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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

作者:完颜绍元 当前章节:15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京朝皇权分割

清代“同光中兴”期间,有个被排为与曾(国藩)、左(宗棠)、 胡(林翼)、李(鸿章)等齐 名的大官僚,叫郭嵩焘,常能发表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言论。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说的——

汉、唐以来,虽号为君主,然权力实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汉与宰相 、外戚共天下;东汉与太监、名士共天下;唐与后妃、藩镇共天下;北宋与奸臣共天下;南 宋与外国共天下;元与奸臣、番僧共天下;明与宰相、太监共天下;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耳 。

郭嵩焘所云,特指京朝皇权的分割情况吧?确实,胥吏而能把持中央政府的各个职能部 门,表现得最为严重的,确实是在清朝。但若把这个问题“下放”到州县衙门来考察的话, 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观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历朝各代的州县衙门,几乎都是老爷和胥 吏共天下。

苍王信徒萧王子孙(1)

宋人叶梦得著《石林燕语》记,宋朝时官府中的书吏,每至秋天必醵钱酬神,“问其何 神?曰‘苍王’。”苍王,就是传说中创造汉字的仓颉,书吏另有“刀笔小吏”的通称,常 任差事就是动笔杆子做记录、迭文案和算账目,按照中国古代“百工技艺,各祀一神”的规 矩,仓颉就成了他们的保护神。许多官衙的正门里向这一边,中间都挖有一个小木龛,里面 供一个小神像,人们管他叫“不动尊佛”;其实佛典里并无这位“不动尊佛”的座次,这是 书 吏们对苍王的又一种尊称。为什么要用“不动”呢?原来书吏们最担心被官老爷罢斥撵走, 要想老赖在衙门里不动,全靠恭恭敬敬地侍候苍王,求他老人家保佑了。

和门板背后的苍王坐像配套,历来州县衙门里又有所谓“衙神”供奉,叫作“萧王堂”。 在第一章里曾介绍过新官上任,照例要拜“衙神”。其实拜“衙神”最勤快恭 敬的不是官老爷,而是书吏们,从渊源上看,“衙神”是属于他们的。所谓“萧王”, 就是西汉时的首任相国萧何,萧何是秦朝县衙门里的书吏出身,从此天下州县书吏都自认是 他的徒子徒孙,有这么一位名垂史册的祖师爷,大家都觉得挺自豪。

这算闲话,一笔带过,现在该来说说这班苍王信徒萧王子孙们的本来定义了。首先,在 古代官场中,吏是一个可以分成广义和狭义两种方式理解的概念。广义的吏即所谓官吏,是 官的概念。狭义的吏则专指在官府中承办具体事务的人员,他们和当官的基本区别之一,就 是无论品秩多么低微的官员,总是处在一定范围或一定层次的负责地位上,因而总有一定程 度的决策权;而吏则不同,从制度上讲,没有任何决策权力。本章所谓拜苍王供萧何的吏, 就是这种狭义上的吏。

其次,吏的出身、选拔、任用、管理和前途等各项,即所谓吏制者,与官制完全不同。 先讲出身吧,哪怕是品秩极低乃至未入流的杂职官,都有所谓“一命之荣”,照例是君主任 命或吏部除授,列入政府正规编制,并可依法享受不同的政治待遇,同时也受到诸如籍 贯回避 、京察大计等制度的约束;但吏则不同,在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政府雇用人员的性质,特 别是州 县衙门内的吏员,一般均从地方上拣取“有德”、“有才”的人充任。“有德”的标准是循 良无过,“有才”的标准是书写计算,选取的方式则是由“耆老”公议或考选纳赀,因此一 落入实践, 大多是为地方上的绅富所把持了。《汉书·高帝纪》说刘邦曾“试吏”,应劭的解释就是“ 试用为吏”。他的泗上亭长这个职务,在秦末又叫亭吏。这位刘三的品行,无论如何够不 上“有德”吧?照样成了吏的一分子,反过来那位煞有介事读点书儿的韩信,则以“家贫 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人们由此可知古代政府的阶级色彩同样通过吏的选用得以强化,亦 可把州县衙门的吏员从某种程度上认定为地方绅富豪强势力的代表。文学形象里,《水浒传 》 里的郓城县小吏宋江就是现成的一个,他老子宋太公便是当地的庄园主,其“才干”是 “自幼曾攻经史”,而“德行”则是“爱习枪棒,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在“黑道” 上有“万儿”。

其实,果真“自幼曾攻经史”的人,一般都不肯去做吏。吏和官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转个轨道极不容易。秦汉时,以吏补官的事例还有一些,秦始皇甚至做过“以吏为师”的 决定,多少有助于吏的社会地位提高。既然“以吏为师”了,许多读书人也就顺其自然地以 “试吏”为进身之阶,慢慢爬起。可是有了科举制后,由吏入官的希望便渺茫了,“攻经史 ”就是为了应科举,只有失败者才考虑去做吏,更何况还有教书、游幕等其他出路可以选择 。元朝时有一段时间停了科考,吏员的出路一下子广阔起来,许多官职都从这些人中间提拔 。从整个中国古代官场史来看,算是例外,但即便如此,许多胸怀大志的儒生仍然不肯 轻易迈出这一步。如宋濂著《王冕传》上说,著作郎李孝光欲推荐王冕去州衙为吏,王冕骂 他道:“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备奴使哉?”这话儿说得不错,别看小 说中把宋江写得何等有体面,实际上相对于做官来 讲,做吏是“备奴使”的,起码从体制上说是这么一回事。宋人吕居仁曾写过一部《官箴 》,开卷就提出当官的须“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 百姓如妻子”。瞧,连老百姓也可享受“父母官”之“家属”待遇,只有“群吏”不能,公 然以“奴仆”视之。难怪心高气傲的王冕要把李孝光的好心肠当驴肝肺看待了。

既然是低人一等的“奴仆”,所以一旦进入吏道之后,除了有本事去考个功名来以外, 甚至花钱捐官的资格还不及平民。明代宪宗时,山东发生饥荒,为筹措救济费用,国家大开 捐银买官之门,不少州县吏员都趁机出钱,买个当官的出身。御史杨守随专折建言,以为“ 爵赏不可以无律,名器不可以假人”,要拍卖官爵也不能卖给做吏的人,“其于害政,莫此 为甚!”这话怎么讲?很简单,区区小吏,哪来这么多钱捐纳买官?不消说,都是非法收入, 他们越有钱,不正意味着官场更腐败了?所以明宪宗对此折的批语是:“朕患吏道不清,严 考试以为进退。今若募胥吏入赀赈饥,免考登仕,是教吏贪也。御史言是,其亟罢此例。” (《典故记闻》卷15)从此,吏员买官的通道又被堵住了。清循明制,最初时 在这一道关卡 上把持得也很严,但越到后来越松弛。不过官场中观念未变,还是瞧不起吏道出身的。史念 祖当广西巡抚时,刚到任便发现有个熟人,原先是其原任衙门里的吏员,这会儿已报捐了一 个典史,恰巧分在广西抚署当差。史念祖叫着他的姓名问道:你不就是某某吗?捐官用去多 少银子?那人回答:“七百多两。”史念祖微微一笑,“唔,有两分利息了。”接着便要他 “试从廊下巡行

苍王信徒萧王子孙(2)

一转”。巡抚大人的命令,典史不敢不从,“巡行一转”结束后,史大人的 评语竟是,“爬都不会,便学走乎?”羞得此人狼狈不堪地跑了出去。(《南亭笔记 》卷11)

和卑贱的社会地位相适应,吏员的俸禄也是很低微的。西汉时吏有“斗食”之称,意思 是年俸不满百石,计日而食一斗二升,故云“斗食”;其实这还是高级衙门里的待遇,州县 吏禄连这个数目也达不到。晁错在《论贵粟疏》中说,“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 人 ,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可知多数小吏的额定岁入,还抵不上一户五口 的农夫家庭。东汉时的情况,大约比西汉时更不如,王符、仲长统、崔NC035等著名政 论家都呼吁过增加小吏俸禄。不过这同北宋时的吏制比较,又算不了啥了。据沈括《梦溪笔 谈》 披露,“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往往致富者”。这简直和北魏百官无俸的用 意一样,公然是要吏员以非法收入为生了。因此王安石搞变法时,样样开源节流,却又舍得 为 吏员定禄并列入各级政府的正当财政支出,求得“以绝请托之弊”。这种把保证吏禄与促进 廉政联系起来考虑的认识,为以后历代统治者所接受。是以从南宋以后,州县吏员的收入较 之从前毕竟要改善得多,但仍然只能从纵向相比上,从制定名份上讲,倘若作横向比较的话 ,也还是微乎其微。明人沈榜所著《宛署杂记》内,保存了一份宛平县吏员的“工资单”, 一般在县衙本部机关供职的吏员,每年的“工食银”才七两二钱,那些分派在巡检司、闸关 等机构里的吏员,每月才支六斗仓米,档次再低一些的则连额定月粮也没有保障。宛平还算 是京县,那其他普通州县呢?比比“三十俸银拿得”的佐NB032官来,吏的“工食银”估 计只能 占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吧。古诗《孔雀东南飞》里那位男主角焦仲卿,身份是“庐江府小吏 ”,给人印象是很老实本分的,所以他的老婆就得“天明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了,否则就 怕连温饱生活亦不得维持。当然,绝大多数的吏员是不会像焦仲卿那样“君既为府吏,守节 情不移”的,那里面花头精透着哪。用老百姓的话来讲,就叫作——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1)

为了使读者相信这句话确有依据,不妨先举一个最具有说服力的事例,主角就是人所周 知的“大清官”包拯,够得上“官清如水”了吧?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就记有一桩他敌 不过“吏猾如油”的史实:老包坐开封府南衙时,有“明察”之称。有个人犯法,按律当受 脊杖,便事先去贿赂值堂书吏。这个赃吏受钱后关照犯人,“审讯后老爷一定会命我写责状 (注:用刑前的文书),这时候你就大喊冤枉,我自会为你辩解。”果然,包 拯升堂审过案由 后,便要这赃吏写责状,犯人如吏所嘱,分辩不已。那吏员大声骂道:“快吃了脊杖便滚出 去,别多NB024嗦!”包拯听见了,马上对这吏员的卖弄权势产生厌恶之心,反过来将吏 员责罚一通 ,那个犯人倒从轻发落了。在包拯看来,这就叫“以抑吏势”,在沈括看来,“不知已为 (吏)所卖矣!”

“官清如水”敌不过“吏猾如油”的最重要条件之一,就在于官制和吏制的不同。对此 ,宋人陆九渊有过一段很精辟的议论——

官人者,异乡之人,官人年满者三考,成资者两考;吏人则长子孙于其间。 官人视事,则左右前后皆吏人也,故官人为吏所欺,为吏所卖,亦其势然。吏人自食而办公 事,且乐为之、争为之者,利在焉故也。故吏人之无良心、无公心,亦势使之然也。 (陆九渊《象山先生文集》卷4)

这段话说白了,就是吏员大多是当地豪富推选,世代盘踞地方衙门,早已里外勾结成一 气,形成地头蛇之类的势力。吏禄低微,宋初甚至无禄,何以还有这么多人争着当吏呢?就 是看中这些位置是发利市的渊薮。因此别指望吏员会凭良心秉公办事。而那些被朝廷派到州 县里来当官员的老爷们,全是外乡人,上任之初连语言交流尚是障碍,哪谈得上熟悉民情, 明察秋毫?好容易干到有点熟悉了,又得依官制调动,再派来的继任者,一切又从头开始循 环。所以再精明的官员,也无法摆脱吏员的欺瞒和干扰,倘若这官员本来就是庸碌无能之辈 ,自然就更要成为吏员的俘虏而遭其随意摆布了。简言之,在资深吏员看来,这州县衙门的 真正主人就是他们,上面派来当领导的倒是过往客人。这样想,“衙神”是刀笔吏出身的萧 何而非别人,倒也理所当然。

《水浒传》、《金瓶梅》之类书中,常有押司、孔目等吏员欺蒙挟制州县官员的描写, 或许有人以为这是小说,不足以为凭。须知一部中国州县衙门史上,官员斗不过吏员的故 事有的是。比如郑克著《折狱龟鉴》上举例说,宋朝时吉水县衙门里吏员每逢新官上任,必 唆使许多当地人前来告状,冗杂繁复,非把新官搅得头昏脑胀不可;以后这官员对于此类事 便生厌恶了,于是吏员们趁其懈怠,就把办案的事权揽到了手里。又如张培仁著《妙香室丛 话》举例:清朝咸丰三年(1853),福建晋江县正堂出缺,巡抚调张培仁的朋 友王子符去做代 理知县,王子符苦苦哀求,不肯上任。闽抚大怒,要上弹章参他,他也不怕。什么缘故呢? 原来晋江县衙门里吏员之猾是远近闻名的。按照户部规定,晋江每年应征收地丁银三万两, 可大多被吏员勾结土豪给侵吞了。那里的老百姓在纳地丁银时,已养成“只知有里书之收字 ,不复重县令之串票”的习惯。派去的知县、主簿之类若想清查一下,原始的鱼鳞图册、流 水账簿等便会被吏员们设法藏匿甚至窜改,“即吊查册籍,亦如理乱丝”。照王子符的见解 ,真要“革除此弊,非复行大量之法不可。又恐里书与奸民或阴为阻挠,或阳为抗拒,非会 同营兵及添派委员丁役,不足以示威集事”。可是历来去那儿上任的官员,都是赤手空拳, 也无法筹措个两三万经费来摆这派兵增役显示官威的阵势,倘若其间闹出点事端来,又要被 上司责以“办理不善”,“是以官是土者,无不忍气吞声,各存五日京兆之见”(《 妙香 室丛话》卷10)。反正去那地方当官是当不好的(收不足地丁银要受处分) ,迟早要参,与其后来被参,还不如干脆不去呢。

自然,像王子符这样考虑,还是出于当个清官的动机,有心捞钱当贪官的话,那就正好 一块儿通同弊合。吕居仁著《官箴》,有段警告:“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 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 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这就是说,吏人以利诱官,官吏同流合污后,常常是吏员所得要 比官员多得多,但事情发作的话,最倒霉的还是做官的。

话虽这么说,毕竟既当官而又不贪利者,能有几个?《名公书判清明集》里,收有一篇 上司怒斥知县的警令,大呼:“全是吏人世界,知县所知何事?”这便是贪官或庸官坐衙的 必然后果。试以收进这部书内的南宋干员蔡杭(时任江东提刑)的一系列判词 为例,便可知州 县衙门“全是吏人世界”之不虚。如《违法害民》云:“当职(蔡杭自称,后同) 未巡历之前,已闻弋阳有孙、余二吏之横,民不堪之。及至安仁,则弋阳百姓争来哀诉 。孙 回首占县权,自号‘立地知县’,弟孙万八横行市井,人呼八王,其他可知。”又如《铅山 赃 吏》云:“当职未入境,已闻铅山县有配吏程、徐、张、周四人,为百姓之害,及入境,则 百姓交讼之。”又如《冒役》云:“当职入境阅词,诉配吏者以千计,则一路之为民害者可 知也。”要之,老蔡在管下诸县转了一圈,收到的状纸全是老百姓控告猾吏的。猾吏威风到 什么程度?仅以弋阳县孙回、余信二吏为例:其平素作为是,“捉人殴打,辄用纸裹木棒, 名曰纸馄饨。收拾配吏、破落乡司,分布爪牙,竞为苛虐,私押人入狱,讯腿荆至一二百 ”;其日常收入是,“既有无名钱,又有自寄钱,又有比呈展限钱,又有保正每月常例钱, 敲锤骨髓,怨声彻天”。当蔡杭传讯证人调查他们的罪行时,“乃敢率弓手正等二十余人, 以 迎神为名,擒捉词人”;当蔡杭查证确凿下令逮捕他们时,又“拒而不出,方且酣饮娼楼, 扬扬自得”。这两个小吏日剥月削的民脂民膏共有多少,“据狱中供招,虽未及万分之一, 然孙回计一万一千七百余贯,余信计一万八百余贯”。那么这个“未及万分之一”的数额又 是什么概念呢?据史料记载,熙宁三年(1070),即北宋始行吏禄制度的头一年 ,整个中央政 府所属各部门之吏禄支出,总数也只有三千八百三十四贯(《梦溪笔谈》卷12) 。再回想一下 前文某县尉自叹每月俸钱不过五贯五百九十钱的感慨,不难想见吕居仁何以要向当州县官的 发出警告,也不难想见为什么吏员的社会地位如此卑微,而仍有那么多人“且乐为之、争为 之”了。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2)

这等严重的罪行,在局外人看起来是泼天大祸了,但在“吏人世界”里不算啥事儿。蔡 杭当时给拟的判决是“孙回决脊杖二十,刺配惠州牢城;余信决脊杖十七,刺配南康军牢 城”。孰知猾吏的气焰既然能嚣张到如此地步,自有其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存在,包括县 衙门里的那一班官老爷们,无不网罗在内。所以这判决出来 后,“众论及知县之言”,全是一派说情声音,况且理由也很堂皇,“皆谓本县纲解首尾, 皆在孙回名下,欲得了办毕日行遣。”

没办法,财政收入是县政的中心,既然孙回一身而系全局,蔡杭也只有服帖,宣布“当 职念本县月解窘急,重违其清”。于是罪犯又以能人的资格,继续从事他的“公务”,也用 不着去服徒刑了。这也说明,只要别犯上“谋逆”这一款,中国古代官场上是很有一点“唯 才是举”、“重用能人”的观念的。至于什么“澄清吏治”、促进廉政啦,对不起,只 能当高调唱唱的。

最后,“官清如水”难敌“吏猾如油”的又一原因,还在于吏员通晓成例,熟悉档案。 在本书第二章里,曾援引过韩愈的名篇《蓝田县丞厅壁记》,这里面有一段很精彩的人 物刻画:

吏抱成案诣(县)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 行以进,平立,睨(县)丞曰:“当署”。

吏员抱案见县丞,当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因为两者地位悬殊,王冕觉得最耻辱的,也正 是这“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的一幕。可是韩愈笔下“抱案”两字中又嵌了一个“成”字 ,说明吏员向县丞呈上的已经是办完的案卷,不过来完成一道签名画押的手续而已。说起来 这又是中国官场的一大传统,办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繁琐的程式,基本法令之外,应该援引 或可资类推的成例有如汗牛充栋。科举出身的人,经史策论能讲得头头是道,诗云子曰可背 得滚瓜烂熟,可是少有能摸着这些门道的;至于荫袭、保举、军功或捐纳等出身的人,那就 更要差上一大截了。举个简单的例子,某官员接办一件公事,这事情该依哪一条法令或哪一 项规定去处理,在律令和会典等书籍中都找不到,万一出点纰漏或被上司找出了岔子,轻则 驳回,重则训斥,那不就成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就得设法找出以往出现过的成例套用,或 者是相似的成例类推,以保万无一失。可是究竟该找什么成例,或者虽已知道,又究竟该从 档案库里的哪一架哪一格上去调取,那就是另一门学问了。这就叫“吏道”,《水浒传》介 绍宋江“吏道纯熟”,即是此意。于是当官的便得向做吏的讨教,抑或干脆交给做吏的去办 。你若想避开他自己动手,大半是还没等上司申斥,他倒先给你来个驳回了。这样,韩愈笔 下那个场景便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卷其前,钳以左手”,左手像把老虎钳似的,紧紧夹住 前面卷起的文件,那含义简直是“你也用不着看了”。右手呢,“摘纸尾”,关照你,“当 署”,意思是“这是应该由你签字画押的”。最妙者是“平立”而“睨视”,态度还是那么 谦卑,但“睨视”的眼神,却显示出一副小人得意的心态。韩愈是当过阳山县令的,当然知 道州县衙门里的这一套,所以他不仅能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而且还能替崔斯立感慨万分 ,“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官之贪者不敢问吏,且相与为市;官之庸者不能制 吏 ,皆受成其手”,(《名公书判清明集》卷2)像韩愈、崔斯立这些人,既不能 说贪更也不能称庸吧?到底也只能——

(县)丞濡笔占位,署唯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 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

瞧,一切按照吏的指点,画押之后,还得问一声“可不可?”至于签署的究竟是什么文 件,连看也不想看,甚或是不敢看了。这不就是活灵活现的“吏人世界”!

那么吏员的这一套“吏道”是从哪儿获得的呢?答曰:一靠家传, 即世代为吏,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常见现象,甚至有些姓氏也是缘此而产生的;二靠从师, 秦汉时“以吏为师”是社会教育的一项内容,科举制度创立后,依旧有不少专事吏道教育的 吏师,还有一些在职吏员也利用业余时间收徒教习,居然还有像《习吏幼学指南》之类的通 俗教材;三靠修炼,就是久炼成精,特别是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吏员,简直就是州县衙门里的 “活萧王”、“真衙神”。宋人刘克庄有“咏十老”诗,其中《咏老吏》堪称维妙维肖,入 木三分,不妨引为本节结语——

少谙刀笔老尤工,旧贯新条问更通。

斗智固应雄鹜辈,论年亦合作狙公。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敌吏猾如油(3)

孙魁明有堪瞒处,包老严犹在套中。

只恐阎罗难抹适,铁鞭他日鬼臀红。

绝了!这种老吏,阳间没人能治,所以只能诅咒他死后逃不过阎罗王这一关了。

富、贵、威、武、贫、贱(1)

官有品级,吏有等级;官有职称,吏有名目;官有分守,吏有分曹;官有编制,吏有员 额……州县衙门内的吏人世界,也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构体。我们在认识了它的一般外貌后, 还得再深入到它的内部,来一个面面观。

吏的等级不比官的品秩那样复杂,在哪一级官署里做吏,本身已经是个体现高低的标志 ,京城里的部吏总要比州县里的署吏神气多了吧。不过在同一级衙门内,也还是分个等次的 。以州县论,常见的是三等。一等货色是领班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长、股长之类,汉代时 ,这种领班 吏员还有正职、副职区分,正职称掾,副职叫属;二等货色是资深级,相当于白话所谓科员 、股员;三等货色是见习级,这种人是额外人员,没有俸禄,还得候额定吏员有出缺才能补 进。元朝时,县衙里的见习吏员叫贴书或写发,据《草木子》记,后来领导过农民起义的陈 友谅,就在沔阳县衙门里做过贴书。

吏员的官称和俗称相当复杂,两汉时一般科员统称掾史或令史,前面再加个科室名称, 比如仓曹掾史、兵曹令史什么的,就代表你是哪一个科室的吏员了。隋唐时的吏员正规叫法 是佐史,但又根据不同的工作性质给予不同称呼,如管文案的叫书令史,管门房的叫亭长, 管仓库的叫掌固等。两宋时的俗称,人们在《水浒传》里已见识过,叫押司,叫孔目,叫快 行。元代更复杂一些,有令史、书写、典史、奏差、知印等各色名目,一个萝卜一个坑,做 啥事情就用啥专称。明清要比元朝简化了,全称书吏,不过在作者理解,似乎又有领班级的 正职副职区分,正职是司吏,副职是典吏,普通科员叫书办。此外又有承差或经承等通称, 大概就是承办例行公事的含义吧。

按照制度,吃官家俸禄的吏员是有固定员额的。以明朝的宛平县为例,定员吏额是61名 ,其中司吏、典吏43名,书办18名,都有工食银。不过在实践中,衙门吏员的人数都大大超 过 定额,有确因公务繁多而添置的,有“兼职吏师”带学生进衙门来实习的,还有不少是受请 托因人设事或补个名额吃干薪的。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主人公在关上挂名当书 办,又对另一个同事成天闲逛不干事大生兴趣,原来底细是“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 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ND045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吏员一滥,加以 吏弊膨 胀,直接的后果就是公事积压,累年不决,老在他们手上兜来转去,形成数千年一贯制的“ 衙弊”。所谓官僚主义,即是这等文牍主义、形式主义经“衙弊”从中调和的结晶体,也是 中国官场的老传统。《水浒传》第二十一回里,有段很生动的描写,谓阎婆将宋江留住,唐 牛儿来替他解围——

宋江道:“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唐牛儿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 是早间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一地里又没寻处,相 公焦躁做一片。”

虽说这是唐牛儿撒谎,但反映的却是寻常真情:无论啥公事,只要在某个吏员手上一耽 搁,老爷也没辙了。

有关州县衙门内部的机构设置,读者已经在前面“五脏俱全麻雀小”一 节中有所了解,而在衙门机制的实际运转中,这 些个“五脏六腑”,又全为吏员所操纵。现在就来说说这些情况。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是人尽皆知的儒家所倡导的“大丈夫”标准 吧?有趣得很,老百姓就用这威武富贵贫贱六个字来形容分曹办事的州县六房书吏。

“富”是户房,一个地方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等,全由本房承办,肥得很哪!最 起码的拣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书”。老百姓交过赋税,照例要由经办人在户名下画一道 红杠,表示已经完成。书吏们再有额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们的土制“褪色灵”给你把红 杠杠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钞为证,则追逮横费,为害已深。” (洪 迈著《容斋三笔·吏胥侮洗文书》)。至于分房立户、财产继承、婚姻登记、产业过 户,等等, 可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哩。胆子再大一些的,就是伪造戳子,收进税款不入账,这等贪污量 的大小,可就没法说了。元朝时青田县尹叶治中上任后,“一月得伪其印一十有八,税务印 一十有三”(《宋文宪公集》,转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个假戳子在收 税,这漏洞就不 能再说是个“洞”了。据《坚瓠集》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的规范书写法,是 明初时“开济在户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窜之弊”,其直接针对性便是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吏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取巧的措施多着呢。

富、贵、威、武、贫、贱(2)

“贵”是吏房,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等人事系统,以及衙门里的吏胥档案等,全归本 房经管,凡任免、提升、调动、加禄各项,莫不插手,想拍马屁的人多得很,还常有反敲官 员竹杠的机会。比如清朝时有个礼部尚书是“难荫”子弟,其父阵亡时他还在母亲腹中,是 个遗腹子。后来一步步爬到尚书任上,同乡为其寡母请旌,这事情正该由礼部办理,具体经 办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后,部吏来到尚书私宅求见,开口索要一万两银子。尚书 大怒:“你敢敲我竹杠?”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这一万两是为老爷办请旌的经费。” 尚书不解,小吏给他分析说,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 ?可老爷当初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注:这是古代科场上的通习),那就 变成太夫人生 老爷的事发生在太老爷去世两年之后了。尚书一听大惊,这一下贞节牌坊岂不成了婊子牌坊 ?于是忙向小吏讨教补救措施。小吏告诉他,这得从老爷原籍的吏房和礼房所存档案修改起 ,一级一级衙门里都得照这样改过,这就得同具体保管档案的书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拢来的 运动费须有一万两才行。尚书恍然大悟,立即照付。(《清稗类钞·胥役类》) 要知道,在古代官场上,这种“官年”、“试年”和实际岁数之间的差异,比比皆是, 有时需要多报几岁,有时又得少报几岁,涉及到袭荫、补官、提升、致仕(退休) 等种种实际 利益。而中国官场之一大特色,便是档案繁琐外加齐全,尤以从县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这一 条线上为关键;与此相映、熠熠生辉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钱,什么档案不可以抽 换窜改?所以吏房的赚钱机会也很不少。“威”是刑房,经办司法业务,专捞官司上的造孽钱,凡唆讼买证、串供改案等,无所 不为。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关。有关情形,本 书第六章里还有详细介绍,兹不赘述。“武”是兵房,凡兵役征募、地方武装编组等,均由本房承办。别的不说,仅征役一 项,就有无数出入。《史记·游侠列传》里,记有郭解嘱县吏为人免役事,足见这种事远在 汉初即有。杜甫名诗《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县衙兵房小吏的气焰。其他如地方驻 军粮饷发放中的抽分剥取等,也都是常见的事。

《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里,总督行文给镇远知府,要他转饬汤镇台(镇远总兵) 率军出征。文书第一句是“仰该镇带领兵马”,汤镇台自忖本标三营兵力还不够,想把 属于地方武装建制的两协人马也带走,便花50两银子向镇远府署办理这份行文登记转发的兵 房书吏行贿,“只为买你一个字”,就是在转抄通知时,“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 ,写 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试看军机大事犹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话 下了。“贫”是礼房,承办考试、祭享、礼乐、旌表这一类事务。说它“贫”,是相对其他各 房而言,比如举办县试时,“呆出息”还是不少的。清季蘧园所著《负曝闲谈》中,说到元 和县角直人陆鹏应县考,在衙门礼房里买卷子,“为着要搭几个砂壳子的小钱,和礼房大闹 ”,这就叫乡下人不懂规矩了,后来便难免吃亏;反之,肯花钱贿买礼房司、典、书办的话 ,则有许多舞弊的机会可以提供给你。清代小说《歧路灯》第五回中,祥符县生员谭孝移被 本县学官推荐为“贤良方正”的候选人,向县衙报送。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商量:“如今这宗 事,上下申详文移(逐级往上申报),是要钱打点的,若不打点,芝麻大一个 破绽儿,文 书就驳了。”一个屈指算道:“学里(指本县学署)、堂上(即祥符县 署)、东司里(指开封府) 、学院里(指省学署)、抚台(指省政府),这各衙门礼房书办, 都要打点到。我也不知该费多 少,总是七十两银子,大约可以……”这又是礼房吏员借主办贡举文书敲竹杠的实例。“贱”是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修建整治等,乍听都是执役,故名之“贱”。 其实吏之社会地位,本来就卑贱,不见得要突出工房一个,只要可发利市就行。

《儒林外史》第四回述中举后的范进跟随张静斋去高要县打秋风,因为知县下乡去了,“二 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云云。由 “监工”二字,自可引申出工程发包、预算造册、经费科派、物料采买、役夫征发、质量监 理等一系列概念,浑水之间正可摸鱼哩。

当官不如为娼 为娼不如从良(1)

据罗大经著《鹤林玉露》记,北宋名臣张NB046在崇阳当县令时,有一天恰巧从县库 旁经过, 正见库吏从里面出来,鬓边巾下,挂着枚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是枚 大钱。“这是什么?”张NB046质问。“库钱呀,”库吏全然不惧,如实回答。没料到这 位自小“ 喜任侠,学击剑”的七品太爷脾气挺躁,马上让随从把他掀翻在地,要动脊杖。库吏高声分 辩道:“一钱何足道?你能打我,还能杀了我?”张NB046一听更怒,立即宣判道:“一 日一钱, 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亲自动手,拔剑斩了这库吏,再申报御史台自劾 。这件事在崇阳县传了好多年,都说张老爷敢动真格。

何以这位管库吏如此有恃无恐呢?官场有谚:“当官不如为娼”,“娼”作仓库之“仓 ”的谐音 用;管库吃库,那可是公开的秘密呀;而且照例都是老爷和小吏合伙着吃,偏偏张NB046 又想当清官,脾气又火爆,不接受这库吏传递给他的暗示,还逾越法度宰了他。

躲过张NB046这一剑的库吏,比比皆是,一般的庸官根本不敢碰这种人。库吏吃库 的最客气 的方式,是挪用库银放债生息;如系实物贮库,则有以次充好乃至报损注销等种种手段。为 什么说庸官不敢碰库吏呢?你不去碰他,他还能保证你在离任办移交时有个账目与实物相 符; 倘若平素随时盘点,堵死了他这一条稳稳生财的出路,届时就会弄点颜色给你瞧瞧了。倘若 是贪官,那就更可以蝇营狗苟,进一步做造假账目或监守自盗的事了。即以“没收入官”这 一项来说,贪财的老爷非得有库吏当帮手不行。当然也有不够老练反过来吃了库吏亏的, 如明人周玄晖著《泾林续记》中,就追记了一件发生在元朝时的事情:长州县衙库吏叶景初 勾结陆县尹监守自盗,陆县尹白条支用库款达一万多两,叶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细目,逐 项加倍填写数字,这就把自己的贪污罪名全归到了县太爷名下。等到肃政廉访使来巡察官纪 官风时,他把这本假账目往上一交,自己带着赃款远走高飞了。剩下来的亏空,全得由陆县 尹兜着。这种事情见多了,州县老爷们又养成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一旦有库吏亏空的事暴露 ,还得设法替他瞒着,让他自己动脑筋弥补,千万不可逼得太急,狗急跳墙,翻将出来,最 吃赔累的又是当官的,你还得替他揩屁股,揩不干净你走不了,再不就是免官革职。试想有 这一层一层干系担待,管仓库能不是个好“出息”吗?难怪有当官不如为娼(仓) 之说了 。

为娼又不如从良(粮),粮房的生发更多,因为这里面全是谷物,倒腾抽换的余地比银库 料库更大。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县属常平仓里有3000石谷放着,粮房书吏向老爷禀报说,这 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3000石新谷进仓。按仓法, 这是允许的,老爷批准后,照例由粮房经办。于是好谷也充贱谷卖,不过这是记在账目上的 价格,账目和实价之间的差额,便是一笔可观的“出息”。再从这个例子引申,根本没有禀 报出卖,就同老爷合伙,把这3000石谷卖了,另买3000石次货粗料进来顶替。下一任官员来 接印时,3000石实物与3000石账目都能对得起来,岂知“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

不过这在官场上也都是公开的秘密,因此库吏粮书,向来被视为肥缺。《警世通言》 卷15介绍昆山县衙门,“那库房旧例,一吏轮管两季……众吏因见是个利薮,人人思想要管 ”,最后竟公议出一个“当堂拈阄”的方式,而堂上做领导的亦居然认同。当官的限于体制 身份,不屑于或不能够去经手这些,但伸手向他们弄些钱用用是明份账。反过来,能够干得 了这一行的,也必须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则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举个例:清朝光绪时, 庐江县粮库书吏叫陈运昌,“管库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 知县刘某人接篆 ,常向他要钱,不能及时供索,老刘光火了,叫陈运昌滚蛋,宣布另募粮书。有个叫唐端的 米商,向来羡慕陈运昌长袖善舞,正想谋这差使,便花了一大笔钱向刘老爷行贿,被委作粮 库吏。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当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时还特意请人写了一幅春联:“户吏堆 金宝 / 房科积玉财。”来年春天,第一次征赋开始了,刘县令责赋于唐,唐端又召来各乡 里 胥。当时的制度,是分春秋两次征赋,春纳四成,秋纳六成。庐江人很少有种春麦的,所以 老规矩是由里胥出头向粮食大户借粮来代缴这四成,等秋天时再向民众加息收回。这惯例, 只要粮房书吏、粮库库吏和里胥们勾结好了,是一笔丰润的进账,因为实际上并不需要把四 成春赋收足进仓,这里面的时间差和谷价差折算成银钱是相当可观的;反过来对老百姓讲, 剥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过春荒,也不失为过关之计。但是姓唐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些 同事和里胥们也等着看他笑话,最终是春赋收不进来,老爷又催着快办,而“唐大窘,补苴 弥缝,倾产不足偿赋,无以为计,乃自书其事,吞鸦片烟以死”(《清稗类钞·胥役 类》)。 问题是唐端破了产,刘县令也吃了亏,本来春纳虚四秋收实足这道道里,有他照例分成的好 处,而现在不但拿不到好处,还因粮吏自杀将田赋收不进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肯定 会影响到他的考语;倘若到了秋收后还出毛病的话,撤职候处或自己赔累恐怕就难免了。

当官不如为娼 为娼不如从良(2)

最后结果如何,记载这段史实的人没作交代。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的善后措施,只有刘老爷 再把陈运昌请回来的办法。他多年来编织就的一张网络,你收不拢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 朝与胥吏共天下”?

得与为仓从粮并称的好“出息”还有盐房。大凡产盐地区的州县衙门,多有盐房设置,掌管 民间制盐、盐斤外运等事务,中国古代盐是专卖品,凭这身份,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有 人曾模仿刘禹锡的《陋室铭》作《陋吏铭》,专叙经办盐务的好处——

官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 案白,色减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 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除了这些以外,凡巡司、驿站、闸关、河泊等署及县丞、簿尉、学署等廨,以及监狱、刑所 等专门设置处,也都有书吏,叫关吏,叫驿书,叫狱吏……亦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篇幅计,作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狐群狗党《衙虎谣》(1)

“吏”已述过,该说“胥”了。胥也是一个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理解的概念。广 义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种,狭义上的胥则又有区别,所谓“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 走供役使”者为胥。从身份上讲,胥既要听命于官,也要听命于吏,等次更低一档;从制度 上讲,吏是一种固定的职,胥是一种轮换性质的差,是古代社会中农民服役的一种形式。要 把农民有义务去官衙里服役当差的来龙去脉讲透彻,那得做一篇大文章,咱们这儿,只交代 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干不来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 误了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渐形成了出钱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办法。时间 一长,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并且率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不过 他们是在替官衙当差,又有了种种动听的名义。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杀惜之后,被阎婆诳 到八字衙门前,阎婆突然“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县前有几个 做公的走将拢来……”瞧,他们就是“做公的”,也叫“公人”。至于老百姓背 后的叫法嘛,那就不太入耳了,谓:差狗子。做公的也罢,差狗子也罢,反正也算是衙门里 的成员之一了。元朝时有人分十等之说,所谓一僧二道,三官四吏,五皂六隶,七倡八优, 九儒十丐,官吏之下便是这皂隶,比演员、儒生还体面些。当然这皂与隶之间还有区别,所 谓“公人”,主要指皂而言;隶者,就是在衙门里当轿夫、马夫、伙夫、更夫、闸夫之类的 了。当衙前胥役是由农民轮番当差时,自然是吃自家伙食替“公”家尽义务,改成募人充任 固定差使后,衙门里就得给一份开销了。我们从沈榜的《宛署杂记》中得知,明朝时宛平县 衙门里的这班皂隶,每年可领取“工食银”三两六钱,恰好是书办的二分之一。有了“工食 银”支出,自然得讲个定额,否则会增加衙门办公经费的成本。还是以明代宛平县为例,据 说是定额49人,门子、库子、仓斗级等不计算在内。其实在实际生活中,定额总是被大大突 破的,所谓“大县千人小县百”,那是一点也不虚妄的。《水浒传》里说晁盖一伙劫了生辰 纲后,济州衙门老爷严命“缉捕使臣”何涛捉拿劫犯,据何涛兄弟何清言,“哥哥,你管下 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个。”这么多“公人”又该吃哪一家的饭呢?不外是“君 子动口,小人动手”了。这就难怪南宋学者叶适会咬牙切齿地说,当时的社会,“号为公人 世界”(《冰心先生文集》卷3)!所谓老爷“与吏胥共天下”,说什么也不能 把这个“胥”字漏掉。“吏人世界”的代表性构成是“六房”,“公人世界”的代表性结构是“三班”。六房 的代号是富贵威武贫贱,三班的形象就是狼、狗、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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