼地打趣,学着咱二大爷的腔调说:“哪里,哪里,请多多关照。”
二十一 咱二大爷之二(2)
文工团长说:“我们是革命队伍,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那就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大家都是同志,别客气。”说着拉了咱二大爷的手,“你书说得好,可都是古书。咱们要结合当前形势编些新书,说新书咱可以改进一下,一男一女两个人说。”文工团长说着就喊:“杨翠花。”
“到!”一个女兵跑步过来。文工团长介绍道:“她叫杨翠花,是文工团的金嗓子,将来你们搭档。”
杨翠花便落落大方地握住咱二大爷的手。说:“贾副团长,将来我一定好好向你学习!”
咱二大爷第一次听人家喊他贾副团长,有些不习惯,和一个陌生女子握手也有些窘迫,觉得太软,手心冒汗,心跳得没处搁。文工团长在一旁笑,说贾文柏同志挺封建的,和女同志握手脸都红。
在文工团,咱二大爷和杨翠花编起了新书。咱二大爷在新书中加进了小调让杨翠花唱,杨翠花嗓子好,唱得委婉动听、荡气回肠的。咱二大爷说可惜是女的,要是男的就可以收为弟子,将来一定是个好说家。
新书段子编排好后,文工团的巡回演出也开始了。第一场自然是甄团长那个团。咱二大爷一上台便迎来了热烈的掌声。一些老兵就喊:“咱二大爷,来荤的!咱二大爷,来荤的!”文工团长上台说啥荤的素的,咱八路军可不兴那个。下一个节目是男女说唱:演唱者贾文柏,杨翠花。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咱二大爷在台上打起快板,敲起了鼓,哼起他那小调。杨翠花就踩着鼓点扭秧歌。台下一片喝彩声。甄团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说:“贾文柏这家伙脸上有麻子,点子多,日怪着呢!我听了半辈子说书没见过男女俩人说书的。”
咱二大爷编的新书段子就是甄团长打鬼子的故事。说到从村里突围时,自然有那个唱段。只是咱二大爷把词改了,词改了调没改,还是那老调。那老调甄团长和过去的弟兄们都熟悉,极提神的让人雄起。这一改咱二大爷也不唱了,让杨翠花唱:
那些当兵的
摸出了怪东西
“是啥?”台下的老兵嬉皮笑脸地问。杨翠花接着唱。
说它像老鼠
没有尾巴
它说像麻雀
没有爪爪
愣头愣脑让人怕
哎哟
我的大嫂哟
“怕啥?”台下的老兵瞪大了眼睛,涎着脸急切地问。杨翠花又唱。
投向鬼子就开花
哎哟
我的大嫂哟
“嗷!”老兵们群情振奋,一哄而起。新兵也被老兵感染了,掌声雷动。
杨翠花激动得满脸通红,没想到这小调恁受欢迎。应台下的要求唱过了又唱了一回。杨翠花在台上唱,老兵们在台下哼,临到最后一句“哎哟,我的大嫂哟……”,台上台下便同声齐唱。唱得台下的兵沉醉,唱得台上的人沉迷。老兵们都觉得杨翠花同志唱得比咱二大爷还好,逼真,词虽改了,调没变,味足着呢!
老调自然只有甄团长和他带来的老部下懂。看了演出散了场,当兵的走在路上余味未尽,一边走一边唱,一会儿新词一会儿老词对比着唱。当兵的觉得新词比老词还好,更雄壮更过瘾。特别是最后那两句“投向鬼子就开花”,参加过那一次突围战的老兵对那手榴弹的爆炸声记忆犹新,想起来就激动。
甄团长在私下警告他的老兵说,小调谁也不准说有老词。要是让上头知道了,贾文柏可吃不了兜着走。老部下便嘻嘻地笑。说坚决保密,这是咱过去的连歌,现在是团歌啦。
咱二大爷的新书段子说出了名。部队上都知道文工团有一个贾副团长会说,杨翠花能唱,俩人一上台准有好戏。
首长找咱二大爷谈话,说:“你现在是名人了,名人可要注意自己的表现,把旧军队那一套彻底改掉。”
咱二大爷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严格要求自己。”
首长说:“既然是名人,就要有名人的身份。你搞的是党的宣传工作,应当靠拢组织,回去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我当你的介绍人。”咱二大爷一拍大腿,美滋滋地跑去找甄团长。说:“团长,首长让我入党啦。哈哈——当八路不入党有啥前途,人家把你当外人。入了党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甄团长也挺神秘地说:“首长也找我谈话了,我正准备找你写申请书呢,你却来了。你个贾文柏,一段书把咱俩的组织问题都解决了。你那老调,哈哈——要是让首长知道还有老词,你还入党?入个球。不受处分才怪呢。”
“你们可要给我保密呀!”
“放心。”
“入了党可比升一级还好,省得文工团开什么组织上的会,老让我回避,弄得心里不舒服。”甄团长说:“俺那政委也是这样的。”
咱二大爷后来就入了党,升为文工团正团长,原先文工团长调走了。在文工团人们开始喊他贾团长,他觉得挺别扭,听起来像是“假团长”似的,而甄团长才是“真团长”呢。
后来,八路军里就流传着甄(真)贾(假)都上了前线,甄团长能打,贾团长能说,一文一武声名远扬。
据说,在后来抗战胜利后,从日本人的文件中发现有八路军甄、贾团长的记录。在日本人统计八路军正规参加百团大战的部队中,甄、贾团是按两个团计算的,这样比八路军实际参战部队要多出一个团。可见咱二大爷的文工团也顶一个战斗团用的。
二十一 咱二大爷之二(3)
村里人后来听咱二大爷说自己在部队里当过团长,都半信半疑的。认为咱二大爷有自吹自擂之嫌。再说,一个文工团怎能抵一个战斗团用呢?大家在心里嘀咕,可就是不说出来,权当故事听。年轻人就问:“咱二大爷,你抗战时打死过几个日本鬼子?”
咱二大爷回答不上来。想说文工团不真刀真枪地干,只搞宣传鼓动工作,可是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咱二大爷觉得解释不清楚,村里人懂啥!解释不清楚咱二大爷脸上就不好看了,连书也不说了,索性闭了眼,睡。老人便瞪着年轻人说:“多事!”
年轻人不服气,认为贾文锦的黑马团白马团才真打鬼子,贾文锦的枪法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专打眉心。日本鬼子听到黑马团白马团就怕,把钢盔盖着眼睛。当年,张万喜传递的消息不准确,咱大爷贾文锦没死,只是负了伤。咱大爷贾文锦在咱大娘送进炮楼不久回来了。
这有点传奇色彩,只是这种传奇和巧合在生活中太多了,让人没法说。按村里人的话说,这都是命。如果咱大爷早点回来,咱大娘不就不会送进炮楼了嘛!可是,如果不送咱大娘去炮楼,日本鬼子会对贾寨人怎么样呢?贾寨人不敢想,咱现在也无法想象。
二十二 咱大爷之一(1)
自从咱大娘被送进炮楼后,龟田基本上没有找村里人的麻烦,平常要鸡要鸭的这都不算什么了。贾寨人在鬼子的枪口下苟且偷生地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日子平静了,村里人就觉得当初用那么多的小麦换枪实在是不划算。那家伙不能吃不能喝的,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呢。村里几个长辈的找到咱三大爷贾文清,说那枪已经没用了。可不是,你贾文清维持会长也当了,龟田要的女人也送去了,鬼子肯定不会再来找事,原先买枪是为了和鬼子干,现在和鬼子已搞好了关系,还留着枪干啥,留着也是祸害。卖了算啦。
咱三大爷贾文清坚决不同意,咱三大爷说枪要留下,我们不能就这样活下去,我们迟早还要和鬼子干。咱不能让小鬼子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
大家认为该干的都干了,炮楼已经修在了死穴上,玉仙那个灾星也送给了龟田,女人们早就把绣花针扎进了小鬼子的心口窝,咱们就等着小鬼子倒霉吧,还用枪干啥?咱真刀真枪地和小鬼子干,只有去送命。只有贾文坡这种脑子不够用的才会这样干。
要不是因为说这话的都是长辈的,咱三大爷早蹦起来了。咱三大爷有气说不出。就在这个时候咱大爷贾文锦突然回来了。
咱大爷没有死,养好伤又回来了。这对村里人来说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让人笑不出来的事。最初的惊喜和意外过后,人们的眼睛开始飘忽着投向一边,不敢正视咱大爷贾文锦的眼睛。贾文锦面对村里人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正一腔热血地谈论着回来后的对敌斗争。
咱大爷贾文锦对村里人说,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准备在这一带打游击。当有人问他打游击是咋回事时,他是这样回答的:打游击就是打黑枪。瞅准空,见那些放单的,人数少的,冷不防给他一枪。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打了就跑!奶奶的,咱中国恁大,恁多人,还怕他小日本。他们才多大地盘,才多少人,咱一命换他一命,过不了三年五载,换也给他换完了。
咱三大爷贾文清听咱大爷贾文锦如此说,便把枪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咱大爷见了枪,很振奋。他操起一杆,试了试,连声说:“好枪,好枪!这都是败军丢弃的。这些枪正派大用场。”咱大爷放下枪说,“村里人别和小鬼子正面交锋,可挑出十几个精壮劳力跟我走,参加游击队。”
大家听咱大爷这么说,都不吭声了。
咱大爷见大家都不表态,又说:“跟了我,保证不会出问题,俺打了一辈子仗,俺有法子让子弹长着眼呢。”
村里人不接咱大爷话,一个个借故回家。村里人走了,咱大爷愤怒地骂了一句:“你看,都是啥熊样,亡国奴的料!”
咱三大爷说:“只要刀不架到自己脖子上,谁愿意让自己的家人跟你走。”
咱大爷叹了口气,问:“老三,俺媳妇呢?”
咱三大爷正弯腰吭吭哧哧地把枪往床底下塞,听到咱大爷问媳妇,不由浑身一颤,放下枪,定在那里。咱大爷见咱三大爷不语,又问:“老三,玉仙呢?”
咱三大爷还是蹲在那里,静着。低着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望望咱大爷嘿嘿地干笑了下,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咂吧咂吧嘴,不知从何说起。
咱大爷有些急了,说:“老三,你这是咋弄的,问你呢?没听见咋的?”
咱三大爷望望咱大爷,一拍大腿:“唉——俺给你咋说呢!”咱三大爷长吁短叹地蹲在了堂屋当门,说:“哥,俺对不起你呀!”
咱大爷见咱三大爷如此表现,心里不由发毛,气急败坏地道:“这是咋回事呢!你葫芦里卖的啥药,打开让俺瞅瞅呗。打啥哑谜呢?”
咱三大爷蹲在屋中央,双手抱着头,也不敢看咱大爷,嘟嘟囔囔地说:“大嫂,大嫂她……她送进炮楼了。”
“啥?”
咱大爷大惑不解。
“你咋不早回来呀,早半月也不会有这事。”
“你说啥?”
咱大爷立在那里,脸色煞白,犹如五雷轰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咱大爷明白过来后,狂暴地一把将咱三大爷拎了起来。大声喝道:“你再说一遍。”
咱三大爷哭丧着脸,骨头软得站不起来。“大哥,俺对不起你呀!俺是维持会长,总要维持一下全村人的性命吧。要是不把大嫂送去,龟田就要血洗咱贾寨呀!”
咱大爷一把将咱三大爷推倒在门框上,指着咱三大爷的鼻子:“你……你……你当了汉奸,你当了汉奸!”咱大爷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咱大爷刷地拽开了自己的棉袄,露出了两把盒子枪。咱大爷咬牙切齿地吼道,“老子今天毙了你。”
咱三大娘从里屋里奔了出来,咱三大娘见咱大爷动了枪,一把抱住了咱大爷的胳膊,喊道:“凤英大爷,她大爷,你别,你别!这也不是凤英爹的主意,这是全村人的意思。”
咱大爷一把将咱三大娘推了个趔趄,同时拔出了枪。
咱三大娘不顾一切地又扑了上去,抱着咱大爷的手喊:“快来人呀,快来人呀,贾文锦要杀人啦。”
咱三大爷喊:“凤英娘,你喊啥。俺反正也不想活了,死在自己哥的枪口下,总比死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好。”
二十二 咱大爷之一(2)
咱大爷骂:“你还嘴硬。”咱大爷扣动了扳机,“砰”地就是一枪。
咱三大爷“哎哟”一声,一个狗吃屎栽倒在门前。咱三大娘扑过去看咱三大爷,见咱三大爷捂着屁股在门口叫唤。血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村里人闻讯赶来,见咱三大娘抱着咱三大爷嗷嗷大哭。
“呜——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哟。亲兄弟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哟——呜——”
咱三大爷院子里挤满了人,有人连忙为咱三大爷裹伤,大家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如何是好。咱大爷突然一蹦多高地骂:
“我日你奶奶,贾寨人都是畜生,俺在前方卖命打日本鬼子,你们把俺媳妇往日本鬼子炮楼里送,这是人干的吗?”
黑暗中,有人劝道:“贾文锦,不是贾寨人想把你媳妇送给日本人,这都是无奈呀,不送不行呀,你几十万大军都打败了,让俺几百口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如何抗敌?”
“放屁!你们咋不把自己媳妇自己闺女送给日本人?单送俺媳妇。这是看俺没爹没娘,俺不在家,好欺!”咱大爷也分辨不出人群中说话的是谁,只是一味地怒骂。
贾寨人被骂急了,便有人在黑暗中说:“这是龟孙点着要的。还不是怨你媳妇,不好好在家守妇道,整天穿着旗袍在外抛头露面,这下惹下祸了。”
“你……”咱大爷想看清此话出自谁人之口,可怎么也看不清。
人群中又有男人说:“谁让你娶漂亮的媳妇的,惹事。龟孙咋不要俺媳妇,女人都是祸水,漂亮女人都是狐狸精变的,败家呢。”
“放屁……”咱大爷又气急败坏地冲黑暗的人群骂了一句。
这时,有人便喊:“俺大爷贾兴朝来了,俺大爷贾兴朝来了。”
人们转过身来,见有人举着火把在前引路,贾兴朝拄着龙头拐杖进了院门。贾兴朝一进院门,人们顿时鸦雀无声。贾兴朝走到咱三大爷身边,低头看看问:“不碍事吧。”咱三大爷用手按着伤口,头埋着,不语。
贾兴朝站起身来,用龙头拐杖捣着地说:“贾寨人都听着,明天一家出一斗粮食,一来给贾文清治伤,二来为贾文锦再娶房媳妇。咱贾寨人做事得对得起人。”
人们沉默不语。有人小声嘀咕:“又出粮。”
咱大爷高声道:“谁也别出粮,旁的女人俺不要,俺只要玉仙。”
贾兴朝生气了,龙头拐杖“咚”、“咚”指着地骂:“娘那屄,反啦,反啦你了。能干啦,为了一个女人,看把你能的,连亲兄弟也敢用枪了。告诉你这不是贾文清的主意,这也不是贾寨人的主意,这是日本鬼子的主意,有种你去找日本鬼子算账去。”
贾兴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咱大爷贾文锦恨恨地一跺脚,骂:“别拿日本鬼子压俺,我也不是没有杀过鬼子。我回来就是杀鬼子的。我让村里的青壮劳力参加我的抗日游击队,没有一个人应。你们把俺媳妇送给日本人,不就是想过安生日子嘛,想当亡国奴,没门,咱们走着瞧。”
咱大爷骂着,头一昂走出了院门。
二十三 咱四大爷之四(1)
春天来了。母狗东一条西一条勾引着公狗,在无际的田野里寻欢作乐。村里出门拾粪的半大小子陡然多起来。他们提着粪铲跟在兴高采烈的母狗后边,窥探着生命之奥秘,远远地见了不由咽下口水,用棉袄袖子上那开放的白花朵擦一把被春风吹红的鼻子,嘴里骂一句:“我日你娘!”用土坷垃远远地砸,砸过了又近了一步。
这时,村里传来高亢而又激昂的唤狗声。
“花子——花子——花子——”
这叫声引得村里的公驴也叽昂叽昂地呼应,一时东西庄一派激昂的驴叫,焦躁得天昏地暗地烦。这是咱四大爷贾文灿的叫声。粗犷有力,可传好几个村庄,气死唱戏的高腔。
花子是咱四大爷的花母狗。这狗浑身上下黑白相间,身材苗条。尾巴打起一朵花,像大闺女头上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也轻快有力,潇洒动人,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更加温柔可爱。花狗是咱四大爷的命根子,整天和咱四大爷形影不离的亲热。无论花狗跑到哪里,只要听到主人一唤,便会一溜烟回来。这时,咱四大爷见狗回来了,就会敲着饭盆唠叨:
“又野哪儿去啦,打了你吃肉!”
说着从锅里摸出半块剩馍向花狗扬了扬,却不丢出去,转身上炕睡下了。那花狗柔柔地跳上炕,在咱四大爷边偎着,尾巴不住打扫着炕上的灰尘。咱四大爷把馍拿稳了,让花狗在手中一口一口地吃。
只是花狗这几天没那么乖了。它总是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春情,整日和公狗们寻欢作乐。对主人的叫声它也充耳不闻了。正看稀奇的半大小子便冲着狗骂:“狗日的,没人性,唤都唤不归了!”几个半大小子就轰,花狗受惊和公狗向远处奔去。
花子一夜不归,咱四大爷也一夜未睡。冷,咱四大爷一个冬天都是抱着花子睡的。正是春寒之时,没有花子怎么能行。咱四大爷挂念着他的狗,想着那有狗陪伴的好处。咱四大爷贾文灿说他是土匪是因为他经常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平常没有“活”的时候,特别是在冬天咱四大爷一般在家里猫着,不出门。咱四大爷他们叫猫冬。咱四大爷猫冬的日子不好过,咱四大爷没人做饭也没人暖被窝,一个人整天过着烟熏火燎的光棍日子。
咱四大爷唤狗其实大有深意,一般的人听着是铁蛋唤狗,他的兄弟听着那唤狗就另有含意了。这要看咱四大爷唤几声狗,唤一声或者不唤狗那是平安无事,大家继续猫冬;要是两声那就是准备聚会了,大家准备好;要是唤狗三声,那就是有重大行动,立即到老窑中汇合。
可见咱四大爷的唤狗声有点像军号声。咱大爷唤过狗之后,如果你知道了内幕,你会听到临村也会有唤狗声,唤狗声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接力相传,要不了多久就村村通了。
鸡叫头遍,咱四大爷便起来了,咱四大爷有早起的习惯。咱四大爷起来用冷水洗了个脸便扛着红缨枪出了院门。咱四大爷有早起练枪的习惯。虽然红缨枪已经不是什么锐利的杀人武器了,可是咱四大爷每天早起练枪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咱四大爷练枪主要是为了锻炼身体。
咱四大爷的咳嗽了一声,第一个打破黎明的寂静。以往花狗就跟在他身后,花狗在咱四大爷练枪的时候便围着咱四大爷打转。花狗在缭乱的红缨中上蹿下跳地兴奋。最后一个动作,咱四大爷会把红缨枪当投枪投向远方,咱四大爷的花狗会跳跃着向投枪的方向奔去,在红缨枪落地的瞬间花狗也冲到了,花狗会衔着红缨枪送到咱四大爷手里。
咱四大爷一个人向村口走去,由于没有花狗的陪伴,咱四大爷有些提不起精神。咱四大爷的游荡来到村口,远远地看到路坝子上看到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咱四大爷上前用红缨枪一捣,觉得软绵绵的,弯腰用手一摸正摸在一个人的脸上。咱四大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咱四大爷在当年虽然是黑社会的老大,可是他毕竟还是个农民,打家劫舍的事干了不少,可是杀人放火的事干得并不多。如果咱四大爷胆子有足够大,他早一枪把龟田干掉了。当然,咱四大爷后来杀了不少人,够心狠手辣。只是当时还没有练到心狠手辣的程度。于是,咱四大爷在清早看到死人后,还是不由叫出声来。
“啊,死人,啊死人呀!”
咱四大爷挣着嗓子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咱四大爷的喊声能比得上一万只雄鸡的破晓之声,这使大部分的男人一撅从床上弹起来。咱四大爷跑进村也不进家,却在那棵大桑树下转着圈吆喝。
“死人呀,死人呀!”
各家各户的院门唧唧嘎嘎地打开了,有人提着裤子就出来了。大家问贾文灿死人在哪呢?谁把谁打死了?咱四大爷脸色苍白着,指指路坝子说,俺还以为是谁把大衣掉了呢,用手一摸摸着了一个人的脸,那脸上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巴,就是没气,冰凉。
这时,天已放明,在大桑树旁已聚集了一堆人。大家望着路坝子上那黑糊糊的东西,都不敢近前,咱四大爷拖着杆红缨枪带头慢慢往路坝子上挪。近了,更近了。村里人已渐渐看清了,那里确实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穿黄军装的人,在那个人身边还有一杆长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啊,是日本鬼子。大家一听是日本鬼子胆小的一退多远。
二十三 咱四大爷之四(2)
老天爷,这日本鬼子咋死在咱村口了!贾寨人彻底清醒了过来,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男人围在路坝子上,不知如何处理。妇女和孩子都聚在大桑树下,眼巴巴地望着路坝子上的男人们。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那被打死的日本兵仰面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好好的,只有眉心有一个血窟窿。这时,咱四大爷提起了日本鬼子身边的三八大枪。咱四大爷很在行的样子拉开了枪栓,见枪堂里没有子弹。咱四大爷端着枪瞄了瞄说,好枪呀,丢了可惜了,说着把枪背在了肩上。咱四大爷背着枪说,好枪,可以换几斗麦呢。
这时,贾兴安在死鬼子的脸上发现了一张纸条,贾兴安拿着纸条看了看递给了贾兴朝。
“杀人者贾寨人。”
贾兴朝像烫了手一样,把纸条丢了。说:“这是把祸往贾寨引呢。”大家望着纸条议论纷纷。贾兴朝问咱四大爷贾文灿,“是不是你干的?”
咱四大爷回答:“是俺发现的,不过俺早晚也要干,天暖和了俺就干。”
贾兴朝说,“不是你干的,这就不是咱贾寨人干的嘛!”
“谁证明不是咱贾寨人干的,死人就在你贾寨的路坝子上,你说不是贾寨人干的,谁证明不是你贾寨人干的?”
“要是贾寨人干的谁会恁傻,还写这纸条。”
“贾寨人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完了,完了,这要让炮楼里的龟孙知道了,贾寨人谁也别想活。”
咱四大爷贾文灿说:“他不让咱活,咱就和他拼,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贾兴朝说:“好啦,好啦,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大家赶快回家收拾、收拾,先到亲戚家躲几天。快,快跑吧,晚了就没命了。”
村里人听贾兴朝这样说,一下就炸了营了,连忙往家跑。
咱四大爷贾文灿和贾兴朝、贾兴安、贾兴良等人一起来到咱三大爷贾文清家。咱三大爷还在养屁股上的枪伤。咱三大爷见几位来了,想起来招呼,贾兴朝连忙把咱三大爷按住,说。“你就别起来了,我们几个来和你商量商量。”
咱三大爷问铁蛋:“大清早就听你吆喝说打死人了,谁被打死了?”
咱四大爷说:“一个日本鬼子,你看还有一枝好枪,值七斗小麦。”
“啊,好!”
咱三大爷脸上露出喜色,“打得好,自从日本鬼子来了,在南李营烧杀抢掠,在咱贾寨强抢民女,除了俺五弟贾文坡捅死一个,还没听说鬼子死过人呢!”咱三大爷有些激动地坐了起来,屁股疼得没办法,咧了咧嘴,“谁打死了日本鬼子?”
咱四大爷答:“一个贾寨人。”
咱三大爷问:“贾寨人谁这么大胆子,奖他十斗麦。”
咱三大爷说:“这可是你说的,杀一个鬼子奖十斗麦,俺今天夜里就去杀两个。”
“行了,行了,别在这逞能了。”贾兴朝说,“你有这么好的枪法嘛,一枪正中眉心。打死了日本鬼子还留着字,说杀人者贾寨人也。”
“是贾文锦!”咱三大爷张口就说出了咱大爷的名字,“在咱这一带,只有俺大哥有这样的枪法。”咱三大爷不无骄傲地说。
贾兴良有些气急败坏地道:“这贾文锦不是给贾寨惹祸嘛,他打死了人怎能往贾寨人头上栽呢!”
咱三大爷说:“俺叔说这话就不对了,这怎么叫往贾寨人头上栽?咱大爷也是贾寨人呀!”
贾兴朝说:“好啦,你们别争这些没用的了。现在咱是关着门说话,这事该咋办?”
“凉拌热拌一起拌。”咱三大爷说。
“怎么讲?”
咱三大爷说:“我们不能这样苟且偷生,要和鬼子干,这就是‘热拌’,当面咱和鬼子周旋,这就是‘凉拌’。我们把俺嫂子送给龟田了,东西庄都知道,人家背后都捣咱脊背骨呢!日本鬼子长不了,等日本鬼子走了,咱咋在人前站。老大贾文锦打俺一枪算是把俺打醒了,俺这一段时间躺在床上想,不能把贾寨人的脸都丢完了。我们已买了枪,既然买了就要用上。”
贾兴朝说:“你说的这些俺都懂,我们那几杆破枪怎么能和日本鬼子对阵?”
咱三大爷说:“咱不能和鬼子明目张胆地干,咱让贾文锦领着大家和鬼子打游击,暗着干。既然鬼子让俺当这个维持会长,俺就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和鬼子混着。”
“那眼前怎么办?”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眼前就先让乡亲们出去躲躲,俺去龟田那里报信。”
“龟田他会不会对你下毒手?”
“没事。”咱三大爷拍拍屁股说,“一切事情都推在贾文锦身上,就说是他干的。”
咱三大爷贾文清去炮楼里报信,贾寨人大部分都躲了出去。村里只留有十几个腿脚快的精壮劳力。枪都发给他们了,一人一杆,大家在咱四大爷的教导下刚学会用。咱四大爷想把他的弟兄们集合起来,被咱三大爷制止了。咱三大爷怕铁蛋的手下闹出乱子。
大家都埋伏在村口的院子里,如果龟田来了向贾寨人下毒手,大家就出来和鬼子拼命了。
二十四 村里人之六(1)
咱三大爷贾文清让人把自己抬到架子车上,拉着去了炮楼。临走时还找了张破席将死鬼子盖了,咱三大爷还让人给称了二斤黄纸,预备到时烧给龟田看。村里人说,这对鬼子太好了吧,死了还给他钱。咱三大爷说,给他也白搭,花不了,他不认识咱中国钱。
当咱三大爷贾文清带着炮楼里的鬼子来到贾寨时,村里人连忙让人把准备好的纸钱烧了。龟田问烧纸干啥?翻译官张万银说,这是中国人的风俗,烧纸就是给他钱,让他路上花。龟田听了笑,说吆希吆希,贾文清的良心大大的好,皇军的好维持会长。
咱三大爷正得意,龟田突然把眼一翻,大喝一声:
“你的告诉我,谁打死了皇军?”
咱三大爷吓了一跳,连忙翻开破席拿出了那张纸条。龟田看看递给翻译官,翻译官念道,杀人者贾寨人……龟田一听把指挥刀刷地抽了出来。贾寨的死啦、死啦的。咱三大爷连忙说,张万银你狗日的咋不念完,你咋不念完,纸背面还有。翻译官翻开背面,念:“……贾文锦是也”。翻译官把纸条连着念了一遍,为:“杀人者贾寨人贾文锦是也。”
龟田问:“贾寨人贾文锦是什么人?”
咱三大爷说:“是国军。”
“国军,国军都被皇军打跑了,哪来的国军。”
咱三大爷说:“他没有跟大部队撤退,留下来了。”
“有多少人?”
咱三大爷想起咱大爷骑的白马和张万喜骑的黑马,便信口开河。说:“一个黑马团,一个白马团。”
“有两个团。”龟田不由回头四处望望,觉得后脑勺发凉,“他们哪里去了?”
咱三大爷答:“他们的马快,来无影去无踪。”
龟田说:“我要调皇军的骑兵消灭他们。”
龟田把死人装上大车,然后阴笑着对咱三大爷贾文清说:“皇军的死了一个,贾寨人的也要死啦死啦的一个。”
咱三大爷不懂龟田是什么意思,翻译官张万银说,龟田队长的意思是要找一个贾寨人抵命。
咱三大爷说,你找贾文锦抵命去呀!
张万银说,皇军说了,在抓到贾文锦之前就让贾寨人抵命。
龟田对咱三大爷说:“你的给皇军报信,大大的有赏。杀死皇军的是贾寨人贾文锦,贾文锦跑了贾寨人跑不了。你们中国有句古语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咱三大爷问:“皇军想让谁抵命?”
龟田又阴险地笑笑说:“只要是贾寨人就行,由你维持会长定,明天送到炮楼的干活,明天不送去,贾寨人全部死啦死啦的。”
龟田说着拉着死鬼子回炮楼了,走着还哈哈笑着,像是在和咱三大爷开玩笑。只是咱三大爷知道龟田不是给他开玩笑,龟田是个笑面虎。咱三大爷完全理解龟田的险恶用心。龟田就是想逼贾寨人就范,使贾寨人不敢反抗,不敢支持抗日分子贾文锦,甚至限制贾文锦打鬼子,从而达到孤立贾文锦的目的。
咱三大爷当然没法决定把谁送进炮楼去给鬼子抵命。在鬼子走后,咱三大爷贾文清再一次敲响了那桑树上的大钟。咱三大爷把村里人召集到大桑树下,说龟田要找一个贾寨人抵命,送谁不送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俺没法做主,把大家都叫来咱商量商量。
咱三大爷贾文清召集村里人开会讨论谁去炮楼送死的问题,这件事在现在听起来有些荒诞和怪异。这是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却发生了,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咱那一带。细想一下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当时咱的国军被打跑了,咱们的救星共产党还没有来,咱老百姓要活着又要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统治,恐怕没有太多的回旋余地。咱都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枪声》《小兵张嘎》之类的,咱真羡慕这些电影里的老百姓,有党的领导,有组织,有纪律,有指挥,有条不紊,有声有色地打鬼子。在咱那一带就不同了,只有去送死。
关于贾寨人送死的故事,现在还有物证。那就是在贾寨的松树岗上的几十个坟茔,这些坟茔都立有石碑,这些墓碑和一般的墓碑不同,一般的墓碑都是子女为老人立,而这些墓碑都是以贾寨人的名义立的。落款为:贾寨人叩首。还有就是在石碑的正面刻着死者的大名和外号,哪有立碑刻死者的外号的,这又和一般的碑不同,村里人为了牢记这些送死的人,把外号都刻上了,因为很多送死的人大家根本不记得他的大名,而外号却人人都在喊。比方:第一个去送死的人叫贾文莲,村里人都不叫他贾文莲,都叫他“风箱”。风箱当然是贾文莲的外号,因为贾文莲有痨病,平常喘气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所以村里人都叫他风箱了。
风箱是第一个去送死的贾寨人。当时咱三大爷贾文清敲钟把贾寨人召集到大桑树下说,鬼子被打死了一个,龟田让贾寨人一命抵一命,让咱明天送一个人去。俺把乡亲们都找来,看送谁去?
咱三大爷的话音未落,有人就喊起来,说这不是让咱送死嘛,俺操他小鬼子的大爷!
咱三大爷说,对,就是让咱贾寨人去送死,现在咱要商量一下,是一个去送死还是全村人去送死。如果咱不愿全村人去送死,那就要找一个人替咱贾寨人去送死。还有一条路就是“跑”,咱全跑了,房子和地都不要了。咱人跑了房子让小鬼子烧了,地也就荒了,可是咱都跑了,这几百口子跑出去住哪儿,吃啥?最后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二十四 村里人之六(2)
咱四大爷贾文灿跳起来喊道,没活路了,咱干脆和小鬼子拼了!炮楼里才有十几个鬼子,咱贾寨有几百口子,俺不信就端不了狗日的炮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