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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披露野蛮的日本史:日本史话 作者:汪公纪
本书分上古篇,中古篇,近古篇和近代篇,时间从日本传说的开国君主神武天皇谈到源氏家族势力在关东崛起。时序上从公元前660年到公元11世纪的末期,到自德川幕府的衰败,叙述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向盟军投降为止。作者汪公纪,祖籍江苏吴县,1909年生于北京。1926年赴日留学,1933年毕业返国。1952后任台湾东吴大学讲授西洋外交史;1975年应聘台湾中国文化大学法文系主任。著有《主宰美国命运的幕后集团》、《朽庐随笔》、《日本史话》等。《日本史话》一书,已经成为研究日本民族的经典论述,在海外的影响力不亚于《菊与刀》。
上古篇
序
日本是中国的近邻,先天上注定要与中国发生密切关系。在汉唐盛世,中国辉煌的武功和灿烂的文化,曾使日本折服。日本平安朝宫廷之内贵族之间都崇尚唐制汉学,一切模仿中国,唯中国的马首是瞻。到了清朝末年,中国国势逆弱,日本生了觊觎之心,一步步走上了错误的武装侵略之途。民国二十六年日军在卢沟桥的无理挑衅,揭开了大规模侵略行动的幕。八年战争结果日本惨败是咎由自取,长期抗战和战后的演变,却给中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灾害。这是中日关系最可悲的一页。目前中华民国与日本虽无邦交,但仍然维系着文化和经济关系。不管怎样,将来我们免不了要继续与日本打交道,因此我们仍有必要了解日本这个国家和日本这个民族。近世中国人对于日本和日本人的观感,有“媚日”、“亲日”、“惧日”和“仇日”,只是真正“知日”的却不多见。十数年前外子开始在大学教学,偶尔和学生谈到日本问题,发现一无所知的大有人在,因此早在那时他便兴起写日本史的念头。恰巧《中外》杂志社社长王成圣先生向他索稿,他便断断续续地为《中外》写了不少篇。为了引起读者读史的兴趣,他采取了说故事的方式,文字也尽量通俗浅近,避免枯燥呆板。叙述古代史以人物为经,政治、经济、军事、社会等情形为纬。因为在帝制的国度里,人的因素毕竟占有很重的分量。这部《日本史话》上古篇,主要是将外子曾经刊登在《中外》杂志上的文稿,加以整理补充和改写作为日本古代史,首先发表。日后他还准备利用闲暇,继续撰写。外子不是学历史的,只是对历史有浓厚的兴趣。他动笔写日本史,一方面也因为他父祖都曾当过驻日的使节,他自己除了留学之外,也曾经出使过日本,似乎有一份责任感,不能不将他所认识的日本介绍给国人。他参照了好几部日本学者的巨著,也细读了国内学者的若干著作。然而疏漏之处或仍难免。我知道他是以抛砖引玉的心情将他的文稿付梓的。
任永温
神武天皇之谜
日本的古代史是一篇糊涂账,一半是无稽的神话,另一半是捏造的伪史。其实捏造史实并不稀奇,很多国家都有类似的行为,自称是神的直系后代,更是人类常有的夸耀,不过厚着脸皮硬要和中国比古老,把自己的祖先一直追述到千余年前,就未免过分了。现代的日本人,恍然于编纂伪史的无聊,才渐渐敢于说真话,不过有时又过火,认为他们的历史都不可信,尤其不愿意承认他们的皇室是由中国传流下来的。但是我们的学者卫挺生博士,在他不朽的大作中,确实证明了神武天皇就是徐福。日本之有正史始于第四十代的天武天皇。在壬申之后,这位君主认为当时所传的史实误谬颇多,真实的情形常常过了一段时期之后,便走了样,必须制订正史。他于是命令了一位二十八岁有照相板记忆力的稗田阿礼,根据史料《帝纪》、《旧辞》等,重加整理,去伪留真,来制订一部正史,以传后世。但是经过三十余年后,稗田阿礼并没有能完成他修史的大业,而阿礼已经老迈不堪,到了元明女帝时代,不能不另外敕谕一位文笔非常秀丽的太朝臣── 安万侣,来帮忙阿礼共同续写那未完成的著作,这就是所谓的《古事记》(公历712年完成)。在古事记之外,天武天皇还创立了一所历史编纂馆,任命了一大批编纂委员,要他们仿效中国的《史记》、《汉书》的纂写方式,广搜数据成为一部完备的国家纪录。经过整整四十年的工夫,这部巨作完成了,就是现今还流传的用汉文写下来的《日本书纪》,公历720年完成,共三十卷,一、二两卷是神话,第三卷是日本正史的开始 ──《神武纪》。《神武纪》是神武天皇本纪,其中最重要的描述,是东征的一役,虽然很像是一篇神话,但叙述的行踪忽东忽西、忽行忽止,尤其他在不同地区留滞的期间忽长忽短,不像是故意的虚构。据卫博士的考证,根据《神武纪》的记载:一、“可确知神武天皇不生长于日本,乃乘天盘船自高天原飞降者。天盘船谓航海之楼船。‘飞降’谓操纵风帆而来,‘高天原’乃指海外之一地而言。”二、当时日本文化的程度,停留在绳文文化时代,并没有任何冲击,能使日本忽然飞跃到青铜的弥生文化。据卫博士的研究:“近年,自筑紫至远贺川口,出土青铜器时代之刀剑戈矛镕范甚多,与《神武纪》所云,居‘吉备’数年以蓄兵食之语相应,‘兵’即兵器。神武东征途中先折而西行,停驻远贺川口多日,因其地为其兵器制造区,故亲往视察制造情形,从已出土之兵器而言,其形式与先秦之大陆中原之刀剑戈矛无异,可见神武兵工之技工来自大陆。日本产铜之各地,多在伊豫安艺以东,而当日制造兵器之场所,反集中九州岛的西北,去矿场甚远,显然当时日本铜矿尚未被发现,不得已乃自大陆齐楚沿海运铜入倭,铜矿笨重,故将其冶铸集中于日本去齐楚海岸最近之港湾,因而自唐津以至冈田皆成其冶铸之工业区。”以上说明了神武东征武器的来源。神武是谁呢?卫博士肯定地说,他必然是徐福。徐福到了日本之后,为了避免秦始皇的追踪、侦访,甚至于讨伐,他利用了语言的隔阂来保持他的秘密。他禁用当时通用的中国语言,甚至采用了秦始皇的愚民政策,认为人民有了知识之后,便会兴风作浪,“以古而非今”了。文字是罪魁,是知识思想最可怕的媒体,所以他根本废弃了文字,在文字还没有流布很广的时候,便扼杀了它。那时其手下还有几千名由齐楚各地征调而来的童男女,他不授以中国文化,反而让他们倭化。这时大局已平定,他这批青年战友,一个个也已长大成人,便让他们和当地土著男女婚配,创立家业,断绝他们思乡的念头。他为了示范,娶了原始居民木族中的贺茂氏的女儿──媛蹈鞴五十铃媛为正妃,翌年并立她为皇后。他自己在辛酉年即位于橿原宫,称帝了。以上是卫博士根据《神武纪》,再考证了我国各书类中有关徐福的记载而推断的,合情合理。显然的,神武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唯独有一点不能符合的是神武即位之年。照《神武纪》中明确的记为辛酉之年,为纪元前660年,约当春秋齐桓公葵丘之会一匡天下的时候,距离徐福之生,四百有余年,所以徐福似乎不可能就是神武。不过神武时代,日本根本尚未纪年。日本本来无历,是从钦明天皇时代,由百济的历博士一位名叫观勒的高僧传授得来,到了推古女帝九年辛酉,才由当时主政的圣德太子推行历法于全国。除了历法之外,圣德太子还制订了冠位、朝仪、宪法,确实应了中国谶纬家的预言,辛酉是个革新之年。圣德太子为了修史,不能不订一个大吉祥的日子,作为日本的开国之期,因此他认为辛酉年最能象征革故鼎新,而为了表示日本是与我国相埒的古国,于是订了推古九年辛酉以前的第二十一个辛酉,为神武即位之年。是神武千余年后,他四十余代的子孙硬替他装上去的,焉能可信!不过辛酉每逢六十年必有一次,假定真的是辛酉年,如若不是第二十一个,而是第十七个辛酉,那也能吻合了。总之卫博士的研究,解答了历史上的大谜。为什么徐福三次出海?三千童男女的踪迹何处去了?日本何以忽然由绳文时代,一跃而到了精美的青铜器时代?不过这并不能使得我们与日本之间更密切,徐福的原意似乎就是想隔绝日本与大陆的关系的。姑不论日本的学者有没有雅量来承认这一事实,日本的第一位君主的来源,我们总算是清楚了。神武以后,根据《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有八代帝王,而无事迹。据日本学者水野佑的研究,这八代帝王根本无其人,名字是虚构的。这当然可能。那是因为把神武的存在提前了四百年,当然产生了很长的空隙,为填这四百年的空档,至少需要八代以上的君主,当然只能是有名而无事迹的阙史时代了。由于把神武提前了四世纪,日本的古代史的真伪更难确定。真实可考的史实,要从仁德王开始了。
仁德王的畸恋(2)
巍巍筒城宫,苦说竟无功,秋雨成血泪,滴滴心头红。
王后看他们兄妹二人也可怜,回顾这位宫女说:“算了,让你哥哥回去吧,我是绝对不能妥协的。”青天霹雳!懿旨下来了,还是不回宫!谁说日本妇人不妒忌,请看这位盘姬!这时口持也只好认输,怏怏而归了。他当然不敢说真话,去时那样的拍胸脯,打包票,此刻如何自圆其说呢?见了仁德,他报告道:在王后宫里看见一只怪虫,形如蛇,变为蛋再变为飞鸟,所以不得不赶回来报告,请圣上自己去看一看。这样一来,他把辱命经过一字不提,而圣上如果自己到筒城去,应该由他自己去请王后回宫,责任他自己负了。仁德对于怪虫,也真想去看一看,同时也可以请太太回家,一举两得,于是御驾亲征了。他不惜降贵纡尊到了筒城,看到了怪虫,原来是条蚕,这是百济国的公子秘密赠送盘姬的,仁德大喜,他知道养蚕的重要,大大的奖励,不久日本也有了织锦。但是盘姬,还是顽固如初绝不妥协,绝不饶恕,镜已破,不再圆,仁德扑了个空,带了蚕种而归。不久盘姬也悒郁而亡。盘姬死后三年,仁德正式册封八田皇女,做了王后。但是艳史并没有结束。八田皇女,有个小妹妹,也生得花容月貌,仁德王此时妒墙已拆,更可以自由的猎艳,大了胆,对这位小妹妹进攻了。他自己不好意思直接求爱,请他胞弟隼替他向这位年轻貌美的皇妹去疏通。隼是个标准大少爷,却也是一表人才,奉了这份差使之后,更是修饰得十分英俊,到了女家,两小一见,如同触电,互相爱慕起来。隼毛遂自荐,替代了兄长,做了入幕之宾。仁德王等之久久不来,好不心焦,忍不住自己微服出巡了。来到女家,悄悄地登堂入室,隔着纸门,听见隼肉麻兮兮地和皇妹说:“我枕到你腿上来,好不好?”“当然好呀!”……“你说隼飞得快,还是鹪鹩飞得快?”“当然是隼飞得快喽,鹪鹩笨笨的,又丑又老!”“可不是,你看我先飞到你怀里了。”这时隼得意忘形,忽然诗兴大发,口占一绝:
疾隼冲天奇,翱翔任戏嬉,蠢哉彼鹪鹩,一啄堕如糜。
哪知隔墙有耳,鹪鹩恰好是仁德的名字,他听得真切,岂有此理,这个坏蛋,不但抢了我的爱人,竟然要施其一啄,让我由天上摔下来,登时大怒,拔剑就斫。但是年轻人腿快,居然逃走了。仁德哪里肯休,于是点起两员大将,命令他们前去追赶,这两员大将在行前请示的时候,王后八田垂涕吩咐道:“你们可以行凶,但是对于我的妹妹,不准侮辱。”两人奉命而去,他们追到了大和山里,终于把这对情侣杀了。这两个将军虽然承蒙王后再三叮嘱,不准侮辱皇妹,但这时人都杀了,管不了许多,兽性大发,剥了衣裳,把皇妹贴身的首饰珠玉抢个精光,陈寿所赞美的“不盗窃”,这时露了原形,他应该长叹于地下了。新尝祭又到了,轮到八田王后来大宴群臣,真是热闹非凡,尤其女眷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王后极其会做人,看见有漂亮衣饰,必定来赞美两句,当然被夸奖的都会受宠若惊,而凡身怀瑰宝的也想露出来让王后鉴赏鉴赏。这时有位贵妇人凑近来,把一只玉镯子献了上来:“您瞧瞧,这个还不坏吧!”王后不看犹可,这一看当场晕倒,这就是皇妹长年佩戴贴身的玉环。严诘之下,知道这位贵妇人因为想出风头,在朋友家里临时借来戴的,而这位朋友又是谁,便是那杀人越货的将军!不用侦探,王后也判断得到这两位鲁莽的将军,必定违背了她的旨意,剥了皇妹的下裳,才拿到玉镯的,于是定罪,判处死刑了。从上述的这个真实宫闱故事中,可以看得出古代日本的“淫盗之风”,竟臻于国王乱伦,大将劫尸,其社会风气之败坏,严重到了令人可怕的地步。然而在陈寿所著的《三国志》里,记载却又大不相同了。晋代陈寿着的《三国志》里的《魏书》第三十卷,最后一章曰东夷,分为九节,最末一节说到倭人。倭,并没有轻侮的含义,那时日本可能自称为ITOH或INU,音译当然变为倭奴或委奴。东汉时曾经由光武帝颁发这一颗金印,文曰“汉委奴国王”,形状大小与颁发给越南王的金印差不多,并且那时的倭人,的确也矮小些。现在发掘出来的古日本人的骨骸,平均身长不会超过一四五公分,就是比起今日赛美会世界小姐的高度,最少要低二十公分,矮一个头,称之为矮人,似不为过。至于“日本”这个国名,以及天皇这个尊称,都是三百余年后到第六世纪由圣德太子发明后,才决定了的。陈寿,也不免是个文抄公,他的材料是抄自魏人鱼豢的《魏略》,对于倭人极其恭维。在他笔下的倭人,比起其他“东夷之人”要文明得多,看他写当时的韩国,很少有好话,说高句丽道:“其人性凶急,喜寇钞;其俗淫。”描述挹娄道:“其俗好养猪,食其肉,衣其皮,冬以猪肤涂身,厚数分以御风寒……其人不洁,作溷其中央,人围其表,居。”除了脏之外,“其国便乘船,寇盗,邻国患之,在夷饮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娄不法俗,最无纲纪也。”活画出一个野蛮民族的面貌。再说到另外一个稍有文化的韩国时:“无跪拜之礼,居处作草屋土室,形如冢,其户在上,举家共在中,无长幼男女之别。”人杂聚在一个像坟堆的土屋里,门开在顶上,爬出爬进,现在火车走过韩国的乡下,偶尔还望得见这种如冢的住宅。他描写韩国农闲时的风俗:“常以五月下种,讫,祭鬼神,群聚歌舞,饮酒,昼夜无休,其舞数十人俱起,相随踏地,低昂,手足相应,节奏,有似铎舞;十月农功毕,亦复如之。”这种相随踏地,低昂,手足相应,有节奏的舞蹈,不但酷似台湾的土风舞,今天在南洋、在日本,也还有这类的原始舞,以表示庆祝高兴。《魏略》的著者以生花妙笔,把这历时两千余年的风俗,如看电视似的又复制给我们,由于他刻画忠实,我们可以推断他对于其他方面的记载也不会太错,且看他如何介绍日本。“倭人在带方东南大海之中,依山岛为国邑,旧百余国,汉时有朝见者,今使译所通三十国。从郡至倭,循海岸水行历韩国,乍南乍东,到其北岸狗邪韩国七千余里,始度一海千余里,至对马国,其大官曰卑狗,副曰卑奴母离,所居绝岛,方可四百余里,土地山险,多深林,道路如禽鹿径,有千余户,无良田,食海物自活,乘船南北市籴。”……带方是带方郡,汉武帝占领朝鲜分为四郡,玄菟、临屯、乐浪、带方。带方郡在朝鲜半岛的最南端,魏时,乐浪、带方两郡还由中国人统治,临屯和玄菟都由夷人据有了。那就是上面所说的“韩”、“高句丽”和“挹娄”等地方。在这一段地理介绍,当然不太正确,“乍南乍东”,已经够使人如坠五里云雾,而尤其里数,更难摸得准。但是对马国,现在仍有其地,仍存其名,而卑奴母离这一怪名称,确有其官,很明显的是“夷守”,发音恰好如HINAMORI,而夷守者,日本古时的边防司令也。“南至邪马台国,女王之所都,水行十日陆行一月……可七万余户”……邪马台,不用说是大和了,日音为YAMATO,在4世纪,历史上证实日本的首都的确是在大和。虽然每一代的天皇都喜欢迁都,却从来没有走出大和境外的圈子。4世纪以前首都何在虽无可考,但《倭人传》无巧不巧的偏偏说“邪马台国,女王之所都”,所以假定说在2世纪的末期大和已经是日本的首都,应该是极有可能的了。准此类推,可以知道《倭人传》里所载都确有其事,尤其关于译音纵然稍有出入,可能是由于日本发音没有发清楚,中国人听音听不清楚,以及中国字音,因时代之转移,发音也起了变化,而产生了讹传,以致配不上今天的日语。总而言之,《倭人传》有很多地方可以使我们确信,那不是《山海经》,不是《镜花缘》,而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游记。他接着又写道:“倭水人好沉没,捕鱼蛤……其风俗不淫,男子皆露紒,以木绵招头,其衣横幅,但结束相连。”这也像是忠实的报道,今天的日本人还是本性不改,好沉没捕鱼蛤,而男子的装束,一百年前明治维新时,还免不了露紒,就是头上留着一根像辫子的发结,直倒在头的中央。“倭地温暖,冬夏食生菜,皆徒跣,有屋室,父母兄弟,卧息异处”……由韩国到日本,不论是循陆而行,或沿海岸线而乘舟,都会觉得越走越暖,比起北国的满洲地区与朝鲜的严寒,日本的气候当然宜人得多了。日本人爱吃生菜,是举世皆知,他们生吃的习惯,似乎越来越扩大,由生鱼再生肉而生鸡了,至于徒跣,也是非常日本式,虽然现在也学起穿袜着鞋,但一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脱鞋除袜,这一习惯不但他们未改,反而传染给我们了。住屋各有卧处,与韩国的“举家共在中”大不相同,说明了日本那时的经济情形,要比韩国优厚得多。“其俗国大人皆四五妇,下户或二三妇,妇人不淫,不妒忌,不盗窃,少争讼,其犯法轻者没其妻子,重者灭其门户及宗族,尊卑各有差序,足相臣服……下户与大人相逢道路,逡巡入草,传辞说事,或蹲或跪两手据地,如之恭敬,对应声回噫比如然诺。”这一段述说当时日本的社会状态,是个多妻制,阶级森严,下户见了大人必须让路,这种情形现在虽然已不存在,但是在《宫本武藏》电影里,所见的一幕一幕画面,仍然脱离不了《倭人传》的记载。这里只有一点,鱼豢或陈寿所一再提出的,就是“妇人不淫”,“其风俗不淫”,“不妒忌,不盗窃”,好像天生的君子国,但是根据日本人自己的记载,却偏偏不打自招,与此不符。陈寿、鱼豢,真算得客气,把古代日本说得那样好,可惜倭人们自己不争气,历史上连篇的“淫”“盗”,仁德的子孙还更要荒唐,但是日本人对我们如何,报章上所载,几乎提到中国的,没有不故意诬蔑我们一下的,他们的虐待狂,永无止境,虽然这只能说明他们的气量小,而并不能加害于我们,倭人终究不过是矮人,什么日出之国,大日本,名称易改,本性难移,悲夫。
荒唐的君王
六朝《宋书》的《倭国传》里,记载了一篇极好的外交文书,其文曰:封国偏远,作藩于外,自昔祖祢,躬擐甲冑,跋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王道融泰,廓土遐畿,累叶朝宗,不愆于岁,臣虽下愚,忝胤先绪,驱率所统,归崇天极,道径百济,装治船舫,而句骊无道,图欲见吞,掠抄边隶,虔刘不已,每致稽滞,以失良风,虽曰进路,或通或不,臣亡考济,实忿寇雠,壅塞天路,控弦百万,义声感激,方欲大举,奄丧父兄,使垂成之功,不获一篑,居在谅闇,不动兵甲,是以偃息未捷,至今欲练甲治兵,申父兄之志,义士虎贲,文武效功,白刃交前,亦所不顾,若以帝德覆载,摧此强敌,克靖方难,无替前功,窃自假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咸各假授,以劝忠节。
这是日本对中国正式称臣的一封非常有价值的文献。不仅词藻秀美,而且能不卑不亢,虽然以小事大,自称臣下,但是也委婉地充分表达出来自己国力的强大,和士卒的用命,目的在争取中国方面的同情,希望不受干涉,而能名正言顺地去讨伐句骊(侵略朝鲜)。当时日本朝廷里,居然有这样的大手笔,我们不能不倾心佩服。他能用对方的文字,来打动对方的心坎,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位甘心称臣的倭王,根据日本历史,是一个罕有的暴君,有名的大泊濑皇子,即位后号称雄略王,《宋书》里则称他为倭王“武”。诏除武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大泊濑是仁德王之孙,允恭王之子,允恭是位懦弱之主,仁德死后,群子争位,互相残杀,剩下允恭是排行老四,哥哥们都死光了,轮到他为王,但他犹疑不决,不敢就位,大臣们劝驾也没有用。在这真空期间,上下都惶惶如也,允恭的妃子是个贤淑的妇人,看到举国无主的情形,心知不妙,于是也加入了劝进团。那时正当腊月天气,严寒来袭,这位妃子手捧一盘水,跪地苦求劝她丈夫,早日黄袍加身,眼看盘里的水慢慢结成一面冰,妃子的手禁不起冷,觫觫地抖将起来,流出来的水也变成冰柱。允恭这才心中不忍,把妃子扶了起来,答应入登大宝了。这一对患难夫妻,兢兢业业地过了七年的太平日子,允恭王的自信心增强了,同时久年不愈的足疾,由于中国传来的汉方药吃好了。贤淑的妃子早已正式册封为皇后,生下了极其英俊的太子,又接连生了一位皇子,和一位美丽的小公主,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美满的家庭。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允恭王知道皇后有个妹妹,艳色天下闻,据传她肌肤洁白如雪,穿起衣裳来,都掩不住白光外透,所以大家都称她为衣通姬而不名。允恭再三央求皇后为他介绍,那时,本是一夫多妻制,而姊妹共事一夫的,更是常例。皇后不得已,把衣通姬迎接到宫里来,但是衣通姬不仅是秀丽绝世,并且也深明大义,尤其明知道姊姊的苦衷,迫不得已才把自己献给皇上的,她又何尝忍心来抢姊姊的丈夫呢!所以她执意不肯,但是越是不肯,对方越是苦缠,结果衣通姬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绝对不能住在宫里,而要在远远的地方,另营居室,这倒合了允恭王的胃口,于是就在藤原大兴土木,美轮美奂地金屋藏娇了。从此允恭王就常常出猎,或者行巡到藤原,很少在宫里住了。这时皇后又有了身孕,将要临盆之日,皇上居然又要到藤原宫去,皇后不禁妒火中烧,真的点起一把火来烧自己的寝室,并且准备自己也烧死在产房里。允恭闻讯,才仓皇赶回来救火救人,就在这乱哄哄当中,皇子大泊濑出世了。大概是受了胎教的影响,大泊濑生而残忍凶暴,对于女人尤其狠毒。那时的日本女人更是不值钱,他早上看中了的女人,晚上就杀了,晚上看中的女人,早上杀了,无法无天地乱来,一直也讨不到正式的老婆。允恭的长子轻太子,一表人才,偏偏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居然做出了不可告人的事。允恭闻知,也慌了手脚,家丑不可外扬,不敢公然把太子定罪,于是就把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流放到外岛去。谁知这位如花似玉的公主竟投海自杀,为哥哥殉情而死。轻太子也自暴自弃,终于切腹而亡了。允恭死后,大泊濑的二哥安康王即位,他们手足情笃,安康王看到大泊濑还未娶妻,四处央人做媒,但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这位出名的暴徒。最后知道叔叔草香王子家里,有位妹妹,长得娇艳,便差了亲信去求婚,叔叔是个好人,自己的侄儿来讨媳妇,焉有回绝之理,马上把家藏珍宝一顶碧玉冠拿出来,作为信物,请来人带回去。哪知这个丧尽良心的使者,一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无价之宝,他见财起意,哪里肯轻易放过,况且大泊濑的声名早就四海狼藉,到处遭到打回票,这次再碰一回钉子,谁也不会奇怪。于是他把那顶碧玉冠自己暗行收下,编造了一番谎话,说道这位老叔如何如何的不讲理,如何如何的辱骂了两位侄子,硬生生地拒绝了这门亲事。安康王一听之余,怒不可遏,不但碰了一鼻子灰,并且挨了一顿侮辱,他立刻点起兵将,不问青红皂白,就冤冤枉枉把叔叔满门斩杀,唯独叔叔的宠姬中蒂,是个绝色美人,被他载回家去,不久便纳为皇后。这位中蒂姬有个四岁的拖油瓶当时抱在怀里,得以不死,也长得眉清目秀,取名眉轮,安康王非常宠爱他抢来的小婶娘,但是每次看见眉轮,心里总是不舒服。这样过了三五年,眉轮慢慢懂事,对于他的堂兄、现在又是继父的安康王,也很有戒心。安康王即位后三年,一天中午,秋风初起,安康王吃了点酒,意兴陶陶偎枕在爱妻的怀里,方欲入睡,忽然看见小眉轮在院子里,独自一个舞刀弄剑,他好不自在吶吶的说道:“这小子如果知道是我杀了他的爹,一定会报仇,不如我先干了他。”话虽然说出了口,但是在这样的温柔环境中,依然堕入了温柔乡中,呼呼熟睡了。可是眉轮在院中,却把话听得清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眉轮看机不可失,于是蹑手蹑脚,乘他妈妈也在半睡状态中,拔出枕边的利刃,一刀就把安康王刺死了。宫中登时大乱,消息传出去后,大泊濑以皇弟的身份,立刻以疾风迅雷的手段,领兵到他弟弟白彦王子家里,责问他为什么逢了兄丧而不举哀,又责问他为什么不兴兵讨贼,白彦王子来不及回答,就被他哥哥杀死。然后他又去找他五弟黑彦王子,黑彦王子这时避乱,已经逃到圆大臣家里去,恰巧眉轮也躲到圆家,于是一网打尽。圆为了赎死,愿意把所有的五处豪华的殿堂再赔上自己的生女韩姬一起献出来,但是大泊濑无动于衷,把这一干人犯个个处死,放起一把火来,把圆家烧得精光,唯独韩姬,确实长得不错,纳入后宫了。这次政变,据日本史家研究,认为眉轮七岁杀人,颇有疑问,凶手另有别人,可能就是大泊濑。他把弒君之罪,栽在眉轮身上,再把七岁的眉轮杀死以灭口,总之在这一次的大杀戮之后,允恭王的五个儿子,只剩下了大泊濑一个人了。此外有资格可以与他争王位的,只有允恭王的胞侄押羽王子,他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正当秋高气爽的季节,大泊濑约了他的堂兄押羽去狩猎,驰马搭箭正玩得高兴的时候,只听见大泊濑喊道:“野猪来了!野猪来了!”弓弦响处,一箭穿心,押羽倒在血泊里了。大泊濑,这时唯我独尊,即了王位,史上称他为雄略王。他祖孙三代是否真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现在无法稽考,不过很显明的他表中所称的国,最多是一些不成组织的原始部落,征服了这些部落,料也不难,也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但是句骊就不同了。句骊是通中国大陆的要道,那时的日本,东望,极目千里外,唯见浪滔天,是那无边无垠的太平洋,是天崭,是尽头,没有什么可想头的;而西方,是大陆,文化的泉源,典章文物,取之不尽,又是财物的宝库,玉帛锦绣,用之不竭,谁能不向往西方呢!因此日本在朝鲜半岛的南端,早就占有桥头堡 ── 任那,成为日本的保护地,这在日本,是极重要的生命线。但在三韩说来,任何人都会感觉到不自在。那时的朝鲜,虽然小国林立,但是共同的敌人,是占据了任那的日本,纵然一时赶他不走,也要捣他的蛋,让他没有好混的。表中所谓:“句骊无道,图欲见吞,掠抄边隶,虔刘不已。”实在是他先吞了人家,现在人家不过想吞回来而已。但是他文章写得好,可怜兮兮的,做出挨打的样子来,才令泱泱大国的宋,胡里糊涂地同了情,除为安东大将军。大泊濑奉命为安东大将军之后,立刻派他手下武士 ── 吉备田狭,做任那的国司。田狭,世代为将,东征西讨当中,颇立功劳,但是个好色之徒。那时他新得佳人字稚姬,明眸皓齿,朱颜丹唇,漆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田狭奉命出征,十分舍不得离开稚姬,于是一五一十据实地禀明了雄略王,要求携眷上任,哪知道这番老实话,出了大毛病。雄略王知道田狭家藏尤物,不禁垂涎万丈,当然所请不许,并且催他立刻启程,等他走后,这位娇滴滴的稚姬,很快就变成雄略王的宠妃了。田狭到任之后,才听到消息,真是肝肠痛断,懊恨万分。他和吴三桂一样,听到李闯抢了陈圆圆之后,便把心一横,反了。原来是敌人的新罗,立刻化敌为友,他占据了任那,独立起来。雄略王大怒,也不肯甘心,但是田狭是名将,能够和他拚一拼的,算算竟没有几个能手,只有田狭前妻之子 ── 弟君,深通韬略,可能是他父亲的对手,不得已就拜弟君为安东大将军麾下的车骑将军,征讨任那、新罗的叛徒,要他去杀他的亲爹。弟君,忠孝不能两全,痛苦万分,而君命不可违,只好进军。田狭闻讯,原来已严阵以待,预备杀个痛快,这时舐犊情深,单骑走到爱子营里束手就擒。但是,弟君也是个重情人,父子之亲,哪能下此毒手,两人抱头痛哭,弟君把军队全部交给了父亲,算是尽了孝,独自一个回到日本去,刎颈自杀,托他的太太把头献给了雄略王,算是尽了忠。宋安东大将军、倭王武,征讨句骊的一幕,就此虎头蛇尾而终,但是他和中国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密切,并且学到了一个乖,知道武力之不可恃,冒冒失失地侵略人家,往往会得不偿失,他从此放弃了这个念头,而在另外一方面去发展了。他羡慕中国的繁荣,于是派人渡海到吴──苏州──请了一大批会织会纺的男女工人,费了两年的时间把他们送到了日本,就开始一面养蚕,一面纺织,又把散居在日本各地的中国人,都一起请到他的首都附近安置下来,分门别类地请他们酿酒、制陶、染色、雕琢玉石、制作弓矢刀剑马鞍,名副其实地工业化起来。几年之后,他的府库,各种宝藏都堆积如山了。雄略王龙颜大悦,对这批外来的中国人特别赐以雅号,号之为禹都万佐。禹都者中国也,万佐者,什么都会做之意也,谁知一千五百年后,轮到我们称日本人为万佐了。美丽的稚姬被抢进宫后,深深地得了宠,并且替雄略王生了一个胖小子,性情、长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杀人如麻的雄略王,这时已收了心,对他这个小儿子,更是慈爱得像块嫩豆腐,替他取名星川皇子,虽然上面还有几个儿子,但硬把他立为皇太子。多么凶狠的人,总是要死的,到了六十二岁,雄略王蒙主召宠,遗诏命星川继位。这位皇子年才十数岁,他的母亲稚姬教他道:“你第一件事,先把仓库看好了,有了库府,你的王位才保得住。”这的确是至理名言,可是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能懂得这个道理,他到库藏里一看,不禁看得心花怒放,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他立刻据为己有寸步不离,以便慢慢享用,此外他一概不管了。当然过不几时,朝政大乱,他的哥哥好心来劝,也被他关进库里。他母亲,始作俑者,也跑来开导,就在这个时候,大臣们群来进谏,星川看见大批人马到来,一时没了主意,索性也躲进仓里,锁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来,就在这人声嘈杂当中,忽然起火,皇后稚姬和两位皇子统统烧死在库里,星川以身殉财了。田狭驻守任那,成为一方之主,听见雄略王的死讯,率领了楼船四十艘,预备来迎接他的爱人稚姬,不料船未到而焚库之祸已作,他知道稚姬惨死后,一切完了,便下令回航,到了任那之后,把所有部属都遣散了,他从此不知所终。
第二位女帝(1)
日本史上第一位女帝,推古天皇,做了三十六年的太平天子,年老得病,薨于位。在她弥留之际,却遗下了祸根。那时圣德太子已先她而死,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有圣德太子的儿子山背王子,和敏达王的长孙田村皇子。在她病革自知不起时,分别把这两位王子找了来,床前吩咐后事。但是由于她既病且老,言语已说不清楚,两位王子都以为老婆婆把皇位属意自己,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回去,预备袍笏登场,而就在这胡里糊涂中,她老人家归天了。两位王子当然互不相让,但是取决的大权,仍然是在苏我的手里。那时苏我已三传,到了苏我虾夷为大臣。虾夷本来对这两位王子无所袒,谁知虾夷的叔叔摩理势却明显支持山背王子,好像他有野心将来要挟天子以自重的样子。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权力之所在,不能客气,尽管是胞叔,也非除之不可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虾夷派兵袭杀了摩理势,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拥立了田村皇子为天皇,继承了推古女帝,号称舒明天皇。虾夷立舒明的另外一个理由,是因为他自己的妹妹就嫁给了舒明为后,而历来苏我家的姑娘,都是帮助娘家做夫家的情报的,等于派得有枕边特务人员,所以大可放心。舒明即位之后,对他这位皇后,不免也有戒心,不敢多所亲近,而恰好自己的侄女宝皇女新寡,出落得花颜月貌,让人怜爱。这位好心的叔叔便把她迎进宫里,不久便纳她为妃,而她的运气也从此大转。那位苏我家的小姐,正宫皇后,竟暴病而亡,她当然扶了正,册封为后了。舒明和苏我皇后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古人。和宝皇女生了两男一女,老大是男取名中大兄,老二是女取名间人,老三是男取名大海人,一家几口,倒也安乐。朝政完全操在苏我的手里,舒明也懒得去计较。他专心崇礼佛法,一心忙着跟和尚打交道,兴建庙宇寺院,美化佛像,派遣留学生到大唐去取经,同时再由朝鲜半岛聘来各种工匠技术人才,忙着招待,为他们建新村、辟道路,把飞鸟川改名为百济川,在百济川边又建了一所百济寺,以安顿这批外来客。尽管他这样的虔诚礼佛,佛却没有赐给他寿命,刚刚四十九岁,正当盛年,竟一病呜呼,在位仅得十三载。原以为春秋尚富,王子也都未成人,所以没有立太子。这时,因为不可无君,仓卒之际只有由皇后来继位了。于是宝皇女就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二任女帝,尊为皇极天皇。当然这里面还有阴谋。一度和舒明天皇争皇位的山背王子,虽然后台老板已死,但是本人仍健在。他是圣德太子的嫡嗣,甘棠遗爱,凡是受过圣德太子恩泽的人,没有不想拥戴山背王子以报恩的,刚好正触犯了苏我的大忌,为了抵制山背王子,也得有个有分量的人,宝皇女是最适当的挡箭牌了。据传拥立宝皇女的妙计,是出自苏我虾夷的儿子入鹿。入鹿是个足智多谋敢作敢为的少年公子,当时的贵族子弟读汉籍成为风尚,由中国回来的高僧旻,最受崇敬,大家都来拜师请益,入鹿也是其中之一。僧旻有一天对他的高足藤原镰足说道:“在我门下的,虽然人很多,但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及得上入鹿的。”入鹿和藤原,既属同窗,又同是秀才,理应成为密友,但是他们师兄弟后来竟是仇人。藤原镰足自幼颖异,好学不倦。他世代簪缨,在朝廷任祭祀官,与皇室极为接近。由于效忠皇室,所以对于苏我的跋扈不臣,总不免愤愤。因此虽然与入鹿同窗,但对他总有距离。有一天在僧旻处两人同时拜听周易,入鹿对于他这位师兄十分殷勤,刚好被僧旻看得清楚。课毕僧旻便把藤原镰足单独召进房里,嘱咐道:“你将来必成伟器,现在取友要慎重,不可轻易幸进。”僧旻语重心长,藤原也立刻领悟,叩头受教。果然入鹿英雄识英雄,有意延揽藤原做他的羽翼,举荐他任锦冠之职。锦冠的位阶很高,相当于圣德太子时代的大德小德,现在中华民国政府的简任三四级官,以布衣而膺选,真是破格任用。但是他恳辞不就,宁愿远远地退隐到乡间,闭门读书,没有辜负师命。恰巧皇极女帝的御弟轻太子病脚,也到乡下去养病,藤原以近在咫尺,就常去觐见。两人对于苏我的作风,都深恶痛绝。尤其皇极天皇登基之后,苏我恶劣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那时天大旱,禾麦枯槁,设坛求雨,本是天皇的特权,但苏我竟僭行求雨,在一班老臣的心目中,这不啻是否定了天皇的存在。所幸苏我虽然求雨,但上天只默默应酬了几滴。但是第二月,天皇亲自出马,在南渊河上求雨,居然倾盆而降,总算挽回一些尊严。到了皇极元年的十月,东夷首次来朝,朝廷设宴款待,哪知三天后,苏我也举行了一次家宴来招待这群贵宾,其隆重与丰盛,远超过了御宴,抢尽了镜头,让东夷们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君谁是臣。苏我又为虾夷、入鹿父子营生圹,大兴土木,征发人工,居然征发到圣德太子家里的人,虽然圣德太子的女儿再三抗议,但毫无效果。而最使得皇室难堪的是苏我虾夷忽然称病不朝,把大臣职位让给了儿子入鹿,入鹿也就昂然戴起紫冠,堂堂皇皇入朝议事了。本来大臣也差不多是世袭,但是象征性的任命仪式,是由天皇亲授。这次苏我居然藐视了传统的礼典,私相授受父子相传了。懦弱的女帝,虽然忍气吞声不敢指摘,但是凡有血性的臣民个个都气愤填膺,藤原更是恨得牙痒。入鹿就了大臣位之后,就更不客气。他认为山背王子总是觊觎皇位的人,是眼中钉,非除之而后快。他无缘无故点起兵将去围攻山背王子的斑鸠宫,山背王子出其不意,毫无准备,但手下兵尉都是受过圣德感召的人,忠心耿耿效死勿去,勇猛战斗,不肯背弃他们在危难中的主子,居然也斩将搴旗,杀得个平手。但是宫殿究竟不是堡垒,无从防守,尤其寡不敌众,如何挡得住如海潮般来的敌兵,有人力劝山背王子赶快单骑突围,出走东国,到了自己的领域内,举兵再起决一雌雄。但是山背王子不肯,慨然长叹道:“寡人不德,无以对先人,怎么能再去连累那许多无辜百姓呢!”他集合了自己的妻子,全家自尽了。苏我入鹿还不甘心,放起火来,把圣德太子精心建造的斑鸠宫和斑鸠寺,一股脑儿烧得精光。入鹿是干得痛快,但民心大愤,圣德太子那样的仁慈圣明,遗爱在世,竟使他的后人获得这样悲惨的下场,谁能不泫然泪垂呢?而在一班志士的心中更是哀痛,与入鹿势不两立,其中入鹿的同窗藤原镰足就是最激烈的一个。入鹿的父亲苏我虾夷得讯后,也吓得面如土色说道:“糟了,报应循环,我将不知死所矣!”天皇的御弟轻太子虽然和藤原是挚友,但这位御弟和他姊姊的性格差不多,稳健谦抑有余,智勇果断则不足。他慑于入鹿的淫威,不敢出气,只有暗自着急,深怕祸从天降。他的外甥,女帝的长子中大兄,这时也已十八岁,气宇非凡,胸怀大志,也很有见解。一天来探望舅舅的病,舅舅就把他介绍给藤原。两人一见,有如磁电一般一拍即合,十分投机,从此藤原镰足就成了中大兄的姜太公、诸葛亮,师傅兼谋士了。藤原对付入鹿的谋略,首先离间入鹿和他自己族人间的感情,力劝中大兄去笼络入鹿的堂兄苏我石川,借此以孤立入鹿,另一方面也容易窥伺到入鹿的行动。石川是个老实人,对他这位堂弟的行为也深不以为然,又见中大兄年少英俊皇胤贵胄,竟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了他,从此中大兄也成为入鹿的侄婿,加深了一层掩护。藤原第二步工作,就是访交勇武忠义、奇才异能之士,纷纷地把他们组织起来,听命于中大兄,他自己则退居幕后以免入鹿起疑。他和中大兄也难得见上一面,偶尔两人踢球,乘机互相交换暗语,或者到当时儒学宗师南渊家里去听讲,归途上密议。他们这样布置了一年有余,而入鹿也有入鹿的准备。他在飞鸟川旁的高岗上,建造了一所新居取名甘橿冈,依山面水,不但可以俯瞰到皇宫里的一切动静,并且把它建造得同山寨一样,不但可以驻屯军马,并且筑有几道木栅,粮仓、兵库、水槽无一不备,确是一个可攻可守的好所在。工程完毕之后,入鹿得意非凡,顾盼自雄地说道:“我有此据点,还怕什么!”又扬鞭遥指着眼皮底下的朝廷殿堂,“只要那婆子一死,古人表弟做了天皇,我要怎么干,就怎么干了。”他自满,他忘形,他的死期也在眼前了。到了皇极四年,高句丽、新罗、百济三韩会同入贡,这是稀有的大事。身为大臣的入鹿,当然不能不亲自接待贡使。六月十二日,皇极天皇升太极殿,古人皇子以皇太子身份,在旁侍立。不一刻大臣入鹿也昂然入座。平时他总是带剑上殿,这天藤原镰足买通了殿前的滑稽小丑,乘入鹿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佩剑偷走了。中大兄这时以安全为名,矫诏把所有的宫门都关闭了起来,自己提了支长枪,藤原拿了弓矢,都躲在殿柱之后,另外在殿旁,埋伏了两名勇士,相约以苏我石川读三韩的上表文为信号,一起出来行刺入鹿。但是苏我石川读完了上表文,不见有人出来,他以为事败,慌了手脚,浑身颤抖,汗出如浆,入鹿见状厉声喝道:“你怎么抖成这副样子?”这时,中大兄奋起,挺枪直取入鹿的咽喉,两面的伏兵也同时赶到,一阵乱砍,霎时入鹿倒入血泊中而亡。天皇见状吓得目瞪口呆,侍立在旁的古人王子也惊慌得浑身战栗。中大兄见入鹿已死,于是跪禀他母后道:“入鹿犯上,图谋不轨,罪当死。”皇极女帝也无可奈何。古人王子赶快躲进自己家里,不敢露面。所有的公卿大夫、地方豪族也都听命于中大兄。入鹿虽死,但是入鹿的父亲苏我虾夷盘踞在甘橿冈,据关顽抗。事不宜迟,中大兄马上兴兵占据了法兴寺,和甘橿冈遥遥对峙,然后把入鹿的心腹将领先招降了过来,再利用降将去游说虾夷麾下的部属,个个放下武器倒向这边来了。苏我虾夷看到大势已去,放火把一切珍宝丈册都烧光,然后跳入火窟自焚而死。果报不爽,虾夷算得有先见之明了。皇极天皇经过这次打击,无心再留恋皇位,刻意禅让中大兄。但是藤原献策中大兄,此时不宜躁进,满招损,谦受益,应该退让。于是公推由御弟轻太子承袭大统,是为孝德天皇,册中大兄为皇太子,古人皇子也无颜见人,在法兴寺落发为僧了。这次政变的主谋是藤原镰足,功第一。本来应该由他任宰相,但他再三不肯,屈居了内臣之职,位在左右大臣之下。他因此而更容易推行各种改革计划,首先他仿唐制把日本以往的朝廷组织改变了,以后再不用大连等名称。第二取年号,以往日本君王仅有谥法,现在他为孝德天皇订年号曰“大化”。第三在行政上,取消豪族的封建割据,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精神,划全国土地为国为郡,国设国司,郡设郡司,都由天皇指派。第四整理户籍,再根据户籍来授田。第五制订了租、调、庸的办法,人民纳税服役的义务有了明白规定,不再妄事征发。以上虽然是忠实地抄袭了唐制,但在日本是新政,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大化革新”了。另外一项设施,是下令薄葬。日本旧来风俗,喜欢高冢宽圹,每位天皇的坟墓都堆得隆隆如山丘,殉葬除了活人之外,还有珍奇剑宝。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宗室、豪族也竞相造坟,有的年纪轻轻已经亲自去度工营建他自己的坟墓,到处征发民夫,弄得举国惶惶。那时日本的财富,几乎全消耗在死人身上。这一道命令居然把几百年的恶习扭转过来,自从大化革新以后,日本皇室的高冢绝迹了。总之大化革新以后,日本脱离了部落社会,进入一个有组织的国家体系。这是一批由中国回来的留学生之所赐,藤原镰足得到中大兄的信任,言听计从的结果。但是国家推行新政,必然有旧势力出来阻挠,中外一例。各地豪族,尤其苏我家的残余,对于新政非常不自在,俟机蠢动。那位做了和尚的古人皇子,原是苏我家的外甥,偷偷被人接到吉野去之后,便举旗反叛了。但他哪里是中大兄的敌手,一战全隳,丧了头颅。古人虽死,新朝廷仍不能自安,中心隐忧总是苏我这一族。古人之变后五年,轮到苏我石川的头上来了。苏我石川是中大兄的丈人,虽然是入鹿的堂兄,但是政变的功臣,以内应之功封为右大臣,现在是苏我族的领袖。他自以为是皇亲国戚有功于国家,应该永享荣华富贵。不料他自己的亲兄弟苏我日向到中大兄那里告了他一状,说他计划乘皇太子中大兄到海边游览的时候,派人行刺。中大兄得讯后便禀陈了孝德天皇,天皇立刻遣使者面责石川,石川大惊,要求在御案前和举发的人来对质。朝廷传旨不许,御林军反而把石川家团团围住。但居然被他逃到他儿子所修建的山日寺里,他儿子准备在附近山丘之旁,摆下阵势决一死战,但是石川阻止了他,黯然说道:“我出卖了入鹿,早就该死。”带了他妻儿老小八个人,在佛殿里集体自杀了。第二天他的侍从妾仆多人也都自杀殉死。当晚御林军才赶到又捕杀了很多人。苏我家的势力经此一役凋零殆尽了。石川的女儿,中大兄的妃子伤心已极,也呕血而死。这时中大兄二十五岁,骤丧娇妻也不胜哀悼。政治是残忍的,为维护政权,以莫须有之罪杀了自己丈人全家。经过这次大祸以后,中大兄寝食不安。人类做错了事,总怪别人,不肯自我检讨,怪不到别人时,便怪天怪地,中大兄这时怪地不灵了。自从奠都难波以来,总是一连串的不吉,他决心迁回到飞鸟川大和故地。孝德天皇向来没有主见,唯他的主张是从,哪知这次回绝了他的要求。天皇是有理由的,难波的宫室刚刚稍具规模,交通也很方便,何必又劳师动众地搬回山中。并且大和情形也安定,并不需要去坐镇。但是年少气盛的中大兄碰不得钉子,登时大怒说:“好,你不去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他真的不顾一切带同母亲皇极上皇,兄弟大海人王子以及公卿百官一干人马,搬回大和去了。最奇怪的是,皇后间人也丢下了丈夫,跟着哥哥去了。孝德天皇的元配本为阿倍,生有一子取名有间,不幸阿倍早亡。皇极女帝因为可怜弟弟无人照应,把自己的女儿间人配了给他。这时孝德天皇已年逾五十,并且身体一向多病,老夫少妻,难得圆满。偏偏中大兄也赋了悼亡,妹妹不免要来安慰一番,相怜相倚,很自然地他们兄妹之间又重蹈了日本皇室常有的覆辙,深深恋爱起来。自然宁可抛弃糟老头子,而去跟住难分难舍的哥哥。孝德十分悲伤,他以马为喻吟歌一首,大意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