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兴朝说,这样不中,咱一个村的人拼了命去端贾寨的炮楼没问题,可是你今天端了明天镇上的鬼子又来了,你把镇上的鬼子都干掉了,还有县城里的鬼子呢,还有省城里的鬼子呢!贾文锦他们几十万国军连个信阳都保不住,咱老百姓有啥能耐和鬼子拼。
有人说,那怎么办?咱老百姓只有去送死了!
贾兴安说,那只有去送死。一个去送死,保咱全村人的不死。不过送死也要讲个方法,咱不能乱送,想送谁就送谁,这不公平。咱要来个公平的,咱听天由命,抓阄。谁抓住了“死”谁就去送死。
村里人一听都默认了。
咱三大爷贾文清说,抓阄可以,不过抓阄也不能全村人都抓。妇女、孩子不能去送死,孩子还小,那是咱贾寨将来的想念,是咱贾寨的种,咱贾寨人不能绝种;女人不能去送死,女人送去不但丢了命,还要丢脸、丢人,咱贾寨人再不能干这事。咱贾寨人把俺大嫂送去,那是没办法,那是鬼子点名要的。还有就是拖家带口的青壮老力不能送,青壮劳力送死去了,谁养活咱贾寨人,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送去一个就要饿死一家。另外,我看咱村里的几个长辈的也不能送,他们是咱村里的主事了,是咱贾寨人的主心骨,把他们送去了,咱贾寨今后就不知道咋活了。
在咱三大爷的指挥下,女人和孩子先站到了一边,然后是拖家带口的青壮劳力,再然后是村里的几个主事的长辈贾兴朝、贾兴安、贾兴良等。
最后站在那里的还有几十个人,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都是贾寨的老弱病残。有瞎子、瘸子、驼背、痨病患者,麻风病人,孤寡老人,娶不上媳妇的单身汉等。这是贾寨的送死队。
咱三大爷说,小鬼子想用一命抵一命的办法吓唬咱,让咱安分守己甘当亡国奴,他的算盘珠子打错了。咱老百姓杀不了鬼子,有贾文锦他们呢!咱们可不能拖他们的后腿,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放开手脚打鬼子。龟田不是说一命换一命嘛,好,咱就和他换。咱用老弱病残去换他的青壮劳力,咱划算。咱先把送死的队伍排好了,咱就等着和小鬼子换命。
贾兴朝说,凡是送死的人都是咱贾寨的恩人,是咱贾寨的英雄。从今天起你们由村里人供着你们,你们天天有肉,顿顿白馍,死后厚葬在咱贾寨的风水宝地松树岗上。要用松木棺材,还树碑立传。贾寨人将来逢年过节家家为你烧纸,户户为你送钱,子孙万代永不相忘。
然后,是抓阄。从一号开始排列,谁抓到了一号谁就第一个先去。结果外号“风箱”的痨病患者贾文莲抓到了第一号。
第一号贾文莲被送进炮楼是在中午,鬼子在离炮楼有一里远的河边栽了一根碗口粗的杆子,鬼子把贾文莲捆在那杆子上,然后当靶子。当时,守贾寨炮楼的有一半是新兵,他们的枪法比较差,他们就拿贾文莲练枪法。枪声从过午一直响到傍晚也没把贾文莲打死。贾文莲破口大骂:
我操你大爷小鬼子!
开始贾文莲的骂声贾寨人和张寨人都能听到,张寨人都躲在门后看。贾寨人没有去看的,都在给贾文莲准备后事。女人在给贾文莲做寿服,男的在松树岗上给贾文莲挖墓坑。棺材早就准备好了,是贾兴朝的寿材,停在贾兴朝屋里有两年了,是贾兴朝为自己准备的,贾兴朝把寿材献了出来,给贾文莲用了。到了天黑时,不知是贾文莲骂累了还是被打中了,贾文莲就没声音了。
后来,每当有鬼子被打死后,贾寨的送死队就主动集合在村口的大桑树下,等着去抵命。那些平常没人管的老弱病残,一下成了贾寨人最为尊敬的人,在那等死的日子里,这些老弱病残突然觉得这是自己一辈子过得最有意思的日子,也是吃得最好,穿得最暖,睡得最香的日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临死还享了一回福,死后还树碑立传,还用松柏为棺,这种好事到哪找哟,死了也闭眼了,值了。
现在咱那一带还流传着贾寨送死队的故事,这些故事让人动容,咱知道了什么是前仆后继,什么叫视死如归。
零炮楼第三部分
二十五 咱大爷之二(1)
咱大爷贾文锦不久又回到了贾寨。咱大爷回来带了三个人,都别着双枪,他们是咱大爷在队伍里叩头的弟兄。咱大爷养伤时,他们都脱离了大部队。咱大爷这次回来都骑着马。进村的时候,由于给马穿上了早已准备的“马鞋”,村里人连一点马蹄声都没听到。要不是咱四大爷贾文灿的花狗机灵,一阵乱咬,谁也没听到有人进村。咱四大爷的花狗一咬,全村的狗都咬起来。咱大爷恨得牙根痒,骂狗。说早晚打死你吃肉。咱大爷带回来的人,就拔出了枪。咱大爷说,不忙,要打狗,让村里人自己打,我们的枪是打鬼子的。
咱大爷回村后直接去了咱三大爷贾文清家。咱三大娘见咱大爷又来了,开始还有些怕,后来见咱大爷从身上掏出了治伤的药,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给几个人打荷包鸡蛋。咱三大爷却不理咱大爷的茬,冷着脸不理。咱大爷坐在咱三大爷的床头向咱三大爷道歉。咱大爷说:“老三,是我一时冲动,我是气昏了头。”咱三大爷说:“就你抗日,我们都是汉奸,你咋不一枪打死俺。”
咱大爷说:“你不是汉奸。你要是汉奸俺早一枪把你崩了。”
咱三大爷问:“那路坝子上的日本兵是你打死的?”
“你咋知道?”
“咱这一带谁有你那枪法,把死人放到路坝子上这种事只有你才能干得出来。”
咱大爷笑笑。
咱三大爷说,“你还不如一枪把俺崩了。被你崩了总比被日本鬼子的刺刀挑了好。”
咱大爷说:“贾寨人不是想当亡国奴嘛,我让你们当不成。”
“要说咱贾寨谁也不想当亡国奴,可是老百姓总要活吧。”咱三大爷说,“和鬼子硬碰硬不中,让手无寸铁的乡亲们和鬼子的枪炮对阵,只能是送死,全家死光了也没用,也赶不走日本鬼子。老百姓是水,你们是鱼,老百姓都死光了,你们这些人往哪躲,别说吃荷包鸡蛋,吃屎。”
咱大爷望望自己的弟兄,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们家老三上过洋学堂,嘴厉害,硬。”几个弟兄说:“干脆让三哥给当军师吧。”
咱三大爷摆摆手说:“俺才不当你们的军师。俺已经和村里人商量好了,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我们‘凉拌’,你们‘热拌’。我们想办法保着乡亲们活命,你们打鬼子的黑枪。咱们一阴一阳,一冷一热,配合着和鬼子干。”
咱大爷一拍大腿说:“你咋不早点给俺这样说呢!俺还以为贾寨人都安心当亡国奴呢。”
咱三大爷让咱三大娘把村里几个主事的都喊来。贾兴朝、贾兴良、贾兴安不久都来了。
贾兴朝望望咱大爷说:“你把俺贾寨人往火坑里推,你还有脸回来。”
咱大爷说:“你看你贾寨人干的这事,连俺的媳妇都敢送给日本鬼子。俺不是把贾寨人往火坑里推,俺是把贾寨人往正路上引。”
“你是想把日本鬼子引来。”贾兴安回敬了一句。
咱大爷说:“要是贾寨人还执迷不悟,俺还这样干。你们不是怕死吗?好,俺三天两头弄死一个拉到你村头,我看你贾寨人能安生。”
贾兴朝叹了口气说:“怕死,我们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怕球的死。你说我们这老弟兄几个是为谁操心,还不是想保贾寨人能平安。”
贾兴良说:“就是,你贾文锦没回来时,我们就买好枪了。可是你们几十万国军都打不过日本人,我们这几杆破枪顶啥用。”
咱大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鬼子早晚会被赶走的。小日本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咱中国恁大能被小日本灭了!”
“中,你能耐了,你们说咋干吧。”贾兴朝问。
咱大爷说:“打他娘的黑枪……”
接着村里人便议着让哪些后生跟着咱大爷走。贾兴朝说:“俺有三个儿子,大黑、二黑都去,小黑还小,让他在家,算是留个种。”
贾兴安说:“俺家喜槐也去,老二也留下!”
贾兴良说:“俺家春柱也算一个。俺虽然只有春柱一个儿子,可春柱成婚早,俺的孙都十来岁了,不怕没有人继香火。”
于是,万斗爹、树青爹、金生爹也来了,都表了态。不久,便定下了十几人。咱大爷贾文锦说:“我和张寨的张万喜商量好了,我们成立黑马团白马团。在平原地带没有马不行,关键时候要能跑。不过,马要自己买。”
村里有几个人发愁钱的问题。咱三大爷说,村里没出人的就出钱。钱筹齐了然后到马楼村买马。咱大爷说,要买快买,趁马楼村还没被鬼子占领。
第二天,贾寨的十几名精壮后生都参加了咱大爷贾文锦的游击队,把枪也发了,咱大爷给大家训了话。
最后,咱大爷说,今天咱就打一仗,要龟田的命,这是黑马团白马团的第一战。
太阳爬上树梢时,咱大爷派贾兴朝的儿子大黑去接咱大娘玉仙回来走亲戚。咱大爷对大黑说:“一定要把龟田骗来,就说这是中国的规矩。俺几个埋伏好打他狗日的黑枪。只要龟田一露面,俺好歹要他的狗命。”
大黑说:“你可别把俺当龟孙打了。”
咱大爷说:“不是吹的,俺这枪法,说打他左眼不打他右眼!今后你就跟俺学着点吧!”
咱大爷布置停当,就带人到村外的松村岗上埋伏好了。
二十五 咱大爷之二(2)
可是,咱大爷并没有在松树岗上将龟田击毙。没有击毙龟田不是因为咱大爷的枪法不好,而是事不凑巧。龟田那天刚好去县城开会,算他命大。
大黑去炮楼本想赚了龟田回来,却扑了个空。无计可施,只有硬着头皮把咱大娘接了回来。翻译官张万银派了一个日本兵和一个伪军赶了大车相送。大车过桥时,大黑便一个劲地往松树岗上瞅,真怕咱大爷把他当龟田崩了。
大车一进村,就被咱大爷的人包围了,两个压送的兵,还没弄清咋回事就被绑起来了。那日本兵会说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不断地叫唤。说,我的是皇军,是保护花姑娘的干活,你们应该让我咪西咪西的,抓人的不要。可是没人理他。
贾寨人都围上来看咱大娘,咱大娘却无脸见人,将头用围巾遮了,也不和村里人打招呼,往她住的小院走。在院门口,她见咱大爷门神般地立那里。咱大娘见了咱大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放悲声:
“天,你是人是鬼呀,你咋还活着呀,让俺咋活呀!”
咱大爷凶神恶煞地走到那女人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像和谁赌气似的将那女人挟了起来。那女人在咱大爷腋下撒泼般地喊叫,咱大爷理也不理。村里人眼见咱大爷将那女人挟进了院,许多人便跟在身后看热闹。咱大爷进院后便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了,身后看热闹的便被关在门外,有好事的年轻人便趴在墙头上往院内瞧。墙外的人急得仰着脸问:
“咋的啦?”
墙上的答:“进堂屋啦!咦——连堂屋的门也关了!”
大家侧耳细听,便闻那女人在堂屋里哭嚎着喊:
“不,俺不!”
外头也听不到咱大爷说话,只听到撕扯衣服的声音。有人听着便兴奋地喊:“我操,咱大爷把那女人弄了!咱大爷把那女人弄了!”
这时,咱大爷家的院门“吱”的一声开了,人们见咱大爷走出了院门。咱大爷刚走出院门,便见那女人披头散发敞着怀,提着裤子追了出来。那女人追上咱大爷,一把抱住咱大爷的腿,跪在地上大哭。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俺咋办?俺生是恁的人,死是恁的鬼,你带俺走吧!俺当牛作马也愿侍候你。呜呜……”
咱大爷立在那里像棵树,那女人抱着咱大爷的腿如抱了树干,被女人摇得簌簌发抖。发胖的树干昂着头向村外的极远处张望,好像已目空一切了。女人摇了一阵哭了一阵,末了咱大爷才低头说:
“俺走南闯北,一辈子从来没有挂心的事,心里只想着你。你说你过门后俺对你咋样?疼你不?”
“疼、疼——你对俺的好处俺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你、可你咋说也对不起俺呀!你让俺今后咋做人呢!你丢了祖宗八代的人了。想我咱大爷自以为英雄一世,咋就栽在你身上了呢!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日本鬼子睡呀。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
女人抱着咱大爷的腿哭。“不是俺给你丢人,是贾寨人硬逼俺去的呀!呜——”
“再逼你也不该去呀,你去了咋不死呢。宁死也要保全贞节呀!”咱大爷说着跺了一下脚,你死了俺会让人为你披麻戴孝,埋进俺贾家祖坟,俺会跪在你坟前给你叩三个响头,今世永远报你的恩。可你咋贪生怕死,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命更金贵的吗?是名节,人死了还可以投胎托生,名节没了,永远也找不回来咧!你活着让俺今后咋活?”
咱大爷铁青着脸,还是像棵树立在那里,任凭那女人抱着树干摇。
村里人只远远地望着,没有人上前去劝。
最后,人们看到咱大爷一抬腿将那女人踢了出去,那女人好像咱大爷那棵树上摇下的一片树叶,飘飘荡荡地脱离了树干。伴随着树叶还有一纸休书。女人发出洪亮的哭声,“嗷——”绝望如狼嚎。
咱大爷迈豪步走了。咱大爷走时脸上充满了凶煞之气。咱大爷走到路坝子上,蓦地从腰间抽出盒子枪,“砰砰”两枪,被绑在那里的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当场毙命,子弹正中眉心。
咱大爷道:“贾寨人听着,俺不杀龟田,绝不罢休!”
咱大爷那次带走了贾寨的十几条好汉。这十几条好汉后来成了他黑马团白马团的精英。
不知张寨的黑马团咋样,贾寨的白马团其实只有咱大爷骑的马是白马,其余的什么杂毛都有。不仅如此,白马团里还有骡子和驴。贾兴安的儿子喜槐骑的就是一头驴。贾兴安没有买到马,只有拿自己家的叫驴充军。在出发的时候那叫驴犟得很,不走。驴在村里打转,贾兴安在后头赶。
贾兴安一边赶,一边喊:“去,去抗日。”
贾兴安声音很大,生怕村里人不知道他是抗日的积极分子。贾兴安最后又安慰驴说:“去抗日吧,有你的好处,日本兵有大洋马,母的,抓着一个想咋日就咋日。”
喜槐骑在驴背上,骂:“日恁娘,不跑快点,打起仗来被日本鬼子抓住,非煽了你不可。”
驴可能听懂了喜槐的这句话,一蹿就出去了,把喜槐摔了个仰八叉。喜槐爬起来追驴,那驴已追上队伍了,喜槐只有地下跑。
村里人都出来看,捂着肚子笑。说:“这黑马团白马团里混进一头叫驴,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二十五 咱大爷之二(3)
咱大爷贾文锦走了,咱三大爷又去炮楼报信。翻译官张万银说,龟田队长还没回来,你们贾寨就准备好送俩人来抵命吧。张万银说你们贾寨人咋不怕死呢,明明知道打死了皇军是要抵命的。贾文清说,龟田队长说打死皇军抵命,打死伪军没说抵命呀!翻译官说,伪军,什么伪军?是皇协军。皇协军也是皇军,一样要抵命的。
咱三大爷贾文清从炮楼回来,见大桑树下已经来了几个送死的人,就自言自语地说,老大这次不该把皇协军也崩了,一个皇协军也要俺一个贾寨人抵命,实在不划算。皇协军是中国人呢!娘的,折本了。
二十六 咱大爷端炮楼(1)
咱大爷贾文锦的黑马团白马团在咱那一带活动频繁,不几天就有鬼子被打死。打死的鬼子连中弹的部位都一样,正中眉心。这样弄得小股鬼子都不敢出来了,出来就用钢盔盖着眉心。在咱三大爷贾文清的授意下,咱大爷一般不在贾寨附近活动,省得连累贾寨人,虽然贾寨不怕连累,而且也做好了被连累的准备,但是如果能在离贾寨远的地方消灭鬼子那不是更好嘛,打死了鬼子不用抵命这可是无本的买卖呀!
咱三大爷贾文清还对咱大爷贾文锦说,除非咱要端炮楼了,平常你别回来。你回来就意味着要端炮楼。端了炮楼,消灭了龟田,咱贾寨才能和他算总账。
咱大爷贾文锦带队伍回来端炮楼是在秋后的晚上。一个大月亮头,女人们坐在月光下都可以做针线活。虽然咱大爷的马队都准备了给马穿的棉鞋,可是队伍还没进村,贾寨的狗凭着那灵敏的嗅觉和听力早就听到了动静。随着咱四大爷家的花狗一声高喊,全村的狗都加入了大合唱。贾寨的狗一叫,引得张寨的狗也大叫起来。那时候月亮正挂在炮楼的顶上,一些找不到目标的狗就对着月亮叫。
这时,村口的脚步声连成了一串。村里正在赌博的男人喊一声要出事,呼啦一下散了,争着往房顶上爬。男人们爬上房顶首先向炮楼方向张望,见炮楼顶上的那盏马灯还亮着,放哨的鬼子在来回走动,刺刀在月光下闪着、闪着。再看村口,一队黑影正在进村,有人也有马。
突然,叽昂、叽昂——-那队伍里一声驴叫。正进村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房顶上的人互相望望,说。肯定是贾文锦的黑马团白马团回来了,那驴叫肯定是喜槐家的。驴没有马稳重,驴回家了当然要大惊小怪。这时,房顶上的村里人看到炮楼上的马灯忽悠一下灭了,炮楼上上了一群鬼子,鬼子在炮楼上四处张望,活动的身影在月光下像鬼魅在舞蹈。
叭勾——
一声枪响划过,鬼子向村里开了一枪。鬼子开的这一枪是试探性的,没有目标。可是鬼子的这一枪却引来了像炒豆子似的枪声。村里人看到在路基边有一排火花,在河边也有一排火花像星星一闪一闪。村后的松树岗上有一挺机枪,那声音是哒哒哒的,喷出一串焰光弹向炮楼上飞。
鬼子的炮楼被突然的枪声打蒙了,半天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从炮楼的每一个枪口开始喷出火花。
就这样双方对射了有一个时辰,这时,趴在路边和趴在河边的人喊着开始向炮楼边冲。路边的人冲过了公路,却被炮楼的壕沟挡住。趴在河边的游过了河,却上不了岸,被机枪压迫在河岸边,双方僵持不下。
就这样双方打了一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鬼子的增援从镇上顺着公路来了。增援的鬼子被埋伏在老窑上的人暂时挡住了,黑马团白马团见鬼子援兵已到,按计划开始撤退。在公路边的向南撤退,在河边的穿过张寨向西跑了。在黑马团白马团撤退时,鬼子从炮楼里冲了出来。埋伏在松树岗和老窑上的人只有穿过贾寨过河向东南方向跑了。在这部分人中大多是贾寨的人,咱大爷贾文锦也在其中。咱大爷的高头大马轻而易举地就渡过了河,可是喜槐的驴却死活也不渡河。咱大爷的马队已消逝在远方了,喜槐和他的驴却还在河边徘徊。
这时,鬼子已经冲到了河边,喜槐见状跳下驴投进河里。喜槐在河里扎了个猛子一露头便被如雨点一样多的子弹击中。水面上一片血,血水顺河水而下。喜槐却再也没露头。喜槐家的驴却十分狡猾,一溜烟就消逝在村里。
后来,喜槐爹贾兴安在河下游好几里的地方找到了喜槐。喜槐身上有好多窟窿,全身像鱼一样白。喜槐像一条真正的鱼搁浅在河滩之上。贾兴安把喜槐弄回了村,喜槐媳妇哇的一声扑了上去,喜槐八岁的儿子牛娃也随着娘大哭起来。
“呜……你让俺孤儿寡母咋过呀!”
闻讯赶到贾兴安小院的婶子大娘连忙劝,可是牛娃娘的哭声还是像拉响的弦子悠扬地展开了。这样,来劝牛娃娘的女人们也就加入到了哭丧的乐队。要不是咱三大爷贾文清及时赶来,埋葬喜槐的丧事会像传统的丧事一样按部就班。贾兴安还预备去请响器班子,准备大操大办。村里人号称要将喜槐的丧事办成贾寨最风光最热闹的丧事。
喜槐是打鬼子的英雄,英雄当然应该厚葬。
可是,咱三大爷的一句话就把一个昂扬的丧事压抑住了。咱三大爷像一个乐队的指挥,把手一挥就让一切停了下来。咱三大爷低声吼道:
“哭啥哭,憋住!都想死呀。”
哭丧的女人们哭丧着脸望着咱三大爷。咱三大爷压低声音说:“鬼子炮楼里也死了人,他们正找不到地方出气呢!你们哭吧,把鬼子引来算了。要是鬼子知道打炮楼的有你家的人,那你们全家一个也活不成。有多少送死的人也挡不住鬼子来杀你们全家。”
贾兴朝也说:“贾文清说得对,这事咱不能声张。”
这时,咱四大爷贾文灿过来了。咱四大爷说:“俺的人给俺送信了,炮楼里死了三个鬼子。龟田说照旧让贾寨送三个人去抵命。”
贾兴安问:“铁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咱四大爷说:“不是俺吹,炮楼里的鬼子谁打一个喷嚏俺都知道。俺在皇协军里安插的有弟兄。”
二十六 咱大爷端炮楼(2)
咱四大爷此话一出,村里人无不对他另眼相看。贾兴良说,你恁能,你咋不去把炮楼端了。咱四大爷说,不是不端,是时候没到。俺没有俺大哥的人多,俺也没有俺大哥恁笨,硬打。
咱四大爷贾文灿说咱大爷贾文锦的坏话,咱三大爷贾文清就不爱听了。咱三大爷说,好了,就显你能,你少说两句死不了人。
咱四大爷说,俺就少说了两句,现在就死人了。要是打炮楼之前来问问俺情况,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村里人见弟兄两个在那里抬杠,都躲到一边去了。这时牛娃娘起身跑进了堂屋,关起了门,用三床被子将自己的头蒙着,然后在被窝内号啕大哭。牛娃娘的哭声压抑成了遥远的闷雷,惊天动地而又无声无息。村里人聚集在院里,被那哭声震得脚底板一麻一麻的。咱三大爷说让她哭哭吧。
村里人听着牛娃娘遥远的哭声开始商量埋葬喜槐的事。
总之,埋葬喜槐要隆重而又悄无声息;要铺张,全村人都来,满待客。为了不让鬼子知道,在村口还放了岗哨,灵棚搭在贾兴安家院里,关着院门办。棺材当然要上好的柏树棺,要五、六、七的厚,就是盖板五寸,边板六寸,底板七寸。所有花的钱由贾寨人平摊。
村里人为喜槐的丧事忙着,也没忘了总结黑马团白马团攻打鬼子炮楼失败的原因。炮楼里只有十几个鬼子,十来个皇协军,咱大爷有一百多号人,鬼子有机关枪,黑马团白马团也有机关枪,咱大爷还有马队呢!那为啥打不过鬼子?
咱三大爷恨恨地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
咱四大爷说,不是时间没到,是鬼子有了准备。
咱四大爷此话一说,大家不由抬起了头。咱四大爷说,鬼子是听到狗咬声才警觉起来的。狗一咬,鬼子就注意贾寨和张寨的动静了,后来发现有队伍悄悄进村。鬼子立即人上岗楼,子弹上膛,还悄悄派人去搬援兵。
当时,黑马团白马团的人分两处向炮楼摸,一队到路边,一队到河边,鬼子就开枪了。鬼子开枪时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向炮楼摸过来了,鬼子开枪是为了侦察,为打草惊蛇。鬼子那试探性的一枪让黑马团白马团的人措手不及,以为被鬼子发现了,结果大家就劈劈啪啪地打了起来。战斗在咱大爷他们早有准备却又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打响了。咱大爷当时在松树岗上,他抱着机枪向炮楼里扫射,有一阵打得鬼子都抬不起头来。派出的两队人马冲进了壕沟,可是冲进壕沟的人却爬不上去,那壕沟又陡又滑,壕沟里只有半沟水,跳进去容易爬上去难。喜槐撤退时落在了最后,因为喜槐当时困在那壕沟里了,眼见鬼子援兵到了却爬不上去。后来,还是大黑用裤腰带把喜槐拉上来的。
这次攻打炮楼失败不是兵没人家多,也不是枪没人家好,是首先暴露了目标。谁暴露了目标?
是狗,是狗娘养的狗。
这些狗日的狗,你拿馍喂它想让它看门呢,它们却吃里扒外,听到动静就咬,也不管好歹乱咬一气,喔吼连天,给鬼子报信,当了汉奸。这些“狗汉奸”还养它们干啥,打!打狗吃肉,用狗头祭奠喜槐在天之灵。
村里人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打鬼子先打狗!”
二十七 村里人之七(1)
村里人的行动是迅速的,女人们为喜槐做寿衣,男人们立即回家打狗。家里没狗的就帮着贾兴安在院子里搭灶,支锅,准备煮狗肉吃,为喜槐守灵。贾兴安转身就看见自己家的黑狗正卧在院门的过道里。贾兴安顺手操起一个钉耙向狗走去。黑狗根本没有重视主人的行动,眯着眼在那里打瞌睡。昨夜人类一直闹腾到天亮,根本没让俺这些辛苦的看门狗休息好,全村的狗们正抓紧时间补睡呢,谁也没想到灾难已悄悄降临在狗的头上了。
贾兴安高高地举起了钉耙,这一钉耙夹带着喜槐女人嚎出来的电闪雷鸣,夹带着贾兴安的满腔仇恨向狗头砸去。贾兴安家的狗喔的一声惨叫,睁开眼来却不知道跑了,伸出双手求饶,尾巴在地上摇得尘灰弥漫。贾兴安的第二钉耙紧跟着又来了,黑狗未死先软了,把眼皮一耷将狗嘴扎进地上的灰尘里。贾兴安的这一钉耙正砸在黑狗的天灵盖上,黑狗连叫都没叫出来,只在那里不断蹬腿。
牛娃“哇”的一声又哭了。人们见牛娃扑在了喜槐的身上,就像牛娃娘开始那样。牛娃身子扑在爹身上眼睛却望着黑狗。有人把牛娃拉了起来。说:“这孩子真知道和他爹亲。”
贾兴安吼:“你不想死就给我憋住,你是哭狗还是哭你爹!”
牛娃望望已经断气的狗,推门进了屋。不久,便听到牛娃和他娘的哭声一细一粗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没过多久,贾寨四处传来狗叫声。这种叫声和夜里理直气壮的狂吠不同,叫声带着绝望的呐喊和凄惨的号叫,还有呜咽之调和哭泣之声;那叫声开始还有求饶和争辩,到最后只有一个声音了,那就是沉寂。贾寨人打狗的过程短暂而又迅速,由于在这之前狗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大多都和贾兴安家的黑狗一样卧在过道里或者院子里打盹。当主人杀气腾腾地回来后,狗却正享受着正午的阳光。结果,主人却玩了一次人类惯用的伎俩——关门打狗。狗在最后的时刻当然会大呼上人类之当,可是已经晚了,贾寨的狗和它们的祖先一样又一次尝到人类突然翻脸的苦果。
村里人开始陆续向贾兴安家走,每个人都没有空手,左手提着狗头,右手提着已经剥过皮的狗肉。一条狗腿或者一块斜肋。人们走进院子,将狗肉撂在案板上让师傅剁成块扔进大锅里煮,狗头便摆在喜槐的灵位前。不久,喜槐的灵位前就摆满了狗头,有各种颜色的。有黄头、黑头、白头、花头、灰头……各种头上都粘有血迹。狗头摆在那里,好多狗眼都还睁着,死不瞑目,狗眼看人低的样子。不过那眼神有不同,愤怒的眼神一定是未婚的公狗,火气很大;忧伤的眼神肯定是小母狗,哀怨凄恻;平静的眼神应该是一条老狗,任劳任怨;空洞的眼神是傻狗,无知者无畏;当然也有紧闭双眼的,那属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正好接着睡,懒得弄清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贾寨的狗肉香飘了很远,张寨人也闻到了。张寨来了两个人,在村口放哨的人把张寨人领进了贾兴安家的小院。张寨人说,打炮楼也有张寨人一份,俺张寨的张万喜也是黑马团白马团的。喜槐去了也该通知俺张寨一声。贾兴安说,不是不通知张寨人,俺是不敢声张,可怜,连炮都不敢放一个,怕鬼子听到了。张寨人望望喜槐灵前的狗头,问明了情况,走了。
不久,贾寨人便听到了张寨的打狗声。贾寨人听到张寨的打狗声,脸上活泛了许多,咱四大爷说,张寨人也有和咱贾寨人一心的时候。
咱三大爷说,张寨人也是中国人!
天黑后,贾寨的狗肉席就要静悄悄地开席了。院子里的灯不敢点得太亮,隐隐约约的。人们在院子里走动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里的人物形象。不过,一切都是无声的,如果一定要说话也是压低嗓门,像说悄悄话。没有鞭炮,没有响器,没有了哭声,牛娃娘已经哭不动了,歪在床上不起来。牛娃认识已经改变,由心疼自己家的黑狗,变成了恨村里的所有人家的狗。在他心里埋下了对狗的仇恨。牛娃带领村里的孩子各家各户四处乱窜,寻找狗的幸存者。
这时,在村口放哨的见有一群人来到了贾寨。放哨的就喊:
“谁?”
“俺。”
“啥?”
“吃。”
“哪庄的?”
“张寨。”
“走!”
放哨的就领着张寨人进了村。这种问答就像暗号,晚上去哪庄碰到人都是这样问答的。不过,这不是暗号的问答胜似暗号,鬼子肯定是答不出来,外乡人也不中。放哨的将张寨人领进贾兴安的院子,弄了一块狗肉吃着又去放哨去了。张寨人把手里提的布袋打开,将布袋一提,一群狗头滚了出来。张寨人将狗头摆在喜槐灵前,点了三束香。贾寨人便将张寨人请入了狗肉席。
狗肉席开席了,一碗酒,一口肉。吃。喝。吃喝到兴头上,有人就划起拳,猜起了媒。不过,划拳却是无声的,双方张牙舞爪地伸着手,一挥一挥的。互相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人们不放过任何输赢的结果,表情就像凶神恶煞的哑巴。贾寨人为喜槐办丧事成为了贾寨历史上最奇特的一次。所以后人说起给喜槐办的那次丧事,都叫:哑丧!
喜槐埋了,狗肉也吃了。狗肉吃多了的人开始流鼻血。不流才怪了,狗肉热性,又不是寒冬腊月,吃多了狗肉当然上火了。流鼻血就流吧,谁让你吃狗肉的。这算报应,算是狗的肉身替狗的灵魂报仇了,算是一个轮回。人们流着鼻血还在骂狗,说:“这狗日的真不是好东西,吃了还流血。死绝了算。”
二十七 村里人之七(2)
可是,贾寨的狗却没死绝,咱四大爷家贾文灿的花子却逃之夭夭了。这消息是牛娃告诉村里大人的。牛娃说:“花子还没死,跑了。”
有人问咱四大爷花子呢?咱四大爷说:“打狗那天就没见,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问的人就说,你不舍得打吧,你家的花子就像你的女人一样金贵。咱四大爷骂:“俺家的花子像你娘一样金贵!”
村里大人和咱四大爷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可是牛娃却坚决不放过花子。牛娃认为打炮楼那天晚上是花子带头咬的,现在全村的狗都打了,只有花子活不见狗死不见肉,一定要把花子找出来,打死花子吃肉才算真正为爹报了仇,为自己家的黑狗伸了冤。
牛娃拿着太阳旗领着村里一群孩子在村里喊,在咱四大爷门口闹:
打倒狗汉奸!
打倒狗汉奸!
咱四大爷说,俺真不知花子跑哪去了。牛娃不信,说:“你喊喊。”
咱四大爷便倚着门框喊: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爷的唤狗声极为嘹亮。可是,花子却不见回来。咱四大爷喊了一声就再不愿意喊了。牛娃让咱四大爷再喊,咱四大爷说,你个弹子孩敢给俺下命令,要不是看在你爹是打鬼子死的,俺一巴掌把你打到你娘裤裆里。今天只能喊一遍,要喊明天再喊。咱四大爷说着把门关了。
牛娃说,俺回去告俺娘,你要把俺打进她的裤裆里。
咱四大爷连忙说,你别告你娘,俺不打你。咱四大爷不知道咋搞的就是有点怕牛娃娘。牛娃说,俺不告俺娘也可以,你要唤狗。咱四大爷说,我这狗不能乱唤。牛娃说,那俺就去告俺娘。咱四大爷说,好,俺唤。俺也该和弟兄们商量一下端炮楼的事情了。于是,咱四大爷在太阳落山时便倚在门边一遍又一遍地坚持不懈地唤狗。唤狗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急迫。
“铁蛋的狗咋会没了?”
咱四大爷不断的唤狗声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不过村里人却不知道咱四大爷唤狗另有深意。村里有人说,“铁蛋的狗没了,怕不是被哪个馋嘴的吃了独食。”还有人说,“要是花子还在,就饶了它吧,铁蛋只有那条狗了,到了冬天还靠狗暖被窝呢!”
有人对咱四大爷说:“你咋弄得,不断地唤狗,不回来算了。”
咱四大爷手里拿块剩馍,对邻居说:“我不唤狗唤谁!”
咱四大爷唤狗的时辰,正是各家各户吃晚饭的时辰。日头下山,月牙上树。未归家的孩子听到唤狗声便急急归去。村里便少了娘唤儿吃饭声,少操了份心。儿回家偎在娘怀里静静望着灶里的火苗,出神地聆听。那唤狗声开始激昂嘹亮,渐渐沙哑下来,有些凄凉和骇人。
深夜谁家孩子发梦呓哭闹,娘便拍着摇着吓着。如小儿还要啼哭,当娘的便颤声喊:“快,憋住!你听铁蛋唤狗了。”哭声戛然而止。胆大些的便问:
“铁蛋唤啥?”
“唤狗!”
“不对,狗听不懂人话。是唤人。”
“狗通人性,能听懂。”娘便不耐烦地拍儿睡:“你不懂!”
儿渐渐进入梦乡,梦里还在回嘴:“娘不懂!”
本来咱四大爷天天都唤狗,不过只唤一声。村里人也习以为常了。唤狗声就像城里报时的大钟准确无误。自从那天咱四大爷在牛娃的逼迫下唤了无数声狗后,一连数天咱四大爷的唤狗声消失了。人们顿觉不习惯,孩子在野外不归,屋顶上的炊烟也无精打采,像是离吃饭的时候还早。于是,村里又传来了娘呼儿归家的声音。
“啥时辰了,咋没听到铁蛋唤狗。”有人问。
有三两个好事者便去咱四大爷家看个究竟,见咱四大爷家的门锁着。村里人有人说,铁蛋肯定又出去“干活”去了。咱四大爷那天的无数声唤狗声把他的弟兄都唤来了,大家在老窑里聚会,商量端炮楼之事。
又过了几天,咱四大爷又恢复了每天唤一声狗的习惯。村里人再一次听到咱四大爷唤狗,就往咱四大爷家凑,这时,村里人见咱四大爷正跪在老墙边抱着花狗细细地梳理。花狗静静地立在咱四大爷面前,望着落日西沉。落日的余辉洒在人和狗身上闪耀着金色的余辉。
女人先惊叫起来:“花子回来了,花子回来了!”
顿时,全村皆知。几位好心的大娘、婶子端来剩饭喂狗,见狗挺香的吃,便在一边唠叨。
“可别再跑了,不打你了,铁蛋不唤狗俺不踏实。这阵野到哪去啦?”
狗像是听懂了,抬头望望,又吃。把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男人便围着花狗议论。
“看,吃肥了不是,狗无野食不肥!”
“咦!带儿子。看肚子多大,怪不不回家,被公狗勾走了!”说着人们一阵大笑。
女人在旁打趣:“娘那屄,看你能的,小心你家的母狗也被勾引了,给你弄顶绿帽子戴。”
男人便回敬道:“这世上母的都难养。大闺女见男人不要娘,母狗见公狗不要粮!”
在场的女人都跳起脚骂。
花狗吃饱了,把众人巡视了一遍,乐颠颠地围着孩子们打转。孩子们忘了归家,在寨墙边疯着闹,学着咱四大爷唤花子。村里一片唤狗声,一派欢笑。
二十八 咱四大爷之五(1)
第二天,牛娃和娘找到咱四大爷铁蛋,问花狗回来了咋处理,打还是不打。咱四大爷说又让它跑了。牛娃娘问,你是真打还是假打,要是真打,它还能跑了?咱四大爷笑笑说,真打!牛娃娘说,你不是为了暖被窝不舍得打吧?咱四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望望牛娃娘。
牛娃娘突然说:“打死了花子俺给你暖被窝?”
咱四大爷张了张嘴,有些不相信地望着牛娃娘发愣。
牛娃娘又说:“只要打死了狗能打鬼子了,为俺牛娃他爹报仇,让俺了结了这桩心事,俺给你暖一辈子被窝。”
咱四大爷听牛娃娘这样说,立即在家门口又唤起了狗。
花子——花子——花子——
这次咱四大爷唤狗的声音和以往又有些不同,那呼唤中有了兴奋,喜气洋洋的,而且又唤了多遍。不过咱四大爷这次真情的唤狗声却没唤回花子来。
咱四大爷的花狗再次回来,是在晚上,一个寂静的月牙天。
半夜,牛娃起床到屋外撒尿,抬头往咱四大爷家望,忽见寨墙头上有白色的影子在晃动。看又看不清,骇得在原地浑身打抖。娘没见牛娃归屋,便披着棉袄出门,见牛娃赤条条地立在那里,往寨墙上瞧。娘不觉也往那老墙上瞅,见那寨墙上白影一晃,顿时吓得汗毛倒竖,呼着唤着有鬼,把牛娃抱进屋里。娘俩在被窝里抱紧了索索发抖。
牛娃在被窝里含混不清地说:“不是鬼,是狗,是花子回来啦!”
牛娃娘以为牛娃骇昏了,连忙拍着摇着哄儿睡。
第二天,牛娃倒在床上全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娘去找咱四大爷来看,说夜里有位白衣白脸的人蹲在你家墙上,让牛娃碰上了,早晨就起不来了,发烧说胡话。
村里人闻讯便围着寨墙议论,说观音菩萨显灵了,日本鬼子这回要完蛋了。
咱四大爷摸摸牛娃的头,走出来围着那墙头转了几圈。末了,爬上墙头,在顶上挖了一撮老土,揣在怀里就走。进到牛娃家把屋门关了,把那老土和着一包药面冲了一碗黄汤,捏着牛娃鼻子硬灌进去。
牛娃喝了蒙头大睡,半天一身大汗,烧就退了。
村里人问咱四大爷给牛娃灌的啥水恁见效?
咱四大爷答:“圣水!”
咱四大爷回答得神秘兮兮的。村里人都说,咱四大爷也有能耐了。咱三大爷会看风水,咱四大爷能通神治病了。要不一碗黄汤怎么把牛娃的烧退了,贾家这一门都有能耐。
一群人便追着咱四大爷问:“啥圣水?”
咱四大爷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只有观音菩萨圣瓶里才有圣水,哪里还能有圣水。”
村里人便啧啧称奇,说牛娃喝了圣水啦!几个孩子见牛娃能出门了便跟在身后瞅。说瞧瞧喝了圣水的会不会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