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花厅。花厅是个宽泛的概念,厅房多间之外,往往还 有园林假山、楼台小阁等建筑供老爷太太们享受,这就叫“凡治必有公署,以崇陛辨其分也 ;必有官廨,以退食节其劳也,举天下郡县皆然”(沈榜《宛署杂记》)。
古人往往称州县官署的具体办公场所为“堂前”或“门上”,这就是泛指大堂前面左右 两侧的廊房式建筑了。秦汉魏晋时代,它们分别有户曹、法曹、兵曹、吏曹、仓曹等名称, 唐宋时代,又改叫司法司、司户司等。从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起, 开封和 祥符两县分知县属掾为士、户、仪、兵、刑、工六曹,俟大观(1107~1110) 初,遂令天下州 县都照此式,从此一直沿袭下来,统称“六房”。其实“六房”并不是六间房的同义语,如 明代时宛平县衙门里,“循两阶(大堂、二堂)而前为六房”,但具体名 目有吏房、户房、粮 科、礼房、匠科、马科、工南科、工北科、兵南科、兵北科、刑南科、刑北科、铺长司、承 发司、架阁库等多项。《如梦录》描述明代时祥符县署建制:“左有旌善亭,右有申明亭, 又有各色衙役官房。大门内有土地庙、寅宾馆、收粮银十六柜、上号房……” 除此之外,牢狱、监押所、常平仓、马号、吏廨乃至官吏 们供奉衙神 的祠庙等,也都属于衙门的各个部分,按不同方位组合在一块。总之,偌无一片千把米周 长的土地,是放不下这只“麻雀”的五脏六腑的。
五脏俱全的衙门以知县廨为中心,但知县以次,还有丞、尉、主簿、典史等其他 佐官和属员。按秦汉以来的传统,他们并不与县太爷合署办公,而是另有专门的廨署。这些 廨署可以是放在县衙门内部或连在一起又单独对外开门的,也可以是靠近县衙门但单独建造 的。比如清朝时天津县署在东门内仓门口内,典史署在县署西,而驿丞兼巡检署则在西门外 。同时代的上海县署在城中央,县丞署在县仪门外东偏,主簿署在其西偏,典史署又在主簿 署之南,黄浦巡检署则在闵行镇。反正合在一起则利于抱成团儿官官相护,稍有距离则便于 各自为尊分头使威,利弊互见。不过有一点是定为制度的,即主管教育的学署必定是单独起 屋,以为如此才能显得更“清要”一点。
机关大院趣闻多(1)
由前一节所述可知,在综理一方行政司法的地方衙署大墙内,包括办公、法庭、档案、仓储 、监狱等多个区域。此外,衙署内还包括专供自长官、佐NB032以下各色“办公”人等 生活起居 的空间,近似现代的机关宿舍。这些“生活区域”,对外有高高的围墙同衙署外的街道分隔 ,对内亦有院墙夹壁之类的构筑,以同其他区域相隔离。
地方政府的官员必须住在衙署内,出于履行职责、方便工作、环境安全和廉政保密等多方面 的需要。据《东观奏记》等史书记载,唐代宣宗时,崔郢任京兆尹,发生了“囚徒逸狱而走 ”事件,皇帝遂“命造京兆尹廨宅”于衙内,并严申“ 京兆尹不得离府”。因知这个制度至少在唐代就已经有了。《水浒传》第二十一回,写唐牛 儿 想帮助正被阎婆缠住的宋江脱身,撒谎说:“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 押司……”阎婆立刻揭穿他道:“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有甚么事务得发 作?”这里所谓“回衙”,就是回到郓城知县和夫人住房所在的内衙。所以这一段对话, 也是宋代地方官员及随任家属都住衙门的佐证。这个制度,一直维持到明清。宜加说明的是 ,长官及其眷属所住的院落,通常都是相对而言位置最好的所在,通称“上房”;复以男女 防嫌的缘故,其封闭性也很强,特别是女眷,一般是不走出来的。哲学家冯友兰的父亲曾在 晚清时署理崇阳知县,所以他也有过跟着父母居住后衙的经历,其在《三松堂自序》里回忆 说——
进了宅门,往西边拐,就是花厅,是县官会客的地方。花厅西头,有一个套 间,叫签押房,是县官办公的地方。花厅后边,隔一个院子,就是上房。母亲领着我们都住 在上房里面。还有厨房和其他零碎房屋,都在东边的院子里。这个格局和体制,大概各州 县衙门都是一样。
其实,如果是条件较好的衙门,内衙生活区内尚有池榭假山、凉亭台阁等人工景观,供那些 被圈在院子里的太太小姐等女眷走动散心。如明代嘉靖《江阴县志》卷1述江阴县衙内的建 筑,就有若梅亭、练江亭、翠光亭、漾花池、莲风阁等多种名色。
确定在内衙办事或侍候的幕友、长随和侍役、丫环等,也在内衙区域居住,其中又以幕友的 住房条件较好。《老残游记》中记山东巡抚邀请老残先生入幕,吩咐推荐人高师爷说:“你 叫 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只便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去罢,以便随时请教。”为方 便和保密起见,幕友的办公处和起居处往往都连在一起,自成一个小单元。如《宦海》 第四回述衙署长官庄岩到其最宠信的幕友邵凤康的房里,见其“正在那里办着公事,手不停 挥的十分忙碌”,便道:“你不要招呼,只管办你的公事”;“说着,便随随便便的躺在邵 孝 廉床上,不觉打了一个呵欠,有些朦朦胧胧的起来……”这里说的幕友邵氏尚在打光棍,倘 若幕友是带着家眷随老爷上任,也得给他分配一个相对隔离的空间。对此,冯友兰在《三 松堂自序》中也有叙述——
这一类的师爷,在衙门里地位很高,官见了他们也要称他“老夫子”。他们 工资最高,可是生活却很“苦”。照规矩,他们是不能跟衙门以外的人接触的,就是跟衙门 以内的人也很少接触。他们只带着他们的眷属住在衙门内单独的小院子里,自家把自家隔离 起来。
长官以下的佐NB032属官,假如其办公廨署和“正堂”同在一个大院内,自然也有各自 的生活起 居场所。有单独建廨的,亦有连山共墙的。明代小说《醒世姻缘传》第九十一回,专述成都 府推官(亦称“刑厅”,掌理刑名的佐官)吴以义和经历(推官的属员 ,掌管收发文移和用印) 狄希陈在机关大院内的家庭生活。狄希陈“住的衙舍与那刑厅紧紧隔壁,彼此放个屁,大家 都是听见的”。巧的是狄经历带到任上的小妾童寄姐乃打降老公的魔头,吴推官供 在内衙的夫人更是武力镇压丈夫的天王——
起初时节,寄姐怕刑厅计较,不敢十分作恶;大奶奶又怕狄经历家笑话,不 肯十分逞凶。及至听来听去,一个是半斤,一个就是八两,你也说不得我头秃,我也笑不得 你眼瞎。有时吴推官衙里受罪,狄希陈那边听了赞叹;有时狄希陈衙里挨打,吴推官听了心 酸;有时推官、经历一起受苦,推官与经历的奶奶同时作恶:真是那狮吼之声,山鸣谷应, 你倡我随。
其后吴推官因为怕老婆影响了工作,被几位领导取笑,便与佐杂同事们一起探讨不是东风压 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家庭问题,一位医官告诉他,你这种家庭暴力事件,在我们这 个机关大院里,几乎家家都有——
机关大院趣闻多(2)
堂上太爷(即第一把手)也不是个不惧内的人,夏间冲撞了太奶奶,被太奶奶 一巴掌打在鼻上 ,打得鲜血横流,再止不住,慌忙叫了医官去治,烧了许多驴粪吹在鼻孔,暂时止了,到如 今成了鼻衄的锢疾,按了日子举发。怎还讥诮得老爷?就是军厅的胡爷,也常是被奶奶打得 没处逃避,蓬了头,赤着脚,出到堂上坐的。粮厅童爷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爷躲在堂上 ,奶奶也就赶出堂来便要行法教诲。书办、门子、快手、皂隶,跪了满满的两丹墀,替童爷 讨饶。看了众人分上,方得饶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爷待要责他几下,他还禀道:“某月某 日,奶奶在堂上要责罚老爷,也亏小的们再三与老爷哀告,乞念微功,姑恕这次。”童爷也 只得将就罢了。老爷虽是有些惧内,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 求衙役代说人情,怎么倒还笑话老爷?
照这样看,同住一个大院内也有种种不便,起码有些个人隐私不易瞒住。稗官子部里常有一 些历史人物的家庭生活披露,怕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供职衙署的吏员书办之类,按规定也得住在衙门里。倒不是国家有意照顾他们的生活,而是 出于防止他们进出衙门泄露舞弊的考虑。这是汉唐时就通行的制度,《孔雀东南飞》述焦仲 卿在庐江府当小吏,只有在休假时才得回家与妻子刘兰芝团聚,便是一个例证。
书吏们的宿舍,多盖在衙署大堂以南、仪门以内的两侧。明代嘉靖《江阴县志》记载县衙建 制,谓“吏胥居庐则分列六房廊舍之后”,有一定的代表性。又嘉靖《南宁府志》卷4记载 该府所属宣化、武缘、横州、永淳、上思、隆安共两州四县的衙门建设,多有“吏舍”一项 ,可知吏员应住机关宿舍,在明代还是普遍现象。吏员宿舍的多少,大约同在编吏员的人数 有关。如万历《营山县志》卷2记县衙建筑共有“吏舍二十二间”,以每间居住三到四人计 ,推算该衙门约有七八十个在编制内的吏员。弘治《句容县志》卷2记该衙门的建筑,吏舍 有40间,那么其在编吏数就可以一百四五十人推度了。
吏员的宿舍,多处在夹院位置,居住条件比内衙要差得多。如正德《新乡县志》卷2述该县 衙署的吏舍,“墙不及肩,茅不蔽日”,不堪忍受者“甚有寄居市井的”,不过这又违背了 严禁吏员在衙外住宿的制度。后来新知县到任,“遂废旧址,构新屋。以连计,七;以间计 , 六十有六,极为完美”。对吏员而言,此为碰上了关心下级生活的好领导;对领导而言,则 是同时落实了规章制度,所谓两全其美。不过制度都是写在纸面上的东西,是否切实遵守 又是一回事。比如《水浒传》里的宋江,不就是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包养了一个 带丈母娘的小蜜阎婆惜吗?再往后他的同事张文远也和阎婆惜姘上了,“如胶似漆,夜去 明来”,又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好押司!
新官上任三把火(1)
这句俗语,谁都会讲,可再深入说说新官是怎样上任的,放的又是哪三把火?恐怕很 少有人能讲出个大概。在这一节里,作者以明清官场的一般仪注为线索,顺着序儿摆摆州县 官员的上任过程。
先说州县正官赴任的出发点,大致不出京都和省城两地,前者是京城里已指定去向的, 后者是省会长官根据实际需要而发表的。一般来说,即便是京城里指明上任地点的,也要先 去省会拜谒上司,验过部照后才去上任,所以新官上任的路程起算,还是应该从省会启程开 始 。而在他动身以前,先有人拿着“通知书”打前站了。这个“通知书”的官称叫“谕示”, 又因写在红纸上的缘故,又叫“红谕”。其格式为——
特授某省某府某县正堂某姓谕各书差知悉:
照得本县恭膺
简命选授斯篆,拟于某月某日自省由水陆路程赴任,除到任日期另示晓谕外,合行 先谕知吏房以及各书役人等不必出境远接。选派老诚书役数名于境内呈送宪纲图册、须知 事宜。其余皆城外迎接,诸事须照旧规伺应,毋庸奢华,照常办事。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
殊标印右谕通知
年月日示
从这份“红谕”发出起,沿途骚扰便开始了。驿站得布置房间,准备饮馔,包括交通工 具、脚力人夫、侍候应差等一应大小事宜,都得考虑周全。新官经过的县治长官,看在同寅 份上,少不得也要出头敷衍一番。不过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平白地增加了许多如洒扫道路 、扛轿套车等差事;那些以渡船、轿行、车行为专业的,更可能吃大亏,往往是白干还不够 ,顺便儿被新官的随从敲去几竹杠。此外,那些开铺子办钱庄的富户,亦得当心被拔几根毛 去,名义是“赊欠”、“商借”,但是能有几个敢让大老爷留下字据的呢?自然,有心要巴 结的,这可是好机会。
明太祖朱元璋起自民间,对这些花样是熟知的,所以他当皇帝后定了个规矩,凡地方官 赴任,都由国家发给“道里费”,知府是50两,知州35两,知县30两,县丞、主簿15两,典 史l0两,另外还有绮罗绢布等实物治装,并视新官家属口数再给为数不等的安家费用。这叫 “欲其奉公,不得不先养其廉”(余继登《典故纪闻》卷1)。这个制度不错, 但付诸实践, 不免打些折扣,到后来则几成废纸一张,真能照章办事的,只有像海瑞等少数要当“清官” 者。
再说新官所赴的衙门里接到红谕后,便要忙碌起来。商议接印日期和仪注等项是吏房的 事,准备打扫花厅、修理裱糊等项是工房的事,假如应当交印离任的官员一时还动不了身, 又得替新官在县城里另租一处公馆暂住。此外,礼房忙着会同学署调集学生排练欢迎新官上 任的“团体操”,兵房忙着会同典史署安排治安和护卫工作,其他如户房、仓房、粮房、刑 房等各个部门,则抓紧整理案卷、编造账册,真可以用“不亦乐乎”四字概括。
这一边手忙脚乱,那一边悠哉游哉,最后总算是老太爷的大驾进入本县境内了,于是三 里一迎,五里一接,威风一直抖到县城门口。吹吹打打的场面摆过后,接下来才开演上任这 一幕。
上任的形式是接印。全衙门的官员、书吏、差役、执事等,都按品级、班次站好各自位 置,等那个马上就要离任的老爷把官印做一个象征性的解下动作,然后赶快派专人送到新官 落脚 休息的地方。那一边在接印时,也要大摆场面。吹打之后,就坐上轿子来衙门神气了。行轿 的路线,照例是由东往西,取个“紫气东来”的吉利;有的时候,还有到了八字门墙前先不 忙着进去的讲究,得绕上半圈,叫作什么“兜青龙”。这些花样精耍过后,还有一连串迷信 活儿要干——
先穿上公服,向仪门(即二门)礼拜;拜过仪门后,又拜衙神。
接着走上大堂,换上朝服,往北面跪下来,这叫“拜阙”或“叩谢圣恩”;“拜阙”后 还要“拜印”,这是中国官场上的老传统,姑且名之“权柄拜物教”,有了这印把子便有了 一切。
印把子拜过后,老爷又去内宅,脱下朝服换公服,把什么宅神啦、灶神啦,一路路神祗 全祭到,免得他们跟自己过不去。
跪酸了腿脚磕疼了脑门后,该轮到新官朝南坐了,这叫行“公座”礼。行礼前先发梆, 头梆传点七下,按“为君难为臣不易”七字;二梆传点五下,按“仁义礼智信”五字;三梆 传点三下,就是堂匾上的“清慎勤”。三梆敲过,新官升堂。敲三下堂鼓,按“奉圣命”三 字。鼓敲过了,新官入座,大堂两边早已伺候齐全的属员、书吏、差役们,一起参贺,至于 那些丞、簿之类的佐官们,则只须贺而不必参了。参贺既毕,再敲四下退堂鼓,按“叩谢皇 恩”四字。至此,“新官上任”的全套闹剧算是结束。不过回到花厅后,还有一场幕后戏上 演:脱下公服换常服,接受“家人”的祝贺,太太、子女以外,舅老爷姑老爷、三姨父侄少 爷 、各房师爷家庭教师、门房厨子丫头老妈、书童听差打杂采办……有叩头的,有作揖的,有 需要还礼的,有无须还礼的,也要忙上一阵。
新官上任三把火(2)
堂前幕后戏文唱完,开始放“三把火”,不过这个“三”字,在中国人的语汇中,是个 很不确定的概念,用在这儿便是放许多把火的涵义。包括——
拜庙拈香:凡地方上的孔庙、关帝庙、文昌帝君庙和城隍庙等,都得在上任之初一一拜 到;
清仓盘库:凡银库、料库、粮仓等衙管库房,都得对照前任留下的账本,一一验过;
阅城巡乡:主要是检查城垣是否坚固,地方上的治安防范措施是否完善;
清厘监狱:把男女监房、监押场所等都审查一遍;
对簿点卯:对照吏房等有关部门呈交上来的各种书办卯簿、差役卯簿等花名册,让他们 轮流报到一遍;
传考生童:又叫“观风试”,凡名在县学的学生都得参加,出题一般都与本地民风 、吏治、学风等有关,借此获取了解情况及评品学生才学优劣等多方面成效;
悬牌放告:宣布某日某时正式开始接收诉讼;
回拜缙绅:凡同寅(同事)、绅士及境内豪门等,都已在新官上任时来拜贺过 或递了名帖来,此时须一一回拜,或者也派人送张名帖过去;
与此同时,还要张贴各种告示,调阅各种号簿,传考代书、仵作等专职人员,了解本地 宣讲“圣谕”的情况,与前任官员及其幕职班底了结“办交代”的收尾工作,等等。不消细 说,没有个二十来天乃至个把月的时间去对付,是难以告个段落的。
最后,不妨再从明人江盈科所撰《雪涛谐史》中摘录一则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相关的故事 ,作为阅读口味的调剂——
有官人者,性贪,初上任,谒城隍,见神座两旁悬有银锭,谓左右曰:“与我收回 。”左右曰:“此假银耳。”官人曰:“我知是假的,但今日新任,要取个进财吉兆。”
此外,亦有合署书吏先弄点糖精给新领导尝尝甜味,比如集资唱戏什么的。反正羊毛出在羊 身上,变着名目往老百姓头上摊派费用即可。《刘公案》第三回述,良乡县衙门前“搭着戏 台两 座,鼓锣喧天,正唱大戏,看戏的男男女女老幼不等,拥拥挤挤,人山人海一般。今日正是 知县唱戏,挂红贺官”。
我爱外官有排衙(1)
玉勒争门随仗入,牙牌当殿报班齐。
这是欧阳修《早朝感事》中的两句。虽说是白描百官上朝图景,但语气间很透着一些得 意情绪——同样是当官,可牙牌这东西,只有京官才可以用,插在腰间去金銮殿上参议国 政,有多神气!所以《卓异记》里说两个官员互相嘲戏,做京官的便说“输我腰间三寸白” ,当面取笑做地方官的缺少这块牙牌。
然而在明人李诩所撰《戒庵老人漫笔》中,倒有了更加实惠的说法——
外任官与京职官相遇,外任官曰:“我爱京官有牙牌。”京官曰:“我又爱 外任有排衙。”
这个“排衙”,照《土风录》的解释,就是大“陈执事,役吏叫头,皂隶吆喝”,从而 成为官署里“装门面”的代用词。那等处在“天高皇帝远”条件下极尽威风的情感体验,更 不是连打一把伞盖亦不许可的京官们有机会获取的,伏在天子脚下捧一块三寸牙牌,又哪能 与之相比?
“装门面”的场景太多,有关催科、问案、科考等部分,我们将放在以后的章节中叙述 ,这里则撷取若干通见常例来说说。
先说“衙参”,就是典型的苍蝇脑袋蚊子头,螺蛳壳里做道场。其根据是每个月必有若 干日期是大小佐属官吏参见县太爷的时间,有事议事,无事扯淡,最要紧的是制度和礼仪不 可稍有废弛。《笑笑录》云,“州县衙参情状可笑,有分段编为戏出者”。我们不妨就以该 书所引戏目,来略微说说衙参的情况。
“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曰鹊噪,四曰鹄立。”
这是讲一班县丞、主簿、训导、教谕 、典史、巡检、驿丞、税监之流,尽管都是八九品乃至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官,有如蚊蝇之微 ,倒也是一人一顶乌纱帽,赶在黎明前来到县衙门里;先是一阵吵吵嚷嚷,好比鸦聒鹊噪; 随着堂上梆发炮响,全都各就各位地站好了,是为“鹄立”,又叫“小站班”,好比是百官 上朝那种大场面的翻版。
“五曰鹤惊,六曰凫趋,七曰鱼贯,八曰鹭伏。”
二梆敲过,堂鼓击响,于是肃然起敬 ,像鸭子般摇摇摆摆,似游鱼般首尾相接,一起走上堂去参见知县。为什么叫“鹭伏”呢? 原来鹭鸟的特征是颈足俱长,高大瘦削,而这些佐杂官吏们见主官时,又不用大礼,只须做 礼拜的样子便可,身体是不会矮下去的。
“九曰蛙坐,十曰猿献,十一曰鸭听,十二曰狐疑。”
官身虽卑,毕竟都有个座位,但 坐的姿式得带点前倾,以示恭敬,是为“蛙坐”;坐定后,献茶谢茶,听大老爷讲话,若无 搭讪的话由,便是“静默五分钟,各自想拳经”,或者猜疑老爷此话因何而出,有何特别含 义,心里忐忑,仔细琢磨,所以称“狐疑”。
“十三曰蟹行,十四曰鸦飞,十五曰虎威,十六曰狼餐,十七曰牛眠,十八曰蚁梦。”
衙参的门面摆完了,县太爷端茶送客,各人走出来的时候,也得有一定姿式,这就叫“蟹行 ”;到了大门外,全无拘束了,又如“鸦飞”;接着便各自大耍“虎威”,唤轿夫,骂跟班 ,上轿后一路威风回家去,赶紧饱餐一顿迟到的早饭后,再上床补睡一觉,做一个“蚂蚁缘 槐夸大国”的美梦。
这等“小国君臣”、“土朝会”的情状,不是很滑稽吗?
次说“出行”,那就更威风八面了。同样是七品官阶,假使在京朝当个主事,雇一匹脚 力还得自己掏钱,倘若是放到地方做县太爷,便是天壤之别了:稳端端坐在蓝呢大轿里,前 头一把蓝伞,一匹顶马,亲兵护卫、差役喝道不算,还有四块、六块乃至八块衔牌帮着逞架 子,官儿再小,拆开来写也有好多花头精,比如“丁未举人”、“甲寅进士”、“某县正堂 ”、“七品顶戴”、“赏戴蓝翎”、“加三级记录三次”,这就凑成六块了。轿子后面,还 有当跟马的,捧护书(公文袋)的,押班次的,再配上敲锣打鼓吹唢呐的衙门 “乐队”,这气派如何?
再说“行香”,这又是在老百姓面前“装门面”的机会,依据是地方官员必须于每月朔 、望两日,依着顺序去文庙(孔庙)、武庙(关帝庙)、城隍庙、 玉帝庙、文昌庙等处去拈香, 且听任民众围观。关于行香的写实,《妙香室丛话》里有一首《朔望贺》作得极妙——
月朔复月望,悬牌示行香。
某庙某宫观,曰文武玉皇。
送来一幅纸,某处倍趋跄。
(注:衙门号房先预先通知某宫观或寺庙,让他们做好准备。)
捧纸仔细认,未旦先NC023徨。
如僧挈拜具,小坐携匡床。
我爱外官有排衙(2)
(注:官吏们让各自的随从带上拜垫、马扎等。)
枯寂且默待,眼合睁欲强。
同人半困睡,呓语难猜详。
小吏强解事,斟送新茶汤。
挥手遣之去,茶非醒睡方。
钟声急作响,香烛光芒芒。
纠仪如獬豸,九叩咸矜庄。
(注:还派有专行监督纠肃礼仪动作者。)
东南班有序,文武人相当。
礼毕膝才起,行列相依将。
(注:拈香礼结束后,站班揖送,大老爷先走,依次类推。)
拱揖似摈介,两行如箕张。
舆夫偶停顿,流盼偶相望。
同列作私语,一顾真非常。
哪知适然遇,岂便分温凉。
旁观即诧异,推奉如圭璋。
(注:大老爷偶而回头看看谁,同列便诧为有意顾盼,或许是红人了。)
复趋衙投刺,道贺咸升堂。
向人学打恭,哪敢相遗忘。
槐厅别有坐,膜拜身翱翔。
岂是张禁尉,因揖声名扬。
何其劳心力,碌碌多奔忙。
渊明纵高士,折腰原不妨。
月吉必朝服,早已垂篇章。
上古久有此,何况官如郎。
解嘲旧有例,掷管神洋洋。
这也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冠冕堂皇”吧?
最后,“过节”也是值得一提的话题。中国古代的法定节日,通称“三大节”,即“万 寿”、“元旦”和“冬至”(也有些朝代以夏至替换冬至,别称“长至”)。 所谓“万寿”, 也就是当朝皇帝的生日。每逢这“三大节”的早晨,地方主官要把写有“当今皇上万岁万岁 万万岁”的“龙牌”请出来,香案供奉,张灯结彩,并率领合衙佐杂行礼朝贺。以
明朝的制 度为例,据《典故纪闻》载,“洪武初,凡遇正旦等节,在外大小衙门庆贺,俱行舞蹈山呼 十四拜礼。”因为这也是允许老百姓一起参加的大典,大大小小的乌纱帽们又视其为抖露两 手表演“团体操”的绝好机会,早早排练过好几回。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十四拜变成了九拜 ,“至宣德时,以安庆府潜山县知县俞益言,始定五品以下衙门仍旧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礼” 。看来这位俞大人是嫌九拜还不过瘾。
“三大节”外,诸如上元、端午、中秋、重阳等民俗节日,也要铺张热闹一番,不仅是 为了“装门面”,也缘于这些都是趁机扰民生财的好题目。这里引录一段南宋真德秀所写 的《劝谕事件于后》,便可略知一般状况:“前在任日曾有约束,圣节锡宴在近,窃虑诸县 循习成风,或于行铺科买物件,不依时价支钱;或于寺院科配钱物,并措借器皿幕帘之属, 因而干没;或妄追乡村农民充乐社祗应;或勒令良民妇女拘入妓籍。如违,许人陈诉。” (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此集乃宋人编纂的官府公文及诉讼判决书汇编)像这些现象 ,放在 京都官员中,是不太容易办到的。这就叫“衙门做节,百姓作孽”。如李伯元在《南亭笔记 》里说的一件事更妙,谓绍兴主官刘狱云用黄纸印刷“龙牌”,饬差传谕居民购买供奉,每 纸售钱24文,共售出一万余张,真是“创收”有道啊。
山呼舞蹈之后,接下来就是大吃大喝。观剧狎妓,也皆是保留项目。更有趣味的是,衙 门 里也组织机关节日舞会,即便是平素做惯道貌岸然模样的县太爷,此刻亦得意忘形,和同寅 、属吏以及歌伎、舞女们一起狂欢。明人彭大翼所著《山堂肆考》上说,商则当廪丘县尉时 ,为官清廉,而县令、县丞等皆贪污。在衙门里举办的节日舞会上,县令率领大家一块跳舞 ,商则仅仅做了两个旋转动作。县令问他,为什么跳舞时两只手不摆动。他回答说:“长官 动手,赞 府(指县丞)亦动手,县尉再动手的话,百姓还有活路吗?”于是全场大笑。有 人幽默道:“ 令丞皆动手,县尉止回身。”当然,这只能算是“装门面”过程中不多出现的扫兴事,况且 也当成佐料给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