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天下衙门》作者:完颜绍元【完结】 > 天下衙门.TXT

  第七章 衙门小官场官场大舞台

作者:完颜绍元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衙门老戏文

〔北醉太平〕书卷才抛,官运初交,文凭执照仰铨曹,限程期赍 缴。想当初只望龙门跃,到如今风尘下吏偏潦倒,吃紧的个中经纬费推敲,试听俺细道…… 

这是什么?这是清朝时一个在州县衙门里坐过大堂的裘慎甫老爷卸印归乡后,用散曲曲牌编 写的一个“套数”,题名《游宦述怀说》,此乃全套散曲中的第一支。在这位“过来人”眼 里,衙门就像是一个舞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所演无非老行当。上溯秦汉魏晋,下逮 宋元明清,总是衙门中的老调子唱不完,亦如舞台上的旧戏文演不尽。说起来,这也是包括 裘慎甫在内的许多由衙门中走出来者之共识,比如明代时当过涞水知县的冯惟敏,在其《海 浮山堂词稿》里,也有一套套比拟衙门如舞台的散曲。在这一章里,作者拟采掇冯、裘两人 的作品为各节“引言”,拣那古近州县衙门几出通行的老戏文,“试听俺细道”——

千里当官只为财(1)

〔南画眉序〕书札纷纷到,幕友长随荐不了。要逢迎当道,怕得 罪同僚,有那大来头任意唠叨,那带肚的作怪蹊跷,门、印、仓道歹嫌好,分股子争多竞少 。看过《公门中的“自家人”》这一章后,该知道这是一出老爷赴任的前奏曲:纠合各路“好 汉”,组成“自家人”班底,吵吵嚷嚷间,把位子职掌都分配定了,油水之分成比例也说合 了大概,然后一起动身去衙门接印。依籍贯回避制度限定,此行是个山高路远的长途,“千 里当官只为财”,不把“分股子争多竞少”这基调儿定好咋行?南北朝时,有个叫鱼弘的地 方官,先后在盱眙、竟陵等地坐衙,公然宣称,本人在何处当官,何处就是“四尽”,即“ 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为此而得了个“四尽太守”的诨号 。这位“四尽”老爷,真算是把“千里当官只为财”的真谛参透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衙门内上起老爷佐NB032,下至长随胥吏,什么职份弄什么 钱财,什么名目用什么法门,前面已介绍过许多,后面还少不了再说。这里,作者仅以颇具 代表性的明清时代衙门风气为例,把州县衙署的几项主要弄钱技巧描述一下——脚踢淋尖也称“淋尖踢斛”。老百姓交纳粮食时,官府用个大斛做量器, 谷物要在斛中堆起成尖,然后由 仓斗级用脚踢上几脚。这溢出来的谷物,据说是弥补储存和运输过程中损耗 用的,不许纳粮人扫回去。其实一向都由官府留下按职务高低、亲疏关系等私分了。别小看这么几踢,按清代户部的估算,这一份“尖米”,与“正收”的比例,起码是每石要 占四五升之多。后来为整顿财政,倡廉反腐,索性由户部颁布标准,将“尖米”打入“正收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基层高府在具体操作时,又来个“尖上加尖”。明代顾炎武在 《漕粮论》中痛斥“淋尖踢斛”是“巧取于民之术”;清代黄六鸿在《福惠全书·钱谷·仓 收陋弊》中,也有“毋许借端留难,恣意淋踢”一说,可见这个弊害从未消失过。折色火耗明清时商品经济已有相当程度的发展,老百姓交纳各种赋税时, 官府也不是 全照规定征收谷物、布帛、丝麻、棉花等实物,而是改征银子。又说是熔锻银子时会有火耗 损失,这也得弥补,办法是正额之外加征若干。比如每收一两地丁银,加征几分乃至一钱; 同时又可以借口说银子成色不好,得打折扣算份量,名曰折色。如果老百姓用铜钱交税,又 可以把钱价压低,倘市价是2000文钱合一两银子的话,到衙门里就是2200文乃至2400文合一 两银子了。所有这些溢余部分的去向,全和脚踢溢米一样。包荒升科包荒即第六章第一节里讲到过的劝垦荒地,州县衙门往往谎报开 荒成绩,增广粮赋 ,实际上荒田未开一亩,增加出来的田赋都分摊到熟田上,再利用国家奖励垦荒的种种优惠 政策上下其手。

升科的本义,就是古代官府按田地之脊薄膏腴程度,分为若干等级,再按田地等级规定税则 ,称为“科则”。若原为荒地则可免征,若干年后估为薄地酌征,又过若干年后估为熟地加 征,就叫“升科”。借助升科加征,也是州县衙署取巧肥私的惯用伎俩。

冯梦龙当寿宁知县时,曾想以升科数抵悬欠数,让老百姓喘喘气,可立即受 到书吏们的抵制,因为这将减少整个衙门中全体成员的实际收入,老冯乃以“余不得已而听 之”自我安慰。上述这几项,都叫“陋规”,冯梦龙抵制不了,其他“清官”也抵制不了,甚至端到 皇帝面前也不用害怕。清朝雍正时,山西巡抚诺岷曾向朝廷建议,把这些“耗羡”全部提解 到省库,先抵补亏空,剩下的分给全省官员,这是一种认可“陋规”、但又在全省州县衙门 之间搞“平调”的办法。清世宗要九卿讨论,尽管京官们都靠地方官从这“陋规”里匀出 一部分来调剂,可到了御前,全不敢吭声。这时,有名臣之誉的沈近思发言了,他说这样不 行,其结果必然是原有的“耗羡”之外,又增加出新的“耗羡”,别人不知道内中详情,臣 起家县令,所以知道这法子行不通。清世宗问他:“那么你当县令时,也贪这耗羡NB024 ?”沈近思坦然答道:“不是贪耗羡,要养活一家老小呗。”好多人都替老沈捏一把汗, 岂知皇上也没再责骂他。接下来,诺岷的办法被推广到全国,所有州县衙门都要把“耗羡” 解交省库,由省署依各州县“缺分”区别,发给大小官员“养廉银”,变非法收入为合法收 入。可是再接下来,沈近思预言的情况就出现了——“耗羡”解省统一分配,州县老爷们碗 里装满了,可还有那么多书吏、差役、师爷、长随们,不能眼看着锅里荡空呀?不消细说, 新的“耗羡 ”又出来了。当时民间有句俗语,叫“三年清知县(府),十万雪花银”,这 是真实情况稍微 带点儿夸张,大抵一个知县正堂,事事保持清廉,除拿进这几笔陋规外,不作任何额外需索 ,更不接受贿赂,一任做下来少说也有近五万两银子进账,扣去孝敬各级上司的“节敬”、 “炭敬”、“冰敬”等支出外,一年净得一万是没问题的,三年就是三万了。知府比州县官 高一级,还要收受各州县官的孝敬,则“十万雪花银”也就不是落空之语了。明代著名思想 家李贽入仕后,当过国子监教官和地方学官,又分别在北京礼部和南京刑部各当了五年京官 ,一直在叫苦;等委派到姚安知府任上,不贪不赂,光凭这几项陋规、“常例”,马上富了 起来,做满一任后主动退休,从此再不用为衣食住犯愁。倒是族里人眼红他的财产,要他拿 钱出来置族田、盖宗祠、办家塾,还硬指派一个族侄当他的继承人。

千里当官只为财(2)

一任“清知府”便能惹下这许多麻烦,倘以下还有“清知县”、“清佐NB032”、“清 杂职”、“清吏胥”的话,自然也可以依次降等估算。读者当知“千里当官只为财”、“纱 帽底下无穷汉”这些老话,皆非虚妄之语了。

朝中有人好做官(1)

〔北喜迁莺〕百里的公文来调,插翼的内札相招,端只为案情中 供看多潦草,没奈何打叠行装上省跑。茶号房嚎,小三行找,只这禀到时吵得个昏头搭脑, 禀见时吓得个魄散魂消。

州县官员们在胥吏和百姓面前,都是老爷,但老爷头上还有老爷,那就是府署、道署和 省署里的上司们了。侍候上司不容易,稍有闪失,上头来道公文将你“调省”,没准儿这一 去就回不来了,因此便有这“禀见时吓得个魄散魂消”的描摹。如何才能保住这顶纱帽?有 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朝中有人”打哪儿来?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主考官的门生,而有资格担任主考官的 ,起码是六部侍郎或者尚书级别,这就叫靠山;杂途出身者,吏部铨选后,赶快备份厚礼走 朝中大佬的门路,递张门生帖子请他老人家收下了,也就有了师生关系。于是这些真门生、 假门生到省署报到时,个个怀里都揣着一封“八行书”,这就是大学士、尚书、侍郎们拜托 省署老爷请多关照的“介绍信”。不过,这种 “八行书”都是“一次性”的,以后还想攀住这棵大树的话,要看巴结的功夫。王明清 著《玉照新志》上说,岳飞父子被秦桧杀害后,其子孙皆迁徙福建、广东,靠地方官府计日 发给口粮活命。漳州知州要攀秦桧这棵大树,上奏建言:“叛逆的后代不应该留在世间,请 求批准,把这份口粮 供应给停止了,使他们自绝。”这是一种露骨的献媚,历代都有,大凡一个权臣当朝,天下 州县至少要有一半拜在他门下。明清时州县官员地位更卑微了,不大有直接上疏的机会,而 得拜托巡抚代奏,于是讨好朝中大佬的办法,清一色改作送礼,夏天叫“冰敬”,冬天叫“ 炭敬”,过节叫“节敬”,做寿叫“寿仪”,都有专人给送到府上。若是奉诏朝觐,亲自进 京,则开销更大,官场上有“朝觐年为京官收租之年”的老话,反正晦气都出在老百姓头上 。像于谦、海瑞这些笃信“清风两袖朝天去”的人是不多的,所以那把交椅也极不牢靠。

亲贵权臣、中枢执政以外,可资攀援的还有“三同”,即同年、同乡和同门。其中目标 比较集中的,尤在吏部和御史台等部门,前者有地方官员的任免升黜大权,后者有监察弹劾 之责,这都是香火应烧到的菩萨。明朝英宗时,监察御史时纪因差入陕,枉道回家,长垣县 县丞萧节之“夤缘交结,挟势取民间女子”献为妾,被揭发出来后全都得罪。论原因还在 于时纪溜回老家时目标太大了一些。 反过来,如果没有辫子被政敌揪在手中不放,则好处极多,如杨乃武小白菜冤案七审七覆 而难以昭雪,说到底就是余杭知县被一张两湖同乡的关系网给包住了。宋朝时刘随任永康军 判官,以清廉著称,人呼“水晶灯笼”,上面托他对属下一个知县照顾些,可那知县是个贪 官,刘随不给面子,其结果是“水晶灯笼”自己得了个为官苛刻不能胜任的考语,而被罢免 了。有时候,小小州县只要把朝里权臣的粗腿拉紧了,甚至连皇帝亦不用过分害怕。唐代玄 宗时,李林甫执政,新丰县县丞吉温拜在他门下,很讨欢心。有人曾带吉温去见过唐玄宗, 唐玄宗事后对人说,这人不是好东西,我用不着。可李林甫一手遮天,又把他调为万年县县 尉。万年县是京县,这一调其实是提升了。

再往深处细究,锦上添花原是中国官场上的老习气,像刘随这类不买上头情面的官员, 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只要知道属下有京朝靠山,都会优容有加,那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兴许还能借你之手眼通天,助我之飞黄腾达。清朝时,有个江苏人叫刘玉书,靠花钱捐一 杂职,到北京吏部候选了许多年,凭着熬年资才熬出一任广东某县的巡检实缺。按清朝制度 ,除授杂职后,要到午门外“望阙谢恩”,但搞到后来徒存具文,没人去实行的。可是这位 巡检老爷挺认真,得缺的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就换上朝服,恭诣午门,行起了三跪九叩大礼。当时正下雨,他在雨中从容叩拜,丝毫 也不犯礼仪。恰巧,有位王爷入朝值班,坐肩舆打午门前经过,见了这情景很奇怪,便叫跟 班去问问是什么人,在干什么?跟班问过后转呈:“新选广东某县某司刘玉书叩谢天恩。 ”王爷听了,肚里发笑。待会儿入宫进了朝房,恰巧遇见进京陛见的两广总督,不由想起了 刚才那一幕雨中奇景,开口说“贵属下某县某司巡检刘某……”才讲到这儿,里面太监“ 叫起”了,王爷忙匆匆入内。这位总督已陛见过了,也就赶着赴任去,只当王爷拜托他多关 照这位巡检,便存了个心思。未久,刘玉书果然来两广总督行辕参见了,照老规矩,似这等 杂职、未入流辈,只要递一个手本进去,见总督大人一面是决无可能的。偏偏总督行辕的 门政大爷早就接了主人的叮嘱,一见刘某人来,赶快通报。总督传令趋见,又问“某王爷安 好?我出都时,来不及向他辞行了。”刘玉书这会儿只把脑袋多碰几下,再哼两声“是,是 ”,就算完事了。这以后上任未满一年,总督便特地让他兼了个征税的差使,发了不少财。 既而有事进省去参见总督,总督说:“你官职太小,我亦无法提升你,再捐两阶吧。”刘玉 书又是磕头称是,马上再捐个知县候补。广东巡抚和藩司只当此人是总督的亲信,立刻让他 补了实缺。此后,凡有好官缺都由他占光,数年间,连捐带保,居然升到了司、道一级。 按清朝制度,地方官员正七品以上,初次任用前,都得进京引见。刘玉书也不例外,这会儿 是总督拜托他带上礼物和信件去看王爷了。王爷早就忘记了多年前午门前的那一幕,看见总 督来信中极言刘某人心地忠厚,才具优长,已荐保至道员云云,反过来又当他是总督的亲信 ,只是弄不明白“刘某何许人而劳谆谆道及”。第二天,王爷又入值,恰逢广东某道员出缺 ,皇帝征求王爷意见,该派谁去?王爷意中一时无人,马上做个顺水人情给两广总督,就推 荐了刘玉书。一个引见候选的道员能马上补缺,这在清朝也是稀罕事。因为清朝捐官,最高 可捐到道员一级,有钱人都买这个顶戴装门面,一时有“盗(道)如牛毛”之 说,但真能放实 缺的没几个。两广总督和属下官僚眼看刘玉书引见未久,就得意洋洋地回广东上任,能不认 定他确实是王爷的红人吗?从此王爷当他是总督的人,总督当他是王爷的人,那可真叫做是 “朝中有人好做官”哩。

朝中有人好做官(2)

当然,官场上又有句俗话,“现官不如现管”,这在州县衙门中体现得尤为充分,运用 起来也最为贴切。因此州县正堂、佐NB032得奉承府、道和省署,衙署杂职吏胥又得巴 结州县正堂和佐NB032,前述“坐省家丁”、“坐府家丁”之类,便是缘此而来; 一级吃一级的“孝敬”,形成定例。本书第一章《奇文共赏 八字墙》里,曾讲过知县过生日出告示让佐杂属吏送礼的事,回头佐杂们也做生日让管下 送礼,否则,这班吏胥杂役们的饭碗也端不牢。李宝嘉所著《官场现形记》里,有一回《钱 典史同行说官趣》,这位“四老典”告诉赵举人说,“一年之内,我一个生日,贱内一 个生日,这两个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来老太爷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爷做亲,姑娘出嫁, 一年上总有好几回。”赵举人诧异道:“我听见王大哥讲过,老伯还没养世兄,怎么倒做起 亲来呢?”钱典史道:“你原来未入仕途,也难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们做典史的,全 靠着 做生日、办喜事,弄两个钱。一椿事情收一回份子,一年有上五六椿事情,就受五六回的份 子;一回受上几百吊,通扯起来就有好两千。真真大处不可小算。不要说我连着儿子、闺女 都没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时候,都已去世多年;不过托名头说在原籍,不在任上 ,打人家个把式罢了。这些钱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过;还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 在人为,却是一言难尽。”

这番自白,又可以当作“生日告示”的续篇来读。

明枪暗箭窝里斗(1)

〔朝天子〕老妖精爱钱,小猢狲弄权,不认的生人面 。痴心莫使 出头船,风浪登时变。扭曲为直,胡褒乱贬,望君门天样远。幸身名保全,窜山林苟延,守 本分甘贫贱。

天高皇帝远,衙小老爷多。老爷一多,宦海兴波,窝里斗的景观便层映迭现了。

官冗吏滥,事权混淆,这就足够造成一个动辙磨擦的氛围。仅从官制上看,州县衙门的 交椅,都有定额,但实际上远不是这回事。上司对某县令不满意了,随时可以再派一个人来 署理或协理,原有的那一个又不能擅自去掉,这就有两位太爷了;同样的办法,也可以施之 于佐NB032和其余杂职上,结果各色名号的老爷便可能有一排。海瑞做兴国知县时,曾 写过《兴 国八议》,专门揭露这等弊端,比如捕盗之事,该由典史管的,可兴国县还有什么“捕盗主 簿”;又如清军工作,该由管粮主簿负责的,但兴国县里又有什么“清军县丞”。照他的意 见,这些多出来的交椅,都应该撤掉,否则既糟塌了俸禄,还影响了行政效能。其实他哪知 道这是“本朝”传统,更是历代传统,没给他加派一个平级知县来算是客气的。比如明英宗 正统十四年(1449),周忱巡抚江南时,各州县衙门里都增加了好多佐NB032 ,良山县至有两令三丞 四主簿之滥。有个叫王廷巩的县民,当周巡抚来良山视察时,特地预先在其行馆墙壁上题诗 一首:“良山百姓有何辜,一邑那堪两大夫?巡抚相公闲暇处,思量心里忸怩无?”( 《坚瓠 补集》卷1)倒不是老百姓养不起两个县太爷,须知老爷一多,吏胥和“自家人”也 就要相应 增多了。追溯起来,这种现象甚至在号称吏治澄清的明初就已相当严重,如松江一府三县, 便有吏胥1350人,“吏有正吏、主文、写发;皂隶有正皂隶、小弓兵、亘司;牢子有正牢子 、小牢子、野牢子等名色,又有自名小官、帮虎等”(《大诰续诰·松江逸民为害》 )。养活这一大帮子,还要受他们骚扰,老百姓就不堪忍受了。

衙门外百姓喊不堪,衙门内亦自斗得欢:你是 朝廷除授的,他是上司指派的,我又是凭着朝中有 人来坐“加座”的,互不相让,又各自拉起一伙人马 来,那场面还能不热闹吗?《后汉书·卓茂传》记卓 茂任密县县令,一到任便和衙门里的吏员闹矛盾,郡 太守趁机又加派一位守令(代理县令)来,卓茂“不 为嫌,理事自若”,读者不难想象这又该闹成什么 情形。传记注引《东观记》曰:“守令与(卓)茂并居, 久之吏人不归往守令”,看来吏员们究竟是否向那 位老爷请示公事也没个准,这拉帮结派也就难免。 一样道理,在本书第三章第四节中,作者曾引用过 一篇南宋时胡颖命属下某知县“燕居琴堂,坐享廪 禄,弗烦以事”的通知,倘若这位王知县偏偏不知 老之将至而决心发挥“余热”呢,那就和东汉时卓 茂在密县一样,有几出好戏要唱了。

窝里斗的起因,又不止于“老大多,要翻船”, 有时候为个名份礼仪,便可以闹成“一山不容二 虎”的局面:比如唐宋时代,州县正堂和佐NB032都是 进士出身,品阶都差不多,可职务上有主次尊卑之 分,这就是矛盾因子了。《山堂肆考》上说唐代时张 彖登科,授华阴县主簿。那位县令老拿第一把交椅 的权势压他,他受不了,长叹一通:“大丈夫有凌云 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矮屋之下,使人抬 头不得!”一光火,丢下官跑出衙门。反过来,也有 厉害的事例:《宋史》上说司马池中第后授永宁县 主簿,和知县关系搞得很僵。司马池为公事去找 他,他南面傲坐,连礼也不还。司马池走过去一把 将县太爷的身体揪转来,让他好好坐正听自己说 话,这位太爷倒也就服软了。

比之名份礼仪,意气相争的事又要多一些。海 瑞曾以做淳安知县的体会,写过十一篇参评,对知 县、县丞、主簿、典史、教官、阴阳官、医官等每一种 官职的主要任务和容易出现的毛病都议论了一 番,编成了《淳安政事》。比如他对县丞的要求是, 做好知县的得力助手,不可独断独行,更不可袖手 旁观。这态度比之韩愈在《蓝田县丞厅壁记》中所 写,倒是积极得多。但如果知县和县丞都各有主见 互不相能呢?这就少不了吵架,如《渊鉴类涵》引 《汇苑》记,裴子雨为下邳县令,张晴任下邳县丞, 两人俱有声气,又都会说话,一争起公事来,能正 言疾色地辩个半天。吏员们可幸灾乐祸啦,躲在一 边议论说,长官称“雨”,赞府道“晴”,终日如此不 和也。比之更不堪的例子还有,云间颠公著《清代 官场百怪录》,谓商城县令和典史有积嫌,但典史和 县令的几个幕友关系不错,常去知县署内找他们 聊天。典史署后有短墙,正与衙门内署相连,有时 典史嫌绕圈子进县署不便,就跨墙过去。某日恰巧 为知县撞见,硬说典史做贼,不容分诉,重打一顿, “明日,典史哭诉二尹、三衙,皆愤抱不平,愿与联 名上控。令大惧,挽广文(学官)调停:以五百金为 典史养伤费,典史视孔方兄之情,遂忍气吞声,不 与之较”。

明枪暗箭窝里斗(2)

纯为争权夺利的窝里斗,当然所占比例更高。 衙门中的“公事”,多半牵带着利润,因此争权也就 是争利。一部 《名公书判清明集》内,这种事例比比皆是, 一会儿是某县尉背着知县、县丞单独受词,发挞罗 织,闹开后连上司都觉得“若本司循其说,则州县俱不必置,而体统俱可废矣”;一会儿 是某县主簿“狠愎暴戾,霸一县之权,知县为之束手”;一会儿又是某县丞“乃与吏作套 取财,甚至盐米之类亦责民户纳钱”,偏偏还有那几位老爷也不是啥好货色,气得上司“牒 通州请别选委清勤官吏”。总之是你盯着我,我瞪着他,也就和一伙乌眼鸡似的,时而斗气 之间,还有斗狠和斗巧的。杨恩寿所著《坦园日记》中,记一事尤叫人发噱,谓同治八年 (1869)之长沙,有一名妓沈金枝,兼营娼赌,凡官、绅、幕皆趋之若鹜,淫 威颇盛,然厚 此薄彼之间,少不了会惹得争风吃醋。六月三十日那天,沈金枝有一小婢患病濒危,她不俟 其气绝,便雇人弃之城外,经人发现后,传作活埋,便有许多打抱不平的冲进其色寮赌窝内 ,将沈金枝揪出来扭送到长沙县衙门,长沙知县吴老爷本是沈金枝相好,“以温语慰金枝者 甚至,并叱众为哄堂”。于是舆论汹汹,遍贴传单。这下子,一向挟嫌沈金枝和吴知县的 另一位裴老爷有机可趁了,他正奉命办团局,职在维护治安,拿几份传单代表民意,“立提 金枝至团局,责背二十,枷号一日”。吴老爷有苦说不出,便找个借口将团局中的差役抓了 两个来,狠打一顿。裴老爷更火,隔日又将沈金枝提出,“押游各城,凡市廛繁盛处,当街 鞭二十”。闹得长沙城里引为笑谈。 巡抚知道后,将两位老爷一起撤职,那位有人爱有人恨的沈金枝则被逐出长沙,这倒是 窝里一场斗而为民除三害的快事。

由两汉迄明清,州县衙门中窝里斗的另一突出景象,就是官与吏斗,起因则多为“小猢 狲弄权,不认的生人面”。《后汉书·张升传》谓张升代理外黄县令,杀了一个受贿赂的吏 员,即遭此同类警告:代理一时,“何足趋明威戮?”《宋史》记陈诂知祥符县时,严 治 贪吏,吏员竟集体“罢工”,让他无法办公,朝廷闻之,果然欲罪陈诂,亏得陈尧佐出来说 话,“罪(陈)诂,则奸吏得计,后谁敢复绳吏者?”一卷《明史·循吏列传 》上,更是满 载吏斗老爷的史实:如明宣宗时范希正任曹县知县,“有奸吏受赇,希正按其罪,械送京师 。吏反证希正他事,坐逮”;徐九思任句容知县时,“有吏袖空牒窃印者”被他当场抓住, 居然全衙门的吏员都来解救;永康县衙门的吏员更厉害,“素多奸黠,连告罢七令”,直到 穆宗隆庆二年(1568),来了个智勇双全的张淳当知县,这才把他们全镇服了 。

自然,衙门里的内争,也不尽是意气相争、权利相争,正欲克邪、清要治贪的成份也还 是有一些的。不过既有一把交椅,总有它的来历,相争中寡不敌众、正伏于邪的结果又 要居多,这便是自古清官挂冠多的原因之一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1)

〔滚绣球〕碜可查荆棘排,活扑刺蛇蝎;打周遭挤成一块,唬得 俺脚难挪眉眼难开。一个虚圈套眼下丢,一个闷葫芦脑后摔;踩着他转关儿登时成败,犯着 他诀窍儿当日兴衰。几曾见持廉守法垛了冤业,都子为爱国忧民成了祸胎,论甚么清白? 

看过《红楼梦》的读者,应记得“护官符”这件事,这是应天府衙门中一个小门子开导 贾雨村的“理论”——“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 贵 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 保呢!所以叫作‘护官符’。”此外,又有官场中过来人将这经验概括为“为政不得罪于巨 室”,亦称做州县的秘诀。

所谓乡绅、巨室,剖析起来是个成份极复杂的构成,上起皇亲国戚、大臣亲贵,下及官 宦家属、豪强地主,乃及因丁忧、革职、致仕等各种缘故返回原籍的官员,都可以包括在内 。他们因种种关系,和省级封疆大吏及朝廷政府有相当密切的联系,更有手眼通天直达皇宫 内廷的。州县衙门的七品八品九品官儿们,尽可在平民百姓跟前充老爷,但在这些巨室乡绅 眼皮下则须大打折扣,乃至狗屁不值。豫剧《七品芝麻官》里,“诰命夫人”纵子犯法,各 级 政府无人敢问,小小的七品官唐成斗胆查问,被她在公堂上当着众人NC025一巴掌,确 是现实的写照。皇亲国戚的威势姑且不论,即一般具有一定政治势力 和经济实力的所谓豪右,也不拿州县当回事儿。如张萱著《西园闻见录》记,明世宗时,唐 时英初授平阳知县,发现当地赋役不均,大为民病,便以清丈土地为己任,定了个计划,去 向府台请示,知府道:“此美政也,其如豪右何?”这真是老州县的经验之谈了。大抵兼并 万顷田亩而又将赋役转嫁到小民头上,从来就是巨室乡绅的最基本功之一。自古以来,这弊 端从未除掉过,你小小一个唐时英能扭转过来吗?当然,硬起头皮的“清官”也不是没有, 比如海瑞在江南主持“退田”一事,历史上就十分有名,但这时他已是应天巡抚封疆大吏, 即便如此也照样被乡绅们合伙给扳了下来,于是便有了“海瑞罢官”这一幕。至于那些品秩 卑微的州县官们,当然更难得有那等胆量了。乡绅们如果对州县官员心生不满,即赏以“虚 圈套”、“闷葫芦”之类的报复,方式很多。最简便的,是通过他们在京朝的亲属。古代官 场上讲究政治联姻,许多官员都通过儿女婚事结成亲家,即如《红楼梦》中那个小门子对贾 雨村所言,“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倘踩着他们一些,一封家书递到京 城里,马上就见雷鸣电闪,暴雨倾盆。有时是直接采用劾奏之术,有时打迂回战,指使御史 、六科等出面,制造“舆论”,例如海瑞的罢官,就是被这种“舆论”轰出来的。对州县的 上司施加压力,也是一种常用的手法,其结果是让那些敢于触犯乡绅权益的官员遭到申饬或 调走。比如明神宗时,陈幼学任确山知县,当地有不少人在外面当官,留在家乡的亲属为非 作歹,陈幼学均依法处治。其上司汝宁知府丘度很害怕,恐受牵连,忙与巡抚等商量,把他 调走。那些因各种缘故解职在家或暂住当地的官员们,更不能轻易得罪,否则等他一旦再 出山时,就有好果子请你吃。比较有名的如西汉时的李广,下台后曾违犯不许夜行的治安条 例,被霸陵尉关了一夜,俟李广复职奉命出征后,开了份名单指调官员随军效力,故意把这 个县尉也包括进去,不久就找个借口把他杀了。倘逢皇亲国戚权宦一类,报复州县的手段 或许更简练一些,干脆就把你“做”了,不怕有人追究。比如东汉桓帝时,大将军梁冀执政 ,一门中出过三个皇后、六个贵人、三个驸马,与皇家的裙带系成了死结,气焰熏天。吴树 当宛县令,宛县有一些梁门宾客(即幕友、门生之类)无法无天,被他惩办了 几个,结果下次 进京去见梁冀时,一杯毒酒就送了他性命,有谁敢吭一声?再干脆一些的,如明朝时王亲勋 臣们在各地凭借权势,抢人夺田,狼贪虎噬,“至殴州县吏不得行”,随时有挨揍的份,还 提啥事后报复?

乡绅巨室不仅势压州县,而且还要把持州县,利用衙门来替他们扩张权益,最普遍的手 法就是派出走卒亲信进衙门当吏胥,分别控制要津。如宋人周密著《癸辛杂识》追记他父 亲当富春知县时,正值故相李宗勉闲居在乡,“其家强仆数十,把持县道,难从之请,盖无 虚月”,周父“惟理自循,不能一一尽奉命”,结果李宗勉复出后,第一道奏章就是弹劾富 春知县。这类事例多了,当州县官的都有了教训,“热锅子”要趋,“冷灶头”也得烧,不 要说暂时离职回家的大佬们得罪不起,就是在京朝政争中被撵到地方上来编管的人,也不宜 当真,保不定哪一天他又东山再起了。有了这种心态,一部古代州县衙门史上,芝麻官主动 去奉承乡绅的记录不胜其数。如《笑笑录》引《上海县志》记,清代时上海县令邹人昌,“ 短于才,专以谄媚乡绅为事”,当时在京朝做御史的姚通素和杜完,都是上海人。邹老爷出 行时,但凡经过姚、杜家门前,都下轿子步行,以示尊敬。老百姓利用这几个人的姓名谐音 ,编了首歌:“舟人(邹人)不为撑(昌),全靠摇(姚) 着力;若还风水起,舵(杜)也少不得。 ”事实上,“烧冷灶”而收效益的例子也真不少。《挥麈余话》上记载,北宋末年时秦桧在 建康闲居,时当炎暑,上元知县张易去拜访他,听他说起“此屋粗可居,但为西日所苦,奈 何得一凉棚。”第二天,天还没亮,一个凉棚就在他门前搭好了。原来上元县衙门里刚新做 了一个凉棚,张易学乖,转让了给秦桧。到了南宋初年,秦桧拜相了,其时张易已经年逾70 ,按规定该办理退休手续了,秦桧替他在履历本上减去10岁,提拔成楚州知州,这就是一 个凉棚换来的好处。

强龙难压地头蛇(2)

当然,豪门巨室盘踞地方,土豪劣绅把持州县,毕竟会经常同朝廷国家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 ,因此一些具有长远目光的君主和执政大臣们,也颇注重这方面的防范。比如明景帝时,贵 州左布政范理在奏疏中谈论他原籍的州县官如何不好,请朝廷罢免或调走,结果自己倒先调 来京师,下法司问罪。海瑞当应天巡抚时,更是明令禁止州县官员与乡绅交通,凡是乡绅 来衙门拜见官员或投递书信的,门房均要做详细登记,包括谈话内容记录或书信要点摘录, 凡不让登记、登记内容与事实不符,或者先登记以后又窜改者,被他知道了都要严惩。还有 一条许多朝代都通行的办法,就是在那些皇亲国戚、勋贵权宦家属特别集中的地方,专选派 手段厉害、办事果敢的官员去任州县,这就是所谓“卧虎令”、“强项令”、“铁面少府 (县尉)”之类,而在官修史书上,又统称作“酷吏”或“循吏”。这班人的本 事,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来概括。 比如东汉时光武帝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纵奴杀人, 洛阳令董宣不便进公主府邸搜查凶手,就派人候着。 某日公主带着家奴出门,他得报后马上带人去拦道,当 场就把这家奴砍了。再如西汉时王温舒去河内当 地方官,带一批干员上任,预先在河内通长安的驿 道上准备好50匹快马,然后兜捕豪强,迭成罪案, 通过50匹快马迅速传递请求严处的报告和批复, 来回不过几天时间。那些被抓起来的人还来不及 把求援书送到他们在京朝的保护人、代言人手里, 便都掉了脑袋。然而从总体上看,敢于捋老虎胡须 者,终究不会有好结果。试观《史记·酷吏列传》,大多下场极惨。不过倘非如是,又哪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句老话呢?

秋风切莫过江来(1)

〔南绝世催〕公私扰扰,打抽丰,干和湿,不能少;写知单,多 和寡,须送早。稍迟延,差役家丁到署吵。正项银钱难缴,陋规银钱难要,并不是甘做那赖 NB057NB061。

明代宪宗成化七年(1471),长江下游北岸新 设了一个县治,叫靖江县。这地方最初是长江中的 一片沙洲,俗称马驼沙,属江阴县治下。从宋代起, 当局移民垦殖,积年累月,才逐渐与北岸连成一片,于是由江阴析出分置。从北京派出的 第一任靖江知县姓郭,跨进仕途前,曾在江南教过书。这会儿还没把县太爷的交椅坐热,就 有当年的学生找上门来了,拜托门政大爷送进来的见面礼是一把诗扇。郭太爷不叫开门迎客 ,就在公案上研墨弄笔,添写七绝一首于诗扇上,命门政原物退还。诗云:

马驼沙上县新开,城郭民稀半草莱。

寄语江南诸子弟,秋风切莫过江来。

意思很明白:靖江县衙门刚开张,尚无油水积蓄,千万别上这儿来打秋风!

打秋风是官场戏的传统回目之一,追其本原,从“打抽丰”之谐音转来。由字义上推敲 “抽丰”的意思,就是从丰稔处抽分,说白了便是分肥,而且特指利用种种借口向地方官员 乞取财物,对象往往以州县一级居多。按说这些当父母官的老爷们向上司赂送,向属下索取 贿礼,除此之外,还有谁敢从他身上拔毛呢?有!还有“故人”和“游客”,要从他们的碗里 硬讨一杯羹。官场上有句老话,“宁遇仇人,莫遇故人;宁逢生客,莫逢游客”,专说这打 秋风事。

“故人”的范围很广,凡乡党亲朋、馆师学生、监舍同窗、旧交故友,都可能数百里上 千里迢迢上门;“游客”的流品更杂,奉公出差委员胥吏,赶考 秀才下第举子,过路名士失业幕友,虽说压根儿与老爷素无一面之缘,也会路经“宝地 ”,“慕名”来衙门口求见。区别于一般的告帮求乞,打秋风讲究手法“风雅”,多以书画 为媒介,最常见的是一张拜帖加一份“诗扇一柄,拙作请教”的“礼单”。酌元亭主人所编 《照世杯》中,对这种习气,有段极生动的描述——

抽丰一途,最好纳污藏垢。假秀才、假名士、假乡绅、假公子、假书帖,光 棍作为,无所不至。今日流在这里,明日流在那里,扰害地方,侵渔官府。见面时称功颂德 ,背地里捏禁拿讹。怪不得当事们见了游客一张拜帖,攒著头,跌著脚,如生人遇著勾死鬼 的一般害怕。若是礼单上有一把诗扇,就像见了大黄巴豆,遇著头疼,吃著泻肚的。 

其实 天下事物,总是先有真的,后才有假的,比如这“假公子”一说便是。海瑞在浙江淳安当知 县时,正逢胡宗宪任浙江总督,他的儿子常以总督公子的名义去各州县打秋风,有一回撞到 淳安了,海瑞将计就计,硬说他是“假公子”,亲自带人去驿馆教训他,还把他沿路“抽丰 ”获得的一千多两银子全部没收了。不过像海瑞这等厉害的芝麻官,官场上寥寥无几,在真 假难辨的情况下,毕竟以当真为妥当些,于是这秋风便总是刮得起来。

所谓“吃著泻肚”,就是打秋风总要老爷有所破费的实质了,你或多或少得花点钱才 能把他送走。这笔钱,在官场上叫“下程”或“程仪”、“程金”等名目。老爷咋肯“ 头疼 ”之余又甘心“泻肚”呢?原因很多:若是“故人”,先别说他有乡情地缘、同窗友谊、师 生名份等大道理压着你,还怕他回乡去露丑,留下来揭短。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说不定日后他的功名前程还在你上头哩。因此这秋风频吹之间,又有一层相与提携接济的涵 义。《坚瓠集》上,记有一段同窗互相打秋风的趣话:鄱阳程文宪与仲隘斋、徐朝信三人, 一起借寓南天寺读书。程先及第,出任镇江衙门,仲、徐俩便帮衬南天寺老和尚去镇江打他 秋风,程不得不给。后来程因病辞官回乡,仲和徐又都考中了,分别出任兴化和东安,于是 程又怂恿老和尚出头,再去打他俩的秋风。诗扇上题有“东安官舍冷如冰,杖锡秋风兴欲乘 。疏是先生亲笔撰,不须懊恼恨山僧”,简直是讨“风债”了。

至于毫无故人情谊的游客,也得从长远着眼。官场上有句老话,人“有千里之能为,无 千里之威风”,州县官只有百里威风,更得先放些交情做本钱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文痞无赖 一类,用《照世杯》中的形容来讲,即是“有四种熬他不得的去处:不识羞的厚脸,惯撒泼 的鸟嘴,会做作的乔样,弄虚头的辣手”。但你也不敢随便得罪,他一路游将过去,碰巧被 哪个大官留作幕友清客,找机会给你下点蛆,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土风录》载有一段 打秋风事,极见此辈“厚脸鸟嘴”——

秋风切莫过江来(2)

有惯打抽丰者谒宜兴令,谀之云:“公善政,不独百姓感恩,境内群虎亦皆 远徙。”忽有役禀:“昨夜有虎伤人。”令诘之,答曰:“这是过山虎,讨些吃了就要去底 。”令大笑而赠之。

这是打抽丰者借“过山虎”作双关语,而宜兴县令也是聪明人,否则那家伙或许 还会到处放风,说他纵虎伤人贻患地方了。

比起“过山虎”更厉害的伎俩,叫作“撞太岁”,那可就不是“讨些吃了就要去底”, 还要以衙门老爷亲朋故旧的身份,在当地招摇撞骗一番,把富户绅粮个个拜到,本钱还是那 一把诗扇,既有“虚头”可弄,不怕敲诈不到下程请酒的回报。就连衙门内的吏胥们,也不 得不看在老爷面子上,打起精神巴结奉承。倘是这段时间里正有几件油水足的案子,那就更 有热闹可瞧了,走门子,通关节,黑吃黑,都不妨央求这位“有面子”的外路客从中说合。 这也叫做贼心虚,仿佛有这么个衙门外的人居间经手,脏钱便算洗干净了。《万历野获编》 载明朝人以俗事对偶,将“打秋风”和“撞太岁”对称,其实这种风气,早在秦汉时便已形 成了。读过《史记·高祖本纪》的人都该记得,刘邦的丈人吕公,就是在“撞太岁”过程中 收到这乖女婿的。当时吕公远从单父来投故人——沛县县令,马上便有衙门中人出头,为之 举办一个大大的打秋风会,号称举贺。沛县的富 户及吏员们,看在县太爷份上,都得破财。按主吏 萧何制定的标准,贺礼不足千钱者,还只能坐在堂 下。那会儿的汉高祖,还只是亭长刘三,少不了也 得硬起头皮赴会,乃欺骗门子说“贺钱万”,居然诳 得吕公跑到衙门口来相迎,还把宝贝女儿嫁给了 他。司马迁的笔法高明,仅用“谒入,吕公大惊,起, 迎之门”寥寥十字,便把他老人家始而倚仗沛令傲 然高坐“撞太岁”,继而闻钱耳聪猴急相的转折,入 木三分地刻画了出来。

自然,像本节开篇那位靖江郭知县一样,回绝 打秋风者的官员,也是有的,不过因此结怨乃至惹 下麻烦的教训不少。明人著《NB062幢小品》上,便有一 例:湖南有程、郑二生同窗读书,程先登第,授咸阳 知县,郑借了路费去打秋风。程不肯见面,还遍示 衙内县中:毋需看在本官面子上送下程给他。郑无 奈,央人向他讨些盘缠回家去,程分文不给。后来 郑也考中进士,派在直隶当官。恰巧程因故降级, 调任直隶所属的获鹿县当县丞,又被人告赃,上司派来按察此事的偏偏是郑。程闻讯 后,远迎叙旧, 企图套同窗交情,郑笑而不答,招待他吃饭,席间 安排两个优人扮成老虎演戏:甲虎在吞食一羊,乙 虎踞而视,意欲分享。甲虎怒吼,衔羊而去。少顷, 乙虎亦获一鹿,甲虎复来,欲与之分食,结果争了 起来,同去找山神公断。山神出的判词是一首诗: “昔日衔羊不睬NC033,今朝获鹿敢来求。纵然掬尽湘 江水,难洗当初一面羞。”很明白,诗中“衔羊”影射 “咸阳”,“获鹿”则暗指眼前所在。通观全诗,老同 学是念念不忘当年赴咸阳打秋风不成的旧恨,于 是程自动解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