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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者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第一个和咱二大爷打招呼的是贾兴朝。贾兴朝立在门前喊:“贾文柏,回来啦?”咱二大爷极亲热地笑着回答:“回来啦,大爷,吃没?”像是赶集回来,而不是走了三四年。咱二大爷极热情地把杨翠花介绍给贾兴朝。说:“这是咱大爷。”杨翠花就喊了声大爷。

女人们立在院门冲书娘喊:“来客啦!”书娘说:“啥客不客的,都是自家人。”贾兴安便在后边骂不会说话的女人:“娘那屄,净说屁话!”女人们被贾兴安骂得灰头灰脸的,可就是不想回屋,邻里之间议论着:“你望望,多排场,外面的女人就是水灵。贾文柏有福呀!”

男人说:“福!赶明俺也在外头带一个回来咋样?”

女人说:“看你那熊样,也就是俺瞎了眼才嫁给你!”说完在自己男人身上捶一拳,将男人推进屋里。

男人说:“其实这不算啥,贾文柏爹贾兴忠有三个老婆呢。”

女人骂:“日你娘,好的不学。”

三十二 咱二大爷之五(1)

咱二大爷的家还是几年前的老样。书娘一进门,便把香炉里的香点燃了,在烟雾弥漫中书娘跪了下去,向祖宗一连叩了三个响头。“感谢贾家列祖列宗,保佑俺一家团圆,保佑书他爹平安回家。”咱二大爷和杨翠花相对无言。这时,咱三大爷和咱三大娘,咱四大爷都过来了。咱二大爷给杨翠花介绍说,这是咱书他三叔,这是书他三婶,这是书他四叔。杨翠花就打招呼:“他三叔,三婶,四叔好!”一家人算是认识了。

咱二大爷问:“老五和七妹呢?”

咱四大爷贾文灿嘴快,说:“死了。”

咱二大爷问:“咋死的?”

咱四大爷说:“咋死的,你说咋死的,你去问炮楼里的日本鬼子去。”

咱二大爷就骂,狗日的日本鬼子,俺迟早把你那炮楼端了。咱四大爷说,端了没用,已经端了一次了,端了没几天又派鬼子来了,又是盖房子,又是拉铁丝网的,越端炮楼越坚固了。杨翠花接话说,那还是要端,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咱三大爷叹了口气,说你消灭他一个,他就杀咱一个乡亲。杨翠花问这里的鬼子也太嚣张了,非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不可。

咱四大爷有些鄙视地望望杨翠花,说咱这些大老爷们都没办法,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啥办法?咱二大爷一听老四说这话,连忙喝住了。说铁蛋,你咋和你嫂子说话的!咱四大爷不服瘪瘪嘴走了。

杨翠花说,你这个老四太封建,还看不起女人。咱三大爷说,他就是那样,别理他。

咱二大爷回到贾寨,成了人们的话题,贾寨的焦点。人们议论着咱二大爷和他的两个老婆,时刻关注着在咱二大爷屋里的一切。有一个最折磨人的老问题悬在贾寨人心上。咱二大爷和两个老婆晚上咋睡呢,会不会学他爹贾兴忠一夜睡俩。夜深人静之时,村里的光棍和半大小子便在咱二大爷屋后像幽灵一样徘徊。第二天,在寨墙边就有了新闻。有人说,咱二大爷头半夜和杨同志睡,后半夜和书娘睡。在窗后都能听到贾文柏从东屋跑到西屋噔、噔、噔的脚步声。又有人说,才没有东、西房的来回跑呢!一回睡俩女人,一只胳膊搂一个。男人们心里都美滋滋地满足,好像自己晚上睡了俩女人似的过瘾。女人们就呸呸地骂,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争吵了一回,最终谁也没弄清楚咱二大爷晚上是咋睡的。有人就问咱三大娘。咱三大娘和咱二大爷家一墙壁之隔,最有发言权,村里人便想从她嘴里得到点消息。咱三大娘却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说,俺夜里咋一点没听到动静呢?村里妇女说,你是不是蒙头睡的,不敢听。咱三大娘说俺真的一点也没听到动静。村里妇女便不再追问,觉得咱二大爷出去几年。说话办事都变了,或许干那事也文雅起来了。

其实,咱二大爷晚上是独自睡的。书娘把床让给杨翠花,自己在西房又搭了个铺。夜里,两个女人灭了灯各自睡。咱二大爷唏嘘蜷缩着在黑暗里,不知咋办。最后冻得受不住了才进了杨翠花的东房。可是,杨翠花却把被子裹得死紧不让上床。咱二大爷无奈,又摸进了西房,坐在床上用手一摸,正摸着书娘的脸,一把泪水。书娘也把被子裹了不让上床。咱二大爷叹了口气只有在当门地上铺个席子睡了。

两边里屋的女人都没睡,竖着耳朵听。外屋咱二大爷便叹气说:“这是哪一辈子造的孽哟,让俺碰上了这事。”两个女人同时起了身,一人抱了床被子走了出来。在房门口两个女人在黑暗中听到对方的喘息声,谁也没吭声,各自把被子往咱二大爷身上一扔上床又睡。

书娘却一夜没睡。书娘觉得自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咱二大爷走后,书娘靠给人家打短工度日。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断了顿,书娘便带着书上地里瞄红薯。书提着小筐在前,书娘扛着钉耙在后。娘俩在苍茫大地上走,在已收获的红薯地里,漫无目标地寻觅。远远望去,寒风中两个人如两只求生的蚂蚁。书在前头走着,发现有红薯芽冒出地面,就欢天喜地地大喊:“娘,快!俺又找着红薯芽了。”娘便飞快地跑过去,对着红薯芽一阵猛刨,可刨出来的大半是红薯根。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书娘带着书坚定不移地在地里找寻。半块红薯被刨了出来,娘俩欣喜若狂得像过年似的。

休息时,书望着无边的土地问娘:“娘,这红薯地恁大,咋没咱的?红薯都让谁刨了?”娘说:“谁的地谁刨。”书问咱咋没地?娘答原先地都是你爷爷的,爷爷死后给咱家分了十几亩地,你爹走这几年咱娘俩没法活把地都卖了。书问娘咋不把地买回来?娘说傻儿呀,娘能有钱买地还愁啥。等恁爹带钱回来买地。书就暗下决心将来长大了一定挣得很多很多钱,买地。到那时就再也不用瞄红薯了。

瞄了几块红苗,书娘回来洗净了,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混着杂面红薯叶煮糊涂汤。那糊涂汤真香,书一口气喝了几大碗。书娘将碗里的红薯块夹给书说:“等恁爹回来就好了。恁爹会说书,挣洋钱,用洋钱买米买面,那时候咱娘俩就享福了。”听了娘的话,书好像真吃了一肚子米面似的,有意将肚子挺着鼓胀着。说:“娘看,俺吃了爹带回来的油馍了。”娘问:“在哪?”书拍拍肚皮说:“在这!”娘就摸着儿的肚子说:“咦,真是的,这有一块油馍,这边还有一碗米干饭!”娘一摸书肚子就泄了气,瘪了。娘俩笑成一团。书娘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书问:“娘,你哭了?”书娘连忙去擦。“娘没哭,是灰迷眼了。”书连忙凑过去:“娘,俺给你吹。”娘的眼泪似水淌,越吹泪水越多。

三十二 咱二大爷之五(2)

书娘哭了一阵,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书,走!咱去看看恁爹回来没!”书娘牵着儿就上那松树岗了。冬天,那松树岗上北风呼呼地响,松树像一把把大扇子一个劲地摇。在松树岗上站一会儿腿就木了,脸就发麻。书娘用双手捂着儿的脸,自己的脸却冻得乌紫。一直站到天黑。书娘的脸上被冻得生冻疮。冻疮流黄水。擦了擦不净。村里孩子见了书娘就喊:“丑婆娘,生冻疮,找个男人不上床。”

听到村里孩子喊,书就像发了疯的野狗冲了上去。娘在后头追着喊着书回来,书不听,一边打一边骂:“日你娘,日你娘,你娘才是丑婆娘!”村里孩子一哄而散。书追不上,就拉着娘的手哭。说:“娘不丑,娘是在松树岗上等爹才生疮的。”娘俩便哭着往家走。书娘说:“等恁爹回来就好了!”

现如今书爹终于回来了。书爹没带油馍没带米,书爹带回来了一个女人。书娘想着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泪水打湿了被头。西屋里书娘无法入睡,东屋里杨翠花躺在床上也想着心事。

原先,听咱二大爷说过家里曾有老婆孩子,可是,杨翠花也没放在心上。这种事在战争年代很常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谁也没想到他们还活着,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只能是有我没她,有她没我。要是书娘愿意离婚,自己宁肯每月给他们寄生活费,养她一辈子。可是,要是书娘不愿意咋办?一想到这个问题杨翠花便六神无主,心口一阵阵绞痛。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做一下书娘的工作。想着,杨翠花再也躺不住了。天刚放亮就起了床。

早晨,两个女人各怀心事走出了自己房门。在东西房门口两个女人一碰面,脸上便开始绽出笑容。那笑容在脸上一闪而逝,眉宇间却都含着愁。书娘红肿着眼圈,杨翠花面色憔悴。书娘招呼道:“杨同志,你咋不多睡会儿,早饭俺一个人就中。”

杨翠花回答:“你还能吃我做的几顿饭?我们回来一次住不久,回来了又让你忙,你该多睡会儿!”杨翠花的话中有话。

两个女人推让着进了厨屋。最后,一个人烧火一个人做饭,把早晨的气氛弄得热烈着。

杨翠花说:“大姐,这几年让你们受苦了,将来我和文伯是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杨翠花说着往灶里填柴火。

书娘猛地掀开锅盖,让一股热气将自己淹没了。书娘便在烟雾中说:“杨同志,你说哪去了,咋会不管俺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回来了就好了,咱一家四口好好过几天日子。恁是外头回来的,啥都懂!将来这个家由恁当,俺听恁的。”

杨翠花埋下头,盯着火苗聚精会神的样子。那火将杨翠花的脸烤得红着,杨翠花觉得脸上发烫。心想书娘好糊涂,我们咋能在一起过日子呢!杨翠花说:“大姐,我们是要走的!”

“走?恁一个女人咋能走。在外头没有书爹咋成。你是不是嫌弃俺。只要你愿留下来和俺们一起过日子,俺啥事都不让你干。家里地里的活俺都包了。”

杨翠花说:“大姐,我们不走不行呀。文伯在外头还有抗战的大事,我们这次回来是有任务的。”杨翠花说完便望着书娘,看书娘的表情。心想你不顾别的,总得顾抗战的事吧。

书娘不看杨翠花的脸色,目光不直视杨翠花,只顾用锅铲子将锅底捣得咚咚响。书娘说:“书爹几年没回来了,俺盼星星,盼月亮,把他盼回来了,这回他去哪俺跟哪,干大事总不能不要老婆孩子;再说俺也误不了他的大事,给他洗衣服做饭,让他安心干大事。”

杨翠花说:“哪有一个男人娶两个女人的。”

书娘说:“怕啥!男人有三妻四妾的不算啥,书他爷爷就娶过三房。”

“那可不行!那是对妇女的压迫。共产党八路军实行一夫一妻制,娶两个女人就是犯法。犯了法是要法办的。我们不能把文柏害了。”

书娘说:“那共产党八路军管得宽,连娶几个女人也管!”

杨翠花说:“共产党八路军让妇女翻身,讲男女平等。”

书娘说:“啥压迫不压迫的?只要有书爹在,俺不怕压迫。俺啥都不怕,就怕书爹走。男人是前头人,女人是后头人;男人在前头走,女人在后头跟;男人是车,女人是车厢;车头只有一个,车厢可有几个。就看男人有没本事拉得动。”

书娘自有她的小道理。杨翠花的大道理碰到书娘的小道理就行不通了。书娘只认小道理,认一个死理。书娘想说:“要走你走,这世上总有一个先来后到吧!”书娘硬是把这话咽下去了。书娘说:“反正俺再也不离开书爹半步了。”说着重重地将锅盖盖严了。

杨翠花把火熄灭,心情也渐渐暗淡下来。她觉得自己正向一个深渊沉没下去,手头连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没有。在后来的日子里,书娘便暗暗地收拾了家什,再也没让咱二大爷离开她的视线。只要书爹走,她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书娘在村里说:“俺再也不让书爹走了,书爹要是不要俺了,俺只有一死。”

三十三 咱二大爷之六(1)

咱二大爷贾文柏回到贾寨第三天才算展开工作。傍晚的时候咱二大爷终于又独自走出了家门。咱二大爷背着手先在村子四周转了转,见了人只点头,踌躇满志的样子,让村里人感觉咱二大爷和过去不同了。村里人在背后说,贾文柏现在有他爹贾兴忠当年的样子了,像族长。咱二大爷听到村里人议论独自笑笑,心里说,人呀在组织和不在组织是大不一样的。有组织的人走在路上显得稳,人前站显得高大,一身崇高之气。咱二大爷在村口远远地望望炮楼,脸上露出轻视的微笑。觉得鬼子把炮楼修在那里正是一个挨打的好地方。村里有几个孩子就好奇地跟在咱二大爷身后,学咱二大爷走路的样子。

咱二大爷回头望望几个孩子,问:“你们在鬼子的刺刀底下生活害不害怕?”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不害怕!”

“为什么?”

孩子们回答:“鬼子早晚要完蛋。”

咱二大爷哈哈笑了起来,问:“这是谁说的?”

孩子们回答:“那地方是贾文清给鬼子选的死穴。”

咱二大爷又笑了,说:“穴是死穴,这只是天时地利;光有天时地利还不行,事在人为,咱要去消灭鬼子呀!”

孩子们说:“我们有黑马团白马团,上次已经端他娘的一次了。”孩子们说着就开始唱那儿歌。咱二大爷说:“你们唱得不对。”咱二大爷把自己改的儿歌唱了一遍说,“你们唱得不全,下次可要唱全了。你们谁唱全了,我给谁一块糖。”咱二大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来。这下,孩子们惊呆了,糖在咱二大爷手中晃着,简直是太诱人了。

孩子们就喊:“你教,你教。”

咱二大爷开始一句一句地教几个孩子唱那儿歌,最后发糖。咱二大爷教唱的儿歌最主要的也就是他加的那两句。

谁是俺来俺是谁

共产党呀在抗战

八路军呀俺的天

黑马团来白马团

咱二大爷教完儿歌最后来到咱三大爷的小院。不久,孩子们在村里疯着跑着就唱开了。吃着糖的孩子教没吃到糖的孩子,没吃到糖的孩子学会了就找到咱二大爷唱,好领赏。咱三大爷问咱二大爷:“哥,你这教他们唱的啥?”

咱二大爷神秘地笑笑走到门前,又给唱对了的孩子发糖。孩子们围着咱三大爷家院门唱,大人也陆续来了,大人当然是往咱三大爷院里走,咱三大爷和咱三大娘连忙让坐。咱二大爷回来了,村里人都想听咱二大爷叙叙外头的事,可咱二大爷家里有两个女人还不知道咋摆制呢,也就不好意思去。村里人听到咱二大爷在咱三大爷家,便一个一个往咱三大爷家凑。不久咱三大爷家院里就坐了不少人。好在咱三大爷一家早就习惯村里人有事无事来串门了。

村里人见咱二大爷不停地给孩子们发糖,孩子们在外面不停地唱,有好奇的当然就问咱二大爷这共产党八路军是啥军?咱二大爷发完最后一颗糖,把口袋一翻说:“好了,没有了,出去玩去吧。”

孩子们却不出去玩了,挤在大人怀里听咱二大爷说话。咱二大爷拍拍手,又从口袋里掏出带回来的洋烟给男人们散。咱二大爷说道:“所谓八路军就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有人听懂了,哦了一声说:“不还是国军嘛。”

咱二大爷说:“这个国军和一般的国军不同,这一路国军归共产党领导,其他的国军归国民党领导。”

“不管谁领导,只要是打鬼子就中。”

“那当然了,不赶走鬼子咱中国人就是亡国奴,不过,打鬼子和打鬼子不同。共产党的军队打鬼子是在鬼子背后打,国民党的军队打鬼子是在面前打。”

村里人不住点头说懂了,就像弟兄俩和人家打架,一个在人前一个在人后。那小鬼子不倒霉才怪。村里人问:“那咱们的黑马团白马团算共产党的还是国民党的?”

咱二大爷说:“咱黑马团白马团打鬼子是在面前打还是在背后打?”

村里人回答:“黑马团白马团专打鬼子的黑枪,趁着大雨端鬼子的炮楼,当然算是背后打了。”

咱二大爷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黑马团白马团当然是共产党的了。鬼子武器比咱好,鬼子不怕前面打他,鬼子怕背后打他。所以鬼子现在最怕的是八路。”

咱二大爷说八路的时候顺手把大拇指和食指伸开了,咱二大爷的这个动作让村里人一愣。有孩子也比画着嘴里发出声来:“啪——”惹得大家都笑。咱二大爷也笑了,说:“对,就这样,对着鬼子后脑勺,啪的一下,鬼子就撂倒了。”

有大一点的孩子就说:“咱大爷打枪不打后脑勺,打眉心。”

“哈哈……”大家又笑。

村里人陆续走后,咱三大爷把门关上了。咱三大爷问:“那贾寨炮楼是不是八路干的?”

“什么?”咱二大爷不明白咱三大爷的意思。咱二大爷说,“那炮楼不是黑马团白马团干的吗?”

咱三大爷说:“我问过老大了,他说不是他干的。我一直在想谁有这么大本事,一个小队鬼子还有皇协军,一晚上全搞掉了。经你这样一说,俺才知道原来这是八路军干的。”

咱二大爷听咱三大爷这样说,沉了沉,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含含糊糊就糊弄过去了。咱二大爷问:“那顺口溜唱的是黑马团白马团端的炮楼,老大听到有何表示?”

三十三 咱二大爷之六(2)

咱三大爷说:“老大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高兴。你想,他打着抗日的旗号向乡亲们要粮要钱,不真和鬼子干几场,他哪有脸见人。他恨不能真去端一次炮楼。可是龟田的防范太严。”

咱二大爷说:“好呀,俺有办法让他痛痛快快地再打一次鬼子。不瞒你说,俺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让他痛痛快快地打鬼子的。”

“你是八路派回来的?”

咱二大爷点了点头。咱三大爷说:“好,要见老大不难。”说着让凤英去喊咱四大爷。咱三大爷见凤英去了,说,“老四有办法联络上老大。”

没多久,咱四大爷贾文灿来了。咱三大爷对咱四大爷说:“老二想见老大。”

咱四大爷说:“中,俺去叫。”咱四大爷说着走了出去,不久就听到咱四大爷在门口嘹亮地唤狗。

花子——花子——花子——

咱四大爷现在唤的花狗当然不是过去的花狗了。过去的花狗也就是现在的花狗娘因当了狗汉奸最终被打死吃肉了。现在的花狗不但不会当狗汉奸,而且被咱四大爷训练得还能通风报信了。每次咱三大爷要和咱大爷联系了,必让花狗送信。

村里人听到咱四大爷唤狗心情就激动,知道鬼子又要倒霉了。已经上床的孩子问,铁蛋唤狗干啥?大人回答,那是唤黑马团白马团。孩子问,唤黑马团白马团干啥?大人说,打鬼子端炮楼。孩子问,是黑马团白马团厉害还是八路厉害?大人说,当然是八路厉害,你没听咱二大爷回来说嘛,连黑马团白马团都听八路的。孩子的问题太多,大人有些不耐烦,想哄孩子睡,就说你怕鬼子吗?孩子说,俺怕。大人说八路比鬼子还厉害,你怕八路吗?孩子回答,俺怕。大人说,那你快睡,八路来了。孩子便吓得蒙着头,不一会儿就睡了。

孩子睡了,大人才能到咱四大爷家门口听唤狗。村里人觉得听咱四大爷唤狗有意思,连咱四大爷自己也觉得现在唤狗比过去唤狗有意思多了。不但是为了让花狗送信这层含义,更重要的是咱四大爷也想让地下的牛娃娘听到。如果牛娃娘九泉之下有知,她听到咱四大爷的唤狗声,她也会高兴的。所以,咱四大爷现在唤狗没有了过去的忧愁,多的是激情,是幸福。

在屋里的咱二大爷听到咱四大爷在门口唤狗,不知道咋回事,定定地望着咱三大爷。咱三大爷笑笑不语。不一会儿,咱四大爷带着花狗进了门。咱二大爷望望大家还是不懂。花狗进了门,咱三大娘便拿出针线包,从里面拿出几包颜色来,问咱三大爷用啥颜色?咱三大爷说当然用绿颜色了。老二要见老大。咱三大娘就把绿色的捏了一点用水溶化了,然后涂在花狗的尾巴尖上。咱二大爷见那花狗极为温驯,一动不动地让咱三大娘用颜色涂它的尾巴尖,本来是白色狗尾巴被咱三大娘涂成绿色的了。花狗涂完尾巴尖后便望着咱四大爷摇着尾巴撒欢。咱四大爷说:“就你馋。”咱二大爷说着狗,抬头问咱三大娘:“嫂子,俺今天没蒸馍,你蒸馍没?”

咱三大娘笑着说:“你今天没蒸馍,你哪天蒸馍了。”咱三大娘说着去厨屋拿了一个白蒸馍来,咱三大娘把蒸馍递给咱四大爷,咱四大爷接过蒸馍带着花狗走了。

咱二大爷看着这一切,云里雾里的。咱三大爷说:“老四让花狗送信去了,三天内老大准回。”

咱二大爷说:“你们这也太奇怪了,那在狗尾巴上涂颜色是啥家什?”

咱三大娘笑了,说:“这是凤英爹和凤英大爷搞的暗号,狗尾巴上涂绿意思让凤英大爷回来,涂红意思让凤英大爷走远点。凤英大爷在外头,只有这花狗能找到。”

咱二大爷哈哈笑了,说:“你们这一套也太那个了,比八路的敌后武工队还神奇。”

咱三大爷说:“这都是让鬼子逼的,不小心点行嘛,俺这是鬼子刺刀下活命。这全村几百口子,要是让鬼子知道了,你说是啥后果。上次鬼子炮楼被端,贾寨送死队的人让鬼子杀得就没几个了。”

咱二大爷问:“什么叫送死队?”

咱四大爷说:“龟田定有规矩,他炮楼的鬼子被打死一个,他就杀咱一个贾寨人抵命。所以咱贾寨专门成立了送死队,排着队和鬼子一命换命。”

“天!还有这等事,”咱二大爷不由动容。咱二大爷说,“咱有这么伟大优秀的乡亲们,鬼子迟早要被鬼子赶出中国。”

咱四大爷贾文灿说:“咱贾寨人才没有恁傻呢!参加送死队的人都是咱贾寨的老弱病残,咱用老弱病残命去换日本鬼子身强力壮的命,伟大优秀的贾寨人专门去杀鬼子。”

“唉,”咱二大爷叹了口气说,“你们在家都辛苦了,可见没有党的领导,抗战要花多大的代价呀!”咱二大爷问咱三大爷,“听说你还是维持会长?”

咱三大爷说:“是呀,过去的村长大半都成了维持会长了。俺开始不干,后来……”咱三大爷望望咱三大娘。咱三大娘笑,说凤英爹怕打屁股。咱三大爷说,你懂个屁,我怕啥,还不是为你娘俩着想,为贾寨人着想。

咱二大爷说:“这没啥,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也当鬼子的官,要不鬼子咋信任你。”

三十四 咱大爷之三(1)

第四天,咱大爷回来了。咱大爷回来的时候贾寨人正吃饭。咱三大爷杀了鸡,把咱二大爷和杨翠花请到家中。刚开始吃,杨翠花放下碗就往院里跑,然后蹲在院里的猪食盆边哇哇地吐。当时,咱三大爷的院门插着,堂屋门开着,灯点得很亮,灯光照在杨翠花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咱三大爷连忙让咱三大娘过去看看,咱三大娘来到杨翠花的背后,在杨翠花背上拍了两下,说没事。咱三大娘回到堂屋对咱二大爷说:“有啦!”

咱二大爷问有啥了?咱三大娘说,有孩子了。

“哦!”

咱二大爷显然吃了一惊。咱三大娘从咸菜坛子里抓出一块酸萝卜,到院子里递给杨翠花。杨翠花抓着酸萝卜吃得极贪。杨翠花说,这东西真好吃,最近我闻到油腥味就想吐。咱三大娘说,这是正常现象。

为什么?杨翠花正要问,这时院里一暗,一个黑影站在了堂屋门前,把堂屋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

“哦,凤英大爷回来了!”咱三大娘道。

“谁?”

“贾文锦。”

杨翠花一听连忙把最后一点酸萝卜填进嘴里,然后擦擦眼泪,整了整衣襟往堂屋里走。杨翠花进了堂屋,咱大爷见是生人愣了一下。

咱三大爷介绍说,这是书他二娘。

咱二大爷说,我们一起回来的,我们一起回来的。

堂屋里的人打着招呼,院里咱三大娘不知和谁在说话。杨翠花见院的黑影处立着两个人。杨翠花有些紧张,问他们是什么人?

咱大爷也说,我们一起回来的,我们一起回来的。

杨翠花不由笑了。咱大爷见杨翠花笑了,就拿起饭桌上的馍吃起来。这时,咱三大娘进来了,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有口福,俺刚端上来。咱三大娘说着拿了几个馍又出去了。说是给他们的。

咱大爷吃了一个馍,喘了口气,才问咱三大爷:“这次让俺回来干啥?”

咱三大爷望望咱二大爷,说:“老二回来了,他想见你。”

咱大爷问:“老二找俺啥事,这几年干啥去了?”

咱二大爷说:“这几年俺和你一样,也在打鬼子。”

“喔,”咱大爷说,“你也在打鬼子,你也带人回来了。”咱大爷看看院里又看看杨翠花。杨翠花说:“我们这次回来是八路派回来专门和你联络的。”

“八路,”咱大爷停住了手中的筷子,“八路也到咱这一片了,八路不是在北边山西吗?咱这豫南俺只听说过新四军。”

杨翠花说:“果然是大名鼎鼎的黑马团白马团的司令,不但知道八路还知道我党领导的新四军。”

咱大爷说:“那咋不知道,都是在道上和鬼子干的。”咱大爷望望杨翠花,“那你就是女八路了?”

杨翠花说:“你看我不像吗?”

“像是像……”咱大爷望望咱二大爷不说了。杨翠花这时一捂嘴又跑出了堂屋。咱大爷嘿嘿笑笑,望着咱二大爷说,“听她说话像八路,听她在院里呕又不像八路。老二,你胆子也太大了,在外头说书敢拐走女八路。”

咱二大爷说:“俺也参加了八路,俺是八路文工团的团长,她是俺的手下。”

“文工团是啥团,有俺黑马团白马团的人多吗?”

咱二大爷说:“人和你的差不多,不过不能和你比,文工团主要任务是搞宣传。”

“搞宣传,咋搞?”

“编段子说书。”

“哦,你是给八路说书的。”咱大爷有些轻视地笑了,“我说吗,这八路里能人多呀,咋轮到一个说书的当团长了。”咱大爷突然凑到咱二大爷耳边问,“你们八路里也兴纳妾?”

咱二大爷一下弄了个大红脸,说:“老大,俺在跟你谈正事呢!”

咱大爷说:“俺是在跟你谈正事呀,俺了解一下八路嘛。”

咱二大爷说:“这次派俺回来和你联络,组织上就让俺和杨翠花结为夫妻,一来为了掩护俺的身份,二来也好有一个照应。”

“这差事好。你没报告八路组织你家里有老婆孩子?”

“俺走了几年,鬼子又占领了咱们这一带,俺又不知道书娘俩是死是活。”

这时,杨翠花回来了。杨翠花问:“你们谈到哪里了?”

咱大爷笑笑说:“你一走,俺弟兄三个谈了谈私事。”咱大爷说,“你们八路来了多少人?”

“这个……”杨翠花不好说,看看咱二大爷。

“保密?”咱大爷说,“不问也罢。不过,能端了贾寨炮楼,至少来了一个连。”

“什么?”杨翠花不解。咱二大爷连忙打岔说,“就贾寨炮楼的这点鬼子,不值得动用八路的正规军。”

咱大爷问:“是,是,这个俺信。不过你们八路端鬼子炮楼,咋安到俺身上了。”

咱二大爷笑笑,不置可否。

咱三大爷说:“老二还不是为了让你露脸。”

杨翠花听不懂这弟兄三个说的啥了,又去院里吐。

咱二大爷说:“黑马团白马团名声在外,都知道你打鬼子,可是你又没有像样的战果,这多不好。”

咱大爷恍然大悟:“所以你老二端了鬼子炮楼才安在俺身上的!”

咱二大爷说:“现在都知道黑马团白马团端了鬼子的炮楼了,可是又不是你干的,这传出去多不好。”

三十四 咱大爷之三(2)

“俺无所谓,打鬼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俺早晚结果了龟田。”咱大爷说。

咱三大爷说:“等抗战胜利了,国家是要论功行赏的。到那时候你就混不过去了。”

“谁想那么远。”咱大爷说。

咱二大爷说:“你现在要参加八路军,八路军干的就是黑马团白马团干的。贾寨的炮楼不是你端的也是你端的了。”

咱大爷笑了,说:“老二你绕了一圈是为了让俺参加八路。你简直是弯弯绕,把俺绕进八路里了。”

“不是把你绕进八路里,是八路真心请你参加。”杨翠花不知啥时候又站在了门口。

“是、是,俺现在不在国军也不在共军,俺迟早要被你们招安了。第五战区在鄂豫皖有一个游击兵团,在大别山里,都是广西猴子。李宗仁的四十八军张义纯部也有人来找过俺,俺没干。俺和广西猴子合不来。要是俺原来所在的部队要俺,俺还可以考虑。唉……没娘的孩子难活命,没有粮草,没有军饷,全靠乡亲们接济,难。在鄂豫皖也有你们共产党的新四军,他们没找过俺,你们八路在山西,咋就舍近求远呢?”

咱二大爷说:“因为俺在八路里,他们一调查黑马团白马团的司令贾文锦是俺哥,当即就让俺回来和你联系了。”杨翠花连忙接过话说:“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黑马团白马团是真抗日,所以八路才主动找到你,你不真抗日八路肯定不会找你。”

咱大爷说:“那俺就在这里感谢八路弟兄了,打仗还靠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俺同意参加八路,但俺有条件。”

“条件你可以谈,只要提的合理八路会考虑的。”

“中!”

那天晚上双方谈得极为成功,并达成了共识,形成了谈话纪要。这个谈话纪要由咱三大爷写好,藏在了杨翠花身上,准备送回部队,由组织上最后批示。

三十五 咱二大爷之七(1)

咱二大爷被派回贾寨和咱大爷第一次见面就基本谈成了黑马团白马团加入八路军之事。咱二大爷带着完成了任务的喜悦告诉杨翠花,咱们可以归队了。可是,杨翠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杨翠花发现书娘表现得更积极,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书娘要带上书也跟咱二大爷走。你说,这怎么可能,咱二大爷正在执行任务,怎么可能拖儿带女地穿过封锁线去找部队呢。书娘却有她的道理,认为你们回来时一男一女好打掩护,现在咱们四个了更容易打掩护。再说,杨翠花又怀着孩子,路上刚好有个照应。

咱二大爷却说,俺怎么能带着你们娘俩去部队呢,这不是让俺好看嘛。八路队伍里可容不下俺有两个老婆。书娘说,八路队伍里能容下她就能容下俺娘俩。咱二大爷说,你去部队那是不可能的,就这俺回到部队还不知道怎么向组织上汇报呢。书娘说,该咋说咋说,俺可是你大老婆,你还是说书的呢,你说的那些书上男人有三妻四妾,无论男人娶了多少个小老婆,原配的还是老大。咱二大爷觉得书娘简直是不可理喻,气得去找杨翠花。杨翠花早就在院里听到了,就赌气不理咱二大爷。书娘见咱二大爷气气咻咻走了,一拍大腿坐在床边地下一唱一和地哭起来。

“贾文柏,你个没良心的呀!俺一分钱的彩礼都没要你的,就嫁给了你呀,你现在有了小的就不要大的啦,呜——只要你走,你这边出村俺这边就跳河呀……反正俺也不想活了呀,呜——”

咱二大爷皱着眉头去了咱三大爷院里,愁得不知该咋办。杨翠花也跟着来了,眼泪汪汪的,对咱三大爷说,要是俺知道贾文柏家里还有这一摊子,死也不会嫁给你贾文柏。现在该怎么办?

咱二大爷只有叹气的份。咱三大爷说不管咋办这家事不能耽误国事,黑马团白马团还等着回音呢。杨翠花提出一个人走,让咱二大爷留下。虽然咱二大爷开始心里不同意,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咱三大爷担心杨翠花一个人又怀着小孩在路上出问题。杨翠花说,一路上有地下交通站,应该没问题。

杨翠花的这个决定使咱二大爷后来再也没有回到部队。

杨翠花走时村里人都出来看。那天天气阴着,像要下雨。杨翠花背着包袱出了村。书娘手牵着书随着。咱二大爷跟在两个女人身后。杨翠花一个人去部队汇报,咱二大爷留下了。咱二大爷知道部队上的纪律,自己老家有老婆孩子,杨翠花肯定要向组织汇报,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告别时,一家人站定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大眼瞪小眼的。杨翠花想说什么,终于欲言又止。书娘在一边也哭了,说杨同志你不走不行嘛,俺也没让你走。杨翠花哭笑不得。杨翠花转身走了,咱二大爷迈步追了几步,可终于还是立在原处。

在咱二大爷送杨翠花出村时,村里的孩子站在寨墙边唱:

糖真甜呀俺的天,

黑马团来白马团。

糖真甜呀俺的天,

黑马团来白马团。

孩子们唱着不知不觉地将咱二大爷改过的顺口溜又改了,可见那糖的滋味对孩子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杨翠花望望咱二大爷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杨翠花说,这儿歌改成了这样让人觉得好像共产党给了黑马团白马团甜头,收买了黑马团白马团参加了八路军。咱二大爷说,我们接受的任务说到底就是给黑马团白马团甜头,就是收买黑马团白马团,虽然这话不中听。

送走杨翠花,咱二大爷就病了。咱二大爷在家躺着,算着日子,等待着部队的消息。一个月后,消息来了,由于杨翠花身体不便,八路派了另外一个同志。来人化装成叫化子,一路讨饭来到了咱二大爷门前。书娘用一块红薯要打发他走,不想叫化子却问:“这是贾文柏家吗?”书娘吓了一跳,也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扭身进去了。不一会儿咱二大爷出来了,见了叫化子觉得面熟,可又认不出来。叫化子笑笑,说:“贾团长,是我。”咱二大爷还是认不出来。

“我是姚抗战,名字都是你给俺起的。”

咱二大爷这才认出了文工团的姚抗战。姚抗战入伍时就是叫化子,会说快板,就进了文工团,也没大名,是咱二大爷给他起的名。

咱二大爷一把把姚抗战拉回院子,惊道:“咋是你,你咋来了?”

姚抗战说:“先弄吃的,俺这一路为了掩护身份可真是讨饭过来的,娘的,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咱二大爷说:“好好,书娘赶紧做饭,打鸡蛋,下一锅面条。部队上的同志来了。”

姚抗战这时撕开了裤腿,拿出了部队上的公函和杨翠花来的信。姚抗战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组织上对咱二大爷和黑马团白马团达成的共识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认为咱二大爷没有完成组织上交给的收编黑马团白马团的任务。所达成的共识完全是拿八路军这只革命的队伍开玩笑。贾文锦行伍出身,身上有太多旧军队的兵痞气,没有一点无产阶级觉悟,这样的人怎么能参加八路军。所谓的共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升官发财,吃空缺,扣军饷,这都是旧军阀的作风。

最后,鉴于黑马团白马团的这种情况,组织上暂时不接受黑马团白马团参加八路军。由贾文柏负责对黑马团白马团进行教育改造,完成改造后再加入八路军。为了加强贾文柏的工作,姚抗战同志可以留下协助贾文柏同志工作。

三十五 咱二大爷之七(2)

另一份公函是部队上对咱二大爷重婚的处理决定。那决定上说:贾文柏同志参加革命后一直做部队的宣传工作,为革命事业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但是,贾文柏同志在个人生活问题上犯了严重错误。在部队期间,对党的组织不忠诚老实,隐瞒了自己的婚姻状况,和文工团女战士杨翠花同志结婚。此举违犯了解放区的婚姻法,应追究法律责任;但考虑到当事人杨翠花同志不准备提起控诉,为此准允杨翠花与其离婚,不追究法律责任。但是,此事影响极坏,经组织研究决定给贾文柏同志以开除党籍处分,免去贾文柏同志的文工团团长职务,在原籍开展抗日工作。

杨翠花在给咱二大爷的信中说:我们的分离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极为痛苦的。书娘是一位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她娘俩孤儿寡母吃尽了苦头,我不可能也不忍心把你从她身边夺走。我们的事我如实向组织上汇报了,希望你好好工作,安心和书娘过日子。

书娘不识字,从信封里翻出了一张相片。那是一张合影照,是咱二大爷在部队上和杨翠花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军装,咱二大爷居右,杨翠花居左正冲她微笑。书娘看着就哭了。说:“好好的俩人,咋说散就散了呢?”

咱二大爷收到组织上的处理决定后,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发愣。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拼命地向前飞呀飞呀,可梦醒来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实的,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咱二大爷接到组织上的来信后,一病不起。

村里人都说:男人是船,妇人是水,船离不开水,无水寸步难行;水却能翻船,翻船的女人是祸水,杨翠花就是祸水。男人的一生就是那么一回事,成亦女人,败亦女人。

那天,在杨翠花妊娠的呕吐中达成的关于黑马团白马团加入八路军的共识,形成的谈话记录主要有四条:第一,八路军承认黑马团白马团为一个团的编制,任命咱大爷为团长,张万喜为副团长;第二,黑马团白马团加入八路军后,八路军按一个团的编制发放军饷;第三,黑马团白马团不开离本地,不接受改编,八路不再派遣除贾文柏之外的其他干部;第四,抗战胜利后,八路军向国民政府申报黑马团白马团抗战之业绩,并进行嘉奖。

革命不是升官发财,也不是请客吃饭。咱大爷完全是为了升官发财才参加八路军的,结果被八路拒绝了。咱二大爷躺在床上想想也是这个理,可是,咱二大爷没敢把八路的公函拿出来。咱二大爷知道咱大爷的脾气,这件事不能向咱大爷明说,连咱三大爷都不能告知详情。咱二大爷还警告姚抗战,这是组织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把黑马团白马团往革命的路上带。姚抗战是咱二大爷的老部下,当然不敢泄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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