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干部会,进行先遣团任务的动员后,正在团部休息,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跑来说:她的老公是共产党员,于今年1月间已在成都被捕入狱了。她因生活关系,到此亲戚家里,要求同红军行动,在红军中工作。我们因为有先遣任务,所以交给后头的政治部处理。
一、一晚九十里到冕宁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集合号音吹起来了,在历史上有过不少战绩的红一团,在指挥员率领之下,一队队在月光之下集合了。只听得满街的脚步声音,嘈杂声,咳嗽声,是后续部队已到了。走到二十里的地方,见满街点着挂着红灯,写着“欢迎”的字样,休息一下,无数的群众都围拢来了,拿着茶壶、茶杯,和蔼的叫着:“先生吃茶。”有的拿着点心、糖,请我们的战士们吃。战士们都笑眯眯地不敢接受,硬要拿钱给群众,说着:“同志,你不要钱我不吃,我们是工人农民的军队,公卖公买。”
休息后又开始前进了,沿途蒙雾中见着被土匪烧了的村子与街道,过了不少的桥,个个战士都在不停脚地走。“天明了,休息一下,大家把服装整理好。”团长在说着。
到冕宁城。噼噼啪啪一阵爆竹声,只见满街挂着红旗,贴着红绿标语,写着“欢迎为民谋利益的红军”、“拥护共产党”、“红军万岁”等口号。一进城,街上民众,见我们笑嘻嘻的拱手为礼,有的口里说着“官长先生辛苦辛苦”,有的见了轻机关枪、迫击炮说:“这是机关炮”,“这是大炮”。忽然来了三四个蓬着头,打着赤脚,披着麻布破毯子,耳朵上挂着红条的采石,面带黄黑的彪形“倮倮”。见了我们立即跪下作笑,表示欢迎致敬之意,我们连忙两手把他扶起,他欢喜不已。
街上店铺照常开着做生意,有杂货店,有茶馆,有摆小摊子的,还有卖肉包子的。他们说:“昨天下午已知道你们要来,县长带了二三百个民团已跑了,昨晚一晚城门都没有关,大家等着你们来。”……“听说你们在泸沽对老百姓都很好,公卖公买,打富济贫,保护穷人商人,所以我们大家都不怕,没有跑……”
队伍在街上休息,吃了点心后,又继续前进了。我们到天主堂休息,弄中饭吃。中国传教士很客气,招呼我们坐,五个外国妇女亦来,都请他们不要走,问问消息与情形。“倮倮”见了酒马上就喝,几口便把一大瓶酒吃得精光,一下子吃醉了。请他们吃饭,更加高兴得很。
二、到“倮倮国”边地的大桥
在弯曲不平的乱石子路上走了不到十五里,忽然满天布上了黑云,雷电大作,暴风雨袭来了,即在路边一个小亭子中避了半点多钟。再走了十余里,到山脚下,地方工作组在打土豪。见“倮倮”穿了土豪的长袍子,笑嘻嘻的,见了我大叫几声,表示欢喜。并向他穿着的土豪衣服看了又看。
队伍于下午已到了大桥。恰巧在部队刚到大桥的时候,“倮倮”有几百名聚集来大桥抢群众的东西,见红军一来,马上四散而走,当时捉获十余人。据当地群众说:这是离此十里之“倮倮”罗洪家,经常来汉人区域抢东西。今天“倮倮”准备来烧大桥的,红军一到,救了他们,他们高兴得很,送酒啦,帮助煮饭啦,杀猪啦,大家都高兴的拥护红军。
我们对俘来的“倮倮”,一面用酒饭优待他们,一面给以宣传,说明:“红军是保护穷人利益的,‘倮倮’与大桥群众都是穷人,应该联合起来打土豪,不要自己打自己。”经过宣传后放回去。
三、进“倮倮区”
第三天早晨,在清晨的太阳下,开始前进了。走了十里路上山,上山约有十里,见赤身露体的男女三三两两一小群一小群的走来。他们见了我们,个个都胆战心惊的发着抖,并假说是小商人,特别是女的,洋烟吃得瘦成鬼样子,低着头在队伍的旁边过去了。以后听说这就是冕宁县政府的官员及刘文辉部下的一个团长的太太们,在经过这个山的时候,被“倮倮”缴了枪,他们是侥幸放回的。
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2)
我们的向导(带路的)说:“县政府及刘文辉对待‘倮倮’很凶,要抽他们的捐,每年叫‘倮倮’送牛及羊、骡子,到县政府去进贡。常常将他们的头子捉去坐牢,冕宁城里就关有百多个。不卖东西给他们。有时捉去了杀掉几个,表示威胁。这次这些官员听说红军来了,同一团人要想逃到西康去,到‘倮倮’区,被‘倮倮’包围消灭了,还打死了很多。”
队伍继续像铁流一样走着,不停脚的爬着山。走了大约有二十余里,正在一个山坳树林中,尖兵长跑步回来报告说:“前面巴马房有几个‘倮倮’不准我们通过,怎么办?”我立即带着向导到前面去看,见两边山上坐着“倮倮”,见我过去,大家都跑了,到处只听得大叫“呜呼”、“呜呼”。用了很多方法,做了很多宣传,经过汉人的翻译,找来了几个“倮倮”,向他们解释,讲一个多钟头,结果他们说:“娃娃(即白彝,为黑彝的奴隶)们,要点钱让你们通过。”我说:“要多少?”他说:“要二百块。”马上给他二百块,大家一抢而散。又用种种方法找来了几个代表,我们又向他们解释了许多话。他们说:刚才的钱是给张洪家的,我们沽鸡家,娃子亦要给他点钱。又给了二百块大洋。
正在进行宣传与交涉的时候,啪?鄞啪?鄞啪?鄞后面打起来了。据后面来的报告说,昨天我们刚到大桥时,企图火烧大桥的,就是罗洪家。因昨天被我捉住的几个人,今早虽已释放,尚未到家,所以打起来了。我们为了自卫起见,不得不把他们打退下去。结果,我们后面工兵连的几个战士衣服被脱去了。
后面还在打。我们仍在不断的同“倮倮”沽鸡①家宣传着,告诉他们:“同红军联合起来打倒汉官,打倒压迫你们的刘文辉,打汉人的财主,分财主的衣服粮食。”经过了这一次宣传以后,有一个说:“我去找爷爷来。”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很高很大的汉子,打着赤膊,围着一块麻布,打着一双赤足,披着头发,左右后面跟着背了梭镖的十几个一样装束的青年,见了我即坐下,又谈了一些话后,他自说:“我是沽鸡家的小姚大②,要见你们的司令员,我们大家讲和不打。”我一面派人去告诉司令员,一面带着他走。他带着娃娃一块儿走着,翻过一个坳,过了一个树林,见了我们的队伍,拿着枪上着雪白刺刀,站着在担任警戒,他又不愿再走了。其意好像是怕我们把他捉去,经过解释,他还是靠着山边走,不肯走大路。
经过了树林,到了一个坪里,有一个清水池塘,名为海子边,见我们的刘司令员(刘伯承同志)来了,我马上介绍给小姚大,他立刻双手鞠躬行礼,即在塘边坐下。小姚大问:“你是司令员?”刘答:“我是司令员。”又说:“你姓什么?”回答:“我姓刘。”他即说:今天后面打的不是我,是罗洪家,并说要同司令员结义为弟兄。刘司令员马上答应可以,小姚大叫娃娃到家里去,拿一个鸡子来。
太阳快下山,一个“倮倮”用碗在塘里舀了一碗清水,一只手拿着一只鸡子,一只手拿着一把刀,口里念着:“某月某日,司令员、小姚大在海子边结义为兄弟,以后如有反悔时,同此鸡一样的死。”念完,立即用刀把鸡头一斩,鸡血淋滴在冷水中,以后即将血水分作两碗。小姚大要求司令员先吃,刘司令员拿起血水碗大声说:“我刘司令员同小姚大今天在海子边结义为弟兄,如有反悔,天诛地灭?鄞”说了一口而干。小姚大一面大笑说好,一同亦拿着碗说:“我小姚大于今日同司令员结为弟兄,愿同生死,如有不守这事,同此鸡一样死”,亦一口吃干。
经过了这样吃血宣誓之后,小姚大及“倮倮”才大放心,带了十多个娃娃,牵着一匹黑骡子,背着梭镖及缴来的枪,同我们一齐下山。
四、回到大桥
我带着小姚大他们十几个“倮倮”下山,经过汉人住的村子,男女老少都站在路边看,插着“欢迎红军”的红绿旗子,摆白米饭酸菜,送给我们。我们个个战士都给钱买吃,但“倮倮”见了,拼命的吃,亦不说一句话,吃了就走。汉人便骂,我们给以解说,并代他们付钱。
进了大桥街上,只见满街已挂着“欢迎红军”旗子,见了我带了小姚大回来,大家便高兴称奇,都说:“好了好了,小姚大亦捉来了,把他关起来。他很狡猾,不要让他跑了?鄞”有的说:“杀了他,害人的家伙?鄞”老太婆说:“该死该死,阿弥陀佛?鄞”这里可见在汉人财主贪官污吏的压迫下所造成的汉人与“倮倮”之对立现象。
我们听了这些群众的话之后,马上告诉各连队及地方工作人员与宣传员,到群众中去解释,说:“这些‘倮倮’他们亦是同我们一样的穷人,同我们一样的受财主的压迫痛苦。他们常常同汉人对立,是汉族的反动统治者对他们剥削和压迫的结果。我们要说服他,用打用杀不行的。”经过了按户宣传后,群众才懂得这些,有的仍不服气,经过无数次解释才了解。
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3)
晚上,我们办了一些菜,买了一些酒请他们吃。大家说说笑笑很高兴。吃完饭之后,小姚大见司令员说:明天他要沽鸡家的“倮倮”到山边上接队伍过去,愿意帮助去打罗洪家,“如明天罗洪家再来,你们打正面,我们从山上打过去,打到村子里,把全村都烧光?鄞”
我们又向他解释穷人不打穷人,自己不要打自己,他不服气的把脑一拍:“我小姚大不怕他?鄞”
五、出“倮倮区”到筲箕坳(一百二十里)
第二天早饭后,我带着“倮倮”小姚大在尖兵六连后头走,爬上头一个山坳时,见十几个沽鸡家的“倮倮”拿着红旗,背着长枪,口里叫着“呜呼”“鸣呼”,表示欢迎。上了山顶,他们带我们一同到了他们村上的门口,见他们已排好了队,每个都拿着枪镖,打着赤膊,赤足围着麻布毯子,见了我们,大家笑眯眯的站起来,来看我们的队伍。他们今天见了我们的时候,已同昨天完全不同了,好像已经是自己的人一样了。老的小的年轻的,都笑嘻嘻的来接近我们,不像昨天那样的害怕我们了。
我们队伍到了村庄前面休息了。小姚大告诉我们,他不能再走了,因为前面已不是他们的地方了。他准备派四个娃娃送我们到前面的村庄,并要挑选二十个娃娃到我们队伍里来学习军事,准备学会了回来可以打刘文辉。我们送了他一支手枪,他更加高兴,把一匹高大的黑骡子送给司令员。我们不肯接受他的礼物,他反而不高兴。
我们的队伍又要继续前进了,一路经过卡纳、啊尔那些阿回、阿红等地方,经过“倮倮”的交涉后,都能顺利通过。一个村庄交换一个“倮倮”带路,真好像是中央革命根据地的乡政府一样。我们经过这些“倮倮”村庄的时候,有的在山上叫“呜呼”、“呜呼”,经过带路的“倮倮”回答之后,就不叫呜呼了。有的站在路的两边看我们的队伍,有的笑眯眯的夹着队伍同走,见了红色战士身上的手巾鞋子,马上向你讨,或者抢了就跑。见了坐马的指挥员过来的,即拱手讨钱,这可见他们生活困难。据带路的向导说:他们吃的是包谷,没有菜吃,除了缴纳苛捐杂税,还要帮助刘文辉担任无代价的劳动,帮助军队抬粮食、挑东西。
战士为了要完成先遣任务,个个都不顾疲劳,不停留的走着。大家都抱着一个决心,就是要夺取天险大渡河的渡口。
太阳已快下山了,一路还没有看见一间房子,可是大家还不觉得什么,只想着赶到大渡河还有多远呢?忽然满天笼罩了乌黑的云,一下子风来了,战士们都戴着斗篷,拿着伞,仍是不停的走着。在斜风细雨之下,战士们的草鞋、袜子,有的衣服都被风雨打湿了,在湿滑的淤泥路上继续前进。天已快黑了,前面发现了十多间又小又低的草屋。司令员已命令前面的队伍停止,决定就在这一个村子中宿营,后面队伍亦继续到达。因为房子很少,大家只好挤一下,后面的队伍还在雨下露营呢?鄞我同政治部同志住在一间低矮厨房里,地上虽有些污泥,但比起在雨下露营的已经是好得多了啊。
我们住的那一间房子内,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我就同他攀谈起来。我问:“老汉这是什么地名?”他答:“是筲箕坳。”问:“这里到过刘家军队没有?”他答:“在几天之前,开来有二三百,已向西康省去了。”问:“早先在这里经常过队伍没有?”他答:“很少过,只在‘长毛’时候,石达开的队伍在这里扎了几天。听说生了太子,办酒席,挂灯结彩,打锣、打鼓,很热闹呢?鄞”问:“你们这里刘家来抽捐税吗?”他答:“什么都要捐,名目多得很,还要派差,带自己的粮食去帮他运米到西康省去。”一直问了点把钟,他的精神真不错,我因这几天没有很好的睡,谈着谈着就睡觉了。
六、到岔罗吃白米
在云雾未散的清晨,我们又向着目的地前进了。战士们不停脚的穿过了无数的森林、果园,见了桑子大家在采着吃,有的吃得一口是黑的。
个个战士的枪都上了膛,上了雪白的刺刀,都准备着去消灭敌人,占领渡口。个个都抱着胜利的信心、决心,爬一个山飞快的过去了。红军的老习惯,要打仗,没有一个落后的。
走了五十多里路,刚刚爬上山,只听得前面的一个山头上在大声的叫着:“你们是哪里来的,是什么人?”司令员用镜子一瞧,是放哨的,队伍就隐蔽停止了。
前面派了几个便衣侦察员,又派了一个连,连接着前进。前面山头上仍在不停的高声喊问着:“你们到底是哪部分的?派代表来?鄞”我们回答:“中央军从冕宁回来的。”我们的部队一面在回答着,一面飞快的跑步前进。
“啪?鄞啪?鄞啪”打了几枪,队伍已到了岔罗街上了。只见街上都插着“欢迎”的旗子,区公所的区长还在办公室内,街上的店铺也照常开着在做生意,商民、贫民、男女老少都一个没有走。
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4)
队伍进街后,休息了。我跑到一家杂货店的门口要了一碗茶,买几个铜板的核桃,坐下在吃着,并谈问着街上的情形。
据当地的商民与群众说:刚才打枪的是当地民团,他们开始见了我们的时候,以为是国民党中央军,因为听说这几天中央军要来这里,所以我们大家都在准备欢迎着哩。
一刻,见宣传员带着一个身穿长衫,戴着秋帽,穿着软底鞋的年约三四十岁的人来找我。他一见了我即拱手作揖。根据宣传员介绍,才知该人即是岔罗区公所的所长。当即安慰他不要害怕,告诉我们河边的消息,我们不难为你的。他经解释后,亦很平静。
当地的群众、商民,第一次见了我们的红军,写着是为穷人的标语,宣传员及战士们都找当地群众在不断地宣传着,个个都公买公卖,所以连饭及菜都拿出来卖给我们吃。
等一会,地方工作人员回来报告:这里有刘文辉的兵站,里面有几百包白米。马上派人清查,一部分分给群众,一部分通知各部队带走。
七、抢 船
河边情况已弄明白了,渡口只有一只船,白天放在对岸,夜晚放在这边,所以非夜袭不可。各部都已吃了中饭,由此到河边(安顺场)还有七十里路,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太阳已向西斜,我们的队伍又开始前进了。
一出街翻一个沟,马上就要爬一个高山。只见队伍沿着山路,弯弯曲曲的,不断地在爬着,远望过去像一条长龙。
走了二十多里,天已黑了,天上笼罩着雾,看不见月亮。因为我们担任着夺取河边船只,保证架桥、抢渡的重大任务,所以黑夜急行军,带着袭击的性质,要采取秘密迅速的手段。
“不准咳嗽,不准点火打手电,不准讲话。”这是前面团长传下来的命令。个个都很静肃的,在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石子小路上慢慢的走着,遇到了缺口狭路,有的用手摸着跳过去。到了山顶,只见云雾迷迷,山下有微微的灯光,听说这就是大渡河的边上,只听见远远的叫着“喂,开船过来”的声音。下山了,小石子路更斜更滑,只好慢慢的一脚一脚的爬下山去,一只手拉着后面的一枝小树子,一只手拉着前面的树枝,前脚踏实后,后一只脚才跟下去,这样一步一步的摸下去,心在不停的跳动着。
“砰?鄞砰?鄞”打了两枪,我们的先头部队,不顾一切的向着河边跑去。大家的决心,就是抢船。一刻即来报告,已夺到了一只船。敌人的张营长带了十多支驳壳枪,来不及走,已被我们围在一间土豪的屋子内。
据当地群众说:刘家军已知你们要来过大渡河,到四川去,他们在河对岸守着。这几天强迫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搬家,说要把这一条安顺场都烧光,使你们来没有房子住。今天下午听说你们已到了岔罗,预料你们明日可到这里,准备今天晚上就要烧了,所以在各屋附近都堆着柴,准备着洋油来点火。你们真来得快,营长没有烧得赢。群众因免去了烧他的住屋,很高兴,一句一句的同我们说着,一面把自己的家具又一件一件的重新搬回到家里去。
八、十七个
天已亮了,河对岸的敌人约有一营多人,在沿河的山上构筑了简单的工事守着,见了我们的人,一枪一枪的打过来。司令员决心强渡。
当地群众因为受了刘文辉的种种剥削压迫,他们对于刘文辉是非常痛恨的,特别是这次要烧房子,使群众更加愤激,所以我们只进行了简单的宣传,不到一小时已找到了二十多个水手,都自告奋勇,愿在枪弹底下抢渡。
没有听过枪炮响的船夫,经过谈话解释,已准备好了。船上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参加抢渡的是一团二连自动报名的战士。
我们的机关枪哒哒哒响了,迫击炮亦轰的打起来了。十七个战士在党的支部书记领导之下沉着的上了船,箭一样的开出去了。
敌人的枪瞄着船上打,船仍不停的流着。河水急,不留意已把船流到河中间的沙坝上去了,敌人的步枪、机枪,更加密集向着船上射击,船又必须重新拖过沙坝,向着逆水倒转去。这真是危急,但战士们都抱着有敌无我的决心,仍然坐着船拿了上着膛的枪,取了保险盖的手榴弹,准备着冲上去。
此时机关枪的特等射手,向着敌人的工事瞄准着,不停地打,特别是有名的炮兵射手,在中央革命根据地温坊战斗中得到极大赞扬的炮兵营长,炮炮掉在敌人的阵地工事中间,使敌人不敢抬起头来。船已拢岸了,十七个英雄不慌不忙的上了岸,立即向着敌人仰攻。一个冲锋,敌人动摇了。我们的战士乘着这一机会,一连打上去几个手榴弹。冲锋号响了,十七个英雄像猛虎一样的冲上去了,敌人溃了,不要命的跑了。
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5)
敌人虽已溃败下去了,但后面沿河这一线还有一团人防守着。十七个英雄在第二船渡过去之前,他们不仅能够仰攻敌人,冲溃敌人,占领阵地,不仅能够乘胜追击敌人,而且能够在敌人反攻时,背水守住已得的阵地。
在很急的流速之下,一船一船的渡过去红色英雄,渡过了三个连。继续前进了,扫除了沿河四十里之内的敌人,保证了渡河任务的完成。这种英勇顽强的精神,在中国革命历史上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荣的一页。
不管敌人用追击、袭击、堵击的方法,用超过于我们数倍的力量,依靠着天然的险要障碍,堵住我们的去路,但英勇的无坚不摧的红军,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为着北上抗日的任务,是能够克服一切困难的。这种伟大的成绩,让我们的敌人发抖吧。
九、朱总司令在长征中的生活
队伍已到了一天,根据当地群众的报告,打了一家群众很痛恨的土豪,东西已全部没收分给了群众,群众的斗争积极性更发动起来了。被我们围困住的张营长,在临逃走时还想把房子烧掉。我们立即动员部队把火扑灭,并拿钱救济受损失的店户。
群众报告我们在几里路之外还有一只船,并帮助我们拖来;又找了一批木匠,修好了一只坏船。第二天船已增加到三只了,撑船的水手亦到了八十多个,这表示群众对红军的拥护热情。
大渡河因为河底有许多石块,所以水流很急,每秒钟有四米以上之流速,船夫异常吃力,一只船须有十多人撑船,每人只能撑几次,马上就要换班。
一船一船不断的在渡着。朱总司令来了,和蔼可亲的我们的领袖——朱总司令,见了我们的战士,笑眯眯的问着抢渡的经过、现在渡河的情形与每次时间快慢。
总司令的老习惯,见了群众总是笑嘻嘻的,做宣传工作。他看见了船夫坐着休息,他亦坐下去,同船夫谈话。他很通俗的用着他本家的四川语句,问着当地的情形,并告诉这些船夫说:“刘家军是保护大地主土豪劣绅的。他们都是要压迫剥削我们穷人的。我们穷人很多,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九个是穷人,只有个把两个是有钱的人。所以,只要我们穷人团结起来,是能够有力量把他们这些剥削人的混账王八蛋打倒的……”句句说得船夫点头称是。
谈了之后,我们一同到房子里坐着,谈问着当地的情形。总司令说:“这些水手很好,大家努力宣传几个当红军,放在工兵连,将来在四川行动时是有用处的。”
正谈之时,时间已快到十一点了,特务员走来说:“今天政治部打土豪,杀了几个猪,分给了群众。送给我们的还有一个猪肚。怎样弄中饭吃?”总司令马上回答:“你把它切好,我来炒。”
不到一刻钟,总司令已把猪肚子炒好了。大家一面在吃着总司令炒的猪肚子,一面在谈笑着肚子炒得好。总司令说:“我很会炒猪肚子的,以后你们找到猪肚子,准备点辣椒,我再来帮助你们炒吧?鄞”中饭吃完了,继续谈着闲话。总司令又说着安顺场的故事。他说:“我问了这一带的群众,都说石达开入川是在这里被消灭了的。因为生了王子,不能前进,大排酒席,大吹大鼓,弄了好几天。结果后面追兵一来,‘倮倮’又反对他,全部消灭了……”
另一个同志又说:“我听群众说:石达开以后化装了一个老百姓,背了一把雨伞,过了河到了四川,还有人见了他呢……”
大家说笑了点半钟,后面的二师亦来了,决定二师继续向西去抢夺泸定桥。
飞夺泸定桥(1)
安顺场的强渡虽然胜利了,但因水流太急,桥架不起来,架了无数次,被冲坍无数次。十二根二十四根头号铁索都被冲断,这当然是无希望了。桥不能架,船又只有一只,敌情又万分紧张,尾追的敌人已相隔不远了。整个野战军靠一只船来渡,不知要费多少时日,紧张的情况当然不容许再延时间了。怎么办呢?这当然只有夺取泸定桥。
部队分两路沿河岸前进:第一师为右路,由安顺场渡河,归军委参谋长刘伯承同志和一军团政委聂荣臻同志指挥;左路是由我们英勇的四团为先头,后随整个野战军,归一军团军团长林彪同志指挥。部队是这样前进了。
右路军一师前进的道路都是沿河而上,左面临河,右靠高峰,崎岖小路,真所谓羊肠一样,稍一不慎,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
爬了几个大山,经过了一些“蛮子”的地方。小茅屋架在树上,好像一个鸟窝一样。屋旁搭了很高的架子,挂上了很多包谷(即玉蜀黍)。一二条大狗好像狮子一样,懒洋洋的睡在架了房子的树下,它并不吠我们。一切都很沉寂。经过半日的行程,和敌人接触了。地形很险,敌人都是在隘口上修了碉堡扼守着。我们在地形的限制下,完全没有什么阵地,一路都是仰攻的背水战。假使稍一失利,就有到河里吃水的危险。敌人沿途摆了两个旅,都是杨森的部队。有些口子是一营,有的摆了一团。地形是那样险,兵力是这样多,一道一道的难关都摆在我们的面前,然而铁的红军在无坚不摧的精神下,一道道的难关都被他冲破了。敌人屡战屡北,我们猛打穷追。右路军是这样的前进着。
左路军担任先头的四团,是5月13日出发的。他们相隔泸定桥有三百二十里,上级限他们三天要夺取泸定桥。
活泼的政治工作,提高了战士的精神。他们决心要和右路军进行夺桥比赛,他们千百个人的心中,什么都抛弃了,只有一座泸定桥。
路也是沿河而上的,情况是和右路军差不多。大概走了三十里左右,对岸有敌人向他们扫射,路是不能通过,于是他们只好弯路,可是弯路就要爬大山,并且要自己当时开路。大概绕了十里多的光景,又绕到河岸上来了,敌人又在对岸打枪,他们只有勉强跑步通过,然而在敌人机关枪下,跑也不行,只好又弯路。这样弯来弯去,费了不少的时间。
当通过一个大山的时候,忽然和敌人一个连遭遇。敌人先机占领了阵地。满腔热血的四团的战士,好像猛虎见群羊一样,那里肯放过,只一个猛冲,就把敌人打坍了。这山有十多里来高,下山后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桥是被敌人毁坏了。河虽然不宽,但却很深,徒涉当然不可能。于是动员全体战士临时砍树,把桥架起来,才得通过。
打了胜仗跑路更加有劲了,情绪也更加提高了。但忽然前面塞住了一座悬崖。崖的两边都是峭壁,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的;中间一条小路,好像一座天梯,抬起头来看,帽子都要掉下。山顶是一个小隘口,筑了碉堡,有敌一个营在扼守。正面不可能上;右面是靠河,无路可绕。时间是不早了,这到底怎么办呢?
“事到万难须放胆”,我们久经战斗的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同志在他侦察后,断定爬上左面的石崖,定可抄入敌人背后,夺取这一隘口。他一面鼓励着战士,一面指导着爬石壁的方法,攀藤负葛,一个一个的吊上去了。正面的仍在强攻,敌人是耀武扬威地,机关枪是一带一带子扫射。不到半点钟的时间,敌人后面的枪响了,敌人全部动摇起来。我们正面的乘势猛攻,敌人就这样坍下去了。一个猛追,敌三个连完全消灭,俘获一百余名,活捉营连长各一,缴步枪一百余枝,手机关枪三十多挺,其他军用品甚多,尤其是烟灯烟枪遍地皆是。人家说杨森的兵有两条枪,真是名不虚传了。
前进不多远,到达了猛虎岗。这是到泸定桥的最后一道关口。山高有三十多里,左右完全不能攀登,也不能包抄;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并且是壁立的;上面也有一个隘口,照样筑了乌龟壳,驻了烟兵。听说又增加了一个营上来。强攻不可能,包抄无办法,怎么办呢?问题又摆在前面了。
红色指挥员的机动,终于战胜了当前的困难,决定实行夜摸。
在黑夜中,一切都是沉寂。稀稀的冷枪,断续的由山顶乌龟壳内放射出来,战士们没有一点声响,悄悄的一个一个的摸了上去,山顶的猪猡们一点也未察觉,一排手榴弹,打得那些烟鬼鸡飞狗走,乌龟壳又被我们占领了。烟兵们的家私——烟具——又丢遍了满地。这样一路的险要完全被占领了。
第二天的八时(14日)部队出发以后,接到一封军团的来信:
“王杨(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军委来电,限左路军于十五号夺取泸定桥。你们要用最高度的行军力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你们要在此次战斗中突破过去夺取道州和五团夺鸭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纪录。你们是火线上的英雄,红军中的模范,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此一任务的。我们准备着庆祝你们的胜利?鄞”
飞夺泸定桥(2)
此时已是十一点了,但离目的地还有二百四十里。照命令第二天(十五号)拂晓要赶到,那末要在十八个钟头内跑二百四十里,估计时间是来不及了,然而无论怎样是要完成任务的。于是立即分配政治工作人员到连队去进行动员工作,政治委员站在路旁讲话(因无时间集合讲话),战士们情绪更加提高了。
到达摩西面的大山上,有敌一营在扼守。经几次的冲锋肉搏,结果将敌人击溃,并随即乘胜猛追,到山下又一条小河,桥又被敌人毁坏了,只得又动员大家临时来架。这样一捱,到河边的一个街上,已经是天黑了,但距桥还有一百一十里。天是黑的十分可怕,大雨又像翻盆一样倾下来。战士们还是拂晓前吃了饭,跑了这多路,又打了仗,肚子是饿得难过。为了夺桥的胜利,于是决定不吃饭,立即又在连队进行鼓动。政治工作人员都跟各连队走,党团员和干部最先做模范,向战士们详细解释。全体战士一致高呼:“不怕苦,不怕饿,一切为了夺取泸定桥?鄞”
行李担子和走不动的人以及驴马都留在后面,派了一些武装和得力的干部领导。团长政委率领三个步兵营轻装出发。
天是这样黑,雨是这样大,路是这样滑,伸手不见掌,真是寸步难移。跌交的人不知多少。费了很多的时间,还没有走到一里路。对河的火光起来了,一线一线的像飞也似的向着泸定桥奔去。敌人是在对河和我们夺桥。情况是这样紧张,时间是这样短促,怎么办呢?点火吗?又怕敌人发觉,不点火吗?又走不动,明天夺桥,是成了严重问题。在这样的关头,我们的杨政治委员下决定了,立即传知部队全部点火。并告诉各连队,“假使对河敌人问我们是哪部分的,就答他是某师某团某营今天被共匪(?)打败的。”我们这样欺骗着敌人,敌人听了也不怀疑。他们仍然点着火把在那边赶路,我们也仍然点着火把在这边赶路。两路的火,两路的人,各怀着不同的目的,在一个闷葫芦中前进?鄞
时间是快到五更了,经过一晚的急行军,人是都有些疲劳了,肚子也十分饿了,衣服也全湿透了,在这又饿又疲劳的情况下,真是有点难熬,很多人都打起瞌睡来。团长政委也东歪西斜,几次险些掉下河去。有时忽然站着不动,被后面的冲撞时,忽然惊醒,而又踯躅地前进。在这样艰苦的情况中,直到天亮时,到达了泸定桥。
桥是铁索做成的。每条铁索都有普通饭碗般大,每根相隔的距离在一尺以上。两边有铁索的扶手栏干,桥的中间没有墩子,只铁索的两端埋在两岸。桥头的地下打了很多大的铁桩。铁索上铺了板子过人。河面有数十丈宽,由桥上到水面也有数十丈高。当你走到桥的中间时,桥会左右摆动得很厉害。假使你往下一看时,奔腾的水势,无底的深渊,真叫人毛骨悚然。泸定桥之险,于此可见。
桥板是被敌人抽了,只剩得九根光铁索。第二道桥是找不出来的。渡口也是完全没有的。对岸敌人在两旅以上。桥头及河边一带以及山上,都有重兵扼守。机关枪迫击炮,集中在桥头附近,不断地向我们扫射,向我们示威。迫击炮也像连珠般的掉过来,都打在我们驻地附近。他们耀武扬威的向我们高叫:“共匪(?)过来呀?鄞飞过来呀!我们缴枪给你呢?鄞你们为什么不飞过来呢?”
我们的战士也高声的回答他:
“只要你的桥,不要你的烂枪?鄞”
这是多么雄壮的回答呵!
经过详细的侦察,在桥头配备了火力,准备了板子。部队又进行了鼓动,进行了分工:第二连挑选了二十二个英雄,一概用短枪手榴弹马刀,由连长廖大珠同志领导为冲锋队,其余的用长枪随冲锋队前进;第三连搬板子,准备在前面冲过去时,他们铺板子,给后续部队过去。一切准备停当,团长政委亲到桥头指挥,全团号兵集中在桥头附近,夺桥的激战开始了。
冲锋号音响了,机关枪迫击炮声手榴弹声口号声震动山谷,战士们的热血沸腾起来,战斗情绪也紧张到万分。廖连长领导的二十二个英雄,在团政委鼓动的口号声中,冒着浓密的弹雨,一手扶着铁栏,踏着铁索,冲锋过去。刚到对岸桥头,敌人放起火来把桥头的亭子烧燃了。火焰冲天,无法过去,英雄们此时有些踌躇起来,徘徊不前了。团政委见此情况,高声大叫:“同志们?鄞这是胜利最后关头,拿出你们英勇的精神,冲过去,不怕火呀?鄞迟疑不得呀!快冲呀?鄞敌人坍了,你们是光荣的模范英雄呀?鄞冲呀?鄞杀呀?鄞”
这一段鼓动词又把英雄们的勇气鼓起来了,他们不顾一切冲进火焰中去,衣服帽子烧了,眉毛头发也烧了;他们一切都不管,只是猛冲,一直冲入街上,和敌人进行长时期的巷战。敌人集合全力反攻,二十二个英雄的子弹手榴弹都打光了,形势是万分紧张,差不多几乎支持不住了。正在这样一个严重关头,团政委领导着援队来了。在这最后的决战中,终于将敌人完全打坍。烟鬼们屁滚尿流的四散逃命,泸定桥就这样胜利的占领了。除一部分部队追击外,其余部队就在沪定城(城在桥头)宿营了。本日的战斗,我们只伤亡三人,这是胜利中的胜利。
抱桐岗的一夜
过了大渡河以后,我们就向川西北前进,争取和红四方面军会师。在前进的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难走的地方——抱桐岗。
在岗下水子地停了一天,说是前面部队走不通。第二天午前九时出发,不一里,敌机来了,大家依树偃息。敌机去了又来,我们终是蹲着不动。
快正午了,才开始蠕动。呵,原来是上山,陡的草壁,窄的之字路,这样的路不是走过很多吗,为什么这样慢?转过一坡,树木渐丛杂了,因终年不见日的缘故,土都成了黑泥,就只能手攀着树根或枝,一脚跟一脚足踹着泥里的小石走着。太陡了,上不去,握着小竹,掉下涧里,从这个石上,缘到别个石上,又到树林里来了。有些密箐,像竹枝扎成的门,弯着腰走进,有新砍伐的刀痕,原来是先头部队开的。在山下时,老百姓对我说:“可以走,不过难骑牲口。”哪知道根本没有路,只有些攀藤负葛的痕迹。看看天晚了,据说到山顶只有一十八里高,但说是走不到。前面传来了声音:“宿营呀,宿营?鄞”怎么宿法?鄞拣得三四尺可以放下东西的平面,就是好的。大家知道这一夜是不易过的,非有火不行,枯枝倒是不少,一下子那一堆这一堆的火着了。我因为插过了队,被毯在后面,虽然相隔不过二三十丈,但要下去找多难,况且黑烂泥上也无法睡觉。天公偏不做美,下起雨来。雨滴从树上哗啦哗啦的流下,人们都打着伞,烤着火,我借得一洋磁盆垫坐,许多同志坐着打鼾,我是彻夜没有睡。
很想弄点水喝,炊事员同志点着火下涧取水,约半点多钟,携上一桶水,正架着烧,不幸泼了。但是天刚亮,他们已煮好了两桶包谷糊给我们喝?鄞
“走呵?鄞似乎有了点日影,到山顶就好了。”站上山顶一看:哎哟?鄞路是有的,满是泥泞,陡处呢,谨防“坐汽车”(翻滑下的称呼),稍平处呢,泥深没膝;泥中的石头不见了,有几匹马陷在泥里出来不得。
怎样走法呢?为要绕越泥淖,有的下涧,缘着圆石头走,有的攀树上岩;在涧不可下,岩不可攀的地方,就攀着路旁树或竹枝跃进。行行重行行,太阳当顶的时候,居然出了森林,望见许多人马在山下河里洗衣煮饭。路上泥没有了,但还滑,不幸得很,我偏偏在出森林后,坐了两回“汽车”。
到河里洗去脚腿上的泥,渴得很,一同志拿茶壶在烧水,“给我一碗水吧?鄞”我说。他就倒上一碗,怪浊的,谁知是煮的骡子肉,没有盐,可是味特别鲜,至今还记得。
大雨滂沱中(1)
消息的传来,已够两天了———副主席要来。这和宝兴出发后,露营的雨夜里,午夜得到先头团已在大维与四方面军会合的消息,同样令人兴奋。
第一工作是欢迎会,会场的选定和布置,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鄞四围蛮山老林,紧紧合抱着,绝不肯让出数十米的平坦地来。西北从梦笔山(雪山)、东北从虹桥山(雪山)送来两条卷石走沙怒吼的溪流,雨季雪融,刺骨的寒流,泛滥如同黄河决口,盘踞着所有低的平地面。会场布置在何处呢?经过邓罗两局长亲自率领的察勘,只得勉强地选定东溪南岸一片稍大的山脚斜坡。
这不过是不到百米方的斜度较小的山坡呀,不知名的灌木和荆棘丛生着,乱石又是猪嘴样拱出着,设计和修整,又须太费工程了。调来工兵连,伐木斩荆,抛石掘土……数十个红色英雄,快乐地又疲倦地工作了三小时。漂亮的会场出现了:上首就自然的土石削成了小小的方台,那是主席台,下面紧包着松松的沙土铺成的欢迎者列队的地段,右首凸出的一块平地,那是司号员集中地的乐亭了。标语呢?张贴就困难了,聪明的宣传队长把它们勉强地安置在路旁小树和棘条上;会场东首数米处,依着土坡,借两根木条横路耸起欢迎牌,一些绿叶野花攒簇着,艳红的绸布上闪耀着“欢迎红四方面军同志”几个八分体字。
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过的简陋而又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伟大的欢迎会场。
临时架设的电话线,爬行向虹桥山方向的五里处,派出了守机的专员,报告到来的消息。
忙碌着,吆喝着,饥饿着,疲乏着,数千百双眼睛探视着东方。铃……铃……铃电话催问回答着。等等等,日子已溜过了一半。
本来一早,天就哭丧着脸,似与快乐的人们呕气,现在又飘飘洒洒起来了。雨的助虐者低度的气温,又乘机开始了进攻。人们被风、雨、冷击打着,然而热望的心、亢奋的情绪,战胜了这一切四围袭来的自然敌人。欢迎的队伍整齐的鹄立着。
忽然像下“向右看”的命令样,每个头都转向西侧,在两河口的街口出现了一群人——毛主席朱总司令和中央各主要负责者。他们微笑的,阅兵似的走过欢迎者的队列,谈说着走向虹桥山的方向去,不远又停止了。大家在想:“快到了吧。”
突然大雨袭来了,雨柱是那样的粗大稠密而有力,山上林子中的水,猖狂地急促地奔向低处去,刷走了一切的败叶、断草、泥沙、小石块;水花飞溅,一切雨具削弱或全部失去防御力,冰凉的雨水,濡湿了外衣,渗到肌肤,大地也冥茫了;但人们依然在快乐兴奋。
暴雨的袭击延续了约二十分钟,转成小雨了,而浓密的云层,即卷来滚去。看来还要下雨。人们唱起歌来了(此歌名为两大主力会合歌,编于宝兴,次日先头部队即在大维与四方面军会合)……
快乐的歌声,震荡着山林和大地。由会合的胜利,勾起了长征的回忆。于是强渡金沙江歌,遵义战斗胜利歌……一切都从快乐兴奋中唱出了。延长着很久的唱歌竞赛。雨仍是敲打着山林地面和人的头颅。
东侧围立着的中央的负责同志们移动了,阵容突然严肃起来,收下了一切雨具,行列整理成侧看一条线,司号员小同志们把号捏得紧紧的,喊口号的领导者们,腮帮鼓鼓地,数千百双的眼睛又贪婪地盯视东方了。
东方山脚林隙中,隐约的露出几个马头,渐渐走近了。首先冲出去的是朱总司令,紧紧的握住了来的人群中一个人的手,随后便是大家围上去。混作一团了,说什么听不到,只是许多的手挥动着,似乎大家要狂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