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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公纪 当前章节:1654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白村江之战与壬申之乱(1)

历史上,中日之间第一次的战争,是在公历663年,起因如下:在第七世纪中叶,朝鲜半岛有三个国家,鼎足而立,百济、高丽和新罗,互争雄长,而新罗是最被欺侮的一个。《通鉴纪事本末·唐平辽东》一章里记道:高宗永徽六年,高丽与百济靺鞨,连兵侵新罗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罗王春秋遣使求援。

于是唐高宗就开始对高丽、百济用兵了。《旧唐书》里写道:五年(显庆)三月辛亥,发神丘道军伐百济……八月庚辰苏定方等讨平百济,面缚其王扶余义慈……十一月戊戌朔,邢国公苏定方献百济王扶余义慈太子隆等五十八人,俘于则天门,责而宥之。

在《苏定方列传》里,《旧唐书》更写得生动:显庆五年,(定方)从幸太原,制授熊津道大总管(《新唐书》作神丘道大总管),率师讨百济。定方自城(《通鉴纪事本末》作成)山济海至熊津江口,贼屯兵据江,定方升东岸,乘山而阵,与之大战,扬帆盖海相续而至,贼师败绩,死者数千人,自余奔散。遇潮且上,连舳入江,定方于岸上拥阵,水陆齐进,飞楫鼓噪,直趣真都,去城二十许里,贼倾国来拒,大战,破之,杀虏万余人,追奔入郭,其王义慈及太子隆奔于北境,定方进围其城,义慈次子泰自立为王。嫡孙文思曰:“王与太子虽并出城而身见在,叔总兵马即擅为王,假令汉兵退,我父子当不全矣。”遂率其左右,投城而下,百姓从之,泰不能止。定方命卒登城建帜,于是泰开门顿颡。其大将祢植又将义慈来降,太子隆并与诸城主皆同送款,百济悉平。百济之战,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是并未能真正的“悉平”。百济都城泗泚陷落之后,情况非常凄惨,到处断井颓垣残破不堪。苏定方奉诏凯旋,带了重要的俘虏领军归国,留下了郎将刘仁愿守泗泚,并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任熊津都督,抚纳残党,总共兵力不足万人。王文度没有能达成使命,病死了,只剩下了刘仁愿孤悬异域,坐镇荒城,这当然给百济一个复国的机会。百济的故将鬼室福信,一肚子的鬼主意,会同了百济的和尚,《唐书》里作“浮屠道琛”,《日本书纪》里作“僧觉从”,组织了起来,聚众占据了周留城,并且不断偷袭刘仁愿的部队,居然打起游击战,也被他们讨到了若干便宜。他们于是遣使日本。百济和日本之间,本来早有关系。日本佛教文化,大都传自百济,日本的飞鸟川的一个支流取名百济川,百济川边有百济寺,百济寺旁有百济村,专门安置由百济来的技工,而百济的王子丰璋,那时方在日本为人质。鬼室福信遣使献上了虏来的百名中国俘虏,同时要求把丰璋由日本接回去,拥立为王,并且请日本出兵相助。当年的日本,皇太子中大兄掌政,母亲是他拥戴出来的齐明天皇,已经六十余岁的老太太。他计取了政敌有间皇子之后,更红得发紫,为所欲为。一方面他运气也好,所派遣的部将阿倍比罗夫,东征北讨,所向必克,自以为武力强大,可以西向开疆拓土了。并且对任那府的桥头堡,始终未能忘怀,现在乘百济来乞援,正是规复的绝好借口,又以为唐兵好惹,连鬼室福信都能捉到百十个来,日本大军一去必然可以杀得痛快。庙议的时候,那些武将都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很快决定了,毅然慨诺做丰璋的后盾,加入了这一次的国际战争。鬼室福信更是高兴,他索性引兵围刘仁愿于府城了。唐高宗闻警,于是“诏起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将王文度之众”,来救仁愿。刘仁轨是个文武双全的将才,曾经因为督粮,而粮船翻了,受了处分,倒过一阵子楣。这时东山再起,他果然连战皆捷,福信不得已释了围,两刘汇聚之后,虽然胆壮了很多,但究竟兵少,不能采取攻势,暂时僵持,密云不雨,等待大风暴的来临。日本庙议既定,中大兄开始动员,他计划得十分周密,有藤原镰足相佐,做得非常彻底,首先请他母后齐明天皇御驾亲征,以增加声势,调遣了全国各路军马,集中了所有大小船只,浩浩荡荡地兵发难波,直驱筑紫。在御船上,除了天皇之外,皇太子中大兄、皇子大海人、众妃嫔、宫人、侍从、巫女,一起都出征。巫女一路上祷告神只,祛祸降福,各种仪式举行得好不热闹,真是使尽了吃奶的劲,以博取这次的胜利。但是大概巫女不够虔诚,福未降而祸亦未祛,神未到,鬼反先来,这次出师不但不利,几乎招致了大难,中大兄的命运从此逆转了。齐明天皇已是六十八岁的老婆婆,禁不起舟车的劳顿和对战争的恐怖,早就奄奄一息。况且那时的旅行,受了大军的拖累,一切都是牛步化。正月初六由难波解缆西征,穿过一平如镜的濑户内海,到达福冈,驻扎在朝仓山下的行宫时,竟是五月了。南方天气已经很热,不幸的是瘟疫也跟着大军凶猛而来,营中不断有人死亡,终于老天皇也感染上了,一交七月便薨于行辕了。据说朝仓山上本来就有鬼,专摄天皇的灵魂,古时仲哀天皇就是被这大鬼吃了,这时碰巧齐明又死,军心震恐,认为是鬼来作祟,谣言四起,吓得皇太子中大兄不敢即位。但是出征的大事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只好暂时称制,硬着头皮,继续指挥下去。他最大的任务是把各处调来的兵勇,再加以训练,然后一批一批、一船一船地冒着对马海峡的大风浪,送到对岸去。除了兵员之外,粮秣武器也都不能缺,据纪录,随军前去的第一批箭,就有十万支。先锋部队,前军五千人护送了百济王子丰璋到了鬼室福信的据点周留城。百济的气势大振,然后中军和后军也都陆续渡海,总数三万二千人杀奔百济,后将军的阿倍比罗夫,就是所向无敌,日本第一勇将,这是空前第一次的大规模动员。在这当口,唐高宗也诏孙仁师去驰援,日本方面的记载孙仁师增援的军队是七千人。连同原有的驻军约有两万之众。两方面军力,唐军略逊于日本,于是决战开始,史称白江口之战,日本则称为白村江之战,《通鉴纪事本末》记道:

白村江之战与壬申之乱(2)

龙朔三年九月戊午,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等,破百济余众及倭兵于白江,拔其周留城。初,刘仁愿、刘仁轨既克真岘城,诏孙仁师将兵浮海助之,百济王丰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师与仁愿、仁轨合,军势大振,诸将以加林城水陆之冲,欲先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士卒,缓之则旷日持久,周留城虏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与新罗王法敏将陆军以进,仁轨与别将杜爽、扶余隆将水军及粮船自熊津入白江以会陆军,同趋周留城,遇倭兵于白江口,四战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济王丰脱身奔高丽,王子忠胜、忠志等帅众降。

朝鲜方面的史料说:当时的“倭船”有“千艘”,而唐的水军只有百七十艘,《日本书纪》上对于唐水军数的记载也相同,据《日本书纪》追述当时的情形大致如下:“唐水军百七十艘八月十七日列白江口周留城下,日本水师后十日到,翌日八月二十八日,日本水师舍身突入唐阵,唐军从容左右迎击,纵火焚日船”,《日本书纪》最后写道:“须臾,官军败绩,赴水溺死者甚众,舻舳不得回旋。”日本三万多人完了。《旧唐书》的《刘仁轨列传》里,白江战的最后一段有:“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时为唐龙朔三年,日本天智二年,公历663年。准备了三年多的大军,在两天之内全部“沙蟹”。日本皇太子称制摄政的中大兄,这时真是走投无路,只好赶紧退回到难波,国内群心惶惶,兵败将亡还不算,最怕的是唐兵会不会乘胜追击,而日本国内已无一兵一卒,各地的豪族也都怨声载道,纷纷要和中大兄算账,中大兄为了权宜之计,只好把政权略略让开,那时左大臣出缺,于是就由皇太弟大海人来代领其事,分担了朝廷大政的责任。原因是大海人的人缘比较好,很有些安抚作用,他兄弟二人本来感情很厚,中大兄所生的长女次女十三四岁时,都配给了弟弟为妃,近亲结婚,在日本皇室里原是常有,兄弟又是翁婿,关系格外密切,而况那时中大兄虽然已有妃嫔五六人,但所生的都是女多男少,很显然的大海人也将以弟继兄,成为皇位第一承继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果然,这一危亡局面,由他兄弟二人苦撑,安稳度过了。但是另外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件。桃色纠纷,变生肘腋。日本文学作品《万叶集》,汇集了日本诸名家的诗歌,至今传诵不绝,其中有位女作家,额田姬,她所作的长歌三首短歌十首,最脍炙人口。据考她是个妖艳绝伦的女巫,开始在宫廷里侍奉时,才得十几岁,她很早就和大海人皇子秘密发生了关系,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女巫不能结婚,大海人没有敢硬把她纳入后宫。在百济战役的时候,因为女巫职位,也随军出征,在漫长的旅途中,她又和皇太子中大兄堕入了情网,但是这一三角恋爱没有揭穿,只有额田姬心里明白,中大兄、大海人兄弟始终蒙在鼓里,尤其在军书旁午中,他兄弟二人也都无暇来眷顾这位多才多艺的佳人。她曾经吟歌道:

空闺帘动疑君至;只是秋风不是人!

这种欲明又暗的关系,维持了好几年,到了天智七年明朗化了。天智七年正月,中大兄正式即天皇位为天智天皇,额田姬虽然名不在众妃嫔之列,但属于天皇的禁脔已是很明显了。五月五日,天皇率领了皇太弟大海人,以及诸王众臣到蒲生之野去狩猎,额田姬也参与盛会,大海人远远望见了额田姬,连连挥舞他的长袖,要她注意,她立刻吟歌一首遣人递过去,歌曰:

跃马紫野,驰驱标野,耳目众多兮,君毋振袖!

过去的一段恩爱,现在结束了,妾身已邀天宠,请您别再转念头了!等于是一封绝交书,大海人焉得不妒火中烧,于是在猎后的宴会席上,吃得大醉,夺取了卫士的长枪,大发酒疯,就在御座前,把地板刺了一个大窟窿,这一严重的失仪,天皇当然不能忍,按律当斩,藤原镰足再三苦求,算是赦免了。但是从此裂痕深在,再也合不起来了。天智八年,藤原镰足病逝,兄弟二人之间再没有人敢来斡旋拉拢,两方面的感情,于是越离越远。天智天皇本来子少女多,并且男孩常常不育,按日本旧来惯例,继承皇位的人,母亲的出身至关重要,尽管是长子,但是妈妈若是个乡下大姑娘,而非贵胄小姐的话,就不能做皇太子,偏偏天智天皇正宫皇后以及贵族出身的妃嫔没有一个有男孩儿,只有一个宫女,名唤宅子娘的,替天智生下了一个白胖小子,取名大友皇子。长大之后,更是又帅又棒,《怀风藻》里描写这位皇子的风貌,写道:魁岸奇伟,风范弘深,眼流精耀,顾盼炜烨。

唐风风靡日本(1)

世界上公认日本民族是善于模仿的民族。不管是打火机也好,照相机也好,都能仿得真、学得像。有时比原来东西还巧些。他们不但对品物模仿,连风俗习惯也一样模仿。人家吃西餐,他们也吃西餐。人家穿礼服戴高帽子,他们也穿礼服戴高帽子。人家打麻将,他们也打麻将。人家的女孩子穿热裤,他们的女孩子也穿热裤。人家裸体往街上走,他们更彻底一点,裸体上教堂去行结婚礼。人家不道德,他们就更不道德。人家出卖盟友,他们会出卖得更彻底些。唐朝初期中国和日本的关系越来越深了。中大兄皇子虽然在朝鲜白村江之战,被我唐兵以寡击众,三万精锐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但他和他的心腹大臣藤原镰足却不敢怀恨,反过来自知差劲,加紧地来学习了。他们派出去一批批的遣唐使和留学生到中国去吸收中国文化,这批人知道使命的重大也虚心肯学。那时行旅还方便,只要能渡过对马海峡,便有中国驻军接应一直陆路送到长安。可是到唐军撤退后,新罗统一了朝鲜,这条快捷方式便被截断了。日本遣唐的船只便不能不绕道而行,必须横渡大海,在苏、扬登陆。这条路不但远,也险。中国海的风浪来得很大,不是遭逢海难船破人溺,便是被吹到南洋去,因此变成一个充满了未知数的甘冒生死的旅行。但是为了文化交流,两国之间的志士仍能往来不息。其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由中国到日本去的鉴真上人。鉴真是扬州人,俗姓淳于。在唐朝,扬州是重要的港口,一切得风气之先,出海远扬使人无限憧憬。鉴真十四岁就出了家,二十一岁时登坛受了具足戒。他专修戒律,在扬州开座讲授,前后把《大律》及《大疏》讲了四十遍,《律钞》七十遍,《轻重仪》十遍,《锡磨疏》十遍。他精通三学三乘,穷究真理。除此之外,还建造了很多寺院、佛像,并开设了无遮大会,救济贫病,亲自抄写的佛经共三万三千余卷,是一位饱学虔诚德行很高的高僧,四十余岁时已名满大江南北。日本慕名特别派遣了兴福寺的两位和尚荣叡、普照渡唐,敕令他们先去留学,学成之后再邀鉴真到日本来传授戒律。荣叡、普照奉敕行事,他们苦修了十年之后,才敢去见鉴真,报告来意,鉴真答道:“以前就听说南岳的思禅师,转世到了倭国为王子,兴隆佛法普度众生,最近又由贵国长屋王送来袈裟千顶,在缘边有诗,词曰:山川虽异域,风月仍同天,以此寄佛子,来共结善缘。

老僧情愿到贵地去结这份善缘。”他毅然接受了邀请。但是纠众东渡并不是一件简单事。租赁一条肯冒险的船已经不易,船大人少也不能起航。他第一次想与朝鲜的僧人共同组织团体,结伴同行。但是到了出发前,朝鲜僧人忽然刁难起来,诸多勒索,只有作罢。第二次他鉴于外国人不好惹,联合了各行业的信徒一百八十五人。其中有画家、雕刻家、玻璃工人、刺绣工、碑石工等美术工艺人,并且带同了得意弟子祥彦、法进、思托等都是当时已有名望的后起之秀一同起航东指。不料遇到了大风,还未出海船已翻了。鉴真几乎淹死,多少经典、佛像、佛具都漂失了。大量的食品、药材、香料等也都沉入海底。这次计划又失败了。但是他东渡弘扬佛法的痴念并未为之打消。他想由陆路南下到福州之后,再乘船北上。那时出入境也已经有了限制,到处更免不了有小人进谗。不管是多么清高的高僧,在人地生疏的福建,他不过是个老头陀,一纸小报告加上了莫须有之罪,官厅便禁止了他的行动。预备同行的日本和尚荣叡,还锒铛地下了狱。这次的计划又告失败了。到了唐玄宗天宝七年,鉴真六十一岁,他再度偷渡,出海之后海上现出了蜃气,舟子把方向弄糊涂,又遇到了台风,一路往南吹,经过十四天后忽然看到了陆地,却是海南岛的南端振州。只好登陆起旱,穿过琼州、雷州等瘴疠之地时,每个人都得了病,得意弟子祥彦和日本僧人荣叡都不堪其苦,挨到了端州病死了。鉴真受了瘴气,迢迢旱路虽然回到了扬州,但从此视力模糊,两年以后竟为之失明。他虽然瞎了眼,但是此志弥坚。邀请他东渡日本的另外一位日本僧人普照,这时反而泄了气,到阿育王寺里去修行了。一直到了天宝十二年杨国忠当政为宰相。杨国忠是个标准的贪官,死命地要钱,肯要钱就好办,一切法令限制自然大大松弛了。鉴真这才搭乘了要归国去的遣唐大使藤原清河的副船一起出帆。谁知出到大海又遇狂风。藤原清河所乘的船一直吹到了越南,而鉴真所搭的副船,居然侥幸吹到了日本。有志者事竟成,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次失败之后,鉴真达到目的。这次同行的只有二十四人,携带的东西也比第二次少得多。除了各种经典、三千粒舍利子、精美的佛像外,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真迹,现在这些都列为日本的国宝了。当时日本朝野震动,很受了中国文化的冲击。尤其鉴真坚忍不拔的毅力和他渊博的学识,赢得了无限的敬仰,至今崇为人类最高典范。鉴真不但能熟诵一切经疏,纠正了日本原有各经的错字,并且他深通医道,对药学的知识更是丰富。他也懂得子平之术,据说他曾经为藤原仲麿的女儿算命,说她将来会被千人轮奸,在当时是骇人闻听的。仲麿位为右大臣,贵极人臣,千金之子,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但是后来果然在仲麿叛乱时兵败被俘,为乱军所辱。日本皇室对于鉴真,十分礼遇,尊他为传灯大法师,在东大寺大佛殿前,筑起了戒坛。日本圣武上皇、光明皇后、孝谦天皇,一起都来从鉴真受了菩萨戒。满朝文武五百多人跟着也一一受戒,顶礼膜拜,真是极一时之盛。鉴真已是将近七十岁的人,却从来不肯休息。双目虽盲,但是由于他的记忆力特强,订正经典的工作始终不懈。又因为那时日本医药知识很幼稚,特地口述很多药方,以治疗百疾。光明皇后久病不愈,由他医治药到病除,更增加了人们对他的信心。他的药方汇集成书,后人取名为《鉴上人秘方》,一直流传到今天,寿七十七岁在新建的唐招提寺圆寂,他是中日关系上第一大功臣,日本有汉文化,可以说是鉴真奠的基。日本到中国去的遣唐使臣,由公历二三○年开始,每隔若干年,就派遣一次,少则二三年,多则二三十年不等。派出去的人,都能精选有学问修养、有仪容的大员。《唐书》上称赞执节使粟田真人道:

唐风风靡日本(2)

长安元年其王文武立,改元曰大宝,遣朝臣真人粟田首方物。朝臣真人者,犹唐尚书也。冠进德冠顶有华蘤四,披紫袍,帛带。真人好学能属文,进止有容,武后宴之麟德殿,授司膳卿。

到唐玄宗时代,玄宗接见了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后也赞道:“前闻日本国有贤君,今观其使臣,起居振舞,不类他国,诚礼仪之邦也。”并且命画工把清河的肖像画下来,留在殿内。随使臣诣唐的留学生,每次都是很多人,常常是四条船结伴同行,以便互有照料。遇到大风浪时,也能有个照应。最多的一次人数,竟超过了六百。几乎等于我们今天每年留学美国之数。不过他们倒不是去集体移民的,只有很少几个人留滞在唐朝为官拜爵,大多数人都仍能冒着覆舟之险归国,把得来的知识再去传播或影响他们自己人。弹琵琶的名手有藤原贞敏,医师有菅原梶成,阴阳风水先生有春苑玉成。平安朝时代,唐风特甚,奈良城宛然已是个小长安了。在唐朝,是武则天的世纪,五十年间,中国笼罩在她的淫威之下,那是一个非常不平凡的五十年。她能用人也能杀人,多少名臣武将被她驱使,被她侮辱,被她处死。她的私生活尤其糜烂,她和假和尚薛怀义之间一段恩怨,把佛门的清规糟蹋透顶。和张氏兄弟之间的关系,把男性的尊严蹂躏得不成体统。她的作风独具一格,男人恨死,女人崇拜。家喻户晓,哪个不私下谈论她,在中国如此,在日本也如此。大海人皇子灭了弘文天皇之后,称帝,号天武。他的妃子就是他的嫡亲侄女鸬野皇女,是位阴沉多谋的女性。这时晋封为皇后,她嫁大海人时只有十三岁,大海人那时已有了好几位妃嫔及爱人,其中包括了她的胞姊大田皇女。在群雌争宠当中,鸬野很懂得如何自处。她的祖母又兼婆婆的齐明天皇,是个不知轻重的老太太,常常颐指气使,不拿人当人看,但是鸬野也把她伺候得很好。白村江之战,在人心惶惶之中她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草壁。由于情绪紧张的关系,这孩子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资质也差,不像姊姊在半年后生下来的大津皇子那样 。大津身体健壮,长大之后也十分聪明,诗词歌赋无一不会,又耍得一手好剑,是个文武双全的优秀青年。姊妹二人为了争取丈夫,又为了袒护儿子,不断地钩心斗角用尽心机。经过了几年的明争暗斗之后,姊姊死了。虽然松了口气,但是天武一直特别钟爱大津,想立他为皇太子。鸬野千方百计地阻挠,才打消原意,改立草壁为皇太子。天武在位十四年,薨。在他病笃时意识到将来必然会祸起萧墙,命令自己所生不同母的四子和他两个侄儿,一起到吉野宫里去宣誓,互助扶持。誓是宣了,但是他瞑目之后果然变生肘腋,大津暗杀皇太子草壁的阴谋暴露了。大津自知罪不容赦,写下了一首绝命诗:

金乌临西舍,鼓声短命催。泉路无宾主,此夕向谁家。

大津王妃,美丽的山边皇女,闻讯披发跣足,奔到了囚牢里,和她的丈夫双双自杀而死了。但是草壁皇太子经此一吓,也宿疾大发不能起床。皇位不能久悬,鸬野皇后这时只好暂时摄政。但是草壁的病状,毫无起色,缠绵病榻达两年有余,也寿终正寝了。他遗有一子,才几岁,鸬野皇后不得已,唯有自登宝座了。是为持统天皇。这是日本第三任的女帝,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唐朝也由武则天正式即位,改国号曰大周。持统天皇第一件大事,便是迁都。日本累世以来,以难波地方为发号施令的中心,杂乱无章地营造宫室,无所谓京城。自从听说隋唐有“都”,有“京”,而“京”、“都”的规模,是方方正正的。洛阳、长安的街道是棋盘型的,怎么能不羡慕,不禁迫切地想望也有这样的都市。于是模仿起来,开始规划。持统是最初在日本实践都市计划的人。她巡幸到了藤原,就原来藤原宫的旧址,加以重划,采取了中国“九六城”的范本,就是南北三东西二的比例,长方形的样式来建造新京。她不敢造得太大,南北六里,东西四里,仿魏晋时代的洛阳来规划,宫殿朝堂都建筑得十分堂皇。除此之外,她也学唐制,奖励百姓种植桑麻五谷,也开始铸钱,模仿唐朝发行的“开通元宝”,铸造一种圆形方孔的铜钱,后来一直流行到中国。这样经过了十年,她的孙子轻太子已长大成人。她先下令轻徭减赋后,禅位于轻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但是并没有休息。她专心根据唐律,监制了一套日本律令,冠以年号,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宝律令》了。她一生辛苦,《大宝律令》完成之后,不久去世。她是最忠实模仿中国的日本君主。大唐灿烂光明的一面,由她学去了,却没有想到还有那丑恶的一面,很快也由她的子孙模仿得有过之而无不及。轻太子即位,号称文武天皇,他的祖母持统上皇一直在幕后指导他,所以他也是一位不折不扣地向唐朝看齐的朋友。遣唐执节使粟田真人,就是在他即位后派出去的。可是天不假年,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疫疾横行,不幸染病而崩。遗诏请他的母亲入继大统,是为元明女帝。元明女帝是奈良时代的第一代天皇。奈良朝总共七十四年,历经八代天皇。元明、元正、圣武、孝谦、淳仁、称德、光仁、桓武。其中女人倒占了四代共三十年。而圣武这一代几乎完全是皇后掌政。淳仁这一代也是上皇孝谦的天下。所以可以说奈良朝是女人世界。元明天皇即位后,认为藤原地方规模太小,交通又不便,不是首都应该具备的条件。的确那时的日本已渐渐繁荣了起来。因佛教的关系,大兴寺院,各色行业也都发展了起来,藤原实在不够用。她又兴迁都之念,于是选定了奈良地方,索性完全仿照长安模样,重行建造一个新都,成为日本政治文化的中心。她建造奈良,大兴土木,耗费巨万,集民怨于一身。为了平息众怒,她退位让贤,让给女儿冰高皇女继任天皇。那时她的孙子还未成人,冰高是个“沉静婉娈”的柔弱女性,临时拉来看看家而已。她干了八年之后就传位给侄儿圣武。圣武自幼多病,由保母橘三千代一手辛苦带大。这位三千代原来就是圣武父亲文武的奶娘,她第一嫁是个普通老百姓,到了宫中任奶娘之后,地位骤然升高,又很得持统天皇的宠信,在朝中居然有了发言权。朝臣里有位藤原不比等,是藤原镰足的儿子。因为父亲是先朝元勋的关系,官居大纳言之职。他看准了三千代的重要性,于是向她积极进攻。那时三千代初做奶娘,年纪还轻颇有姿色,朝中的贵公子无论如何比乡巴佬要好得多,她当然也倾心相应,不久便结为夫妇。由于三千代的介绍,文武天皇娶了藤原不比等的女儿宫子为后,圣武就是宫子所生。而到圣武为帝时,三千代又把她和藤原不比等之间所生的女儿光明子介绍给圣武为妻,藤原不比等现在是两代天皇的丈人了,他的官位也直线上升,封右大臣之职,贵极人臣。他的计划完全实现了。光明子名安信媛,是位有代表性的美女。《大日本史》说她“体貌姝丽,光耀照人”,所以取号为光明子。她也异常聪慧,写得一手好字。她所临的王羲之的乐毅论,现在保存在正仓院里的,当得起银钩铁画的评语。她虽非皇族,但是父亲藤原不比等权倾朝右,圣武对她也又敬又爱,言无不从,很快地册立为后,一切朝政都听她指挥。那时由唐朝留学归来的奈良兴福寺的和尚玄昉,很得皇室的宠信,太后宫子生了圣武之后,就得了忧郁症,关起房门来不见人,三十余年没有和圣武见过面。但是吃了玄昉的一帖药之后,居然霍然痊愈。圣武大悦,不断地有赏赐。皇后光明子也笃信佛法,玄昉便出入宫禁非常自由。于是谣言大兴,有的说太后宫子是玄昉的病人也是情人,又有说光明皇后除了与玄昉读经之外,也和他结了不解缘。倘若说这都是不可信的谣言的话,那么最使得史家不解的是:藤原不比等的孙子藤原广嗣忽然向圣武天皇告了一状,说玄昉强奸了他的太太,藤原广嗣官居太宰府少贰,手下也有不少兵将,俨然重镇。他上表文中指摘玄昉:“玄昉私制邪律……流放僧尼……内挟舐糠之心……聚积财宝……酿酒屠肉……身饰香华……爱亲女色……”把玄昉就形容得像个酒肉淫僧,他上表后三天,举兵反,藤原动员了万余大军一路北上,朝野震动。圣武天皇派大将军大野东人出师征讨,一个多月后,御驾亲征。藤原虽反,但部属无心作战,纷纷投诚,藤原只得落荒而走,终被捕处死。玄昉是否是个淫僧,没有另外的证明,不过光明皇后却是处处学武则天。她把日本官职名称改成武后时代的称呼,一年之中两度改元,以四个字如“天平感宝”、“天平胜宝”为年号,又仿武则天的鸾台凤阁,把内阁中枢取名紫微中台。总之,她是个爽朗豁达的女性,她能亲自到公共大浴室里去,为贫病人沐浴。据传有一个满体大痲疯的人也来洗澡,没有人敢去碰他,光明皇后竟不顾一切亲为涤脓去垢。洗完之后那乞丐浑身发光,香气扑人,倏忽不见了。原来是菩萨的化身。她私生活是否很放浪也是众说纷纭,不过她和她的夫君圣武之间琴瑟美好,是一对恩爱夫妻。圣武五十六岁死了,光明皇后把她丈夫的遗物一件一件清理清楚,有价值的珍宝玩物以及家具用品药材,都捐赠给了几个大寺。四年之后她也去世了。现在奈良法华寺里有一个观音像,据说面形是以她为模特儿的。光明皇后是否是个荡妇,尚待存疑,不过她的女儿就真的是荒唐得很了。圣武天皇和光明皇后生了一个女儿,容颜秀丽,很像妈妈,还比妈妈更来得艳媚,是圣武的掌上珠。他一心要让这位娇滴滴的爱女来承继皇位,但是他和其他妃嫔也生的有男孩。为了避免将来发生问题起见,他在即位二十五周年时把皇位禅让给她,是为孝谦天皇。她即位的时候已三十三岁,仍然是小姑独处。她的表兄藤原不比等的孙子仲麿,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日本史书》里记他道:“率性聪敏,涉览群书,尤精于算术。”他的舅父是个学者,通《五曹》、《周髀》,兼通“兵书”,一一都传授给他。《五曹》、《周髀》就是今天的代数三角,当时认为是极深奥的学问,他不但文采风流,并且还是一表人才,哪能不获得女帝的欢心。女帝经常到他家里去,而他的官阶也一天天往上爬,很快爬到了紫微中台的长官。但这时忽然另外出现了一位竞争者。那时是佛教的黄金时代,圣武天皇要在东大寺造一尊十六公尺高的大佛像,这一工程非常困难。先用细砂黏土塑成之后,还要再加塑一层厚厚的外皮,然后以熔化了的铜液灌进夹层之中。但是施工复杂,经过八次失败之后,才告竣工。为了这尊佛像,把全国的青铜搜括了来还不够,另外还要到处去开山寻探铜矿,搞得民穷财尽,惶惶不安。好不容易长长的七个年头过后,大佛才铸造完成,大家都喘了一口气,反而觉得轻松愉快。开眼式的那一天,举国欢腾,前来瞻仰的满坑满谷,途为之塞。而为了采铜,在铜矿里,挖出来金子,这又是一大喜事,认为是菩萨的赏赐。太上皇圣武、皇太后光明、天皇孝谦都满心欢喜,这日全都亲临参加了这次的君民同乐大会,请来供养的和尚有一万人。大家敲起木鱼,诵起经来,响彻云霄,好不热闹。在这一万名和尚之中有一位野心僧人,名唤“道镜”,远远地望见了美丽妖艳的天皇,为之凡心大动。而天皇呢,也在仪典完毕之后当晚,第一次夜宿在她表哥藤原仲麿的家里了。这位道镜和尚是专修《如意轮经》的,据说凡是能一心一意诚信经文的人,可以在现世中立致富贵。他因此发愤到山中一个石洞里苦修了三年,可是一点也不像会做王公大臣的样子。有一天他越想越有气,认为经典骗人,把《如意轮经》往洞外用力一抛,还不足以泄愤,就学起孙悟空来,竟往上面浇起人造肥料来,不料草地里藏着一条爬虫,跳了起来就在他器官上狠狠地抓了一把,登时肿胀了起来,从此不消。当时的民谣唱道:

中古篇

北条时政的迷梦

源赖朝逝世之后,偌大一个局面,登时成为真空。他的长子赖家刚才十八岁,虽然很有才气,练得一身好武功,可惜纨绔气息太重,不足以当大事,这时袭了位,当了家督。朝廷也授以右近卫权中将的名义,总管全国地头。他的母亲政子,在丧夫之痛中,削发为尼,原本可以从此闭门诵经,但是儿子不懂事,并且对于政务也毫无兴趣,做娘的当然不能不略微过问。她的父亲北条时政,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是十分健旺,二十余年来,一直受到赖朝的信任倚重,事无大小,莫不与闻,此时,当然义不容辞,更不能不管,他们父女二人为了摆平起见,网罗了赖朝的重要文武亲信,成立了一个十二个人的团体,共辅幼主,其中包括了大江广元,赖朝的智囊比企能员,赖家的岳丈,和专门搬弄是非,而特别受赖朝维护的救命恩人梶原景时。赖家贪玩,结交了一群小太保,胡作非为,年纪一天天大起来,坏事做得更多,花样也变得很新奇,他居然下令,凡是他这一群,无论犯了什么样的法,甚至杀人放火,都无罪,不许干预。在参河地区,有了盗贼,他命令父执安达景盛去讨伐,景盛这时新由京都买来了一个小娇娘,燕尔新婚如胶似漆,舍不得分离,偏偏赖家催得紧,君令如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哪知等他任务完毕,回家一看,他的爱妾已经被赖家强抢而去,做了赖家的禁脔了,他焉能不懊恼,就有那些幸灾乐祸喜欢挑拨离间的人去报告赖家,赖家反而老羞成怒,叫他那群小太保纠合众家将,浩浩荡荡地要去攻杀景盛,闹得整个鎌仓翻了天,政子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到景盛家,一面差人阻止赖家并且传话给他说:“你若是不听劝,就射死我好了。”赖家虽然蛮横,究竟是亲娘,不敢再为已甚,而政子为息事宁人起见,还请景盛不再计较,由景盛写下效忠的誓书送给赖家,然后她又去教训赖家说道:“你没有出息,正事你不管,成天只管贪色声之乐,对亲戚都这样无礼,这样下去,终将闯大祸,那时悔之晚矣!”真是知子莫如母了,真是“终将闯大祸”,只可惜浑人从来不知悔改。他们是亲戚,安达家的小姐嫁给了北条时政的曾孙,以后我们还会提到他们。赖家有才气,但是气多于才,喜欢独断独行,他尤其耳朵根子软,爱听小话,他有个同母弟弟比他小十岁,名叫千幡,最为他父亲所钟爱,是个文弱秀俊的小娃娃,赖朝生前常常当着众将佐,抱着小儿子来发号施令,有一次他又抱着孩子,正正经经地委托大家,以后好好看顾这小东西,那时座中一位实心人小山朝光,便牢牢记在心里,赖朝逝世后,朝光对人表示:“主公死了,本来想削发为僧的,只是因为有了这样嘱托,所以打消了进入空门之念。”他这话恰巧被那位专会进谗的梶原景时听见,他便大作其文章,对赖家说:“您要当心朝光!他说‘忠臣不事二君’,显然他胸怀异志,绝不会对您效忠的了!”哪知这番话又传到了朝光耳朵里,朝光深深自危,马上和他几位好友磋商对策,于是大家一致同声,认为应该戳穿梶原景时专门造谣离间的伎俩,就将他过去种种劣迹一齐写了出来,由众将佐一共六十六人共同署名上了一封陈情书,呈给了赖家,赖家接到之后,持示景时,原想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不料他心虚,知道犯了众怒,这些人不会饶他,慌慌张张逃回自己的领地去,想想不对又潜回到鎌仓来,这时北条时政做主,再把他撵走,于是他便带了一家老小往京都方面逃去,走到了骏河狐崎的地方,遇到了伏兵,一家都战死。在六十六人的陈情书里,有一句“养鸡者不养狐”!他这老狐狸果然在狐崎丧了生,只可怜他那倜傥英勇的儿子景季,也陪他战死了。据史家的推断,事件的背后,似乎也有北条时政的阴影。毫无疑问,梶原是个挑拨离间的坏蛋,而且野心也很大,倘若他能用计将赖朝手下的几员大将除去,再使赖家对他推心置腹地信任,那么北条时政根本不在他眼中,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了。在北条看来,梶原也是他最大的劲敌,梶原如不除,终将会爬到头上来,所以梶原进谗去害小山,恰好是给北条时政一个绝好的机会,对他来个致命的反击。当然确实的证据没有,蛛丝马迹,可以猜得出北条在鼓动,倘若不是北条支持,怎么能够凑足这么一大帮人,六十六位统军将领联名告状!而尤其如果没有预先周密的布置,以梶原一家个个是英勇善战的武将,怎么会一个都逃不脱狐崎的埋伏?谁能有这样发号施令之权?谁能制得住曾在百万军中驰骋自如的英雄?除了北条,没有第二个人。梶原死后,北条的旧日袍泽之中,再没有有野心图谋的人物,从此康庄坦途,不会有人觊觎羡慕他的地位,一切施为无所忌惮了。而尤其使他能有越俎代庖的借口是赖家根本不会管理,赖家任性胡为,群下对他都没有丝毫的尊敬。正治二年,陆奥国里因为疆界问题,发生了争执,连老臣大江广元都决断不来,他特地亲自画了一张地图,拿到赖家面前请示处理的办法,赖家凝视着地图,忽然提起笔来,不加询问,便朝图中一画,说道:“土地有广狭,这是命定如此,何必费事去丈量!以后凡是这类事情,都照我今天决定的办法去办,哪个有不服的,就不要争!”这就是英明一世源赖朝的嫡嗣赖家断案的模式,他这模式当然不能使人心服,因此北条时政就不再让他管,索性政事一把抓,由赖家和他那一帮胡闹去,但是赖家却也吃味,认为外公跋扈,祖孙之间有了嫌隙。虽然有了嫌隙,但也平平安安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赖家领头,带着他那帮朋友大享其乐,他们新学会由宋朝传来的一种游戏,名叫蹴鞠,但是踢不好,于是特地由京都请来一位高手姓纪名行景,果然经他指点之后,技艺大进,因此时常举行大比赛,竞赛的时候,来看热闹的,万人空巷,除了蹴鞠之外,他还喜欢狩猎,春天赏花,秋天看红叶,成天享乐,而锦上添花的是在建仁二年,朝廷颁下官爵,赖家晋位从二位任征夷大将军了。这真是荣华富贵集于一身。但是乐之极矣悲将至,到了建仁三年(公历一二○三年)一开春,情形就不妙了,鹤冈八幡宫的巫女有神附身,说道将有大祸降临到大将军以及他儿子的身上,八幡宫里养的鸽子忽然死了,三只鸽子打架掉到地上。总而言之意外事件层出不穷,意味着本年绝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份。忽然赖家的姨丈阿野全成叛变了,在亲戚之中和赖朝有关系的,这时只剩下阿野一个人,他的太太就是政子夫人的亲妹子,北条时政的女儿,号称阿波局,也是千幡的奶娘,因此阿野的叛变,可能和外公北条时政有关,也可能得到了政子的默许,最奇怪的是这项阴谋被侦破之后,政子极力回护她妹妹,不准赖家动她毫发,赖家懔于母命,只好单把阿野杀了。这是六月里的事,一个多月过后赖家病了,一直不见好,到了八月底更严重有病笃的样子,万一不起,谁来承继他的职权,成了问题,时政、政子父女二人协议后,决定将他原有的职权一分为二,日本国总守护及关东二十八州总地头归赖家六岁的长子“一幡”。关西三十八州总地头归赖家的弟弟“千幡”。他们这样决定,是顾虑赖家的丈人比企能员在赖家死后会参加夺权,所以先来一个准备。果然比企听到消息赶忙通知他女儿,叫她转告赖家:“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将你的大权一分为二,将来会引起无限的纷争,实在要不得!”赖家大怒,“这明明是外公借机来剥夺我的权限,我偏不能让他称心!”于是他就请他丈人到病榻前密商,要他将时政干掉,不料隔“纸门”有耳,被他母亲政子听得清楚,她急忙写了个纸条,差她的侍女飞送给时政,时政刚好要出门,没有下马,在马上看了纸条之后,便去找元老大江广元,开门见山地说道:“比企能员仗着他是外戚,欺负人,现在他又乘将军不省人事的时候,矫命图逆,我应不应该先发制人?”广元说:“我追随大将军多年,但是只任文墨案件,从来没有与闻过兵事,今天这件事请您自己做主吧。”时政听罢,霍地起身出门上马,走到半途中,对他的随从说:“比企能员反了,快去点兵将,我们去讨伐他!”随从说:“杀个老家伙犯不着惊师动众,叫他来,干掉他不就行了!”时政依计而行,比企不敢不来,就这样很简单地把他杀了,比企的仆人赶回家报告,比企一家人知道大事不好,连忙拥着六岁的小“一幡”,希望靠他来保全性命,谁知时政也是狠人,他懂得斩草必须除根,命令他的儿子义时去杀比企一家人,就在一把大火当中,将比企一族连房屋带人都化为灰烬,在灰烬里找到了一个孩子所穿长袖的锦片,证明了“一幡”只剩下了“一片”,可怜六岁的小无辜,胡里糊涂地丧了生。这时赖家的病忽然大有起色,听到了突变,大惊失色,但他那不服输的脾气,哪里肯就此罢手,于是他就密令他手下人去杀时政,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虽然在名义上是征夷大将军,却从来没有过实权,这时谁还会遵从他的命令,奉命人反而投到了时政方面,把他告发了。于是母亲政子判他精神失常,令他削发为僧,送他到伊豆的修禅善寺去软禁,时政还嫌他碍事,终于在他入浴的时候,将他勒死了,年二十三岁,时为后鸟羽上皇元久元年的九月,公历一二○四年。幕府的使者到京都报告赖家的死讯是九月初七的清晨,说他是初一逝世的。究竟他那时是否已死很成问题,据史家的推断,是北条时政急于把千幡扶植起来之后,就由他来左右政局,赖家什么时候死都不关重要了。那年千幡刚十二岁,是个文弱俊秀的书生,不会懂得争权,因此事实上的主宰是时政了。史家并且怀疑比企能员与赖家的阴谋是否真有其事,还是时政故意编造出来,以为消灭比企家的借口。幕府使者要求朝廷改任千幡为征夷大将军,后鸟羽上皇不敢不依,并且赐千幡新名为“实朝”,取他父亲名字的后半,换上一个“实”字,希望他能实实在在忠心王室。北条时政这时得意之极,十二岁的征夷大将军实朝是他掌中的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本领,他充分发挥,于是他自封了一个新名位,称为“执权”,他并且把实朝留住在他家里,名为教导,实际上是监视。他虽然是六十开外的人,但是精力过人,而且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娶了一个妖艳的少妇,名唤“牧氏”,极攻狐媚,迷得时政昏了头,而这位牧氏偏偏看实朝不顺眼,实朝的奶娘阿波局也就是时政的女儿,政子夫人的胞妹,看到牧氏不断欺凌虐待实朝,隐忍不住,便偷偷报告了政子,政子便把实朝接了回来,不过随时还要他到时政家去听候调遣。时政有两个儿子,长子义时、次子时房,都是他元配所生,义时很早就追随赖朝转战南北数立战功,赖朝对他本来就倚重,尤其因为他是政子夫人的胞弟,所以特别亲密,赖朝逝世后,他也是顾命要员十二人之一。年龄也已不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他对于这位继母早就厌恶,尤其对他继母所生的女儿嫁给了一个飞扬浮躁的武将平贺朝雅,十分看不起,这位平贺朝雅本姓源,和赖朝是本家,当了时政的女婿之后,骄纵万分。赖家死后,时政把他派到京都去掌管军事,卫戍京畿,恰巧他到任不久,平家的后裔作乱,居然被他一鼓荡平,时政由于爱妻爱女,对于女婿也溺爱了起来,认为他是个稀有的将才。义时心里明白,但是他深沉不露,知道朝雅终久会闯祸。到了元久二年,政子夫人要替实朝完婚,女家是下野的豪族足利义兼。但是实朝硬是不肯,他看中了京都贵族坊门信清的女儿,是后鸟羽上皇的亲戚,政子无奈只好依了他,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子 ── 北条时政女婿的儿子山重保去迎亲。北条以前久驻京都,在六波罗有他的据点,这时由他心爱的女婿平贺朝雅居住,重保到了京都,不能不去探望长辈,朝雅也置酒款待,本来是个高高兴兴的欢乐聚会,但是两杯酒下肚之后,血气方刚的重保,听不惯小姨父的狂吹乱道,免不了顶撞了几句。双方越闹越僵几乎动武,朝雅怀恨在心,誓除重保。重保迎接新娘之后回到了鎌仓,满以为任务完毕,大功告成。哪知他那小姨父却告了他一状,说他有意谋反,从古到今都一样,凡是缺乏自信心的人,就怕听人造反,而最容易听得进去的话,是由心爱人嘴里说出来的。时政听到他爱妻牧氏转述了平贺朝雅编造出来的谎言,便不再查究,立刻召来他两个儿子义时、时房说:重忠、重保父子谋反,命令他们去讨伐,义时、时房都不肯,没有确实的证据,怎么可以诬人以罪,何况朝雅之言更不可信,老时政说不过儿子,一气回到卧室里,这时牧氏让人传话给义时:“你们不遵父命,是因为我,你们的继母,进了谗言?”义时不得已,只好领了父命,把重保杀了,重忠大惊,他真的不能不叛变了。他也是顾命大臣之一,以功任葛冈郡的长官,于是他领兵在武藏的鹤峰迎战义时,接触之后敌不过义时,终于被义时斩了。牧氏得意非凡,她可以随意玩弄老头子,要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野心越发高炽了,她竟异想天开,要将她宝贝女婿平贺朝雅扶植为将军!平贺本姓源,有资格来承继源家的事业,现在只须把羸弱的小实朝,乘他到家里来受教的时候,把他干掉,一切便妥了。她于是甜言蜜语,很快便把老时政说动,同意她这项阴谋,至于如何进行,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安排,不过她却忘了另外还有一位比她更厉害的女将,政子夫人。政子对她早有防备,自从阿波局向她密报这位继母对小实朝不断歧视,她就感觉到后娘可能不怀好意,便派了心腹在北条府里去卧底,因此北条府里的一举一动,她都清清楚楚。元久二年的闰七月,实朝轻车简从地到了北条府,牧氏正要下手的时候,政子率领了兵将及时赶到,把实朝救出虎口,迎接到义时家里去,埋伏府内的刀斧手纷纷放下武器,反而投往义时那边了,老时政羞惭满面,悔恨万端,实时自己剃了发,做了和尚,回到伊豆北条镇上去了。他一生辅佐源赖朝,建立了日本有史以来的“幕府”,赖朝逝世后,他以执权的名义主宰了全国,可惜他晚年受惑于妇人,使他不能不遁入空门,从此英名扫地。后十一年死。年六十有八。义时承继了他的职位,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京都去收拾他的妹婿。平贺朝雅在京都悠闲得很,鎌仓的政变他还完全不知,这天正陪后鸟羽上皇下围棋,有人秘密报告他说出了大事,他仍然非常镇定,不动声色,继续下棋,终局之后回到家中,两名刺客来袭,都被他躲过,但他逃到伊势松坂地方时,被人一箭射死。征夷大将军的梦始终没有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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