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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升官图”上弯弯绕

作者:完颜绍元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古代官场升官图

中国古代官场上,有一种类似现在小孩子玩的“飞行棋”的游戏,叫作“升官图”,也 叫“彩选格”或“百官铎”。据说首创于唐代,传至清朝仍旧不衰,尤其盛行于州县衙门内 的小官下僚们中间。其玩法是把本朝的各种官职名称、出身类别、选任方式、考核制度、任 期俸禄、奖惩措施、升黜依据等诸项,全开列在一张画满方格的纸上,然后掷骰子爬方格定 输赢。第一掷作为进身之始,以后以几点为德为功,几点为赃为贪,几点为升,几点为降, 弯弯绕绕极多,“有为尉、掾而止者,有贵为将、相者,有连得美名而后不振者,有始甚微 而倏然于上位者”(赵翼《陔余丛考》卷33)。大概这种“画饼充饥”式的“ 升官”法也有平 衡心态的特殊效用吧,许多在实际生活中连个进士及第功名也没得到的“绿豆芝麻”儿,在 这个道道上倒争得挺起劲。是以有人作诗讥笑云:“卒无及第效,徒有高人气。昏 昏忘其大,扰扰争其细。”

其实这又未免涉嫌“清高”,因为这玩意儿很有点“寓教于乐”呢。玩熟了“升官图” ,一代官制的大概知识,便可了然于胸。纵是“些小吾曹州县吏”,毕竟身在官局中,哪能 连乌纱帽里的规矩也不懂?何况做官的人,总以想往上爬者居多数,又有几个甘心“为尉、 掾而止者”?所以比较起来,还是北宋史学家刘NB065眼光独到。此君考中进士后,在州 县衙门 里干了整整20年,“升官图”已玩得很精道,再博览群书,给图纸上那些弯弯绕绕全作了由 古及今的详细注解,居然自成典制专家。后来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时,还特地找他当 助手哩。

刘绘制的《升官图》及其详细内容,现在已经难得看到,不过真要想对古代州县 衙门文化、特 别是对前一章里已介绍过的各色“官”员的相关知识有更加进一步的了解,恐怕还是有必 要把那些弯弯绕绕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稍微浏览一番。

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1)

明朝宪宗成化十四年(1478),山东胶县驿丞谭溥在北京参加会试获捷。喜报 传出,本省 督学毕瑜特地赋诗祝贺:

一官耻不与清流,退食遗编自校雠。

枳棘岂能留彩凤,盐车未必困骅骝。

东藩领荐名初显,西蜀题桥志已酬。

脱却樊笼入佳境,春雷万里步瀛洲。

(引自《坚瓠集》首集卷2)

谭溥原籍四川庐州,故毕诗中有“西蜀”之句,“枳棘”、“盐车”等则是概括驿丞的 苦况。不过最应注意的是第一句,何以同在官列,又有“清流”、“浊流”之别呢?这就是 “升官图”上第一掷,所谓州县衙门内各色嘴脸的“进身之始”。

清流,也叫正途。宽泛点说,凡是和以入学读书有关而获得当官资格的,全可以称为正 途;倘若再区别得严格一些,只有经过科举考试而录取的进士、举人,才可视为清流,即正 途中的最正途,根据是它不受一点儿权势和金钱的污染。至于是否纯粹如此,那就是另一回 事了。因为中国古代科场中舞弊行贿这类丑闻,也是时有发生的,不宜作一概而论。

此前我们已经知道,自有科举制度以来,县级正官和佐NB032官几乎就是进士出身 者步入仕 宦的起步。特别是唐宋时代,一个州县衙门里坐着三四个进士,不算啥稀罕事儿。宋人叶绍 翁著《四朝闻见录》上说,陈自强得中进士时年已六十,被派到光泽县当县丞,县署内佐 NB032都 是进士,其中以主簿张彦清登科最早,但年纪却最轻。偏偏“清流”中不讲究实在年龄,津 津乐道的是“出身”(即登科)先后,于是张彦清大摆老资格,常常戏弄欺侮 陈自强。叶氏述 此故事的本意,不一定在刻意描绘唐宋时有多少进士久困州县衙门不得其志的状况,但当时 士人瞧不起这些职务的思想倾向,确实是存在的。诗人高适在封丘县尉任上时就曾写道—— 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读书赴考,为的是题名金榜,建功立业,但获隽后得从州县衙门里做起,每天干些“鞭 挞黎庶”欺负老百姓的勾当,这算哪门子“清流”呢?难怪高适要大发牢骚了。

明清时代,州县正官佐NB032的选任制度和仕宦风气都发生了变化。先是明初时太 祖朱元璋 注重吏治,强调选任州县官员应不拘资格,重在节操和能力,要大家推荐,于是不少没有进 士出身的人,甚至连举人功名也没有的人,亦得通过考核后派往州县坐衙。把州县官做好了 ,得到优异的考语,可以越级提拔当知府,乃至径直调到京内当部员,部员的升途更广一些 。人们比较熟悉的海瑞和李贽,就都是以举人出身获得做官资格并且在州县学署里先干起的 ,后来全升了京官。这两个 人全闯过大祸,蹲过监狱,但海瑞临死前已当上了南京右佥都御史,李贽是主动提出退休, 又 去做和尚的,但好歹也是四品衔的知府了。接着是清朝时官场上的风气大变,大家都想到地 方上去当官。原因很简单:做京官“经济效益”差,缺少直接弄钱的办法。清人梁绍壬在其 名著《两般秋雨ND044随笔》 中,专有一节叙“京官苦况”,谓“领俸米时,百计请托;出房租日,多方贷质”。地方官 呢,哪怕小到七品芝麻县太爷,亦有许多捞钱的门道。州县官提升不易,这也是众人周知的 ,不过这会儿当官的人可顾不了这些了,甚至是巴不得别提升到京里去才称心哩。

那么,官场上的人们都想去地方上干,这可如何分配呢?这就得论资排辈。据《光绪会 典》统计,全国 一共有1314个县衙门,有145个和县同级的散州衙门,两项相加,还不满1460,而常年中有 资格任此官的人,数目远远超过,于是种种故事就出来了。

排在第一位的还是进士,发榜后参加朝考,然后分发各省见习、候补。这叫“榜下即用 ”,哪 个县太爷的位置空出来了,马上就得让他去填补。更厉害点的,就是所谓“老虎班”了, 即新科进士因朝考优异,被派到翰林院里学习,叫翰林庶吉士。三年后散馆,或者继续留在 京里当翰林编修、检讨之类,或者就去地方上当州县正官。穷翰林的实惠,哪里及得上县太 爷,所以许多人宁肯这三年白干,也指望去地方上仍旧从七品芝麻官做起。不过这三年总有 个报酬吧?于是便有“带缺出京”的制度,即在京里就给你安排好上哪儿了,用不着候补, 径直赴任就行。因此有了“老虎班”的外号。

比进士稍次而排在第二位的是举人。进士叫“两榜出身”,举人是“一榜出身”,都属 于“清流”。凡是乡试后榜上有名的举人接连应三次会试而榜上无名者,就可以到吏部注册 。每隔若干年,在这些一榜出身者中间挑选一批人去当地方官,这叫“大挑”。“大挑”中 获隽者,又分两等出路,第一等安排当知县、县丞、盐大使、藩库大使,或调剂借补为州同 知 、州判、府经历等,共有九班;第二等安排当教谕、学正、训导,共有三班。轻薄者给取了 个外号,叫“九流三教”。

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2)

“大挑”的进行方式,名义上是由王大臣举行“面试”,具体做法为:皇帝钦点若干王大臣 ,一起坐在内阁里,参加“大挑”的举人每20人为一队,排好秩序后进去。大臣们照着名单 念一个,下面应一声。全点过后,大臣们商量一下,又开始唱名了。先唱三个,这三个都是 一等补用了;再唱八个,这八个人全没挑上,叫作“八仙”;剩下的九个,不再唱名,都以 教谕、训导即先前讲过的二等补用了。然后,20个人全退出去,再换一队进来。

读者要问了,这种面试可真是闻所未闻,凭什么根据分的一等二等,又凭啥理由剔出“ 八仙”呢?

凭相貌。全看你爹你妈给你怎样造就了。搽润肤霜美容膏也没有用,大臣们看脸型和身 段。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创造性地运用了汉字的象形特征——

“同”,就是长方脸;“田”,就是四方脸;“贯”,就是头大身直体长;“日”,就 是长短肥瘦都适中,又站得端直。凡适合以上四个字的,都入选。

“身”,就是体斜不正;“甲”,就是大头小身体;“气”,就是单肩高耸;“由”, 就是小头大身体。凡不幸滑入这四个字的,都落选。现在,读者们该知道为何这些落选者要 被叫作“八仙”了:站在一块儿,便是一个个李铁拐扶张果老的模样了。

“清流”以外而仍旧算得上是正途的,就是各级官立学校的学生。在首都太学里念书的 叫太学生,后来太学改叫国子监了,念书人又叫监生。太学生或监生大多是从县学、府学里 一级一级考上来的。又有一部分年资较深的县、府学生以及分试中的副榜(即备取生 ),老考 不上,也以各种贡生的名义混进这笔账内,其实主要是看年龄了。如《三言》的编者冯梦龙 57 岁才得贡生,6l岁给个知县;他还算是复社名人,其他人能巴结个佐NB032就不错了, 更有充杂职的。

荐举和征辟,也算是正途,曹操这个县尉就是靠荐举得来的,前述明太祖重视荐举人才 ,亦是一例。保举也可以算在荐举内,如参与河工、边防、赈灾、剿匪等事,有了劳绩,可 以由主官保举,给个做官资格。前一节讲到“生老病死”中人以办捐得官,就是一例。征辟 就是由君主或高级官员直接征聘人才,有时也叫征召,可以毛遂自荐。清朝乾隆四十一年 (1 776),高宗巡幸山东,武进人黄仲则以诗才为皇上所闻,把他召来面试,带回北京, 分在武 英殿写签条,这也叫征辟;以后积劳绩得保举,派出去当个县署主簿,是九品衔;后来再自 己掏钱捐官,总算又升了一品,当个八品县丞。一个民间诗人,走过征辟、荐举、捐纳三段 道路,也只不过混上个“二尹”,足见州县衙门里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可以自拉自 唱上一段“杨四郎坐宫内”的人还真不少啊。

世袭和恩荫、难荫等,过去也被视为正途,实际情况是泾渭交流,不干不净的事情多得 很。两汉魏晋时的世袭是赤裸裸的,门阀世族有代代做官的特权,好比是艾滋病毒,通过血 液可以由父母传染给子女,还生怕被别人染了去,于是大搞世族之间的政治通婚,保证“艾 滋病”的专利。前文讲到过北齐时派出大批世家子弟出去当县太爷,就是典型的例子。唐宋 时代的世袭,稍微隐蔽了一点。如唐朝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以入太学和国子学,这就为他 们 得官创造了条件;宋朝的“补荫”更滥,凡三公、宰相、参政、枢密使、宣徽使等中上层官 僚子弟,皆可得官,用不完还可分给亲属乃至门人。当然这种直接“荫”来的官,品秩是较 低的。沈括在其名著《梦溪笔谈》里,讲过一件事:他的姻亲王九龄的祖父曾做过侍中,有 一个已出嫁的女儿病危,服了医生朱严开的药方后,转危为安。女儿便要父亲把今年“ 恩例”补荫的名额给朱严,作为酬谢。父亲为难地说:我已经把它许给了另一个医生刘公才 了 。女儿不答应,结果王侍中只好找刘公才商量,劝他再等明年。岂知当年授予朱严官职的制 文下达后,这位医生没能医好自个儿的病,已经死了。刘公才闻讯去找王公,说是依照制度 ,可以重新提名,结果新颁制文便命刘公才荫补。孰料老刘大喜之下,多灌了几杯黄汤,酒 精中毒死去了。至于究竟这个官有多大呢?其实只是个小小的助教。

金元时世袭又转为公然。元初时州县官都是世袭,元世祖时,廉希宪、宋子贞都上疏批 评这个办法,谓“州县官相传以世,非法赋敛,民不堪命”,又言这样做的后果是州县官员 子孙“皆奴视其部下,郡邑长吏皆其僮仆,此前古所无”(赵翼《廿二史NC021 记》卷30)。到了 明朝,又有所节制,还是用唐代的方式,让三品以上(京官四品以上)的官员 送一个儿子进国 子监读书。出乎例外由皇帝特别恩准的,叫“特荫”;因前人殉职而给予的,叫“难荫”, “难荫”是对“烈士”子弟的特别优待,可以不拘品级了。嘉庆十八年(1813) 北京发生林清 起义,波及豫鲁直数省,滑县老岸镇巡检刘斌死于巷战,谥曰忠义,追赠知县,又给“难荫 ”。一个从九品的微官能得如此“荣典”,朝廷的用意就是要让天下小官从此更加卖命。州 县衙门的杂职官里,有不少这类出身的。

老虎班·铜进士·银子科(3)

吏道和方伎,大概可以算是正途和杂途以外的别径。吏道就是由胥吏中提升做官,汉唐 时期,这种情况比较多;元朝时更为常见,甚至连一些高级官员也由胥吏出身;明清时胥吏 升迁显得很困难了,能够爬到从九品、未入流已很不容易。方伎是指天文、阴阳、占卜、医 药、算学、工艺等专业技术人员,如果派在州县任职,起步之阶只能是对口专业,诸如医官 、阴阳训术等;但是有官运或会钻营的,就有慢慢跳槽的机会。清季曾任贵州巡抚的潘NB 066, 一生仕运都和“方伎”有缘。最初他在县衙里当医官,虽说形容困顿,可参加衙参时也有人 替他赶车。有一天赶车人容颜悲伤,老潘问他何故,原来他的妻子患了一种怪病,眼看没 治了。潘NB066让他领自己去诊断,给了处方,居然医好了。后来潘NB066又爬了一 级,在卢沟桥当 巡检。忽然有一天顺天府接到直隶总督的“五百里排单”,札调潘巡检,老潘闻调后吓得半 死,不知有啥祸事找上门来了。等赶到省里,才知是总督的女儿已许配给了恭亲王,眼看婚 期已近,忽然得病,那病症就和以前那位赶车人老婆所患的一样,偏偏这赶车人这会儿又在 总 督衙门里当差,就趁机推荐了老潘。潘巡检诊脉处方,药到病除,总督小姐平平安安地当上 了恭王福晋。从此老潘的官运亨通啦,一直升到方面大员,足以让天下 州县的杂拌儿羡慕死。

最后要说的,就是所谓“浊流”了,靠花钱买官,这叫“纳赀”或者“捐纳”。这门道 早在汉朝时便有了,大名鼎鼎的司马相如,就是以赀为郎的。东汉灵帝、西晋武帝和南朝宋 明帝,都是卖官高手。不过“浊流”泛滥成灾还是在清朝后期,特别是咸丰以后,国家财政 越来越困难了,要办的事情又有这么多,就以卖官为筹款之道。要办海防了,有“海防事例 ”;要治理黄河了,有“郑工事例”;山西陕西闹旱灾了,又有“秦晋实官捐”。 文职官员,可以从未入流一直捐到道员。

大家在一个衙门里共事,不免要摆摆各自“出身”吧?你是 两榜,我是一榜,他是保举,他是恩荫,靠花钱买官的人呢,也有个讲法,就是所谓“银子 科”、“铜进士”了。试想一下,连一个秀才资格也熬不出的人,居然也能坐在衙内大堂上 摆威风,该闹出多少笑话来?民国二年(1913),上海扫叶山房出版过一本《清 代官场百怪录》,这里摘录一篇,权充本节结尾——

一捐职知县将试士(主持县试),问幕友曰:“凡作文果以何者为佳,何者为不佳? ”幕友难其答,曰:“此无他,文字第一须看用笔好否,用笔好即为佳文,用笔不好即不得 为佳文。”令点头若有所悟。·

既而点名毕,因召多士前来训之曰:“汝辈作文字须讲究用笔,用笔好方为佳文。”多士怪 其胸无点墨,何忽然能作是语,咸唯唯。令复曰:“某少时作文,亦最讲究用笔,每笔一枝 非三四元不办。”众闻之,不觉哄堂。

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1)

清朝光绪前期,湖北省出了桩官场奇闻:刚到任不久的督粮观察使夏宗彝,被他婶母告 了一状,呈词上有“冒死为生,轻犯国家之宪典;弟终兄及,实乖人道之大防”。具体内容 系指控他冒名窃取做官的资格。

督粮观察使又叫粮道,道台成了被告,这案子自当由按察使先行审理。按察使把夏宗彝 的履历调来仔细查看,没啥漏洞啊。夏原籍浙江,以“难荫”做了一任县丞,接着在乡试 中获隽 ,又花钱捐个知县,由吏部指分江苏候补。这都是同治皇帝在位时的旧话了,到了光绪初年 ,金坛县令出缺,由他补上,在任数年,有“能员”之名,一是催科报最(即优等) ,年年收足赋税; 二是会断官司,凡由他定的案件,很少遭上司驳回。于是俟其任满后,上司又将他调到吴县 当知县,吴县是江苏首县,油水很足,也不难治理。但这儿住着许多高级官宦人家,再加上 省署、道署、府署等各级衙门全安排在这里,如何在其间周旋奉迎,确是难事。难为这位夏 老爷,敷衍自如,肆应咸宜,结果一口气连做两年多时间没出岔子,这才又用积年搜刮所得 ,加捐一个道员,转到湖北来了。

这一边湖北按司尚犹疑不定,那一边北京朝中有人掀浪头了:不知哪一位都老爷(即 御 史),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风声,竟将此事用公开形式抖露了出来,所谓“露章劾之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朝野内外,沸沸扬扬,都等着看水落石出。

按察使老爷可不愿把湿手往面粉里搅和,拟了个批复说,这位夏某人刚到湖北不久,本 官亦不甚了解,仍仰原籍浙江和其原先服官省份江苏两处督抚查办。如此轻轻一推,案件又 从湖广转去江浙。其实还在夏宗彝任官吴县时,这位婶母就向江苏巡抚递过状纸, 须知倘真有人假冒官身而勾当于州县衙门五六年,可不把江苏巡 抚也连累了?因此当时他给原告人的答复是将行文交浙江,请浙抚从原籍调查入手。实质上 呢,就同湖北按察使转的念头一样,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没想到这位婶母背后, 有人给她拿主意,江苏告不成,跟着夏老爷的行踪去湖北告,同时又花钱运动一位都老爷, 让他在朝廷上把这事揭发出来。都老爷发言了,连皇太后皇上也要问结果,这下子江浙两省 就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查勘一番了。

真相不久便大白于天下:原来现在这个夏宗彝的本来姓名叫夏祖彝,另有一位夏宗彝 是其堂兄弟,袭“难荫”当县丞,应乡试中举人,捐银子补知县,全是这位堂兄弟的事。而 这位夏祖彝呢,一向以布衣身份游幕当师爷,因此对官场上的事很熟悉。且说货真价实的夏 宗彝在北京 捐银、过班、引见之后,兴冲冲地去江苏报到,岂料官运和命运对着干,没等抵苏便染病死 了。夏祖彝闻讯后,马上请人向他母亲做说客,说是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就此发丧注销,岂 非大损失?倒不如由夏祖彝冒名顶替,前往赴任,不仅全部损失可以追回,今后连宗彝留下 的儿子亦有指望,同时又答应终身奉养婶母和侄儿。老太太把小算盘一打,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悄悄处理过儿子的丧事,让冒牌夏宗彝前赴江苏。倒是真夏宗彝留下的遗孀,痛伤丈 夫之实亡而名存,竟忧郁而死。

游幕出身的假夏宗彝,做起县太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然则其婶母又何以在事隔五六 年后又出尔反尔呢?毛病出在冒牌货的同学身上。这位假宗彝搞偷梁换柱的经过,同学是知 道的。而其莅任之初,也确实心存忌惮,内而婶母,外而同学,不断给予接济。时间一长, 官运亨通,一得意了便忘形。婶母要跟他到任上来做老封君享福,他不肯迎养;孤侄向他要 钱办婚事,他装聋作哑;同学再来向他告帮,他让人吃闭门羹。这下子同学火啦,便挑唆他 婶母赶来吴县告状,接着又因一位亲家恰巧在江苏按司里做幕,更闹出了追告湖北、贿买御 吏等种种风波。要证实夏老爷是真货还是假货,并不困难,只需往他原籍调几位族中老人来 一认,当场见效。

这还有啥可辨呢?霎时间,大老爷还原成三小子,磕头认罪。好在这些年久任州县,钱 攒了不少,匀出一部分来上下打点,结果从轻发落,以“居心刻薄不洽乡评”八字免官 (引自徐珂《清稗类钞·爵秩类》)。

这是一则史实,暴露出了中国古代地方官员任用制度上的一些疏漏之处。我们不妨就事 说制,把这方面的环节次第介绍一下。

先说官员受任的仪式,自商周以迄明清,变化很大。比如西周时天子任官,要书之简册 ,当众宣布,叫做“册命”。秦汉时,受官的同时发给印绶,那些去地方上做县令( 长)、 丞、尉等职官的人,都从皇帝那儿亲手接过铜印,携印上任。后来,大概是觉得派一次官就 要铸一回印,太麻烦也太浪费了,才把印绶的交接改在衙门里进行。即便如此,只要挤得进 佐班次,照例都要排起队来让皇帝接见一次,说几句勉励的话,这就是所谓“一 命之荣” 。唐宋时还有个规矩,这班人到了州县接事后,全得给皇上献一篇谢表。比如前文讲到高适 去做封丘县尉,满肚皮怨气,可是在他的文集里,我们能看到一篇《谢封丘县尉表》;反正 一点半滴,皆是雨露之恩,没个感恩戴德的表示是不行的。到了明清,谢表这道手续给免了 ,改成当面谢恩和朝阙谢恩。当面谢恩就是趁皇帝作集体召见时给他磕头,朝阙谢恩就是到 任接印后再朝着北方,把那捣蒜啄米的动作重新操演一遍。至于那一班典、巡、驿之类杂职 ,连召见的资格也轮不上,就让他们去皇宫午门外谢恩。当然这也只是个形式,当真去那儿 跪着喝西北风的人,能有几个?

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2)

没有印绶,凭什么证明自己是赴任官员呢?凭两件东西——吏部发给的委任书和身份证 ,前者指明某人授某职,后者证明持证人就是某人。这两件东西的具体称呼,历朝互有不 同,比如唐朝时发给知县、佐NB032等人的任命状叫“旨授 ”,品秩以外的未入流辈,就叫“判补”;宋朝时发给官员的身份证叫“出身”,而唐朝则 叫“告身”。有了身份证,表示持证人有做官资格,再加上“旨授”或“判补”,就完整地 说明这个人可以做什么官了。

前面所述夏祖彝冒官得逞的重要因素之一,便在于这个环节上有漏洞。我们先看宋人王 明清所著《挥麈录》上有关当时身份证的介绍——

本朝及五代以来,吏部初给出身,付NC021不惟著岁数,兼说形貌,如云“长 身品紫棠,有髭,大眼,面有若干痕”;或云“短小无髭,眼小,面无瘢痕”之类。元 丰改官制,始除之。

应该说在摄影技术尚未发明的条件下,这些有关持证人容貌的说明,已经算是很仔细了 ,除非再给每个人画一张全身像,而这又是做不到的。即便是画了像吧,胡须可以蓄起,也 可以剃掉。有疤无疤,胖瘦长短,既无确定的计量标准,更可能随着持证人年龄增长等因素 发生许多变化,州县衙门里又哪能完全拘泥于这张身份证上的描述呢?退一万步说,能用来 勾勒容貌身段的词汇,总不脱大小长短胖瘦高矮、有须无须面白皮黑这几句,通用性极强, 蓄意冒充的话,余地毕竟是很宽的。据王明清说,“靖康之乱,衣冠南渡,承袭伪冒,不可 稽考。”从中透露出南宋时就有冒官现象屡屡发生的信息了。清朝时的官员身份证制度,类 同北宋,吴趼人著《近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就有伊金庸向妓女借钱而用官照抵押的描 写——

“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这‘三十五岁’,便是我捐官那 年的岁数;这‘身中、面白、无须’,便是说我的相貌;这一颗紫花色的,便是户部的印。 ”

“凡我们做官的人,都是靠了这一张照做凭据,倘使没有这张照,你也说是官,我也说 是官,有甚么凭据呢?”

即以这张官照上的“身中、面白、无须”六字来说吧,可以适用 的人不可胜数,夏祖彝还愁替代不了夏宗彝?

然而又有一个疑问:夏宗彝也罢,夏祖彝也罢,两个人从小 到大,总少不了有许多同宗、同族、同乡、同学等各种社会交往关系吧,冒牌的夏老爷不见 得能把所有这些认识他本来面目的人都用钱塞住嘴巴,何以能在金坛、吴县两个衙门里鬼 混了这么些年而不破行迹呢?

这个疑问,又引出了古代任官制度上的另一个环节——回避制。州县衙门的大堂两边, 照例都竖有写着“肃静”、“回避”字样的虎头牌,那是用来警戒老百姓的。反过来,老爷 们所以坐在这个公堂上而不是坐在另一个公堂上,也可以说是“回避”的结果。

众所周知,早在夏商和西周时,任用官职的主要依据,是看被用者与君主的血缘关系亲 疏程度。可是到了战国时代,一些有作为的君主开始讲究用“任人唯贤”来取代“任人唯亲 ”了,遂成为两汉开始形成的任官回避制的先河。再往后,越搞越精致化,有了宗室回避、 亲属回避、籍贯回避、职务回避等各种道道儿。比如三代以内的宗亲、姻亲,不能在同一个 衙 门里任职,凡职责相连或监临检察的官职,亲族内均需实行职务回避,哪怕是上下级几个衙 门内也一概适用。清朝时的亲属回避,甚至扩大到师生故朋,有过老师、同学、同门、同年 关系的,也得回避。对于出任地方官员的人来讲,最叫绝的是籍贯回避,讲白一些,就是本 地人不许做本地官,哪怕只是驿丞、闸官这一类芝麻绿豆儿,也得距离故乡远远的。《册府 元龟》上记有一段唐朝时分派小官出任州县去向时的场景描绘,十分精彩——

〔吏部官员问候选人〕“何方便稳?或云其家在蜀,乃注与吴。复有云亲老 先任江南,即唱之陇右。论者莫能测其意。”

实际上“其意”很简单,就是怕你在当地有太多的社会关系,会编织起一张违背王 法的人情网来。明朝时“南人官北,北人官南”, 像是黄河长江互相大流动。清朝时稍许松一些,但本省人绝对不许当本省官,如果是邻省, 起码也得距离老家500里之外。其中多给一点面子的是学官,可以不回避本省,但也须隔府 任职。此外,只要有事实情理可依,籍贯回避的外延亦可突破制度而扩大。如乾隆时,台湾 凤山知县出缺,已赈定广东籍的杨必诜赴任。但闽浙总督崔应阶得知凤山居民中有不少人原 籍在广东,“诚恐〔杨必诜〕公则权怨,私则徇情”,便奏请换人。结果是朝廷“议准”之 外,又订出一条新的规定:“嗣后台湾文职各官,凡籍隶广东人员,俱令回避。”其后,在 充分调查台湾人口构成的基础上,才将回避范围从广东全省收缩到惠州、潮州、嘉应三属。 

任命状·身份证·回避制(3)

回避制度的确立,在某种程度上对克服亲属关系对地方政治的干预侵削有一定作用。而 对于夏祖彝这类盗名冒官的人来说,倒又是防止暴露的有效措施了。当然比较起来,越是品 秩低微的,越是容易滥充假冒,到了州县正官佐NB032一级就不太方便了,因为这一级 的官员常 要去府署和省署参见上司或出差,和各种人照面的机会多一些,出纰漏的风险也就大了。所 以夏老爷冒官案被揭发后,舆论以为“空白NC022付,李代桃僵者,往往而有。若文官 至七品以 上,必可稽考,况难荫有奏案,经魁有榜名,是可伪也,孰不可伪也!”(《徐珂《 清稗类钞》)大清王朝的末世之象,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或问,是否天下州县衙门里的官员,全为外省人氏呢?倒也不是,自古以来,有两个例 外:

一是川、桂、滇、黔、陇、湘、鄂等省份内的少数民族聚集之区,自秦汉以来,始终 采 用官其酋长、随俗而治的办法,到了元代时更形成完整的土司制度。一方面,在这些地方也 设州县衙门,但朝廷派去的官员“平居给膳度日,年满候升而已”,主要管理汉族百姓的事 务;另一方面,又有一整套土司系统,自宣抚司、安抚司、长官司等名目以下,有土知州、 土知县、土州同、土县丞等各类和汉职名称一样的官职,全由当地大小酋长担任,并且是世 袭的。这是一种尊重民族自治自决的政策,不过往往被那些酋长们歪曲利用,专擅予夺,甚 至 连广大少数民族同胞也为之强烈不满。因此到了清朝前期,开始推行大规模的“改土归流” ,即分批撤销土州县官员,改派流官治事。从历史效果看,其进步作用是很明显的。

另一个例外倒是出在中原地区,即孔夫子的故乡山东曲阜。据说从唐代以来,曲阜县令 概由圣人后裔担任,人选由衍圣公保举。直到清朝乾隆二十年(1756),白钟 山以河道总督兼 山东巡抚,专门上疏,极言曲阜知县由孔氏世袭的不宜,“邑中非其尊长,即系姻娅,牵制 狎玩,在所不免。请改为在外拣选,不必拘用孔氏一家。”乾隆将此建议交给吏部讨论,结 论是采纳。于是给了原任知县一个世袭六品的优待政策,从此曲阜县衙门里也得全面实行回 避制度了。

回避制度,特别是亲属回避、职务回避等内容,也许迄今尚未消失其借鉴意义,不过在古代 时,其中的籍贯回避这一项,却很引起州县衙门中一些带有普遍性的不利于吏治的景观产生 。这儿先顺带说说其中的一样,即语言交流障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人们不难从贺知章的这两行诗里,得知古人外出仕宦多年,到老来也不脱故乡口音。这等情 况与“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回避制度一搅合,将会造成什么现象呢?《南亭笔记》上说 梁鼎芬在湖北当学官,给学生讲课时,一口广东官话,大家都听不懂。孰知柳宗元在柳州坐 衙的情况,比其还窘,“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 甫作文身”(《柳州峒氓》)。大堂上办两件公事,他那一口山西话,当地人 听不懂;当地人 说的话,他又听不懂。交流起来,还要用不同的语言几经翻译,谓之“愁向公庭问重译”。 倘若自正堂以下直到未入流辈,数十个官员分别来自天南地北,衙参时陆续发言,彼此寒喧 ,岂不成了说相声的好素材?

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1)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冬天,大诗人陶渊明辞去了他仕途生活中的最后一任 官职——彭泽县县令。有关这次辞职的经过,萧统的《陶渊明传》叙述得最为详细——

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 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

这故事的缘起,很像刘备在安喜县尉任上的遭遇,不过刘备比陶令厉害得多,临走前用 棍子把督邮狠揍了一顿;而陶令只会吟诗,不会打人,便来了个君子动口不动手,挂冠前留 下了一句“岂能为五斗米折腰”的千古名言。

也正是这句话,一直成为史学界争论不休的课题。有人认为此言应当作“不能对五斗米 道下腰鞠躬”解,也有人释成“不能为求一饱之故折腰”。不过最占上风的观点,则是将五 斗米解释作东晋县令的俸禄,换句话讲,就是“不能为区区五斗米的俸禄而折腰”。但是也 有提出质疑的,要说陶令的年俸或月俸是五斗米,自然不可能,即便是日俸吧,似乎也对不 上号。一天五斗米,一月就是15斛,一年才180斛,而考之晋朝制度,县令的年俸应是400斛 ,怎么会相差220斛呢?该不会被管财务的主簿贪污了吧?若是从这条思路上著力,问题就更 复杂了,恐怕还得搞一场查账目反贪污运动。

这当然是说笑话NB024。不过,由这个五斗米提起,了解一些古代州县衙门官员的 俸禄情形,也是挺有意思的。

西汉时官吏的俸禄,全发粮食,每年领取多少粮食的重量,就是他们的品秩,于是就有 万石、中二千石、二千石等种种名目。县令的年俸从600石到1000石不等,县长的年俸从300 石到500石不等,县丞、县尉、主簿等佐NB032官员,从比六百石到比百石之间,各级均 有。从 东汉开始,俸禄的形式有了改变,统称为石,实际上是发一部分粮食,发一部分现钱;这办 法颇受官员们欢迎,因为在此之前,官员要用现钱的话,得设法把粮食卖掉或用以交换其他 物品,到底麻烦一些。陶渊明的那个引起争论的五斗米,其实也与钱谷混合的官俸制度有关 。《后汉书·百官志》注引《晋百官表注》说:“四百石,月钱二千五百 ,米十五斛。” 这位陶令按月得2500钱,米15斛,以每月30天计,恰好是一天五斗米。古今量器不同,五斗 米究竟值多少,需与同时代人作个比较。《梁书·何胤传》上记何胤自称,“吾年已五十 七,月食四斗米不尽”。县太爷一天的俸米,可供一个年近六旬的人食用一月。无论怎么讲 ,衙门里的这份法定收入,不能算是太低吧?

其实再深究起来,陶令的俸禄还不止钱谷两项。从西晋开始,官场上又有品官占田制, 占田上的收获,全归官员。西晋时连九品官亦可占田十顷。可是到东晋时,半壁江山丢了, 只好大家“减薪”。据萧统《陶渊明传》上讲,陶令占田是三顷,他想全部种上秫( 糯米之 类,可以酿酒),说是“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可县令太太不答应,“固请种粳 (大米之类) ”,夫妻坐下来,开个生产研究会议,最后决定是“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当然,这种田的事是“悉令吏种”,用不着陶令自己去打赤脚下田的。据陶渊明在《归去来 辞序》中自述,在辞官之前,他曾“犹望一稔”,意思是等占田里谷物熟了,全收下来再走 吧。谁知武昌传来了他妹妹病死的消息,这才下决心赶快开路。照作者揣测,“犹望一稔” 倒更像是他太太的意见,眼看稻米长在田里没法带走,岂不可惜?而妹妹的噩耗,则正好替 陶令动员太太立即走路提供了借口。

南北朝官员的俸禄,大多是依循两晋,但是从有关史料来判断,占田上的收入是以年度 为发放单位的。《南史·循吏列传》上说,“时郡田禄以芒种为断,此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 皆入后人”。襄垣县令阮长之将去任时,后任还没有赶到,“以芒种前一日解印绶”,是一 种品德高尚的表现,被史官记载进《南史》中;他倒没考虑到因此一来,襄垣县衙门里会有 一个权力真空的过渡阶段。大概这种以芒种为断的收入分配法会引起不少交接印绶时间上的 麻烦吧,况且也不太合理,“始以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424~453)末改此 科,计月分禄” 。不过照作者想来,田里的谷物不是每月一熟的,不见得去任官员到秋收时再专程前来割禾 折算。那又该如何“计月分禄”呢?恐怕只能是提前“发薪”了。

隋朝的俸禄完全还原到西汉,就是谷物一项,京官正一品禄900石,最低从八品是50 石;州县衙门里的官员,按管理的户数给禄,比照京官,数目当然不会高。唐代又是另一套 ,最初是土地、实物和钱货三项并行。土地叫职分田,七品官是三顷,八品是二顷五十亩, 九品是二顷。职分田皆取百里内之地,一般按亩收六升的租率出租,不再像陶渊明那样“使 吏耕种”。若按土改划成份的标准来衡量,那会儿的州县官员都是土地出租者,可以戴上官 僚地主分子帽子。但是从一些史料记载来分析,唐代时职分田上的收入似乎又是以年度为发 放单位了。《封氏闻见记》上说,“准例替人,五月五日以前到者,得职田米。高利自濠州 改 楚州,欲以米让前人,乃到处淹泊,候过数日始到。士论称之。”这种行为和南朝时的阮长 之差不多,都是古代州县官谦让俸禄的佳话。

五斗米·职分田·养廉银(2)

唐官的实物收入,仍旧是粮食,一年发一次,可是地方官一粒米也不给。贞观八年( 634 ),中书舍人高季辅上表,说是这样不合理,这才制定外官禄,分春秋两季给付,有 时也用 盐代替。说到州县官员的现钱收入,更复杂一些,前期的办法是用出租“公廨田”的租息按 职务高低分配,先以县太爷定个数目,县丞取太爷的二分之一,主簿县尉又减县丞三分之一 领取,以下更有几分之几的讲究。换句话讲 ,各人收入多少,是同当年“公廨田”的租价高低直接联系的。“安史 之乱”以后,国家给州县官员制定了统一的俸钱标准,县令是四十贯,县丞三十贯,主簿和 县尉 各二十贯,按月支取。但是依照“两税法”,全国都实行地方财政包干,比较富庶的州县, 官 员的实际收入远远超过额定数字;反之,那些贫困地区里,州县官很可能连定额也拿不到。 一句话,收入是丰是薄,全看“本单位”的“经济效益”。

北宋起,俸禄以货币为主了,这和当时商品经济已获得相当发展的社会经济形势是相一致 的。依王NC031著《燕翼诒谋录》披露,宋初时官员俸入极微,县令月俸不满十贯,而 且三分之二发给茶叶、盐和酒等国家专卖品,县尉的月俸才三贯五百七十,比起唐代来不知 要减了多 少倍。到了真宗景德三年(1006),有过一次“普调”,京县知县的月俸升至 现钱25贯,米麦 共7斛。但是地方上官员的现钱收入仍不及京官,每月只能拿定额的四成。彭乘所著《墨客 挥犀》上,记有一则小故事:一位县尉刚刚上任,有个举人写信向他哭穷,希望他资助点粮 食,县尉作诗答曰——

五贯五百九十俸,虚钱请作足钱用。

妻儿尚未厌糟糠,僮仆岂免遭饥凉。

赎典赎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梦?

为报江南痴秀才,更来谒索觅甚瓮。

五贯五百九十之数,当是“普调”后的标准,但仍是“虚钱”,兑现时还是打折扣的。 其实早在唐代时,就有国家财政困难时官员一律支半薪的做法,如能搭一部分实物发放,还 算是不错的。然则尽管如此,一个进士出身的县尉还要抱怨家属吃糠,僮仆挨饿,衣物押 在当铺里没钱取回,要想开荤吃点肉亦困难。其实只要是小官,都还有半斤肉票供应,沈括 《梦溪笔谈》记:“旧制三班奉制,月俸钱七百,驿券肉半斤,祥符(宋真宗年号, 1008~ 1016)中有人为诗题所在驿舍曰:‘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 日富 ,半斤羊肉几时肥?’朝廷闻之曰:‘如此何以责廉隅?’遂增今俸。”估计是又加了一次薪 。

当然,月俸高低,应该与物价作横向比较。周密《浩然斋雅谈》录有一首绝句:“小小 园林矮矮屋,一月房钱一贯足”;《续资治通鉴长编》记熙宁七年(1074)时 官卖粮价,是“ 上等粳米每石为钱一千,中等粳米每斗为钱八十五文”;《梦溪笔谈》载“京师食盐,斤不 足三十五钱”;《铁围山丛谈》载大观(宋徽宗年号,1107~1110)时,“售 鱼可二十鬣,大小 又弗齐,问其直,曰三十钱也”。照这些价格推测,县尉一家的温饱生活是可维持的。何况 除了月俸外,还有什么茶汤钱、厨料、薪炭等名目,加拢来真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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