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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者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晚上,有人专门起来向那咱四大爷的墙头上望。果然见有白影晃动。早晨起来便互相吹嘘。

“昨晚俺看见观音菩萨啦!观音菩萨下凡啦!该下大雨了,观音菩萨把那圣瓶里的水,用柳条蘸一点一洒,人间便是一场大雨。”

“可不是嘛,昨晚俺都听到雷声了。”

“俺也瞅见了,观音菩萨一会儿一只手,一会儿三只手,时多时少,不知有多少手呢!看不清。怪不人人都说是千手观音。”

“俺看到观音在墙上正要洒圣水,鸡一叫白影一晃就不见了。”

有人便爬上墙头看,果然见一片湿润。有人挖了一把带回家。说:“观音圣水能治百病。”于是,家家去抠。把咱四大爷家的墙头挖了个坑。

几位常害病的便把挖来的土撒进药罐里熬,喝了觉得有股尿臊味。心说这圣水也不怎么好喝,嘴里却连连赞叹着好水、好水!我也喝过圣水啦!

牛娃说:“那不是圣水,那是狗尿!”

喝过的恨得跺着脚骂:“娘那屄,蛋子孩,能啥能。有娘生没爹养的!”

咱四大爷的花狗真回来了,回来下了一窝狗崽子。牛娃听说了拉着娘去看。六个狗娃正围着花狗撕扯,恨不得将花子的血都吸出来。牛娃娘说:“这一窝你要是都养活了,咱贾寨的狗就白打了。”

咱四大爷却柔情地说:“多可惜呀,都是条命!”

牛娃娘恶狠狠地说:“要保命,就得拿命换。要不一条命都保不住!”

“那就让牛娃扔到寨沟里吧!”咱四大爷忧戚着脸。

牛娃娘就笑,说:“看你个熊样,还婆婆妈妈的,怪不得没女人给你暖被窝。”

咱四大爷笑笑:“谁说没女人给俺暖被窝,俺打了狗就有了。”说着用眼神往牛娃娘身上递。牛娃娘刷的一下红了脸。

牛娃娘问:“是公的多还是母的多?”

咱四大爷说:“四个公的,两个母的。”

牛娃见咱四大爷和娘论公母,便细细地瞅。怎么也辨不出哪是公哪是母。问娘,娘嫌牛娃打岔,就说:“你不懂,大人有事小孩少插嘴。”

咱四大爷说:“等花子满了月吧,做月子的狗肉也不好吃,腥。”

牛娃娘叹了口气,说:“你看着办,反正你啥时没花狗暖被窝了,俺就给你暖。”牛娃娘让咱四大爷把花狗引出去,找了个小篮子,把六个小狗装在篮子里。咱四大爷回来见小狗都装到篮子里了,从中又拿出一个小花狗来,母的。咱四大爷说:“咱贾寨为抗日总不能让狗绝种吧,等打败了鬼子连个看门的都没了。”

二十八 咱四大爷之五(2)

牛娃娘苦笑笑,说:“你这小狗养大了再胡乱咬,给鬼子当了狗汉奸了咋办?”

咱四大爷说:“不会的,这个小花狗俺从小就训练它,不但不让它当汉奸,而且让它为抗日出力,立功赎它娘的罪。”

“你还有这本事?”

“那当然,狗通人性,俺那花狗就通人性。你别看俺天天唤狗,唤狗是有含意的。如果俺没狗了俺还咋唤狗。还有狗也懂了哪一次是真唤哪一次是假唤,它一听就听出来了。村里人都听不出来。”

牛娃娘半信半疑地望望咱四大爷,说。要留你就留一个吧,算是留个种。牛娃娘说着把装有五个小狗的篮子递给了牛娃。牛娃提着篮子欢天喜地走了。

咱四大爷见牛娃走了,回身把门关了。说:“牛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牛娃娘说:“回不来又咋样?”

“我……”

咱四大爷顺势扑上去抱住了牛娃娘。牛娃娘将咱四大爷推开说:“你这是在欺负俺孤儿寡母,你的花狗还在,你就对俺这样,这算啥?”

咱四大爷说:“俺想当你的男人。”

牛娃娘说:“俺牛娃爹尸骨未寒,你这样不是让俺不守妇道嘛!俺答应了你,只要你把花狗打了,等俺给牛娃爹烧了五七纸,俺就搬过来依了你。”

咱四大爷停了下来说:“中!俺会对你娘俩好的。”

牛娃将狗娃子扔进寨沟里,一直见那小狗挣扎着沉入水底,才起身往回去。猛抬头见花狗正望着他龇牙咧嘴地低声吼着。牛娃丢了小筐撒腿便跑。花狗抢了小筐见是空的,呜咽着在筐里乱抓,抓了一阵便抬起头飞奔着向牛娃扑去。牛娃觉得屁股一热,摔倒在地上。花狗在牛娃身上一阵厮咬。村里人吆喝着上来打狗,狗见势不妙一蹿就跑了。

花狗跑了一阵见没人追赶,便像没事一样来到了寨墙边。寨墙边有一堆谁家化的纸钱,花子便对着撒了一泡尿。几位正在背风处晒暖的老头儿见狗尿尿,起身一声喊打。说:“咦,这狗咋往纸钱上尿,这不是在贾寨人头上撒尿嘛!”

“咦!咱上回还在这摆供台求过雨,现在咋就叫狗尿了呢!‘狗尿台,雨不来!’怪不求不来雨,不知花狗偷着尿了几回。”

打走了狗,几位老头儿忙成了一团。“快,快用麻秆火来烤干,把它娘的狗屄燎烂!”于是,有人从柴火垛抽来麻秆,对着那湿润处点着了烤。顿时,一股臊气乱飘。心里还咒着花狗你不得好死。

咱四大爷贾文灿和牛娃娘在屋里听外面有人叫喊:“不好啦,牛娃被狗咬啦!牛娃被狗咬啦!”牛娃被村里人抱着,一身的棉袄撕烂完了。屁股上还在流血。牛娃娘疯了一般扑上去抱着牛娃,大哭起来。牛娃却没有哭,他还劝娘别哭。说俺淹死了花狗五个狗娃子,它才咬着了俺几下。棉袄厚,没事。牛娃娘听儿一说,再没敢哭。心说牛娃这孩子说话咋像大人一样,是傻还是聪明。这孩子咋让人不敢认了呢!

几天后,牛娃开始发烧。牛娃娘找到咱四大爷说:“花狗不死,牛娃烧不退。说胡话,还在喊花子。”咱四大爷望望落山的日头,仿佛终于下了大决心。说:“打!”

咱四大爷又开始一声声地唤狗: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爷一喊,花狗就出现了。可见咱四大爷唤狗是分真唤和假唤的,这只有花狗能分辨出来。花狗突然出现在墙头上,花狗注视着人群,听到咱四大爷唤便汪汪叫了两声算是回答。村里人便望着狗,心里赞叹着真好狗。不知不觉咽下口水。花狗从墙上跳了下来。村里人连忙让路。狗摇着尾巴静静地穿过人群向咱四大爷走去。

咱四大爷见狗来了,一边弯下腰和狗亲热,一边将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套在狗脖子上。花狗极默契地配合着主人,一点也不反抗。咱四大爷猛地将绳子抛过老墙。墙那边早有人接了绳头。绳子一拉,花狗的前蹄悠地离了地。花狗大吃一惊,然后用极柔顺的眼睛向咱四大爷求救。咱四大爷却把脸扭到一边。

在墙上吊死狗,在贾寨已不是第一次。可是从没见过这么冷静的狗。花狗让绳子将自己吊起来,摇着尾巴满不在乎地等主人放它。还以为是主人开玩笑呢!咱四大爷阴森着脸走到了老墙那边,望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牛娃娘。像是说,有了你,我还要狗干啥。狗咬了牛娃,就该死。俺替牛娃报仇。于是,在墙那边抓住绳子又一拉。

花狗眼里不见了主人,开始惊恐了。发出不耐烦的呻吟声。人群一阵骚动,胆小的孩子往娘的怀里扑。花狗后腿也离了地,卷起的尾巴像花一样散落一地。可是,狗却不挣扎了。

咦,怪狗!有人唏嘘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狗,死到临头了还不叫。”

村里人屏住了呼吸,一边望望老墙那边的咱四大爷铁蛋;一边看看花狗。墙那边咱四大爷憋足了劲拉,涨得脸上通红;花狗吊在墙上丝毫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花狗没死,牛娃看出来了。花狗用杨柳般柔韧的尾巴,伸直了支撑着地面,支撑自己最后一丝气儿。狗是土命,只要沾点土儿,命就不绝。牛娃见咱四大爷不再舍得用力,便突然喊着冲过去要抢绳子。牛娃向咱四大爷一头撞去,咱四大爷冷不防手中的绳子撒手,花狗四足落地。花狗原地打了个滚,汪汪叫了两声冲出人群。人们一下闪开来,没有哪个敢拦,怕狗急咬人。花狗没跑多远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跑。村里人眼见花狗跑,骇得白了脸。狗跑得不知去向了,牛娃望着人群咯咯地怪笑:“汪汪汪——”学着狗叫,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在地上打起了滚。人群围住牛娃。

二十八 咱四大爷之五(3)

“哎哟,了不得啦!狗魂附体,狗魂附体!”

牛娃娘冲上去抱牛娃,牛娃认不出娘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乱抓。咬得牛娃娘手上鲜血直流。牛娃娘将牛娃抱回去便不省人事了。村里人说的狗魂附体就是狂犬病。牛娃娘先是找了几个棒劳力来,把牛娃装在麻袋里用棍子痛打。牛娃在麻袋里面汪汪地学狗叫。等不叫了,牛娃娘打开麻袋,牛娃已昏死过去了。牛娃娘连忙请医生,医生说:“是狂犬病,没救了!是不是被狗咬了?狗呢?赶紧把狗打死了深埋。要不传染开了不得了。”

牛娃在娘怀里叫了几天,最后死在娘怀里。牛娃娘一声长嚎抱着牛娃去找咱四大爷。

“铁蛋,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

村里人听着那声音像狼嚎一般。有人便到咱四大爷家劝牛娃娘。牛娃娘哭着哭着倒在咱四大爷炕上,那哭声也变成了狗叫。村里吓得一轰而散,说牛娃娘也狗魂附体了。是牛娃死后狗魂上娘身上了。咱四大爷没有跑,他不舍得丢了那女人。

从此,他尽力尽心地按着医生的要求,给她灌药喂汤。村里人都说铁蛋一辈子没疼过女人,有了个女人却只会学狗叫。铁蛋真是养狗的命。牛娃娘在咱四大爷家叫了几天,咱四大爷也一连几天没出过门。一天,牛娃娘突然不叫了,村里人知道女人死了。有人对贾兴安说,你还不去帮咱四大爷把牛娃娘收殓了。贾兴安说,要去你们去,俺丢不起那人。喜槐才走多久,她就和铁蛋搞上了。

后来,是咱四大爷为牛娃娘发的丧,说好歹也算有过女人了。

二十九 咱四大爷端炮楼(1)

贾寨人盼的大雨终于来了。

雨下得好,扯天扯地的。连着下了几天雨,村里人就受不了了,平原地带就是这样,不下雨要旱,村里人操心,下多了要涝,村里人还是操心。下了几天雨就沟满壕平的了,河里开始涨水,河里涨水寨沟里自然也涨水,然后水漫过寨沟进了村。水在各家各户的门口徘徊。在低洼处的人家,水开始进屋,水进屋就用脸盆往外泼。于是,各家各户便响起了泼水声。雨停了,可水还在涨。女人一边泼着家里的水,一边骂着说,赶明天晴了咱盖楼,水进了屋咱上二楼住。男人说,只有日本鬼子才有本事住楼,还不用自己盖。男人说着抬头向炮楼方向望了一眼。

“哎哟!”

男人这一望可不得了,不由叫了出来。炮楼四周一片汪洋,炮楼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炮楼变成船,像汪洋中的一条船,在风雨飘摇中颤抖。原来那三层的炮楼立在那里显得极为高大雄壮,现在淹得还剩两层;原来炮楼离家很近,现在好像飘走了,变远了。男人扔掉泼水的盆,光着脚噼里啪啦蹚水跑出院门,喊:

“炮楼淹了,炮楼淹了!”

喊声充满了激情。村里人听到喊声激动地从家里跑出来来到村头。

“哇——”

人们嘴里不由发着感慨。

“真淹了,真淹了。”

“迟早要淹,咱三大爷早就给小日本看好风水了。”

“那地方哪是人住的,荒郊野地的。”

人们站在村口望着炮楼,半天也没发现炮楼上有动静,连站岗的也没见了。平常不管啥时候都有鬼子在炮楼上晃悠的。

“鬼子不会都被淹死了吧。”

“不可能,你被淹死了,鬼子也淹不死。人家那炮楼是三层。”

“那会不会饿死了。”

“更不可能,你被饿死鬼子也饿不死,炮楼里的粮食够吃半年的。”

“那咋回事,咋没动静了呢?”

有人喊贾文清去看看,看看鬼子咋没动静了。咱三大爷不想去,嫌水太深。村里人说,怕什么,你会水,又不让你走路过去,走路过去还要拐弯,你可以凫水过去,操直路。咱三大爷嘴里说着不去,却把衣服脱了。人们看着咱三大爷向炮楼走去,从路东向路西咱三大爷走得太费劲。那路被水淹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路只露出一条黑线,就像老天爷尿了尿不小心遗下的裤腰带。咱三大爷过了路,水开始有齐腰深了,咱三大爷是游着进炮楼的。村里人看到一直到咱三大爷进了炮楼,炮楼里也没动静。

咱三大爷没进炮楼多久,便惊慌失措地从炮楼里钻了出来,叫唤着就像挨了刀一样。咱三大爷往回跑着,惊慌地嚎叫:

“死人啦,死人啦,炮楼里死人啦!”

村里人见咱三大爷在水里连跑带扑腾地回来了。咱三大爷边跑边喊,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淹死的鱼。人们也听不清他喊啥,见他上了公路,一屁股坐在路上,在那里哇哇大吐起来。咱三大爷累坏了。村里人上了公路,来到咱三大爷身边。咱三大爷望望村里人说话颠三倒四的。咱三大爷说:“血、血,光着屁股。日本鬼子裤裆里只绑块白布,真日怪。”

有人问:“到底咋回事,你慢慢说。”

咱三大爷说:“死了,日本人都被打死了。”

“啊——”

村里人互相望望,惊异地张着嘴。问:“谁干的?”

咱三大爷回答:“俺是谁呀谁是俺,黑马团来白马团。”

“什么!什么?”

咱三大爷说:“那炮楼的墙上还有字,上面就是这样写的。”

后来,村里人到炮楼里看,见墙上写的是顺口溜。如下:

日本鬼子太混蛋

烧杀抢掠啥都干

乡亲们呀该咋办

端了炮楼让滚蛋

俺是谁呀谁是俺

黑马团来白马团

其实,炮楼是咱四大爷带人端的。咱四大爷却留字称是黑马团白马团干的。在留字时,咱四大爷的弟兄问,明明是咱抗日别动队干的,为啥留下黑马团白马团的字号?咱四大爷说,你懂个球,端了鬼子的炮楼,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才多少人,明着干我们是鬼子的对手?我们还要在这地面上混呢。让鬼子找黑马团白马团去。反正他们和鬼子已经明刀明枪干上了。咱四大爷的弟兄说,你这叫嫁祸于人,高明。

咱四大爷炮楼端得确实高明。在下雨的第三天,咱四大爷就把手下招齐了,在那破窑里聚赌。弟兄们觉得奇怪,雨下得正大,赌博也没必要到这破窑里呀!只有要干事了才在这破窑里聚会。可见,事先谁也不知道要干啥。赌到半夜,雨下得更大了。咱四大爷停了下来,突然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弟兄们望着咱四大爷发愣。咱四大爷说:“脱!”

弟兄们嘻嘻笑着,说又没有大闺女,脱光了干球,我们“拼刺刀”呀!

咱四大爷脱光了自己却把武装带扎上了,两把二十响的驳壳枪插在了腰里。咱四大爷然后望着大家,也不笑。说:“今晚咱干日本鬼子去,想拼刺刀的找鬼子。”

咱四大爷的弟兄一听有活来了精神,一瞬间二十几个人都成了光屁股兵。咱四大爷带人来到炮楼的壕沟外,壕沟里水已满,都快漫到炮楼墙根了。炮楼上那盏马灯还亮着,成了咱四大爷的指路明灯。雨正大,没见哨兵的影子晃动,肯定进炮楼躲雨去了。咱四大爷带头下了壕沟,无声无息游到了对岸。

二十九 咱四大爷端炮楼(2)

咱四大爷知道端炮楼明着干不中,便借老天爷的神威。平常那壕沟里只有半沟水,沟坎有一人多高,又陡又滑,进了沟一个人很难爬上去。沟里水一响炮楼上的鬼子就发现了,打你个乌龟不露头。黑马团白马团就是吃了壕沟的亏。壕沟里水一满,沟坎就挡不住人了。水才几丈宽,划拉两下就过去了。

咱四大爷带人来到炮楼边,一半人把炮楼围了,另一半人冲进了炮楼。咱四大爷带人进了炮楼,见鬼子脱得光光溜溜的正在睡着呢。一切都轻而易举,一人两把家伙,一阵突噜就全解决了。咱四大爷把炮楼给端了,好东西全弄走了,还有机枪。咱四大爷打了鬼子一个赤身裸体,衣服都挂得好好的在墙上,连个弹空都没有。咱四大爷他们穿上了,等雨停了才离开。弟兄们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都是呢子的。咱四大爷把炮楼席卷一空,临走时还留下了顺口溜。咱四大爷是上过私塾的,虽然是个赖学生,写顺口溜却不在话下。

咱四大爷的顺口溜不久就流传开来。孩子们是最先会唱的,孩子们把咱四大爷的顺口溜变成了跳皮筋的儿歌,边唱边跳。顺口溜就长了腿从一村跳到另一村,最后传到了国军那里,也传到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那儿歌多鼓舞士气呀,从此黑马团白马团的名声大噪。让咱四大爷没想到的是这顺口溜后来居然上了国军的报纸。

咱四大爷端了炮楼就消失了,从此去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带着弟兄远走高飞占山为王去了,有人说咱四大爷其实躲风去了,谁也说不清。不过,咱四大爷再回到贾寨就显得比较神秘。总之,像个人物了。

贾寨炮楼被端了,可是又让龟田逃脱了。龟田早在下雨之前就带着玉仙去县城生孩子去了。玉仙有了孩子村里有人都看到了。玉仙挺着个大肚子在炮楼里出入,贾寨人就议论说这女人咋还没被龟孙糟蹋死,竟然还有了孩子。村里人咒着玉仙最好生出个鬼胎。玉仙生下了一个男孩,龟田极为高兴,以为得子。有婶子大妈便私下里算日子,说那孩子不定是谁的种呢!一脸的神秘。后来,玉仙告诉村里人是贾文锦的种,可村里人又瘪了嘴,不信。这都是后话。

或许玉仙预料到儿子将来是个有娘生没爹养,是奶奶不亲姥姥不爱的角色,在孩子出世后,便为他取名天生。玉仙后来说,是天生我儿,无爹。

贾寨炮楼被端,龟田没法向上面交代了。第一次黑马团白马团打炮楼失败,龟田曾得意地向上报告,贾寨炮楼应该固若金汤,因为有贾寨这个中日亲善模范村的帮助。黑马团白马团一进村皇军就得到了消息,皇军成功地挫败了抗日分子的袭扰,消灭抗日分子也不在少数,鲜血都染红了小河。

当然,龟田当然没说得太具体,没说是狗报信还是人报信。这次贾寨炮楼被端只能怪大雨,龟田检讨道:“没想到黑马团白马团会在大雨中偷袭?”

于是,上面严令龟田带兵扫荡黑马团白马团,龟田拉着队伍四处转,可是连黑马团白马团的影子都没找到。

最后,龟田气急败坏地又让贾寨人抵命,那是贾寨人送死最多的一次。

三十 咱二大爷之三(1)

咱二大爷贾文柏有两个老婆,这贾寨人谁都知道,也就是说咱有两个二大娘。这说起来比较麻烦,咱干脆暂时把杨翠花叫咱二大娘乙,书娘就叫咱二大娘甲。咱二大娘乙是咱二大爷在部队上娶的,还给他生了个儿叫胜利。几个平辈的老哥们曾问过咱二大爷,胜利娘是咋弄到手的。一问到这问题,咱二大爷那已浑烛的目光里便会闪出火花来,脸上泛出青春时的红晕。老哥几个问:“是不是自由恋爱的?”

咱二大爷连连摇头,说:“不是,不是,那个时候谁敢呀?要犯错误的。”

老哥几个说:“明知要犯错误,你还敢上,后来受处分了不是?”

咱二大爷回答:“那是组织上分配的。”

“啥?组织上还分配老婆?既然是分配的,咋又让你们离婚?还把你开除了党籍,解甲归田了。”

咱二大爷说:“谁知道书娘没死呢!”

村里人说咱二大爷咒着书娘死呢。书娘死了就便宜你贾文柏了。

咱二大爷说:“都是那黑马团白马团的顺口溜弄的。”

村里人搞不懂,那黑马团白马团的顺口溜和咱二大爷所在的八路军有什么关系。

咱二大爷所在的部队为了鼓舞士气经常开联欢会。官兵都喜欢联欢会,因为在联欢会上许多干部都找到了对象,能喜结良缘。自然,咱二大爷领导的文工团成了热点,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些只会打仗的老干部哪里会谈情说爱,纷纷找贾团长介绍对象。结果咱二大爷又成了有名的红娘。

甄团长自然是捷足先登,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过,大家好像有个默契,没有谁去打杨翠花主意,要知道杨翠花可是文工团的一朵花。大家普遍认为杨翠花早晚是咱二大爷的,算是给咱二大爷留着呢!可是,咱二大爷又不知家里老婆孩子的死活,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杨翠花急了,眼见身边的姐妹都有了终身伴侣,而自己却终身无托,便暗里恼着咱二大爷。

部队联欢会自然有咱二大爷和杨翠花的节目。咱二大爷就编出了抗战的新书段子。在新书段子里咱二大爷考虑到那段老调大家喜闻乐见,是传统节目,就让杨翠花再唱一回。词又改了。在改词中杨翠花和咱二大爷发生了争执。

杨翠花说:“那最后一句‘哎哟,我的大嫂哟,’应该改。”

咱二大爷说:“那一句就像曲牌,没有实际意义。”

杨翠花说:“总是大嫂、大嫂地喊,喊多年了,自己也该成大嫂了。”

咱二大爷说:“那咋喊?”

杨翠花便盯住咱二大爷说:“你让咋喊就咋喊,只要不喊大嫂就行!本来吗,咱俩是一男一女,我就不该喊大嫂,应当喊亲哥哥!”

“这……”咱二大爷脸蓦的一下红了,不敢回答。

结果,在联欢会上杨翠花真的把那一句改了。在唱那一句时,杨翠花便含情脉脉地盯着咱二大爷看,情真意切甜甜地喊了一声:“哎哟——我的亲哥哟……”这一喊把人的心都喊酥了;这一喊把咱二大爷喊得方寸大乱,快板和架子鼓的节奏不明,连台词都忘了。

台下的观众便替咱二大爷答应:

“哎哟——我的亲妹子哟……”

甄团长看了他们的表演,觉得一唱一合真是天生的一对。心想,咱二大爷是我抓丁抓的,弄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也该再成个家过日子了。我何不顺水推舟当他们的红娘,也算还了一笔人情债。甄团长这样也就这样想想,事过了一忙也就忘了。没想到联欢会过后,政委却找到了甄团长。

政委说:“让杨翠花和咱二大爷成为一对夫妻咋样?”

甄团长说:“好呀,我正有这个想法。”

政委说:“你的想法肯定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样。我这可是上级交给的任务。”

甄团长说:“贾团长的婚事有这么重要嘛,居然还惊动了上级。”

政委说:“贾团长的婚事肯定没这么重要,可是,有个任务非要贾文柏去完成,只有他们两个假扮夫妻才好穿过封锁线。”

甄团长恍然大悟,说:“球,什么假扮夫妻,让他们成为真夫妻得了。你看他们在台上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的。”

政委说:“那就更好。我们分一下工,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尽快结婚,我的任务就是直接交给他任务。”

甄团长问:“啥任务,还给我保密?”

政委说:“这是一个秘密任务,要去敌占区。上级交待了,要单线联系。”

甄团长说:“哦,是地下工作,那我不问了。”

政委说:“咱们分头行动。”

“中!”甄团长笑着说,“便宜贾文柏他狗日的了。”

政委找到了咱二大爷,把一张旧报纸递给咱二大爷看。咱二大爷看看旧报纸,不知道啥意思。咱二大爷说:“这不就是国民党的一张旧报纸嘛,有啥看头?”

政委把黑马团白马团的顺口溜指给咱二大爷。咱二大爷看看点了点头,说不错。

政委说:“你的任务来了。”

咱二大爷问:“啥任务?”

政委说:“就这个任务。”

咱二大爷说:“这是啥任务?”

政委说:“把这顺口溜改了。”

咱二大爷说:“这叫啥任务,不就是改顺口溜嘛,你算找对人了,保证错不了。”咱二大爷又把顺口溜认真看看,当着政委的面就改了。其实咱二大爷只改了一句。

三十 咱二大爷之三(2)

日本鬼子太混蛋

烧杀抢掠啥都干

乡亲们呀该咋办

端了炮楼让滚蛋

俺是谁呀谁是俺

共产党呀在抗战

政委看看说:“改得好!好是好,但是你把黑马团白马团改没了,这可不行。”咱二大爷望望政委,然后又改了一下。前四句不变,后面加了两句。这样,六句顺口溜变成了八句。

……

谁是俺来俺是谁

共产党呀在抗战

八路军呀俺的天

黑马团来白马团

政委看看,笑了。政委说:“好,这次改得真好。不愧是八路军的文工团团长。”咱二大爷听政委表扬自己,显得十分得意。不过,咱二大爷还没得意完,政委又说话了。政委说:“这顺口溜好改,可是这黑马团白马团是咱八路军吗?”

咱二大爷听政委这样说,傻眼了。政委说:“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这黑马团白马团明明不是咱八路军,你这一改,老百姓会说咱八路军吹牛。”

“这……”咱二大爷不知如何回答政委的话。

政委说:“你既然这样改了,我赞成。顺口溜能改,黑马团白马团也能改,他现在不是咱八路军的,咱们可以让他成为八路军的。”

咱二大爷这下明白了。咱二大爷说:“政委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收编黑马团白马团。”

政委哈哈笑着拍拍咱二大爷,说:“这才是八路军的团长。”政委悄悄把“贾”字去掉了,这贾字听着让人别扭。政委问咱二大爷知不知道黑马团白马团的司令是谁,咱二大爷回答不知道。政委说也难怪你不知道,你离开贾寨时还没有黑马团白马团呢。政委说,我告诉你吧,黑马团白马团的司令叫贾文锦。

这下咱二大爷愣了。咱二大爷望望政委说:“你这一说,俺当然就知道了,贾文锦是俺哥。”

政委说:“这就对了,贾文锦要不是你哥,我还不找你了呢。”

咱二大爷问:“你咋知道的?”

政委笑笑说:“还有什么事组织上不知道的。”

咱二大爷张了张嘴没说话。

接下来是甄团长找咱二大爷谈话。甄团长便乐颠颠地找咱二大爷问:“贾团长,啥时喝你的喜酒呀?”

咱二大爷答:“你还没喝就醉了,说醉话,俺有啥喜酒好喝。”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和杨翠花……嘻嘻——我都看出来了!”

“你可别乱说,我们只是同志关系。”

“还同志关系呢!在台上都喊出来了。”

“那是说书呢!”

“那是假戏真做!”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球!啥错误不错误的。咱明媒正娶,又不乱搞男女关系。台上说书是革命工作的搭档,台下过日子是革命生活的搭档,好得很。咱登个记就成。”

“算啦。”咱二大爷无奈地摇着头说,“人家是大闺女,我是啥?我是有过老婆孩子的人,甄团长你别乱点鸳鸯谱。”

“啥老婆孩子,你那贾寨是沦陷区,家里的老婆早就死在鬼子的屠刀下了。”甄团长说着起身拍拍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杨翠花那边由我去说。”

甄团长走了,咱二大爷只有苦笑着摇摇头,没当真。甄团长风尘仆仆找到杨翠花。见面就问:“杨翠花,你多大年龄啦?”

杨翠花和甄团长是老熟人,冲甄团长俏皮一笑回答:“女同志的年龄保密。”

甄团长把脸一拉说:“严肃些,我是代表组织上找你谈话的。”

杨翠花吓得直吐舌头。

甄团长说:“你愿不愿意和你们贾团长组成一个革命家庭?”

杨翠花一愣,不知咋回答。没想到甄团长三句话没说完就动真格,单刀直入像打仗一样。杨翠花觉得心怦怦乱跳,脸上发烫,甄团长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处传来。

甄团长见杨翠花沉默不语,怕被回绝。又来了一句:“这可是组织上的决定。”

杨翠花完全被突如其来的决定弄昏了头。自言自语地说:“俺服从组织决定。俺服从组织决定。”杨翠花心花怒放,暗觉幸运,要是组织上把我决定给另外一个男人,那可怎么了得。想着文工团里有几个姐妹心里有了人又不敢说,结果被组织上决定给其他人了,那才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组织上的决定得服从!

杨翠花想着便独自笑了,连甄团长啥时走的都不知道。

咱二大爷和杨翠花的婚礼在甄团长主持下也是轰轰烈烈的。拜完天地,一群老兵嗷嗷叫着闹洞房。喊:“来一段,来一段!”

甄团长说:“今天你们可要好好给大家唱一段。”

咱二大爷说:“让杨翠花唱,她嗓子甜。”

杨翠花问:“我唱哪一段?”

当兵的喊:“唱那老调,唱那段小曲!”

杨翠花就唱了起来。刚唱两句,当兵的就喊起来。说:“不对,词不对!唱老词!唱我们过去的老连歌。”杨翠花莫名其妙地望着咱二大爷说:“他没教我老词呀!”当兵的哈哈大笑。说贾团长晚上会教你的,让贾文柏唱。

咱二大爷窘在那里,求救地望着甄团长。甄团长也哈哈笑起来。说:“今天是闹洞房,不讲革命纪律。咱们内部唱,不准外传,怎么样?”

三十 咱二大爷之三(3)

“好!”当兵的一起喊。

咱二大爷便把那黄色小调原汤原水地唱了一遍。唱完了,当兵的嗷嗷叫着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挤眉弄眼地散了。咱二大爷和杨翠花躺在床上。杨翠花问咱二大爷:“你唱的那老词是啥意思?那个怪东西不是手榴弹嘛,咋一会儿让人疼一会儿让人麻的奇怪?”

咱二大爷嘿嘿干笑了几下,贼一样地望了杨翠花一眼。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着把杨翠花压在身下。杨翠花在咱二大爷身下开始便疼得哇哇乱叫;一会儿便麻木了哼哼地喊;最后就说不出话了。事后,咱二大爷淫兮兮地问:“你知道那怪东西是啥了吧?还有那一阵疼二阵麻三阵子舒服得说不出话的滋味。”

已经成了咱二大娘乙的杨翠花如梦初醒,打咱二大爷:“哎呀!你流氓,你流氓!你骗我,你一直骗我!你还让我在台上唱,怪不得台下的人恁激动呢!”说着一双拳头雨点般擂在咱二大爷身上。“我再也无脸见人了。我再也不唱那该死的小调了!”咱二大娘乙钻进被窝,在咱二大爷怀里羞得乱拱,眼泪都出来了。

咱二大爷哄着咱二大娘乙说:“在台上唱的那词不一样!”

咱二大娘乙说:“词改了可调没变。那是老调,害死人的老调。”

咱二大爷说:“好、好,将来再不让你唱了。”

三十一 咱二大爷之四(1)

咱二大爷带着咱二大娘杨翠花在一天中午回到了贾寨。当时,村里几位老人正在老墙边晒暖,见一男一女两个人进了村。老人们手搭凉棚望望又望望,女的不认识,男的有点像贾文柏。贾兴安喊,那是贾文柏吗?

咱二大爷贾文柏停下,应道:“俺是贾文柏,这不是俺叔嘛。”

几个老人一下就围了上来:“贾文柏呀!我的天,这几年你都到哪去了?”

咱二大爷便握住贾兴安的手,问:“俺叔,你好吗?”

贾兴安说:“好,还没死绝,留了俺一个。”咱二大爷愣了一下,望望其他人不知如何说话了。这时,有人便喊起来。

“贾文柏回来啦!贾文柏回来啦!”

贾寨一下轰动了。这消息在贾寨无疑是重大新闻。咱二大爷在日本鬼子来的那年出门说书再没回来,现在几年过去了又突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漂亮女人。人们奔走相告,啧啧称奇。有人就往咱二大爷的老屋跑,边跑边喊:“书娘,书娘!快呀,书他爹回来了,书他爹回来了!”

咱二大娘书娘正做饭,听到喊声便从屋里出来,眼被熏得红着,一头的麦秸草。咱二大娘出了门慌得腿一软就摔了一跤,连忙爬起来又跑;还没跑几步腿一软又摔一跤。书喊着娘追了出来。咱二大娘抱着书跌跌撞撞往村口跑。跑到寨墙边,见了咱二大爷便愣在那里,不知咋办。

咱二大爷望着咱二大娘和书大吃一惊。百感交集。他娘俩还活着,他娘俩还活着……

贾兴安望望咱二大娘甲,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心里便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连忙打着圆场说:“书娘你愣啥!还不喊书爹和客人回家。”

书娘便把书放下,指着咱二大爷说:“书,快,快喊爹!”

书望望咱二大爷,又望望咱二大娘乙,张了张嘴终于没喊出来,转身跑了。

书娘就去追儿子,嘴里喊:“书,书!你别跑,你咋不认恁你爹了呢!你咋不认恁亲爹了呢。”喊着喊着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村里人静静地听着,脸上凄然,心中为之嗟叹,真是苦命的人哟!

书娘终于把书爹等回来了,村里人议论着。书娘早就说书爹没死,书娘经常在村里给人说,书爹走了几年,她心里一点也不慌,心里满满地都是他。要是书爹死了,心里肯定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对于书娘的说法,村里的女人都明白。

咱二大爷回来的第一夜是在贾兴安家住的。贾兴安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死了,只有一个几岁的小闺女贾玉英了。当初贾兴安老来得女,还挺高兴;可是,贾兴安的女人生下贾玉英不久就病死了。贾兴安带着贾玉英过,日子挺凄惶。所以贾兴安喜欢热闹,见咱二大爷带着咱二大娘乙面对书娘俩尴尬,就把咱二大爷拉到自己家住了。

这样咱二大爷回到贾寨的第一夜是在贾兴安家住的。那一夜书娘搂着书一夜没睡。书娘哭着对儿子书说:“咱娘俩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恁爹回来。把恁爹盼回来了你咋不喊爹呢?”

书回答:“他不是俺爹,是俺爹咋就恁长时间不回来?人家的爹天天在家里,俺爹他跑到哪儿去了?”

书娘便哭。说:“书,你都四五岁了,咋就不懂事呢?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等爹回来,你咋能不认爹呢?我的命咋恁苦呀!呜呜呜——”

书怯怯地偎在娘怀里。喊:“娘,你别哭了,俺认爹,俺认爹还不行嘛。”

书娘说:“这都是命,这是咱娘俩的命苦,命是注定恁爹还要讨个小。这不算啥,有能耐的男人都有个三妻四妾的。将来你长大了就懂了。如今恁爹把她带回来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咱不能再让她把恁爹带走了。赶明儿咱娘俩去把他们接回来。你要叫那女人二娘。你二娘在外面见过大世面,一看就知道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不会不给咱娘俩一口饭吃的。”

第二天,书娘牵着书,大清早来到贾兴安家。见了咱二大爷和咱二大娘乙,书娘推了一把书,说:“书,叫爹,叫二娘。”

书便先喊了一声二娘,然后喊了一声爹。咱二大娘乙猛地听到这陌生的叫声,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立在那里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咱二大爷一把搂过书,泪水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咱二大娘乙和咱二大娘甲对面而立。四目相望,无言以对。

贾兴安连忙招呼:“书娘,坐,你们姊妹俩都倒坐下说话。”

书娘咧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却哭了。用衣襟把眼睛擦得红着。说:“俺不进屋了,俺是来接书爹和大妹子回家的。大妹子叫个啥?”

咱二大娘乙说:“你就叫俺杨翠花吧!”

书娘说:“不中,哪有直呼大名的,你在外面都是咋叫的?”

咱二大娘乙说:“你就叫俺杨同志吧。”

书娘说:“叫杨同志好,洋气。”

后来,村里人为了区别咱二大娘甲和咱二大娘乙,就叫咱二大娘乙杨同志了。咱也该入乡随俗叫咱二大娘乙为杨同志。杨同志在咱那一带专指的就是咱二大娘杨翠花。杨同志在咱那一带威望极高,现在村里的老人说起杨同志,都还会说共产党杨同志是贾寨人的救命恩人,当年没有杨同志贾寨人不知道会饿死多少!

当时,书娘问:“杨同志,回来了咋不回家呢?”

三十一 咱二大爷之四(2)

杨翠花说:“我和文伯正准备回去呢。这么多年让你娘俩吃苦了。”书娘的泪便如线串似的流了下来。书娘说:“这三四年,俺不算啥,书他爹出门在外全靠你照顾了。”说着用衣襟擦眼泪。“你看我这没出息的,都回来了,一家人团圆了,我咋老是流泪呢。”杨翠花见书娘哭,眼圈也红了。

咱二大爷率领全家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贾兴安的小院。当时,太阳升起,阳光遍地。贾寨人正热闹地开始一个早晨。男人们吆猪唤狗,女人们敲锅打盆,孩子们像刚会叫鸣的小公鸡伸着脖子在贾兴安门前寻觅。咱二大爷刚出门,孩子们便四散着往自己家跑。喊:“爹、娘,来啦,出来啦!”于是,各家各户的门前便走出了主人。男人手里抄了把铁锹;女人手中捏了把筷子,像是正忙呢,其实每个人都想看看咱二大爷在外头讨的老婆。

咱二大爷一家从不远处渐渐近了。贾兴安背着双手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边走边感叹。“咱二大爷真有福,碰到两个恁通情达理的女人,要是在别家,还不知咋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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