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声像暴雷般轰出来了,快乐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过度的兴奋,血管暴涨起来了。拳头握得紧紧地,如同几千个铁锤样,随着每句口号一致挺直地举起来,要戳破低空的云层。暴雨又袭来了。雨声,口号声,军乐声,暴涨的溪流声,织成震破耳膜的交响曲。这繁响声把一群人欢迎上了主席台。
口号停止了,肃静了,甚至屏息着呼吸。但猖獗的雨仍是倾盆样的倒着,模糊着人的视线,说话声音不甚洪大的朱总司令的介绍词,几乎都被这轰响的雨声全部遮断了。
“同志们?鄞……两大主力红军的会合,欢迎快乐的不只是我们自己,全中国的人民,全世界的被压迫者,都在那里庆祝欢呼?鄞这是全中国人民抗日土地革命的胜利,是党的列宁战略的胜利。……”
朱总司令在雨声中急促地说完了他的短短欢迎词。
被欢迎者说话了:
“同志们:……这里有八年前我们在一起斗争过的(指朱总司令——记者),更多的是从未见面的同志。多年来我们虽是分隔在几个地方斗争奋斗,但都是存着一个目标——为着中国的人民解放,为着党的策略路线的胜利……这里有着广大的弱小民族(藏回),有着优越的地势,我们具有创造川康新大局面的更好条件。
大雨滂沱中(2)
红军万岁?鄞朱总司令万岁?鄞共产党万岁?鄞”猛攻猛打的雨,逼得说话者不能再继续了。队伍移动了一下,列出长长的人巷,中央的负责同志们愉悦地通过去。军乐声,口号声,唱歌声,在黄昏暴雨的洪流中震荡着。
这是有历史意义的1935年6月25日。
回占宝兴
1935年6月,一、四方面军在懋功取得了大会合,红五军团从宝兴向着懋功胜利的前进了。这一段路已经在邛崃山脉里,两边的高山,沿河崎岖的小路,铁索桥……非常难走。走了一天,又要转回宝兴,要继续阻止敌人的前进,争取使我们两方面军大会合的地区更加扩大。前进我们高兴,向后转我们也高兴。吃了早饭,一口气走了四十多里。
我英勇的三十七团第一营二连第二排进到了宝兴,群众们争先恐后向我们报告:“红军同志,快,南街头来了白军,正在庙里休息哩!”我第二排托着上了雪白刺刀的枪,拿着手榴弹,跑步冲去。南街头的白军原来是四川军阀杨森的两个连,冷不防被我第二排碰碰拍拍,杀打得遍地乱跑。敌人后面本队见势不佳,也向后转跑步走了。这两连人被我们消灭了差不多一半,追击得敌人退到了灵关场,我军又一次的胜利的完成了军委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还不算空手
昨天我们在中打鼓两端六十里的高山上,搜获一百四十六只羊子,每个伙食单位分了三只。今天又要到东边搜山,团部特别优待,昨夜就发每人一斤炒麦子做干粮。
天还没有亮,我们由中打鼓出发,在山脚绕了七八里路,都不能上山。后来沿着一条水沟上去,就发现一丘半亩平方的麦田和一棵大树上有用树枝架起一个能睡二三人的架子。这个架子有点破烂,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是无疑的是有人到过这个地方。大家都说:“今天更有把握,争取超过昨天的成绩。”
再上七八里路,前面是比人还高的茅草,没有丝毫道路的痕迹,在指北针上找到前面的方向。钻过这个茅草的地带后,仍然是一片没有人或兽走过的满铺着草的斜坡,大家有点失望。
再走了十几里,寻到一段半明半昧的道路痕迹,并有一堆干牛屎,大家喜形于色,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就沿着这条道路痕迹爬上一个小山,望见前面三四十里的高山上像有一群羊,大家高兴起来,脚也特别有劲了。有些人说由左侧包围,有些说要由右侧包围,有些人申述昨天赶羊的经验,说了一大堆计划。渐渐地这群羊是古怪了,动也不动,有些人怀疑是石头和雪,有些人说一定是羊,他引证昨天那一百四十六只羊,也是这样的远景。
因为我们的继续前进,这群羊的确变为石头和雪了。为要观察那边山的情形,这群假羊,还没有失去我们前进目标的资格。将要到达山顶的地方,碰着一大块草地,黄金色的水一滴滴的流下,矮草把泥泞伪装得很好,好多人都踏到泥巴里去。这半里路远的草地,费了一个钟头才通过。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现在是尝着这个滋味了,西北方向的远山,都积满了雪,好像是银世界,蔚青的树林,夹杂其间,更把这个银世界映出特别洁白可爱。东南方是千百里的绿草起伏地,连一根树都没有,宛似太平洋的怒涛向我奔来,大家欢喜欲狂,忘掉了疲劳。
休息三十分钟,六七十人都不约而同在青草上或石头上睡下,让太阳蒸发去脸上的汗和脚上的水,聊似上海洋大人在新式洋楼的天台上进行日光浴,所异者,是我们没有脱去衣服。
特别优待的一斤炒麦子都吃光了,成绩在哪里呢?不特牛羊没有得到一只,连见都没有见面,甚至于小小的动物也没有看见一个。上山时看见那堆干牛屎,是今天唯一的成绩啊!大家都同意再走远些,另找一条路(其实无所谓路)回去,或者会碰到侥幸呢,故决定绕到北端的森林。在林沿看见一个比野牛脚还大,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脚痕,这个脚痕很新,是刚刚才走过的。我同一班学员跟着这个脚痕进入森林里去,到处都是小树和藤子阻住去路,但依着脚痕为行进目标,也不觉得什么难走。走约一里路,脚痕找不到了。为要取捷径快点跟上队伍,故由斜方向转出来,路也比较好走,走得很快。乖乖!越走情形越不同了,拦路的小树和绊脚的藤子都没有了,几搂粗的树木,一棵棵的竖得很高,枝上滋润得像要溜水出来。远年的朽枝烂叶,把泥土埋到更深的地层下去。一层层的绿叶,高高地遮蔽了天空,任何强烈的阳光也射不进来,一种难于形容的臭气,不断地向鼻孔里涌进。蜻蜓大的蚊子,一群群的飞来,和我们格斗。我们知道是迷到森林的深处了,东转西转,环境更恶劣起来。几棵十几搂粗的巨树,吓的我们心里一跳一跳,谁都不敢拢去。大家站着面对面的,“走哪边呢?”“天黑了就糟糕呵!”真的好着急呢!后来定出计划,“不论如何,都依着指北针向正南方向走。”树木渐渐地矮小和稠密了,间断的可以窥见一小块天空,身体一曲一直的钻出来了,沿着林边向西走了十余里,才看见队伍停止在一个小阜上等着。
一个洼地出现了野菠菜(大长如菠菜,但色淡如硬一点,朱总司令昨夜告诉我这样的菜可食,但他没有命名,故我定名为野菠菜),大家都很欢喜地争着去摘,总计摘了四五斤。
黄昏时回到中打鼓,周士第同志从第四层楼跑下来,站在门口,过一个望一个,最后就是我。“今天的搜山吃本。”我说。
“还不算空手!”周士第同志望着我手中的野菠菜。
吃冰激凌
天亮由中打鼓出发,宿营地是沙窝。一出下打鼓村子,就看见路旁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上午九时后,不准前进!”我们就会意是为着“由下打鼓到沙窝九十里,中间没有人烟,要翻过一个大雪山,如是过了九时,当天就不能走到,要在山下露营”而写的。
这块木板牌子告诉我们今天是怎样的程途了!但是已经尝过夹金山雪山、康猫寺雪山神秘的我们,已没有过夹金山时那样的当心了。过夹金山时,老百姓对我们说:“在山上不准讲话,不准笑,不准坐,若故意讲话、笑、坐,山神就会把你打死。”我们自然没有这样的迷信,可是已想到高出海水面五六千公尺的雪山上空气的稀薄和冷度了。今天的雪山总不会比夹金山高吧!
距山顶还有二十里的地方,就看见前面的人群走的比蚂蚁还缓,像一条长蛇弯弯曲曲而上。我们的呼吸短促起来了,脚步也不知不觉地缓下去。
我们踱上山顶,陈赓、宋任穷、周士第、莫文骅好多同志,已坐在那里谈天,我们也靠近坐下。
骄阳从天空的正中疏散地放出光辉,紧紧的吻着每个长征英雄的面孔。它在微笑喜悦似的接迎长征英雄们上雪山。它虽然把大地一切的景色照耀得特别显明起来,但没有丝毫的“炎炎迫人”的情境。这宣布广东俗语“盛夏太阳真可恶”的不灵。
我们周围的雪,洁白得十分可爱,令人回忆到“踏雪寻梅”的古典,而兴叹——白雪真可爱,梅花何处寻!?同时又加添了人类“盛夏赏雪”的乐趣。
萧劲光同志提议吃冰激凌,全体赞成。陈赓、宋任穷、毕士梯、莫文骅、郭化若、陈明、何涤宙、冯雪峰、李一氓、罗贵波和我十几个人,都持着漱口杯,争向雪堆下层挖。
“谁有糖精,拿出公开。”李一氓同志说。毕士梯同志的胃锁药瓶子,郭化若同志的清道丸瓶子,萧劲光同志的小纸包都一齐出现了。
大家都赞美今天的冰激凌,引起了上干队好多学生也向雪中冲锋。
“我这杯冰激凌,比南京路冠生园的还美”,我说。“喂!我的更美,是安乐园的呢!”陈赓同志说。
“安乐园给你多少宣传费?”我给陈赓同志一棒。
“冠生园的广告费,一年也花得不少!”陈赓同志暗中回一枪。
“你们如在上海争论,我愿做评判员,这里找不到事实证明,结论不好做,这个结论留给住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做吧!”毕士梯同志这样结束了我们的争论。
瓦布梁子(1)
一、奉令筹粮
一、四方面军会合进至黑水、芦花后,第一件大事就是筹粮。因此,当时军委有筹粮委员会的组织,在毛儿盖与芦花城各设立一筹委,我是参加芦花粮委的一个。芦花粮委担任筹六十万斤粮食的任务,我们计划在几个出产粮食的中心区域,分头进行。我担任了瓦布梁子的一路。当天计划好一切,第二天便随一班武装匆匆的由芦花城出发了。
二、芦花城到瓦布梁子
芦花城到瓦布梁子,沿黑水东下,计三日路程。一路只闻水声,不见人迹,黑水两岸,皆峻岩绝壁,望之生畏;绿草道上,人烟稀少,感无限寂寞。当时,已疑我到了“西游记”里什么地方!头天我们到了以念,彭司令员在那里住,闲谈半晚,毫不疲倦!
第二天又循黑水前进,景象与前日无异!惟行至一处,不知何名,见四方面军有一排人住在对岸,正往来渡一“绳桥”。所谓绳桥者,乃一根粗绳,横贯两岸,另以一细绳悬一草篮,人坐篮中,由岸上数人用力抽拉,绳拉一下,篮进一节,约须一刻钟,篮才经此岸到达彼岸。此种绳桥为我平生罕见,所以我在马上呆呆的看了好久,才离开那里。这天到维古宿四军政治部,吃了一餐其味无比的牛肉面条。
第三天离开维古,行不久,即弃黑水而南,爬上了高约二三十里的大山。山腰一段,树木遮天,寒风袭人,不得不下马步行。一路恐遇袭击,子弹不离枪膛,时刻准备战斗。上山行约三十余里,始到瓦布梁子,所幸一路无事!
三、瓦布梁子
瓦布梁子是一条很高的山岭,站在山顶向四周一看,但见黑水如带,万山纵横,黄绿田禾错杂其间,别有一番景致。瓦布梁子周围,有十几个村庄,数百户藏民。藏民所居房屋,均为石块建筑,二层,或三层,远望去有如上海之洋楼!此为黑水、芦花一带较富庶之区,产有大麦、小麦、荞麦、洋芋、萝卜、猪、牛、羊等,并产盐。因离汉地较近,通汉话者颇多,但风俗习惯,与芦花大致无异。
四、争取藏民
四方面军一部经杂谷脑入芦花,曾道经瓦布梁子。当时这里藏民,皆逃避于深山老林。后来找到一个通司(即翻译)名“七十三”者,曾到过成都。此人为我们出力不小,经过他宣传争取了一部分藏民回来。我到瓦布梁子以后,为了保证筹粮计划的完成,更用大力进行争取藏民的工作。我们出了保护藏民的布告,在藏民田里插了保证牌,责令一切部队不得任意侵犯。凡是回家的藏民,每家都发了保护证,使其安心生活。我们并派人到各村去召集藏民开会,经过通司翻译给藏民听,宣传红军的主张。这样一来藏民回来的更多了,对我们的态度也更进了一步,不但不怕我们,而且喜欢和我们接近,常跑到我们粮委会住的地方来谈话,问长问短,竟无拘束。他们对共产党红军了解的很模糊,但晓得我们对他们很好。送我们东西吃,帮我们补鞋子,也非止一次。我们一两个工作人员,在这区域走来走去,也未遇到什么危险。
五、藏民人民革命政府的出现
因为我们在藏民中影响的扩大及藏民与我们关系的进步,我们就广大的宣传,号召藏民起来反对汉官军阀的压迫,组织藏民自己的人民革命政府。这一宣传得到广大藏民的赞成。于是我们就着手进行组织,召开各部藏民大会,成立人民政府。计前后组织了六个乡人民政府。用民主方式,推举了代表及主席。代表主席胸前都配着红布条,上写“某某主席”或“某村代表”。当主席及代表的均引以为荣,很出力帮助红军办事情,有什么事也到我们的地方报告讨论和解决。我记得有一次,不知哪一部分把一个主席的牛赶去几条,这个主席就跑到我们粮委来报告,我们当时把牛交还了他。这主席感激得真不知怎样才好,一般藏民也都齐声说好。最后我们召集六个人民政府的代表会,成立瓦布梁子区藏民革命政府,并还准备建立他们自己的武装。于是瓦布梁子另变了一个模样,到处飘扬着自由解放的鲜红旗帜。
六、筹粮熬盐
我们在瓦布梁子一带筹积了不少的粮食。办法是采取向藏民中富豪之家“借粮”。藏民中有为大家所不满和痛恨的“恶霸”,我们发动藏民去割他田里的麦,割下来藏民一半帮助红军一半。我们自己也组织了割麦队到各处割麦,割下再打出来。参加割麦队的同志,有二三百人之多,半个月就完成了筹粮计划。除了筹粮外,我们还在那里分三个地方进行熬盐。因人少,每天只能出五六斤盐。但这也给了部队很大的帮助,使很多部队没有断过盐吃!
七、藏民运粮队
为了供给前方部队的需要,要把瓦布梁子所筹积的粮食,除了经过部队带的而外,还要运到芦花万余斤。这件工作只靠我们部队是不够的,因此我们动员了六个乡的藏民,组织运粮队,帮助红军把存瓦布梁子的粮食运维古粮食站,再转芦花。参加运粮队的藏民有百余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共分两队,由两个路线运送。这些帮助红军运粮的藏民均表现积极热心,不辞劳苦,不要报酬,自带“糌粑”路上打尖!甚至有全家都来为红军运粮者。此种情形为黑水、芦花所少见。
瓦布梁子(2)
八、离开瓦布梁子
当我们离开瓦布梁子时,许多藏民不愿意我们走,还有拿着酒壶来送行的。他们说:“你们真好,为什么就走呢?你们走了,我们不晓得将来怎样。”我们都一一抚慰了。在老衙门所存的几千斤粮食,我们走时,一下都发给了藏民。藏民有从一二十里路来背粮的,十分高兴。我们虽然离开瓦布梁子,但是红军在瓦布梁子藏民中,是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通过草地(1)
长征一万八千里,跋涉无数大江峻岭的我们,已觉到无所谓“行路难”了,李太白所谓的“蜀道难”,在我们所经过的川边崎岖小路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早就听说松潘以西有一片荒凉千里无人烟的草地。敌军胡宗南等部固守松潘一带,构筑“乌龟壳”,企图与兰州构成封锁线,压迫我们投西。我们为了在战略上取得出敌意表的机动,不免要有绕道松潘抄到松敌后路的行动,因此我们也就早有了通过草地的准备。
据由通司问得的草地情况:松潘西边的草地,多有“蛮骑”出没,草地上经常浸水到膝盖边,四周围看不见人烟,连树林也没有,行人走这里过,非有向导找不到路,路上必须携带充足的干粮,准备充足的皮衣皮靴皮袜等,否则不冻死也会饿死;因为草地上没有人家,也没有树木,露营也无处搭棚,夜间寒冷,多雨露。话虽然说得这样厉害,我倒有点不相信。
由卡英筹粮完毕开到毛儿盖(这里有二三百家)时,我就到军政治部找S同志,谈到草地情形,据说只有五天的草地是没有人烟的,再过去到夏河(青海的一个县)一路就有“牛屎房”了。他们都已准备了十天粮食,每人带条木棍,准备搭棚用,又带一把干柴,准备烧火。我回到校部后,也就立即通知了各部,照样准备,我们带了七天干粮(炒麦子),八天生粮(麦子)。
第一天由毛儿盖出发,时间已经九点多钟了。因为前头部队拥挤走不动,经过七星桥(毛儿盖北二十里)再走十多里路,队伍就在一处小河边有稀疏树林的地方停止了。附近有些树枝搭的棚子,我们知道是先头部队在这里露营的遗迹。决定在这里露营,分配了露营地域时,雨刚刚停止,棚内漏湿得不堪,我们就在一间稀薄见天的棚子里烧火烤。我在棚边找到一处睡觉的地方,用油布垫地,打开铺盖,上面用一件皮衣(不镶布面的,皮上有油不易透水),盖着一件油布,头上打开雨伞遮着。吃了两碗用开水冲的炒麦粉,一块粑粑(即面粉做的饼子,里面没糖也没盐)之后,天已黑了。我也不管天雨不雨,就睡我的觉了。夜半雨滴由棚上青青的稀稀的树枝上滴下,滴湿了皮衣,只听到雨伞上点滴的声音。这种“草地露营逢夜雨”的味道,总比古诗人所听到的“雨打芭蕉”和“夜雨闻铃肠断声”的声音要悲壮些吧!?可是我已酣然入梦。
第二天,天亮后吃过麦子饭(用没有磨的整个麦子煮的),出发,经过腊子塘。一路上两边还是有高山,有小树,不过地上全是青草,走路有些不便。走了四十多里,路右旁发现一片丛树,“浓阴蔽天”。前面有二十多里处,有大烟冲天,知道先头部队已经在那里露营了。于是我们也就在这浓密而高大的树林内露营。雨暂时止了,夕阳在西边云朵中,露出无力的光芒,树林内湿得很。我搭了一个小棚,和一个姓冯的小同志同住,棚前没有烧火,冷得厉害。
第三天,天还没有亮,我们就起身,一直等了点多钟,直到天大亮,才集合讲话。刚刚雨像倒水,一点讲话的声音也听不到。讲完话出发,走了十多里,路旁木牌写着分水岭(先头部队写的)那里没有一点树木,更没有一家人家。又走了三十多里,走到一处河套中,附近有些矮树,我们就在那里露营。这一次大家因昨夜都没睡着觉,受到切身的教训,所以都鼓起劲来,搭好一座比较密的棚子。我到各科去看他们的棚子,骑兵科多用被单搭布幕,炮兵科用树枝野草等搭草棚,但盖得最密,我告诉各科,由科长、副科长、教员及能讲课的排长,先行准备一些材料——我们拟讲“防空”问题——分到各个棚内去领导讨论,然后回自己的棚内煮了一碗“疙瘩”(就是面丸),吃得很饱,又喝了一杯浓茶,才在棚边睡下。天上明星点点,这是过草地的第一个良宵。睡到半夜,天忽然被四周飞来的黑云遮住了,幸好还没有下雨。
第四天,天亮出发,这一天过的地方真是“草地”了,举目荒凉,一片草野,四周矮山也不长一棵树木。一路腐质上浸满了污水,没有草根的地方,脚踏下去直没过膝盖,马儿经过处,埋没了四蹄,有时还陷下去拔不起来。我们的脚,从出发以来,都未曾干过。望着天空,总是经常呈着灰黑色,看不到一个鸟儿飞过,也听不到一个虫儿叫声。我们一队走着,雄伟的走着,像是轮船在大海中,前面不见海岸,可是并不能减低我们前进的勇气,我们的勇气使得像大海一般的草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在路上我和M同志一路闲谈着走着,我说以后要怎样来描写这草地的情景呢?它的特点有点像沙漠,只“水草”和“沙”不同而已。沙漠多旱,没有水,渴得死人;草地多水,没有太阳,冷得厉害;如果有人说沙漠上可看到“蜃楼”,那么草地上却绝不能见到“海市”;过草地的人双脚未曾一时干,马的蹄痕也都埋在水草深处,地虽然平坦,走路却很吃力,滑倒的人倒也不少。下午到达色既坝,此地是三叉路口,右边可通松潘,左边到班佑。这里有很多草棚,草棚附近有屎堆,有死尸,我们都把他掩埋了,另外挖了厕所。“草棚”虽名着“草”字,却都是树枝搭的,我住的一个棚,比较大些,是靠着一棵大树,架了许多树枝,盖上一些树叶小枝之类而成的“树棚”。棚里睡了一个病员,他赤身盖着一张毯子,皮衣脱下做枕头,他已病到有气无声了。我们想要他搬到另一棚子里去,他不肯搬,自然只得让他睡在一起。费了许久的工夫,在滴滴雨滴之下烧着了一堆火,烧了一壶开水,给这个病员一碗,我自己冲了一碗炒麦粉吃。一个小同志烧熟了一盆水,我和他同洗了脚,这是过草地四天中第一次洗脚。夜间晴朗,但起了极大的东南风,冷得非常。
通过草地(2)
第五天,天亮了,吹着“预备号”了,因为没有找到柴火,公家不煮饭吃。我用漱口杯烧了一杯水,还没有沸腾,“集合号”、“前进号”接着吹了,队伍已经开始前进,我只得把这杯生水冲炒麦粉充饥。大家都望着班佑前进。一路污泥很深,要找到有草根的地点,才敢踏脚上去,因此走了大半天才走了大约六七十里路。路上没有看到路牌,也不知是什么地名,或者简直就没有地名。天空中,一阵雨,一阵风,一阵太阳。到黄昏时,雨渐大了,前面只看到河边一大堆草棚,还不知班佑在哪里。结果只得在那里再行第五夜的露营,我看与其说露营,不如说是“雨营”恰当。我和W同志,及他的特务员,三人挤在一个小棚内,把他的油布和我底雨伞,盖在棚上遮雨。今天更加没有柴火,连热水都没有,晚上W的特务员冒雨到炮科去要了一盆开水,拿回时已经凉了,我和W各冲了一碗炒麦粉吃。原来只准备五天吃的粑粑,这一下就吃完了。
第六天一早出发,到下午三时左右,才望到前面远远冒起火烟,草地已渐渐消失,路旁已有小山,并且路边开始见到石头,这使我们欢喜。大家都急着到班佑。可是弯过一个山口,又一个山口,尽走尽看不到房屋。又走了许久,才看到前面隐约有矮房子,正是起烟的地方。但前面部队,并不向着这个矮房子的方向走去,却向左转,向左边矮树林去。据前来的通讯员说,又要在此露营了。大家都感到潮湿与漏雨的威胁,可是两脚仍不自觉的跟着前面的人走。为了各人都要表现自己是吃苦耐劳的模范,谁也不肯说出怕苦的话来。路旁野花丛里,长着金红色的小果,有玉蜀黍的粒大,一穗穗的结着,又像金红色葡萄。有人摘取来吃,我也摘了几枝尝尝野味,的确不错,一种酸味,解却几日来不知五味的口闷。刚走了半里路,又报“到前面‘牛屎房’去宿营”,大家都欢跃起来。
到了班佑了,一片“牛屎房”——用牛屎筑的墙(这牛屎不臭。我们见过与住过最新式的士敏土筑的洋房子,住过砖墙、石墙、泥墙的旧式房子,又住过苗民区域的茅屋,也住过云南石板盖的屋子,现在住到世界上所少知道的“牛屎房”了)。里面约有四五十间,有一两间被火烧着过,据说是先头部队走后失的火。
在路旁遇到C·K·(他是有名的师长,被四方面军某部排演到戏文里面的),知道他们住在这里,他到“红大”去找H政委。我只问他附近大路的情形,据说此去东二十里地名叫做阿西,有一二千户,粮食富足,房屋也好,并有一间顶大的“喇嘛”寺。于是我就跑去找C同志,想在那里找些东西吃,因为今天路上没有干粮吃,肚子饿得厉害。可是找到了他,却令我大失所望。他们政委到阿西采办粮食去了,这几天他们都在摘青草做菜吃呢!
回到自己的宿营地,通知了各科注意火警,并且要明早出发时,派人专门检查及消灭遗火,一面告诉学员们,“已过完草地了”。
外面下着密雨,屋内烤起大堆的火,大家围着烤衣服和取暖。我用热水洗了脚,打开铺盖,觉着一身松暖,经过六天的草地,五次的露营,至此才再投到房屋的怀中,也至此才觉到房屋的作用与好处。想身居洋楼大厦的人们,是不会知道这个的,至少他们从没有梦想过没有房屋,又在千里荒芜,一片凄凉,遍地水草,四周无树木的草地中露营的滋味。这就在过过露营生活而没有到过草地的兵大哥们,也不会了解的。
我们过完草地了,我们明天要到阿西去看大喇嘛寺了。无坚不摧的红军,又一度打破天然界的困难,创造下亘古以来所未有的,大军通过千里荒凉的草地的新纪录。让那些草地的滋味留给跟踪“追击”我们的胡宗南等部的白军去尝试吧!
突破天险的腊子口(1)
自从党中央决定迅速到达西北抗日最前线的新的战略方针后,我野战军为完成这光荣伟大任务,都纷纷向北前进了。先头已于9月14日到达了白龙江边的莫牙寺。
15日,暗淡黄昏中,师的通讯员又送来了一个继续行动的命令,我第二师为前卫,第四团为先头团,向甘南之岷州前进,以两天行程,夺取腊子口,并扫除前进道路上拦阻的敌人。我们接受行动命令后,即进行一切准备工作——找好更熟悉的向导,弄清沿途的路线,造好出发前吃的饭。
起床号音在整个村庄里吹着。在深夜的十一点钟左右,全团的英勇红色英雄,一群一群的在路傍的草坪上集合了,在堆堆的黑影中嘈杂着。战士们的议论:“我们今天又当起先头团来了。”“今天的前卫,无论如何,总走不掉了吧!”大家都异常的高兴。在复杂的声音中宣布行动任务:“同志们!我们马上就出发了,我们是担任先头团,要以两天的行军,去夺取腊子口,扫除沿途前进道路,迅速到达抗日的最前线,完成抗日救国的光荣任务。同志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吗?”轰雷般的回答:“能够!”在“坚决夺取腊子口”、“迅速打到西北去”、“不怕一切困难,坚决完成先头团的光荣任务”等口号中,和“打!打!哩打!”的前进号声中,英勇的红色健儿浩浩荡荡的向着腊子口前进了。
刚刚开始走没有五里,就碰到那崎岖的小路和独木桥,在这黑暗无星的深夜,这段路的确好不容易走呀!跌倒的真是不少。“爬起来呀!”“注意呀!”“起来呀!”“后面的同志这里要小心呀!”这些话在队列中前前后后的叫出来。虽然这种崎岖难走的夜路,但每个红色的英雄没有一个表现不高兴的,他们的情绪还是异常活泼,都在谈谈笑笑的:“我们这次打腊子口,看看哪个连打的漂亮。”
又向那深坑老林里前进了,沿途都热闹的唱着各种各色歌曲,“上前线歌”呀!“兴国的山歌”呀!“反攻胜利歌”等等,个个都表现着活泼可爱!在这种快活的前进中,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卡郎的大山脚下,听到连里中忽然有个人说:“同志们我们又走了五十里了,现在上高山,我们来比赛吧!”大家都同声的说:“来吧来吧!”一股劲,就爬上了四十里的高峰。正当到达山顶时,忽然西面飞来了一张黑云,把太阳淹没了,变成了黑暗的世界,不到三分钟就散下了无数珍珠和白糖粉(冰雹和雪)。大家都叫着:“好呀!”“真好看呀!”“大家来吃白糖吧!”极高兴的叫着。接着就来了一阵狂风暴雨,我们也就开始下山了。在这狂风暴雨中继续前进,等到下完山,天已快黑了,路也差不多走了一百一十里了,仍继续走了十里。后即在这大风暴雨中,在班藏五福附近进入了宿营地,准备在下半夜继续向前迈进。
此时全体的战士为了下半夜继续行动,都睡觉了。我们的炊事员同志却在那里忙得一个不停——造饭吃呀!准备下半夜出发吃的饭呀!炊事员同志都说:“我们今天的饭一定要造得好好的,使得我们的指战员吃得饱饱的,明天好去打开腊子口。”“对呀!吃饱了饭打冲锋,走得快,冲得猛呀!”每个炊事员同志都为了争取战斗的胜利,积极的工作着。这只有红色的炊事员,才能这样的努力!
16日晨两点钟,各连队的战士都吃了饭,又继续向腊子口进发。此时的天还是在继续下着毛毛雨,个个都披着雨衣,戴着斗篷,拿着拐杖,在那又小又滑的黄泥小路上走着,通过那密密的老森林。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忽然先头营来报告:“前面没有路了,这条路走完了,周围都是密林,带来的一个六十余岁的向导,她在十年前到过这里一次,现在此地路途都忘记了。”这怎么办呢?另找一个向导吗?这里根本是没有人烟之地,周围都是老林,仍然跟着这条路走去吗?路又没有了,停止吗?延误了时间,任务不能完成,真是急死人,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呢?“事到万难须放胆”,只好把指北针拿出来,对着那北面的大隘口走去。
走不到一点钟,先头又来了一个情报,说我们行进路的左侧发现有敌约一营,正在那里构筑工事。仔细一看是真的!并有一部向我侦察的样子。在此时即以坚决迅速的手段消灭该敌的决心,派一个营沿侧翼前进,隐蔽的接近到敌人的后面,以绝其归路,以两个连在正面突击。“啪啪啪!”的机枪声中,正面的部队已接近了敌人,轰轰轰的几声手榴弹,已打进了敌人新筑的工事里,一大群的白军连跑带嚷的惨败下去了。杀!杀!追呀!快追呀!在紧张的二十分钟内,进行了一个胜利的战斗,可惜我们的正面冲锋太快了,后侧的包围还未到达,以致没有把他完全扑灭。在集合号音中,队伍又集结了,在队列中的战士们都哈哈大笑着:“打得真痛快!”“该死的白军,不经五分钟打!”“可惜跑得太慢了,没有把他完全消灭!”为了执行原来之任务,队伍即掉转头来继续的向着腊子口前进。将到黑朵附近时,我便衣队捉到敌之官探三名,审问结果,据说有敌一营在黑朵的前面埋伏在行进路的右侧,企图侧击我军。得到这一情报后,即以一个连伪装前进。一直接近了,那该死的白军仍看不清楚究竟是谁的部队。忽然一阵手榴弹声响了,乌鸦样的一营敌人,满地乱飞,所有一切的东西,都丢得干干净净。倒霉的鲁大昌,今天一天的工夫受了二次的当头棍了。我们打坍他后,仍跟着敌人继续追击。在追击中俘虏了敌十四师的副官医生等二十余名,据说腊子口不远了,最多还有十五里。腊子口地形是天险,鲁师长(即鲁大昌,第十四师师长)早就筑有很多碉堡,并配有守备的兵力。此时我先头营已前进很久了,到午后四点钟,接近了腊子口附近。枪声越打越密,队列中的战士们,都叫着:“打枪的地方就是腊子口了,大家快跟上呀!”“今天我们一定要占领这个腊子口呀!”全体的战士们,越走越有劲,情绪是紧张到了万分。一接近腊子口,仔细一看,这腊子口确是天险呀!鲁大昌依着这天险,用重兵扼守着,企图阻止我们野战军北进。鲁大昌以为这样天险腊子口的地形,又加上重兵三团的扼守,一定是高枕无忧了。
突破天险的腊子口(2)
太阳西沉了,枪声仍在不断的密密的响着,我们即准备今晚进行夜袭。第一营的干部和师的首长等,开始去侦察地形和选择进攻点,另一方面即将全团的部队集结在后面的小森林里休息,与进行夜袭的准备工作。地形侦察的结果,与那俘虏来的副官长所说的是一样,腊子口的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无路可通。周围都是丛山峻岭。中间一条三十余米达的小河,这是白龙江的主源,河水深(三米以上)而流急,右边河岸是绝壁,河左岸有一条路直通岷州城。此路真讨厌,必须经过那长约三十米的险要隘口。可恨的鲁大昌,在这险要处筑有无数的碉堡,三团的重兵扼守着(是鲁大昌十四师的第一、二、四团。第三团被我们沿途打坍了,只剩到一部分退进了腊子口)。鲁大昌为什么要费这大的力来扼守这腊子口呢?因为这个腊子口是甘南和岷州的天然屏障,如果失了腊子口,那甘南和岷州就要受到威胁,他当然要用尽他一切精力来扼守的。这当然是不奇怪的。
夺取腊子口的决心在每个战士的心中都定下了。午后七点钟的前后,各连队在纷纷的讨论着“怎样坚决的夺取腊子口”,“用什么手段来完成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活泼的阶级战士,都争先恐后的发表他们的各种意见。支部大会也开始了,每个党团员都说:“我们是共产党的党员和共产主义的团员,今晚的战斗,我们不但要自己坚决勇敢,我们的任务还要领导全体的战士们,和我们都一样的坚决勇敢。”“我们的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夺取腊子口,以战斗的胜利,来拥护党的中央决议。”政治指导员的政治鼓动,也在那里进行着。全体的战士都气愤愤的沸腾着满腔的热血,恨不得一口吞下当前的敌人。在九点钟的时候,我模范的一、二连担任沿右边的石山上爬到敌人侧后去猛袭,配合正面突击的任务。一、二连的战士们,都在一个一个的运动过右岸去了(水深不能徒涉),向那石壁爬上去。壁陡的石崖,怎么爬得上呢?英勇模范的二连连长,他不顾一切的攀上去了,但后面的都没法上去,二连长即把自己的绑带解下来,慢慢的把一个个吊上去。十二点钟的时候,我正面袭击的二十个英雄的战士(第六连的),在杨连长(信相)率领下向那险要的隘口进发了,个个都持着光亮的大刀和炸弹。不到五分钟,隆隆的炮声,密放着的枪声,轰轰的炸弹声,越打越激烈,烟弹炮火打得一塌糊涂。坚决果敢的二十个英雄在枪林弹雨中奋勇的连续冲锋五次,但因地形的险要和得不到右侧后一、二连的配合,因此五次都未奏效。原来规定在右侧后进攻的部队到齐了一个连,即打一枪白色信号枪,开始攻击时,打一枪红色信号枪。不料才吊上去一个连,它就错把红色的打出来,结果使得正面与右侧不能配合。时间不早了,很快就要天亮了,如果再延迟不占领,敌人的增援部队可能赶到(据捉到的敌探说鲁大昌之五、六团从岷州来增援)。这时大家都很忧愁,恐怕任务不能完成。突然敌人右侧后炸弹连响了八九个,高山顶上第一连的冲锋号音,正在不断的吹着,大叫着:“冲呀!快动作呀!”正面的英雄看到右侧的到了,也开始了第六次猛攻。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双方配合着,杀进了天险腊子口的第一关。我宣传棚里的小同志们,热烈的唱“炮火连天响,战号频吹,决战今朝……开展胜利的进攻,消灭万恶的敌人……”的战歌。追了不到二里路,敌人又依着第二个险要扼守着,企图掩护退却。此时右侧石山上敌人还有一个营,退却不及,被我截断。第五连的同志担任消灭该敌之任务,配合着第一连(头天晚上吊上去的第一连)向敌猛攻,在连续的冲锋中,把那可恨的敌人压到悬崖绝壁上缴了枪。大部的敌军军官,跳到崖底下跌死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红军宽待白军俘虏官兵,自己害怕起来)。英勇的一、五连大胜而回。扼守第二个险要的敌人,也在我第六连两次猛冲中和炮兵机关枪的正确的射击下,全部溃败了。我们胜利的全部占领了天险的腊子口。英雄的红色健儿,真是无坚不摧!
敌之残部约二团,即分向岷州败退。我军以坚决猛追的手段,要求完全消灭溃敌。我一二营虽未吃饭,不顾一切的跟着敌人猛追,追得敌人屁滚尿流。沿途丢的枪呀!子弹呀!炮弹呀!伤兵呀!白面粉等粮食呀!漂亮的军毯军衣呀!真是遍山满地。战士们都唤着:“猛追呀!不让敌人跑了!”沿途的路旁,也写着红红绿绿的鼓动标语:“英勇的战士们快追呀!”“我们今天决定追到岷州去!”“不怕肚子饿,只怕敌人跑!”战士们越追越起劲。那溃败的敌人,仍然企图依靠大剌山的高山(有十里高,是岷州南面最后的屏障)掩护退却,以数门炮向我猛击。我军即分两路,绝其归路。敌看见部队运动,就恐慌起来了,掉转来不要命的就跑。我们仍然不放松的跟着追。该敌估计我军已经追了九十里路了,不会再追了,就在大草滩休息起来。刚刚一停止,我追击部队赶到了。短兵相接的猛击,打得敌人乱跑乱嚷,死伤满地,东逃西散,惨败不堪,我军又占领了大草滩。此时天早已黑了。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亲历记 第五部分
吴起镇打骑兵(1)
红军通过了陕甘大道的会宁马路,便被自井冈山以来八九年未离开过红军的毛炳文第八师“欢送”着。大概因为红军是中国人民救星的缘故吧,从它出生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在国民党军队“欢送”或“欢迎”中。被蒋介石亲自指挥着八十万大军“欢送”出了江西。陈济棠总司令“欢迎”过了广东。何键主席又“食不下箸”“眠不安枕”的“欢送”出了湖南。白崇禧将军也不辞“降贵”,亲自“欢送”出广西。王家烈主席在被闹的将要下台过上海“瘾民”生活时,还不敢惮劳,来完成“欢送”出贵州的“礼节”。自然“欢送”渡过天险金沙江的“任务”是龙云主席战战兢兢地担当过了。坐拥“天府之国”,享有“刘家天下”的刘湘主席又“欢送”红军出草地。出了腊子口(川、甘交界处),这一“欢迎”和“欢送”的任务,又临到了甘肃的朱绍良主任(绥靖主任)和他的喽啰毛炳文来不辞辛苦奔波了。终于同红军周旋久了的毛师长识趣些,在他送过了固原,当蒋介石苦心练出的自诩可与苏联骑兵比美的骑兵第六师被“回马枪”杀得“片甲不留”时,毛师长也就“知难而退”,将“欢迎”的任务交给了“不识相”的马鸿宾、马鸿逵等三四个骑兵团来负担了。
红军杀败了骑兵第六师,给了毛师长的“欢送”以不“客气”的回绝,通过了环县附近的何连湾(即甘肃环县河连湾。)后,每天又被那马家弟兄的数千个螳螂样的骑兵“欢送”着。因为红军一贯是那样的“小气”,“不赚钱不来”,所以对这种“却之不恭”的“欢送”者,也就不愿伸出铁拳,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握别”。让他们每天在队尾奔跑着吆喝着,替我们作督队者,催促我们的落伍人员归队。这样“宾主不欢”的“欢送”,一直连续了四五天,终于把红军送到了陕北革命根据地的边境洛水起源的吴起镇。
但这些“螳螂兵”也“太”不“识趣”了,受到了红军的握手辞“谢”(下面交代)还不能看清眼色,自动的“抱头鼠窜”归去。不知是一定要领受红军的铁拳的“握别”,还是想到革命根据地来参观?因此他们还是依恋着这些不是“亲爱”的客人,停留在门外徘徊“不忍”去。
10月20日红军在吴起镇西侧列出了不大的队伍,并鸣一些“礼炮”作谢绝“欢送”的表示。这时候,已不是什么“不赚钱不来”的“小气”了,也不是怕什么“螳臂挡车”的顾忌,只是觉得这些疲“螳螂”没有捕捉的必要,所以只作了这一点挥手的“不敬”的回示。然而这还不足以警告那些“螳螂”们,他们还在那里“摇旗呐喊”的要“捉朱、毛”。
昨天未打成,这对于长征英雄们是多么不高兴。“到家了,为什么不带点礼物送给闻名不识面的陕北弟兄们呢?……虽然这不是什么大礼物”。因为这种不敬的“欢送”,因为这种想“显身手”的雄心,每个人都在跃跃欲试,生怕这一群远来的“送客”等不到明天的“握别”,便趁夜“溜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