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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公门中的“自家人”

作者:完颜绍元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自家人”体制

明朝崇祯年间,浙江宁波闹出一件衙门丑闻:奉化县衙门的管门大爷胡美卿,奸占本县 平民朱邦祁的老婆徐氏。朱邦祁慑于胡的淫威,特地赶到邻邑鄞县去告状,鄞县的县太爷知 道此案难断,便往上级衙门宁波府申报。果然,上头还没开审,奉化知县李某人就派人去府 里找推官李清说情了。偏偏李清不给他面子,在判语中直斥“门子无奈太横!岂倚公门为 吓 虎,而傍朱衣为媚狐者?”最后“合断朱邦祁领回(徐氏),仍杖胡美卿以儆。 ”(《折狱新语》卷5)自然,没定他一个奸占民妻的罪名而判徒流,仍算是客 气的。 

为什么小小一个门子,竟然能叫朱邦祁投鼠忌器,专门跑到鄞县去告“隔山状”?又为 什么这么一桩很容易了断的案子,居然会使一个知县不敢承办,一个知县出头求情?

原来这位胡美卿并非普通皂隶一辈,而是李知县的“自家人”。看过本书第四章后,不少读 者大都会不胜骇异:倘若天下州县衙门全被猾吏悍役盘踞住了,真无从想象朝廷除授的官 老 爷们,还有何能耐施展?就算是同流合污“共天下”吧,只怕双手难抵众拳,也没这本钱去 “共”哩。别急,“山人自有妙计”,当官的爷们,也在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套对付胥役的 办 法;到了明清时,最盛行的现象就是于“吏人世界”、“公人世界”之外,再造就起一个衙 门里的“家人世界”。不过,这套针对性特别强烈的“自家人”体制,究竟是更有利于政府 统治抑或老爷本人呢?还得一层一层掰开后,由读者自行判断。

闷讲长随行藏(1)

“自家人”的最基层叫“长随”。他们和官老爷的关系,既不同于胥吏和长官,更不同 于属员和上司,而是一种主仆性质。但是这一类“仆”,也不同于寻常厮役奴仆、家丁书僮 一流,最要紧的区别便在于:“须知官场中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事有益于民,何事 有碍于官。凡升调署补,或省委初任,或科甲捐班,各有来历。至上宪饬行,明文办案,缓 急限期,州县治下,额征钱粮,仓谷地丁,实存未解若干,如何报销,接收交代,条款 分清。民情土俗,出物土产,宪纲舆图,水陆 路程,驿递差徭,种种各事,探悉胸中。”要之,便是事理兼通,人情练达,官场上的事务 ,衙门中的规矩,全搁在肚子里。要懂这么多干吗?这就都成了老爷的耳目与手脚了,老爷 把他们带进衙门里,“分兵把守”,尽最大努力别让那些杂职和吏胥们把主人给瞒了欺了。 吃私人的食,办“公门”的事,这事情是否有些矛盾?说穿了也很简单,中国社会里,讲究 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又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仆人替主人用心把关当差, 主人得仆人之助把“公门”的事办好了,仆人既有眼前过手分肥之利,又有日后亦步亦趋之 望。一根“利”字藤儿,把这些瓜儿全拴在一起,要不咋叫“公门中的自家人”?

当然,真 要从制度上追究起来,让“自家人”跟进衙门“办公事”,没有会典上的依据。可是中国官 场上的又一个传统,就是习惯成自然,自然做规矩,谁也不认为这是行不通的事儿。比如康 熙二十五年(1686)时,干脆由朝廷宣布:“议准外任官员,除携带兄弟、妻 子外,汉督、 抚准带家人五十名,藩、臬准带家人四十名,道、府准带三十名,同知准带二十名,通判、 州、县准带二十名,州同、县丞以下官员,准带十名。”(《清稗类钞·礼制类》) 这就更好 了,索性把默认的惯例,翻成公然的制度。就算是大家都恪守这个定额限制吧,算一算看, 县太爷带进20人,县丞以下佐NB032杂职等各自带进10人,加拢来又是个什么数目?而在 州县实践中,起码从县太爷这边来讲,“准带二十名”的限制,总是大大突破的。冯友兰 先生回忆他父亲署理崇阳知县赴任时,“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总共算起来,总也有三 四十人。他们的生活、工资都由官负责,他们都是官的私人,与国家政府没有关系。可以说 ,他们都是跟着官来吃崇阳县老百姓的”(《三松堂自序》)。

这么多“能干”的家人从何而来?以一个七品芝麻官八品绿豆官的原有家底,当然置不 起也不需要这么些奴仆,况且真是那些被人身依附关系所束缚住的“家生子”、“典身奴” 之 类,也不具备这等“凡衙门中规矩皆知”的火候。所以,这些个“自家人”,绝大部分全是 老爷步入宦途后才跟上的。来历多样,有同年同僚上司座主推荐来的,有同乡会馆招聘来的 ;也有从本宗本族或同乡中挑选出带来“历练”的,甚至有实际身份是债主儿跟着来的,这 叫“带肚子”或“带驼子”。这话儿咋讲?原来许多州县小官本无家底,刚刚得到一个官职 ,从置办礼物行装、应酬各方关系,直到上任盘费和排场,都少不了一大笔开销,这就要借 债,拿什么做抵押担保呢?最让债主放心的就是让他跟着去上任,做一个“长随”。做了“ 长随”,就是老爷的“自家人”了;“自家人”经手的差事,都关系到一个“钱”字,本利 追回 不算,还能寻空头事额外赚取好多外快。大抵这种“带肚子”的家人,同老爷的关系便更加 非同一般了。比这更离奇的事还有没有?也有,叫“捐班哈哈”。明清时代,捐赀为官盛 行,那些想当官的,一个人凑不起一大笔买官的钱,就找几个人拼份子,按份子大小,先讲 明到任后什么差使归什么人干,这不就是老爷是捐来的,家人也是捐来的吗?“捐班”的“ 长随”,人前是老爷的仆人,背后与老爷是平等的,打个“哈哈”便可将这暧昧关系掩饰过 去,结果就得了“捐班哈哈”的雅号。

说到“长随”这个正称,也是大有来历的。据说北宋开国后不久,某夜太祖赵匡胤冒雪 去宰相赵普私邸,见有家人一名随其左右,恭敬得很,便打趣说,这是你的“长随”哟。 从此,“长随”一词便成了“钦赐”名号,赵普的那个家人,还得了一个七品官衔,所谓“ 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说法,即由此缘起。不过这个人虽然有了官身,依旧在老赵的私邸当差 ,故又名“堂官”。到了明清时,凡督抚、提镇、司道等中高级地方官的家人,俱称“堂官 ”,凡府厅州县佐NB032等基层官员的家人,皆唤“长随”,退一步说,就是“小堂官 ”了:在 老爷跟前,他们是听使唤的仆人,在胥吏和百姓面前,他们又是老爷自己任用的“私堂” (签押房)里的“官”。

闷讲长随行藏(2)

长随之第一档次,称“门政大爷”、“笺稿大爷”。这“大爷”的称呼,是随“老爷”挣 来的,老百姓按顺序排着喊,不必细表。

门政大爷,就是专管八字衙门前号房里一应事务的,原先有定额吃工食银的那几个门丁, 只配替门政大爷当当杂差。《红楼梦》里说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时,不敢走大门,“溜到角门 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刘姥姥上前纳福陪笑, 陈明来意,“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读者 们尽可比照这模样儿,想象州县衙门的门政大爷们的威风。

门政大爷的执掌,分“司差门”和“司执帖门”两项。“司差门”就是每日照应各道门 户启闭出入,老爷出门了,早传伺候,唤齐轿马跟班;有官员或公差经过县境了,要把差使 性质问清了,回明老爷和账房,再分派值日吏胥帮着寻公馆备灯彩、送酒饭及应酬夫马等。 他得熟悉应付各种出差的事务,比如是纲银过境,他得看明兵牌、勘合银两数目,再催兵房 接洽护送;如果是押解犯人过境,他又有检点收禁的责任,发给押差回照,再催刑房准备红 衣差使,将犯人押解到下一站,等等。“司执帖门”则略近传达的意思,凡来拜会求见老爷 的 ,都先打这儿送上名帖或手本,老爷见或不见,有的得等老爷决定,有的就由他一句话定夺 了;也有人仅派下人送帖或送礼来,他把人家的住址、舟次等问明白了,再去禀报;有些人 来这儿,由他安排住宿,临走前也来这里辞门,他问明起程日期,或禀过老爷,或自个儿决 定,是老爷为之饯行呢还是差人代送,以及是否赠送礼物人情,等等。不难看出,这会儿的 八字衙门,很像是一个大肚子瓶儿的瓶颈了,而站在这瓶颈口的便是门政大爷。这“门”儿 走得进走不进,或者是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全得看他们的高兴。于是凡去叩衙门的人,都养成了送“门包”的规矩,用张红纸把钱包 起来,写上“门敬”或“门礼”两字,塞给大爷,大爷就拈着这门包的厚薄来决定替你转达 的态度。“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话是针对打官司而言的,其实不打官 司,要跨这门槛儿也得花钱,全是门政大爷的进账了。其日常收入之丰厚是可想而知的。 或许有人要问,若刘姥姥辈要跨这门槛儿,不得不向门政大爷求情尚能想象,难道有体面有 身份者,也得塞这笔钱吗?这就给你个现成例子,据明人梅鼎著《青泥莲花记》载:北宋文 学家柳永的那首传之千古的《望海潮》词,就是因为没钱塞门包才创作出来的。原来柳永和 杭州知州孙何曾为布衣交,柳永去投靠孙何,但门上不肯替他传帖子进去,柳永情急中填了 这首《望海潮》,然后去找常进衙门替老爷们唱歌助兴的名歌伎楚楚,说:“欲见孙,恨 无门路,若因府会,愿借朱唇歌于孙前,若问谁为此词,但说柳。”瞧,最后他还是走了歌 伎的 门路,才得与老朋友相见。

不过比较起来,门政大爷最威风的时代尤在明清,甚至是“上达天听”的。乾隆皇帝曾 两次下谕,禁革门包陋规,并规定自督抚以下,各级地方衙门都不许另派家人管门。可天高 皇帝远,说归说,做归做。徐珂编《清稗类钞》里记有一事,堪称典型,说是嘉庆时,山东 莱州府新旧太守交替,因正值岁终,旧太守交印后决定过了年再走,他聘用的幕友们当然也 就跟着留下了。元旦早晨,有屠、杨两位幕友去向首县知县王某贺岁,这位王知县是长沙人 ,所用门政大爷是从乡里带来的亲戚。这家伙挺机巧,知道来人正是过时人物,马上要跟着 老太守滚蛋了,便向他们索要门包,况是新年,依例还得加倍。屠、杨两人往常在府署做幕 ,神气惯了,便厉声呵叱,孰知门政既称大爷,也不是好惹的,竟喊出几个门丁,将两位幕 友痛揍一顿。大年初一贺岁挨打,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可主人已经卸印离任,于是屠、 杨两位便去向新太守告状,要求验伤后依律重办。新太守既得给老太守留两分面子,更要给 王知县留八分面子,居然来个和稀泥,还特为作诗两首。给屠、杨两位的一首写道:“豪奴 结党打屠杨,府幕遭瘟县幕慌。两面调停新太守,一时气倒旧黄堂。拜年何必寻烦恼,喊禀 居然要验伤。磕过头儿赔过礼,得收场处且收场。”给王知县的一首更妙:“这回厮闹太无 因,打狗还须看主人。平日纵容原不免,当场喝令恐非真。也知械杖循王法,无奈门丁是内 亲。寄语长沙王令尹,从今纱帽要留神。”

门政大爷既有势可恃,又有钱可捞,故于长随中最称富贵双全第一号,谁不想干?但想 干也得有缘份循资历,“缘份”多半指有无关系或靠山;“资历”一说更有趣,清朝时 州县 衙门的长随中有“进士门上”、“举人门上”之说,所谓“进士门上”,系指先当过老爷跟 班,再当过签押房中一员,这就有了“两榜出身”了,最后当门政,便叫“进士门上”;“ 举人门上”呢,系指只当过老爷跟班,便转为门政,只有“一榜出身”。此话若让进士举人 们听见,岂不气煞?

闷讲长随行藏(3)

在长随班列中和门政并称大爷的,又有签押房领班,即近似今天的“办公室主任 ”的意思。这个“办公室”,就是签押房,即州县衙门中老爷批阅呈 转文件的所在。签押房领班俗呼“稿签”,非老爷的“贴心豆瓣”不得充任。官场中有“假 门上,真签押”一说。这话怎么讲?原来这门政乃盘踞咽喉之地,只要知道利害,言语明白 ,口齿响亮,哄吓讹骗,衣履华丽,大模大样便可;而稿签则处在机要之地的位置上,要知 晓文件律例,明白笔墨款式,公事的轻重缓急,老爷的心态喜恶等,亦无不揣摩圆熟。什么 事情委托给哪个幕友办,什么事情批转给哪房吏员干,什么公事的画押款式或压脚图章该如 何用,乃至陋规诸色、各方应酬、坐厅安排、办案顺序,等等,全由他管着。和门政大爷相 比 较,稿签大爷的“出息”少一点,因为上呈下转、受贿嘱托这类事儿,全在“瓶颈”这儿办 理,进不了签押房这块机要之地。不过,反过来讲,门政大爷要在外面做得鲜亮,又非得和 稿签大爷勾结起来才行。比如说某个乡绅要霸占某处产业,拟了个状子,花钱嘱托门政,希 望快点儿办;门政大爷就得把这份人情分一部分给稿签大爷,然后他才会把你这事儿排在头 里,及早安排老爷批阅或升堂。逢到精明之辈,则“出息”比门政更好,就看“业务”本领 了,故“高明之士愿充签押不当门上”。明清时州县衙门中每有“有案无传,有传无送,有 送无讯,有讯无结”等种种怪事发生,大抵皆由稿签居中弄鬼,全看当事人送给他多少钱拿 主意。

两位大爷下面,全称二爷。二爷的行当也很多,先从签押房说起,大一点的县衙门签押 房里,一般除稿签外,还得用上九个人——

一个“发审”,于上宪札饬札行、邻县移文解行等 分别办理核稿送签等事务。两个“值堂”,我们在看戏文时每见老爷坐堂,身后照例一左一 右站着两个斯文模样的,便是“值堂”老兄,其本事是在坐堂之前,先把所要审讯的各项案 件全搞熟了,在老爷问案时,则耳听目明,凡讯答证词前后过程,全记在肚子 里,等刑房书吏迭成记录或案卷时,有无卖供遗漏情形,他们一看便知道。这就是替老爷把 关也替自己挣钱的机会。比如刑房书吏在做讯案记录时,事先受了当事人贿赂,故意把若干 证词遗漏或作曲笔,老爷一个早堂问了十件案子,哪记住这许多?可你瞒不过值堂的,少不 得大家商量着分赃。斤头论足了,才能送稿签,精明的稿签,或许还能拔几根毛去,然后再 转送刑幕办理。除此还有“用印”两人。干嘛要两个?印多,用印的事情多,用印的讲究更 多,稍有差错,轻则惹出笑话,重则连累了老爷,所以也是一门学问。比如平时用红印,国 丧时用蓝印, 祭祀用水NB064印,考榜用正斜印,税契用接缝印,联批用骑缝印,串票用半边印,告 示用中斜 印,还有什么天正印、地正印等种种花头,不及详叙。就这么两个人,逢到忙时,一天图章 盖下来会叫膀子酸手腕疼。不过报酬不少,这叫“印红例规”,主要由各库仓奉送,因为他 们须用印的事最多,其他各房也得摊派着些。最后,还有“号件”和“书禀”各两人,也是 签押房里的必备人员。“号件”最忙,所有饬行、札谕、申牒、关移等上颁平移文件,全由 他们先登记立号,再作摘由,然后盖个戳记,这些文件公事都得分类立账,要有几十个本子 ,精细明干之要求,不俟细说。 因此凡稿签出缺时,大抵由“号件”替补。“书禀”就是抄写员,一应告示、书信、礼单 、公事之类,他人拟就了稿子经老爷认可后,再交“书禀”抄写誊正,算是最辛苦的差事。 凡初 进签押房的长随,一般都从这活儿干起,由此也可以想见,“长随”要想走进签押房工作的 话 ,一手漂亮的楷体是起码的条件。和“发审”、“值堂”、“用印”等分工相比,“号件” 和“书禀”的“出息”不多,当稿签大爷的,总得设法贴补一些,作为调剂。

签押房以外的二爷,又有办旱差的、办码头的(即水差)、办仓门的、办收漕 的、办 马号人号的、办外监班房的、办坐省坐府的、办衙管厨的、当跟班的,不一而足。但凡老爷 认为要紧的地方,都让这些二爷们替他盯着点,比如钱漕、仓库、监狱、马号这些“诸办” ;或者是老爷认定有“生发”的,宁可让自家人经手,也不让肥水流到他家田地,比如旱差 、水差这些“诸办”。办坐省坐府这个差使又该怎么讲呢?这又是老爷联络上级和同僚的要 紧通道:这几位二爷,常住在省会和府城,相当于州县驻省和驻府办事处;凡通省合府大小 文武官吏之黜陟、迁转、庆吊诸事,无不预先报告老爷,每隔几天,还得把“辕门抄”抄下 来寄回派出衙门。此外,凡属上级官吏的生日、太老爷夫妇的生日、少爷小姐的生日,乃至 老爷娶姨太太、少爷订婚、小姐纳聘,等等,都是拍马屁的借口,也都由这几位二爷随时通 报 。要能把这些事全都办周全,没几下子交际手腕是不行的,还得有各种开销,这又是办坐省 坐府的二爷们的好“出息”。

闷讲长随行藏(4)

至于管厨二爷的职掌,说来更加有趣。原来还是在唐朝太宗李世民坐金銮殿时,订下了 一条规矩,从中央到地方各衙门,都兴办食堂,让官员们坐在一起吃饭,借此沟通信息,和 睦感情,也是延长议政办公时间的一种手段;套用现在的话来讲,这就叫“工作早餐”和“ 工作午餐”了。《柳河东集》卷26《记官署》中就收有一篇《NB034NB035县新作食 堂记》,估计是柳宗元应NB034NB035知县邀请而写的——

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于县内之右,始会食也……其上栋,自南而北者,二 十有二尺,周阿峻严,列楹齐同。其饰之文质,阶之高下,视邑之大小与群吏之秩,不陋不 盈。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既成,得羡财,可以为食本。月权其赢 ,羞膳以充。乃合群吏于兹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后,始正位秩之叙,礼仪笑语,讲义往 复。始会政事之要,筵席肃庄,樽俎静嘉,燔炮烹饪,益以酒礼,始获僚友之乐。卒事而 退,举欣欣焉。……

若从唐太宗创立食堂的本意来讲,的确不错。

即以州县衙门论,大大小小也有那么多官员,一向各坐各的厅廨、各做各的公事,凑 在一起吧,又是衙参那一套或行香站班之类,挺严肃的。有了会食制度,那场面就不一样了 ,即如柳宗元这篇食堂记所描述的,“礼仪笑语,讲义往复”,谁在吃饭时还能保证个正儿 八经的模样?这就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和睦融洽的氛围,况是大小官职集中在一堂,可以趁 此而议政,比如某事该当如何兴办,某狱是否有冤有滞,全可以群言堂的形式,来个集思广 益。至于食堂的费用来历,柳宗元也讲明白了,用的是“羡财”,可能是衙署经费支出的羡 余,可能是地方财政收支平衡后的盈余,也可能是陋规之类,攒作本金,再贷放出去,收取 利息,所谓“月权其赢,羞膳以充”。如果吃不完的话,大家还可以按月分领“伙食尾子” 。《全唐文》里,收有一篇李翱为卢士琼撰写的墓志铭,说是卢士琼在河南府当佐官时,有 两大善政,一是“召主馔吏,约之曰:‘司录、判官、文学参军,皆同官环处以食,精粗宜 当一,不合别二。’”即同在一个食堂吃饭,不许按等级高低提供饮膳;二是月终分“伙食 尾子”时,又晓之曰:“俸钱、职田、手力数既别官品矣,此餐钱之余,不当计位高下,从 此后自司录至参军平分之。”要求搞平均主义。由此可见,食堂里也是存在等级制和平等制 两种做法的。

唐代的衙署会食制度,在以后历朝各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和大多数衙门内,都得以继承, 不过工作餐的性质愈趋淡化,特别是在地方官署食堂中的情况尤其如此,即如蔡词立在《虔 州孔目院食堂记》中所云,“食饱而退,群居偶语而已!”反正是不花钱吃一顿,至多“研 究”一下菜肴是否可口、汤味是否鲜美吧。但是因为办食堂油水很大,所以到明清时,这总 管 的差使,例由主官委派给了二爷。清人所著《偏途论》(即《长随论》)中, 专有一节《司管 厨事论》,把这里面的道道讲得很透彻。比如首先要弄明白实际上有多少人参加会食,据此 决定雇用厨子、煮饭、打杂、挑水夫、火夫等人手数目,因为这上头有个花账和实支的差额 ;又如要把采购对象如当地的碗店屠头、酱园漕坊、面铺盐店等都摸清楚,因为这里头照例 是有回扣的;再如掌厨的必须选用老手,他们懂得料尽其用,不会浪费,你得于工钱之外, 常分些好处给他们,同时又得提防买办、打杂等人里应外合,勾手揩油;“最难言者,逐日 同人例饭菜(特指大爷、二爷们的会食——作者注),均宜美而且丰,如过省 减,同事不无物 议,倘竞丰盛,朋友眼中出气。跟班有内外之别,同事有家乡旧人之别,不可得罪合署朋友 ,相隔一半月间,另添菜肴三样,在人运用维持,此日应酬,又曰嘴头请天神。”换句话说 ,开罪了那班杂职吏员们无所谓,切不可开罪二爷们,否则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比如老 爷请客,值席的二爷暗暗在第一道莱里增放盐醋,让人咸酸难以入嘴,老爷不会想到这是别 人暗算,岂不生气?必定唤来管厨的当场申斥;又比如月底缴账时,跟班的二爷事先在老爷 耳朵边下了蛆,老爷在你的花账上打一个大折头,岂不白白少了一笔利润?这里面的弯弯绕 绕,唐太宗想不到,柳宗元也想不到,可是许多读者都能想得全,不用我再徒费笔墨了。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回忆说:

我们到了衙门的第二天,父亲在二堂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的手谕,派定跟来的家人的职务。我 看见,家人看了这个手谕,有的很高兴,有的显出失望的样子,大概因为有的职务收入多, 有的职务收入少。有些职务显然是不会有什么收入的,例如有一种职务叫“执帖”,在官出 去拜客的时候管送片子(名片),投帖子,送手本。还有管签押房的倒茶送水 的。这些职务显 然是没有什么出息的。对于担任这一类职务的人,父亲在手谕中就批明向担任有收入的职务 的人提成,或一二成,或三四成不等。这样调剂,担任没有收入的职务的人也有收入了,担 任有收入的职务的人也不能独享其收入,也叫“有饭大家吃”吧。

闷讲长随行藏(5)

长随之间的利益如何平衡,这段史料为我们提供了可信的解释。

大爷、二爷以下,长随中还有一等“练习生”,俗呼小三子或三小子,算是家奴的家奴 ,长随的长随;专从伺候大爷、二爷做起,须得心机灵巧,嘴甜卖乖,随时把大爷二爷们的 门槛儿学着些,然后凭缘份慢慢提拔上去。吴晓铃先生在其《双侬书屋考藏小品叙录》中, 言曾在厂肆觅得清人手写专说长随须知的稿书一册,卷末有孙庆作《西江月》一首,词曰: 

堪笑石亭放荡,闷讲长随行藏,后贤谨记慎勤良,方历到自然明亮。休学下流模样,立志拿 定心肠,竭忠遇主仗NB036NB037,创成家业无量。

听听,就这么一班听老爷使唤的家人,也能创成无量家业,“家人世界”中又该添多少狗仗 人势、巧取豪夺的故事。

闲话绍兴师爷(1)

“自家人”的第二层次是幕僚,也就是人们已在小说弹词、故事评话之类文艺作品中经 常遇见的“绍兴师爷”。

要说幕僚,又得从“官僚”一词讲起。中国古代官场上,向来有一种把各级衙门行政官员通 称作官吏或官僚的习惯,其实严格地说,官与吏有区分,官与僚也有区别。商周时代,僚的 含义略近奴仆,所谓“僚者,劳也”;入秦汉后,僚又转换成僚属的意思,比如《三国志· 魏书·王观传》云,王观“治身清廉,帅以下俭,僚属承风,莫不自励”。很明显,这个“ 僚” 就是主官属员的概念,由这个概念对应一个“官”字,僚与官的主从关系再清楚不过了。那 么“僚”字前面又何以加个“幕”字呢?原来“幕”本是帷幄的通称,古代时,天子或将 帅率领部队出征, 治无常处,就以在野外搭起的帐篷作为指挥部,所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就是缘此发生的。起先是幄幕被称为幕府,后来高级一点的军政大员官署,也都被叫作幕 府了。从秦汉直到隋唐,凡一个方面的军政主官,都有按一定程序自行聘用秘书、参谋、副 官性质佐员的权力,这种人就可叫作幕僚了。比如大诗人杜甫就曾被节度使严武聘入幕府当 参谋,叫“节度参谋”,但是又在京朝挂个虚衔,叫“检校工部员郎”,因此人们常叫他“ 杜工部”,其实他压根儿没去工部上过一天班。这里头有无讲究呢?当然有,如果你真是吏 部除授的职官,就有一份编制内的俸钱,退休后还可以打个折扣地领下去;但你这个节度参 谋 是严武私聘的幕僚性质,不在正官系统,对不起,这一笔俸钱得由严武自己从节度使办公经 费中开销了,退休后亦无折扣俸禄可享,那就怪不得杜老夫子晚年潦倒食物中毒而死了。

这一比,也就把幕僚性质的佐员和在正官编制里的佐员之区分凸现出来了,前者是吃主 官私人的料,形成了一种幕主与幕宾的关系,他们的荣辱升降,全系在幕主的官运浮沉上, 所以大都只知幕主而不知朝廷;而后者,是吃国家的俸,和主官是一种上下级关系,能否官 运亨通,当然与领导对你的看法有一定关系,但最终还得落实在考核、升黜等一套制度上, 从利害上着眼,自然是先有朝廷,后才是长官了。这种现象普及开后,在中国官场里形成了 一种双轨现象:幕与府分离,府是冠冕堂皇的议政场所,幕是主官私人的小班子,决策于私 幕,施行于府署。《世说新语》上晋朝时大臣谢安与王坦之常找权臣桓温讨论公事,桓温让 亲信郗超躲在帷帐后偷听,风动帐开,谢安大笑说,“郗生 可谓入幕之宾矣!”这句话可算是把幕僚身份虽然低微但却可以参预机要的实质点透了 。北宋建国后,太祖赵匡胤为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专门针对这种幕僚现象订了个制度,无 论哪一级衙门,凡记室(秘书)、参谋一类幕职,概由朝廷委派,不许主官私 聘。从此,幕僚又还原到正官系统内。

降及明清,尤其是清朝中叶以后,情况又起了变化:地方衙门中吏胥盘结,凭他们通晓 办事律令、格式和成例的资本,蒙骗乃至挟制官员,而那些一榜两榜出身的官员,做八股文 头头是道,做“亲民之官”则昏昏如也,要挣脱这个网局,非得找人帮忙不可;至于更多的 靠世袭、保举甚至是花钱买官做的人呢,有的连字也识不得几个,那就更窘了。比如独逸 窝退士所辑《笑笑录》上,谓汴中有个由九品杂职慢慢保举到知县任上的老爷,全不懂坐堂 规矩。第一回升厅审案时,刑房书吏事先准备好了一张传讯当事人和证人的名单,依公文格 式,起首照例是“计开”两字。这位老爷不通,惊堂木一拍,先用朱笔在“计开”两字上点 了 一下,喝令“传计开”。那刑房书吏肚子里好笑,又不便说破,竟诡词答曰:“计开未到。 ”这一案审过,又审下一案了,名单上还是“计开”为首,老爷又用朱笔点传,书吏仍以“ 计开未到”为答。老爷大怒云:“今日两案俱是‘计开’为首,乃敢抗传不到,明系差役买 放!”马上就要请快班公人吃板子,急得捕快大叫“计开不是个人!”还有比这好歹识“计 开”两字更次一等的,如明人冯梦龙所著《笑府》,谓某县丞纯粹是个文盲,凡买东西,都 画个形状在账簿上。有一天知县来丞厅有事商量,恰巧县丞走开了,知县看见摊在公桌上的 账簿,左看右看不懂,就用朱笔一行一行抹去。这时县丞回来了,只见账簿上多了那么多红 杠杠,不由发急:“你衙内买红烛,如何也记在我簿上?”这种货色,可怎么做官办事呢?再 进一步说吧,即便是一些很精干的州县官员,面对繁剧的征赋审案、发役科派等事务,也有 不胜其劳的感受,稍有差池,轻则吃训,重则丢官,况且好多可以额外捞钱的事,也需要保 密才行,哪能事事自己出头呢?好,正是以上这些各种各样的原因,催发了幕僚现象的再度 兴盛。——当老爷的自己花钱聘用私人,我做官,你做事;又因为你是我花钱雇来的,所以 你做事,我放心,也成了衙门里的“自家人”。

闲话绍兴师爷(2)

州县衙门对幕僚需求的增长,为大批科场上的失意者提供了新的出路,不做官也能进入 官场,这就是做幕;又因为幕僚不拘出身,不限资格,不受官制礼仪束缚,一上场就能介入 机要,受到幕主信赖和重用,因而也有不少已经取得秀才、举人资格的人,也宁肯视此为早 日历练或飞黄腾达的捷 径。比如左宗棠就是做幕有功而经幕主保举升上去的。做幕也有专门学问和师承关系, 通常是跟着已经当上幕僚的人进衙门实习,边学边做,出师后再由老师向当官者推荐。假如 双方条件谈妥了,就订一个契约,叫“关订”,上面写明聘用期限、所负责任和报酬数目, 就同 请家庭教师差不多。建立过“关订”后的幕僚,身份比吏胥和家人都要体面,尊称为“师爷 ”或“老夫子”,又因为他们的前途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家人差不多,往往随着老爷的任免漂 泊四方,所以做幕又有“游幕”之称。

何以幕僚又有“绍兴师爷”的外号呢?原来幕学也分专业,州县衙门的主要公事之一, 是审案断狱,所谓“刑名”之学;而攻此专业者的籍贯,又多为浙江人,其中又尤其以绍兴 人为多。这其间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大概是讲究乡谊和援引的关系,最后形成了 一个地域性和专业性均极强的帮派。从《越中杂识》、《广志绎》等史书来看,早在明朝时 ,绍兴文人学律做幕已相当出名了,徐文长(渭)是著名的书画大师,也是著 名的绍兴师爷。进 入清朝后,“绍兴师爷”更是遍于天下州县,不少本非绍兴籍的刑名幕僚,为了上下左右互 通声气的方便,也主动投名帖拜老师,列名于“绍兴帮”。杨思寿《坦园日记》中记述同治 九年(1870)初,湖南“通省幕友团拜,演剧于两浙会馆”,也正是这一习俗 的体现。清朝时有句很流行的话,叫“无绍不成衙,无徽不成当”,意思是没有绍兴师爷就 不成衙门,没有徽州朝奉就不成当铺,庶几是实。换句话讲,说是绍兴师爷群体稳然操持中 国地方衙门司法刑狱系统达几百年之久,也不算是夸张。

州县衙门中的幕僚,通常分这样几个专业:

“书启师爷”,专替幕主起草各类文字,如给上司的禀帖、夹单、双红,给同僚的信函 、应酬等,又因县官照例负有考核地方生童学业的责任,所以书启师爷又要帮幕主拟考题、 批卷子等。林则徐就曾于中举后当过县衙里的书启师爷,那一手文章做 得实在漂亮,被福建巡抚张师诚打听到,特聘入抚署,从此名声大震。

“刑名师爷”,这就是刚才所说的绍兴师爷的专利,专管协助幕主审理刑事案件。如果 说书启师爷所擅长的是那一套骈四俪六的裁剪功夫的话,这些师爷便是以精通律例、法令、 成例及公文程式、办案顺序等著称,大抵钻空子、补漏洞之类,都是专业特长。《冷庐杂识 》里收有两副“刑名幕联”,一联云:“苦心未必天终负 / 辣手须防人不堪”;一联云: “ 求其生不得则无憾 / 勿以善之小而弗为”,大意就是他们这一手刀笔,可以陷人以死,也 可 以救人得生。所以旧时有“公门里头好修行”这句话,主要是针对刑名师爷而言的,不过这 种“修行”多 以索贿为代价,正是“自家人”赚外快的机会。

“钱粮师爷”,专门协同幕主办理钱粮奏销、地丁人口、门牌清册、田地丈量、开仓赈 济、杂税征收、奉宪采买这一类业务。他们的特长是不仅谙熟这方面的种种门道,而且精 于书算,全是一流二流的会计师。

“账房师爷”,有的衙门里,这活儿由钱粮师爷兼着,也有专门用一个人的。他替幕主 另管着几本暗账,比如三节两寿该给各级上司送多少孝敬,各级上司衙门里的师爷、大爷、 二爷们又该塞给多少贿赂,平素京朝里、省府上派来查河工、查防务、查地丁、查驿站、查 监狱、查钱粮的官员们,又应该各给多少应酬等,全在这几本暗账上记着。此外,衙门经费 的收支账,也由账房里管着,向来规矩是官府里买东西,只按九五折付钱,却照整价上账, 这个百分之五的差额,便是账房师爷的“呆出息”:至于办采买的二爷另外杀价,那就是二 爷的本事了。

非官非吏的师爷们很少有光凭“关订”上那一笔报酬为生的,因为他们也是老爷的“自 家人”,又因业务娴熟而得操纵实权,是以专业之外的“副业”就是“打滥条”:专替老爷 出面,说老爷不便说的话,做老爷不便做的事。本书第二章曾引过一位钱典史的见解,道 是“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 削了去”,所说的就是这种现象。一个官员新上任,和上司、同僚全不相识,只能讲官面话 ,而幕僚则不同,名帖儿一交换,或认同乡、或攀同门、或称师生,马上就编织成了一张 左右贯通上下联结的关系网络;有啥需要通同舞弊的事情,台面上官员们心照不宣,而他们 各自的幕僚则凑在一块儿,放开胆量讲斤头谈交易。明清官场上所谓“劣幕”、“恶奴”, 正 是针对这帮师爷二爷们打滥条、玩扣头之行径的概括,反正大家都落实惠,几乎少有行不 通的。

闲话绍兴师爷(3)

和“捐班哈哈”、“带肚子”长随的现象相一致,除了推荐出身之外,也有花钱买幕职 的。徐珂编的《清稗类钞》中,说是光绪十三年(1887)河南郑州黄河决口, 朝廷为筹款治河 ,颁布《郑工事例》,广开捐官大门,有绍兴人蒋渊如、唐文卿、陈柏生、王平斋、吕少川 五人,先以凑份子合捐了一个知县,还是最优班次,用的是蒋渊如的姓名,但讲明补缺后, 按“入股”大小,分派师爷和大爷、二爷的职务。这会儿有了《郑工事例》,五人再追加投 资,买了个马上补缺,一起上任去。届时蒋为知县,唐为刑幕,陈为钱幕,王为司漕,吕为 稿签,“于是五人者舞文弄法,狼狈为奸,辇部民之金以入邑廨者岁可二十余万。三载考绩 ,蒋以贪褫职,然已与唐、陈、王、吕四人满载而归矣”。晚清州县衙门中之黑“幕”重重 ,由此略见一斑。

封君·衙内·夫人(1)

“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层次,就是州县太爷佐NB032们的家眷亲属。

在本书第三章里,作者曾介绍过古代官场的亲属回避、籍贯回避等制度,可是颇具消蚀 这些制度用意功能的是,一应地方官员赴任,尽可挈妇将雏,扶老携幼,乃至兄弟叔侄、姑 表甥舅、七大姑八大姨。乾隆四十一年(1776)时,清高宗有道谕旨:“文武 官员知县以上年 过四十其无子者,方准挈眷前往。此例未知始自何来?殊不可必!王道本乎人情,旧例未为 允洽,嗣后俱准其携带。”看起来清朝前期是有过不许携眷上任规定的,但乾隆皇帝说得很 对,“此例未知始自何来?”中国历朝中,要算宋、明两代对地方官的管束与要求最严,据 宋人袁说友著《成都文类》记,司马光是在他爸爸司马池当郫县县尉时,生于官廨的;《挥 麈录》上的讲法有所不同,道是老司马当浮光知县时才有了小司马。但两说的共同点则能证 明,北宋时知县、县尉等均可带老婆上任,自然也能生孩子。还有南宋宰相贾似道的身世, 《齐东野语》、《西湖志余》上亦有

生动记录,略谓宋宁宗嘉定六年(1213),贾似道父亲贾涉赴万安县县丞任时 ,在路上买了 个小老婆,怀孕后不容于正妇,贾县丞为此很伤脑筋,向知县陈履常诉苦,陈老爷便叫自己 的夫人出面,以缺少婢女为借口,向县丞夫人把这个小老婆要了来,以后便生贾似道于知县 廨中。后来老贾把小贾要来了,小贾的生母却流落他乡,嫁给一个石匠,直到小贾发达后, 才设计迎还。倘此说坐实,则南宋时州县职官不仅可以带家眷上任,连小老婆也允许买了。 

宋明如是,则汉晋隋唐之宽松,又可想见,当然最要害的,是要看它会引出什么后果。假 设娶妻于原籍,纳妾于任所,岂不就有了当地亲属?或者带来这许多侄少爷、舅老爷、大姨 妹、 二姑太等,就在当地论起婚嫁来,这不就拐弯抹角牵丝挂笼地编起了一张正可以将回避制 度罩住的关系网?至于知县太爷的小舅子、二尹老爷的大姨夫、县尉大人的二姑爷等,结党 横行,作恶市肆,自然更使当地百姓交霉运了,谁敢招惹这些“老爷家属”呢?远的不说, 即以众所周知的清季杨乃武冤案来讲,案情涉及到的余杭知县刘锡彤之子刘子翰,就是有名 的花花衙内,“小白菜”葛毕氏遭其暴力强奸,却因害怕权势而不敢声张。及葛品连暴卒后 ,刘锡彤偏听 谗言,认定是葛毕氏下毒,将其带回县署拷问“奸情”,又是这位花花衙内怕牵连到自 己,竟派人入狱诱骗恐吓葛毕氏,要她乱攀杨乃武。可以说,这场后来轰动朝野的冤狱,始 作俑者就是县太爷的儿子。州县官场中衙内和官亲之祸,此为一证。

衙内可以肇祸,老封翁又何尝不能干政?比如本书第二章里就介绍过,北宋后期“京东剧 贼数千人浮海来寇”海州沭阳县时,王登正随其儿子——沭阳县尉王师心住在县衙内,所谓 御“寇”之策,“计画多自公出也”。还有老太太干政的,如刘肃著《大唐新语》记,隋朝 时郑善果事母至孝,大业(炀帝杨广年号,605~617)中,他出任鲁郡太守, 其母崔氏常于 阁中听其断案,倘认为不合意的,“则不与之言,(郑)善果伏床前,终日不 敢食”。照封建 正统伦理道德来讲,以上两则都是值得提倡的“正面”事例,但反过来看,不就是爹妈代庖 和干政吗?又何能掩饰更多可能存在的“反面”事例呢。

当然最为普见的“自家人”现象,又数夫人之内当家,大抵“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 层次,尤以裙带攀结称多。前述大爷、二爷之类,有不少是靠系在这条带子上厕身衙门作恶 的。清季吴趼人所著《九命奇冤》中,述雍正时广东番禺县恶豪凌贵兴率盗纵火烧死梁家八 口,案发后知县黄某亲勘现场验尸,又接了梁家的状纸;凌贵兴派爪牙走老 爷后门,先贿买了知县的小舅子,小舅子再去向他姐姐关说,结果知县夫人发起雌威来, 迫使丈夫昧心断案,对凌贵兴加以庇护,从而奠定了这场后来轰动广东的冤狱的基调。虽说 这是文学作品情节,但明清时州县官场尽多惧内县令也确是事实。明刊《博笑珠玑》谓:“ 昔一知县,专畏奶奶。一日坐堂,忽闻公廨喧嚷,令皂隶去看,皂隶回报:‘乃是兵房 吏夫 妻厮打。’知县咬牙大怒曰:‘若是我,若是我……’不觉奶奶在后堂听得,高声喝曰:‘ 若是便如何?’知县惊答曰:‘是我时,便即下跪,看他如何下得手?”如这票货色,签押 房 里的真主人,还能不是他老婆吗?当然,有时候惧内是假,借老婆做掩饰是真,老婆受了别 人的贿赂,似乎总要比自己亲手接过来得“干净”些。这也有个说法,叫做“老爷不爱钱, 太太爱钱”,老爷得名声,太太得实惠,相与构成了官场上的老传统之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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