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世祖忽必烈之雄图(3)
尔等据守孤城,于今五年,宣力尔主,固其宜也,然势穷援绝,其如数万生灵何!
吕文焕无可奈何,只得痛哭出降,这是元世祖至元十年的二月(公历一二七三年)。樊襄两城失守,东南半壁江山就算完了。至元十一年也是日本后宇多天皇文永十一年,忽必烈动员伐日本了。由三月里就准备起,在高丽仿照南宋渡海的楼船,以便载运军兵粮草,不料高丽的造船技术不够水准,仿照不成,只好仍旧采用高丽的旧式船舰连夜赶造,六月里不幸高丽王王植薨,在元大都为质的世子“谌”,赶回来奔丧,举行了丧葬大典,不好在这时期出兵,因此拖延了几个月,本来预定在六月里出发的,到十月初三才由高丽的金州解缆东航。元军一万五千人乘了九百多条船,舳舻相接地穿过对马海峡,到了日本。初七双方开始接战,元军所用的兵器比日军好,战术也新:元军使用的弓箭射程达二二○公尺日军射程一○○公尺元军使用震天雷,一种开花炮弹日军从未见过元军使用锣鼓为进退号令日军从未用过,马匹也不习惯,往往闻声惊跳元军习于团队作战日军仍然保持单骑搦战,来将通名的老法在这样的对比下,日军节节败退。但是到了十月二十日的夜里,忽然起了大风,风势越来越大,霎时间白浪汹涌,把元军的船只吹上岸来,搁浅的搁浅,撞散的撞散,在怒号的狂飙里,像千军万马杀奔而来,漆黑的深夜不辨东西,到处是水、是浪、是雨,人在水里挣扎,溺死的不计其数,元军被台风打得七零八落,在高丽建造的船只,技术不够,施工草率,禁不起冲击,一个个打破变成片片的散板,逐浪而逝。元、高丽联合大军一万五千余人全被巨波狂浪所噬,大风过后,未溺死的残兵也如醉如痴,一个个被日本武士杀了头。经过了七年,在这七年之中,襄阳的守将吕文焕降元之后,范天顺的父亲范文虎也投降了,忽必烈利用了南宋的降将继续进逼,在丁家州一仗,荒唐颟顸的贾似道大败,然后首都临安陷落,四岁的皇帝被虏,忠臣一个个自杀殉国,厓山之战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帝昺蹈海而死,南宋轰轰烈烈地亡了。剩下一个文天祥,身已被虏,但还没有被斩首。忽必烈灭了南宋,踌躇满志,遗憾的是日本依然不朝不贡,并且疯狂得像野蛮民族一样,将派去文绉绉的使臣,两次都杀了头。忽必烈再也忍不住了,至元十七年九月由南宋的降将里选出了范文虎,率领十一万南宋降兵,由江南出发,另一支队伍由蒙古人、色目人、高丽人组成的混合兵团四万,由蒙古大将阿剌罕任主帅,从高丽出发。这两路军约定在壹岐岛会师,然后在日本本土登陆。忽必烈部署已定之后,训诫诸将:“取人家国,欲得百姓土地,若尽杀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实忧之,恐卿辈不和耳,假若彼国人至,与卿辈有所议,当同心协谋,如出一口,答之。”但是他告诫的话,并没有发生作用。这次的准备相当周密,行动却很缓,显然的江南军和东路军的配合不好,互不协调。江南军集结在定海,船只三千五百余艘之多,一小部分是新造的大舰,其余的是征用来的商船,原订六月在壹岐岛会师的,到了六月十八日才开始由定海启碇。东路军也误期,出发时主帅忽然病倒,不能不临时换将,到了六月二十六日才遴选了阿塔海来代替。所用的船只,仍然是由高丽建造的舶艇。六月底江南军的主力到达了日本的平户岛,东路军的一部已先到,双方会师,就在壹岐岛和日军有了接触。《日本外史》写道:虏列大舰,铁锁联之,彀弩其上,我兵不得近。
证明了“虏”的战术还是高明,“虏”是指元兵。日军虽勇,结果只有败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元军忽然停顿了下来,先在平户岛附近海面上往来游弋,然后麕集到了鹰岛,好像要转往博德湾登陆,却又趦趄不前,就这样白白耗费了一整月的大好时光,转瞬到了闰七月初一,前一天起了风,入夜大了起来,于是历史重演,元军全军覆没,《日本外史》兴奋地写道:
北条氏的衰亡(1)
年少气盛的北条时宗,虽然蛮干,但是心地善良,对于敌我的分际,认识得清楚严正,是有原则的人,比起他后世子孙,专讲利害得失要高明得多了。他对于南宋的文化,一向有好感,尤其他笃信佛,对南宋来的高僧兰溪道隆十分尊敬,道隆是西蜀涪江人,三十三岁就到了日本。南宋在那时还很太平,理宗即位了二十多年,虽然蒙古已经灭了西夏,灭了金,但是对于南宋,还没有露出太难看的狰狞面目,而宋自从高宗南渡后,在临安建都,享有了两百多年的苟安局面,除了少数的爱国之士外,一般人都沉醉在灯红酒绿的境遇之中,以为长江天堑,蒙古的铁骑,在辽远的北地,不会出现在眼前的。道隆到了日本“博德”之后,马上受到欢迎,先在京都各寺院里讲道,为北条时赖所闻,便迎接他到鎌仓的寿福寺来挂锡,时赖对他极其礼遇,尊他为师,时赖死后,时宗不但未改他父亲对道隆的崇敬,并且更加尊重,为他建了禅兴寺和建长寺,请他开山。到了弘安二年,南宋终于轰轰烈烈地亡了。时宗风闻到忽必烈歧视南宋人,称他们为“南人”,把他们列为最下等的人种,在蒙古、色目、汉人之下,受尽折磨与虐待。时宗十分抱不平,他于是派遣了几个得力的干员,乔装改扮到中国江南一带,访求落难的高僧,居然让他找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师──无学上人,祖元。祖元是明州庆元府人(浙江奉化)。父名伯济,母陈氏。祖元十三岁丧父,家贫,到杭州净慈寺里为僧,从北碉简禅师修业,得度,取号无学,五年后跟无准和尚参学,再到灵隐寺、育王山等地去参禅,然后在台州的真如寺落脚,这时南宋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蒙古大军迫近台州,真如寺的大众四散逃避,祖元不得已只好南下到了温州的能仁寺,第二年,元兵又赶到,能仁寺里人又纷纷走脱,祖元知道此时已无处可逃,他便端坐在寺内不动,决心殉难了。元兵果然蜂拥而来,为首的将佐看他独坐殿上,就拔出佩剑,架在他颈上,他神色自若大喝道:乾坤无地卓孤节,喜得人空法亦空;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
他这首偈,原是由一首古偈化出来的,原文是:四大元无主,五蕴本来空;提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是奖励学道人,要心无罣碍,置死生于度外,虽临白刃,而无动于衷,但是真能做到这样胸怀的,是要有超人的修养了!元兵当时虽未必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为他的勇气所慑,悄悄走了。弘安二年,无学祖元应时宗之聘,六月里到了日本,他迟来了一步,兰溪道隆在前一年的夏天以六十六岁的高龄圆寂。和祖元几乎同时到达日本的,是大元的使臣杜世忠,他奉命来说服日本,和前几次的使臣一样,要求谒见日本的元首或掌权的大臣,但是杜世忠的情形,和以前的几位使臣不同,日本这时已经吃过大元的苦头,假若不是大风暴将蒙古的舰队冲垮,可能早已一败涂地。大元是日本真真实实的敌人,“敌国降伏”的祈祷,在各寺院中都在举行,全国惶惶不可终日。时宗发了蛮劲,他令人把杜世忠一行人押解到“龙口”,一个个都斩了首。可怜杜世忠被杀时只得三十四岁,他虽然为国牺牲,青史上却没有留名,只剩下一首七绝:出门妻子赠寒衣,问我西行何日归;来时倘佩黄金印,莫效下机见苏秦。
他还做梦,以为使命完成之后,还能像苏秦一样身佩黄金印呢!时宗不顾一切,他明知忽必烈的厉害,但是绝不肯背弃他心目中的文化盟国南宋。他运气好,弘安之役,大元全军覆没,又一次大风救了日本。时宗狠狠地出了气,他把范文虎弃而不顾的袍泽伙伴虏了来,凡是北方来的蒙古、色目,以及曾经在金、夏治下生长的汉人,都砍了头,现在平壶(户)岛上荒冢垒垒,据称有数万之众,就是这批可怜虫,对于南宋的俘虏,他知道是被迫作战的,另眼看待,没有加以杀戮,他们的子孙如今是日本人了。元兵虽然覆没,但,是否就此罢休,很难测知,日本全国震撼,战战兢兢不遑宁处,负防御责任的时宗,发动了他的族人,到滨海各地建筑各种工事,以准备忽必烈第三次的进攻,至今悠闲的观光客,还可以在博德湾凭吊人堆的石垒,蜿蜒在漫长的海岸线。祖元到达日本之后,先在兰溪道隆的建长寺住持,元兵退后,时宗为了表示尊重祖元起见,特地又在鎌仓新建了一座寺院,取名圆觉寺,由祖元开山,并敕赠佛光国师的尊号,备极荣宠。祖元虽然在日本受到殊遇,但是心怀祖国,他献香徐福祠前的一首诗:
北条氏的衰亡(2)
先生采药未曾回,故国山河几度埃;今日一香聊远寄,老僧亦为避秦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善良中国文人,不断地要避秦,避秦避到海外了。时宗拜祖元为师,和他父亲时赖一样,专心学禅,“禅”成为日本武士最崇高的自修功课,是由时宗父子开始的。时宗可能也是个有心机的人,他大胆干预了皇室的纠纷,后来终于酿成了所谓的南北朝之争。号称万世一系的日本皇室,在承继上,以往虽然发生过争执,甚至于引起过大规模的战祸,但是做臣下的,从来没有敢与闻过,到了文永九年(公历一二七二年),后嵯峨上皇以五十三岁驾崩。这一年是个多事之秋,大元使臣赵良弼到了太宰府,强横地要见天皇。时宗的庶出长兄时辅兴兵作乱,时宗不得不自残手足。在这闹哄哄的内忧外患之中,这位负了三十年国家元首重担的后嵯峨,只留下了一封意向暧昧的遗诏,溘然长逝了。遗诏的内容很简单:“政务悉由治天下者定之。”这“治天下者”是谁?是指已经当过天皇的后深草上皇呢,还是在位的龟山天皇,再或是当权的鎌仓幕府呢?龟山天皇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前一年生了个儿子,已经立为皇太子。不过后嵯峨是鎌仓幕府扶植起来的天皇,回溯到五十年前承久之乱,祖父后鸟羽天皇、叔父顺德天皇都被谪流放,唯独父亲土御门天皇当年没有参加讨幕行动,得免卷入在内,而自己后来由于北条泰时的推戴,在仁治三年入继大统,恰好是三十年前事,因此后嵯峨为了表示尊重对幕府的厚意,“治天下者”可能是指幕府。遗诏发布之后,举朝惶惑,莫知所措。幕府于是派人到京都,请教后嵯峨的皇后──后深草和龟山的母亲,问她知道不知道后嵯峨所谓的治天下者究竟是指谁,她回说是指龟山天皇。于是二十四岁的龟山继位为上皇,执掌院政,八岁的皇太子为天皇,是为后宇多天皇。冷落了的后深草,心灰意懒,他看破红尘,把一切荣衔都辞退了之后,遁入空门做了和尚,那是文永十年(元军来犯的前一年)。时宗对于后深草的遭遇十分同情,他于是想出一个妥协方案,由后深草的皇子伏见来承继八岁的后宇多为皇太子,以后两方的子孙互相交替为帝。他这方案,皇室不得不从,后深草虽然感激涕零,但是龟山方面不免耿耿于怀了。这可能是时宗的策略,自从承久之乱以后,“讨幕”的暗影一直存在,不过后嵯峨为人谨慎,在他三十年执掌院政期间,大小事都听由幕府决定处理,容忍礼让达于极致,因此双方相处得相当圆满。但是这样的美好关系,是否能永续,也很难逆料,一旦皇室力量增强,自然不会准许在国内另有一个发号施令的机构,早晚会再起“讨幕”之念的。因此皇室在萧墙之内自起纷争摩擦,是幕府求之不得的最佳情形。不过交互为帝的制度,势难行得通,时宗的策略,在他死后不久,便显出破绽了。时宗终于积劳成疾,出了家,法名“道崇”,不久病殁。时为弘安七年,距离大元来犯之时已经三年了,在他病革时还以国防为念,派了他的族人北条兼时去守“播磨”。他写得一手工整的楷书,中文的文理也通顺,确是一个文武兼资的全才,英年早逝,死时只得三十四岁。他死后,北条氏的运气渐渐衰败,终于灭亡了。他请来的南宋高僧无学祖元,在他去世后两年圆寂,元世祖忽必烈十年后以七十岁的高龄薨。中国与日本之间的恩恩怨怨告了段落。时宗逝世后,他的儿子贞时继为执权。贞时才十四岁,他的母亲是安达家的小姐。安达家和北条家已经是几代的姻亲,老安达景盛是时赖的外祖,用计铲除了竞争者三浦一族之后,关东地区只剩下了安达和北条两大家了。这时老安达的孙子安达泰盛又是贞时的外祖,他的子弟在文永、弘安两战役中,都立了军功,因此更加跋扈,他儿子宗景尤其狂妄,狂妄到忘了本姓,硬说他的曾祖是初代征夷大将军源赖朝的儿子,他是源家的后代,不能姓安达而改姓源了。他这无聊的狂举,恰好被他的政敌平赖纲所利用,赖纲见贞时说:“宗景改姓源,是预备要了你的命之后,自己当将军了,后下手的遭殃!”贞时被他吓坏,立刻发兵,出其不意地把安达家满门斩杀。恶有恶报,《日本外史》写道:
北条氏的衰亡(3)
人以为三浦氏之报也。
进谗言的平赖纲同样也遭到了恶报,他杀了安达一族之后,意气飞扬,执掌了幕府的实权,欺负贞时年轻,容易玩弄蒙混,居然想要篡位了,他溺爱他的次子,想把他立为将军,杀了贞时自己当执权。他这一计划为他长子宗纲所悉,不由得醋劲大发,于是跑到贞时前,一五一十地把父亲告发了。这时鎌仓忽然发生大地震,家屋庙宇倒塌的不计其数,到处起火,号哭喊叫之声响彻云霄,死者超过两万人。惊慌稍微定了之后,贞时自己率领了心腹武士,在四月朦胧初晓的时分,杀奔到了平赖纲家,放火去杀他的全家,赖纲和他的次子虽然也拔刀抵抗,但寡不敌众全部战死,平家只剩宗纲一个,为了避免被人指摘他出卖父亲,故意也判了他充军之罪,不久放还,当了高官。不但在鎌仓不断骚动,在日本全国也都动荡不安,暴戾之气到处弥漫,正庆三年,忽然在京都发生了一件怪事,三月初九的夜里,三四个大汉骑着马闯进了皇宫,站在女官部的门前大喊:──皇上睡在哪里?──睡在清凉殿里,女官答道。──清凉殿在哪里?女官于是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同时赶紧偷偷通知天皇、皇后,天皇穿了女装躲进厕所,皇太子也由人抱走。这几个大汉身穿朱红织锦袍,戴着红边铁盔,灯光下宛如几尊赤鬼,闯进闯出大闹皇宫,宫女四处逃窜,尖叫急喊,更使得场面天翻地覆,好不容易禁卫军赶来围剿,这三个赤鬼被迫,为首的一个是父亲,登上御榻切腹自杀了,长子在紫宸殿上自尽,最小的一个用手捧着流出来的肚肠走到御膳桌前死了。这三个赤鬼,查出来是浅原八郎父子,似乎是跟龟山上皇有点瓜葛。龟山自从幕府实行两统迭立的制度之后,时露不满,自此免不了有了嫌疑。同时在幕府方面,忽然又将征夷大将军惟康亲王废了,请了后深草的第二皇子(伏见天皇的弟弟)久明亲王去当将军,这件事也伤了龟山的心,他终于到南禅寺禅林院里出了家。不仅在皇室之内充满了不安与怨怼,全国各地都不断地有恶党横行,庄园满布的区域,大地主、大寺院、贵族,以至于皇室,为了维护他们的财产,组织了武装卫士,应征而来的人,大多数是些地痞流氓,本来就无恶不作,现在有了主子、有了靠山,更胆大妄为了,于是形成了无数小集团的武装强盗,随时随地见财起意杀人越货。幕府弄到后来不胜其烦,只好放任不管了。其实幕府的内部也一样乱,贞时的堂兄弟们为了争权夺利,杀了很多人,就这样二十多年转眼过了,到了应长元年贞时死了(四十一岁)。在他逝世前,皇室也有了变动,后伏见天皇让位给龟山系所谓的“大觉寺”统的后二条为天皇。征夷大将军久明亲王被废,由他的儿子守邦继位。“将军”早已不值钱,这时更是被人呼来喝去,成为玩弄腻了的旧傀儡。贞时死后,九岁的儿子高时继位执权,根据泰时所遗留下来的制度,幕府的行政是由两位执权同掌,与高时同时任执权的是宗宣,高时的叔曾祖,不久故世,然后由他的两位叔祖继位,不幸都在两三年后病殁,到他十四岁时便大权独揽了。日本所有的历史记载对于这位败家子,都没有好评,认为他资质愚蠢,愚而好自用,不但不理政事,并且有很多不良嗜好,而用人方面也无选择,贿赂公行,众叛亲离。
近古篇
分久必合(1)
日本东海肥腴的盆地“尾张”,北邻“美浓”,东连“三河”,西接“伊势”,是关东到京都必经之地。自从应永年间(公历十五世纪初),尾张就由斯波氏的子孙世袭为守护,不过斯波氏同时兼任京中要职,不能长期留驻在地方上,不得不另请能人代理主持一切,因此登用了世代以照顾神社为业的织田常昌为执事,从此织田氏便也世袭为臣替斯波氏统治尾张。年深日久之后,织田氏的势力凌驾在斯波之上,取斯波的地位而代之了。天文三年(公历一五三四年),织田信长生,幼时不像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呆头呆脑,被人唤作傻瓜,其实他那粗犷莽撞、满不在乎不修边幅的外貌,隐藏着过人的智慧。天文年间是个血腥时代,到处争夺战斗。死亡绝灭,无时无之。为了生存,当时的诸侯最流行的自保手段,除了联姻,以子女互换为质之外别无善法,何况这种为质与姻戚关系,并不可靠,一旦利害冲突时,子女都可以牺牲,在一瞬间便能翻脸,并不能保证友谊的长存。信长的父亲信秀,是个英秀干才。为了因应尾张虎视眈眈的四邻,除了仍然不能不藉联姻来增加自己的声势之外,只有加紧战备,摆出侵略别人的态势,以攻为守了。尾张的邻国之中,最强盛的是骏河的今川义元。骏河历年来都是由今川家世袭为主,北条早云微时,曾经寄食今川家为臣,替今川家平过乱因而起家,是北条早云辅佐过义元的父亲重振骏河的威望,并且结为同盟,义元有北条氏为奥援,谁都要让他三分。织田信秀却是他的对头。以攻为守的信秀,在天文十六年,率领了大军进攻最弱的邻国三河,三河贴近骏河,如果被骏河所吞并,尾张便有被包围之虞,信秀乘三河的守护新丧之时,先下手为强,不容他的对头今川义元来占便宜。三河的新守护松平广忠不得已只好向骏河求援,今川义元承袭了先人的余荫,有北条氏为盟友,更占尽了地形的便利,接近京畿,有匡佐皇室、称霸诸侯的条件,可以说在当时战国武将之中,是最幸运的一人,义元本人也颇自负,不论是越后的上杉谦信,或是甲斐的武田信玄,都没有他这样优越的本钱。他接到松平广忠的求援书后大喜,天授他一个开疆拓地的机会,立刻应允出兵,不过要求松平遣子为质,松平于是将他的儿子,这时才只有六岁的竹千代,派了兵丁由三河护送到骏河去,不料行至中途,被歹徒劫持而去,由海路到了尾张,以“钱五百贯文”,卖给了信秀。信秀立刻送了封信给松平:“令郎现在敝处,公宜与今川绝,而来从我,不然者将不利于令郎。”这封简短胁迫口吻的条子,没有吓倒松平,他复文如下(根据《日本外史》):欲杀即杀,吾曷以一子故,失信邻国。
信秀得到覆书,喟然叹道:“松平不愧为名将!”他没有杀这六岁的竹千代,将他囚禁在天王坊,如果杀了,日本历史就要重写,这六岁的孩子,就是后来开创近三百年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两年后松平广忠忽然以二十四岁的英年病逝,三河完全垮了。由骏河来援的今川义元的部队,这时接管了全境,乘势进击织田,包围了尾张的一个小城“安祥”。守将是信秀的长子,他不战而降。信秀赔了儿子又折兵,壮志全消,这时他面对的不是三河的松平广忠,而是强大的骏河今川义元。信秀知难而退,愿意将五百贯文买来的竹千代,和自己的降子交换,双方罢兵,结束这场无谓的战争。可怜的是松平广忠,身死、国破、家亡、妻离、子俘。妻改适他人,而子竹千代由天王坊的牢狱中转到了骏河,虽然脱离囚犯生活,但成为无依的孤儿,幸而今川义元还算念旧,收留他当了食客,这时他八岁。信秀懊丧之余,不久也一命呜呼了。织田信秀死后,诸子争立,几年犀利的自相残杀之后,剩下来的优胜者是信长。论者多认为他杀自己的手足,心太狠。不过在这我不杀人人必杀我的时代中,杀人是自卫,多半是出于不得已,不足深怪。他统一了尾张之后,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更想去统一被群雄割据了的日本。这时除了前述几位英杰之外,在越前有朝仓氏,在近江有浅井氏,在美浓有斋藤氏。远一点,有大内氏、尼子氏、毛利氏、长曾我部氏等等,都雄峙一方。更远在九州岛还有岛津氏,也独自称霸。想要征服以上诸氏,信长先从观光京都开始。永禄二年(公历一四四九年)的二月,信长轻车简从到了京都,拜谒了大将军足利义辉,参观了奈良和堺港之后归国,这趟旅行,增加了他的信心,认为天下唾手可得了。织田信长有野心,今川义元同样也有野心,当时的强豪,人人此心,最高目的是西上京都,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凡是得地利之便的人希望就更大。在织田攻三河之役中,最得利的是今川,今川奄有了骏河、三河两大领域,已经邻近了京畿。倘若他再能吞灭了小小的尾张,心脏地区,中部日本便全落在他掌中,他焉能不垂涎。岁月如流,三河之役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竹千代已经长大成人,他在今川阵营之中,很守本分,虽然三河的父老旧臣眷念故主,希望他能早日复国,但他谨守做客的身份,甘受僚属的待遇,听候今川的调度。在义理上他承继亡父松平广忠之后是三河之君,也是今川的盟国之主,今川由于他年幼,一时代摄政务,他成年之后原该归还大权,由他自理,不过今川贪婪,把持着不肯交出。到了永禄元年在尾张起了骚动,多年前被尾张所侵占了的三河城镇,不满织田信长的统治,纷纷企图脱离,今川认为机不可失,但自己不便出面,最顺理成章的方法是由竹千代以故主的身份去劝降,竹千代很顺利地达成使命,但他并没有因此居功而有所要求,今川大喜,擢升他为帐下部将,竹千代这时更名为松平元康。今川义元和织田信长之间,不断地有战斗,织田用反间计,诱使今川杀了他几员猛将,让他自坏了长城,今川发觉中计之后,怒极,于是在永禄三年,发动了骏河、远江、三河四万五千名大军,亲自来攻尾张。信长和今川早就交过手,在天文二十三年,今川率众进犯尾张的小川城时,信长闻讯,由热田赶来,在暴风雨中奇袭,杀得今川大败,有过经验的今川,这次不敢轻进。五月十七日今川的先锋攻进尾张的爱知郡,十八日今川义元本人也到达,然后再挺进,由先锋指向“鸣海”城,松平元康奉今川之命护送粮草进屯到大高城,元康在十九日的拂晓攻入丸根城,杀死守将,同时先锋队也攻克了鹫津城,今川的大军连克两大要点士气大振,今川义元于是进据“田乐狭间”,安营扎寨。田乐狭间是个安静的山谷。信长接到情报,大会群臣计议,他手下将佐劝他:“敌众垂五万,而我兵不过三千,宜避其来锐,据本城待之。”尾张的本城清洲,是个弹丸之地,怎么能挡得了将近五万大军的围困,这原是下策,勇猛的信长当然不肯采用,他说:“先君有言,邻国之来犯,苟有迟疑,我将士且变志,当亟出迎战,原不敢背先君之教,明日将一战决胜败!”于是拿酒来,大家痛饮,一直喝到天亮,信长这时起舞,边舞边唱道:
分久必合(2)
人世五十年,乃如梦与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舞完便披甲上马,单骑举鞭而出。他的从将十余人跟了他去,到热田庙前已经集拢来千余骑了,他一马当先,边进就边有兵将来集,接近战区时,遥望东方,火光烛天,他属下两处城池喊杀震耳,信长策马疾驰,跟他来的将佐见他猛进,急忙扣马拦阻,劝他不必往救,敌众我寡,很容易被他们消灭。“我怎么会这样傻!”信长厉声说:“现在他们正打得起劲,一方面要运粮草,一方面要攻城,他们的兵已经疲极,今川乘胜而骄,不会防我忽然来袭,我军出其不意,可以一战而擒!”他的将佐们恍然大悟,于是偃旗息鼓,衔枚疾走,绕循山路直扑田乐狭间,这时天空忽然一片昏黑,雷雨交加。信长在山巅狂风暴雨中遥见今川义元的大营,就扎在山脚下,他原想下马去肉搏,他的部将说:“不如骑而突之!”信长说:“善!”他立刻上马挺枪,直驰而下,冲进敌营,敌军措手不及,登时大乱。今川义元正与二三幕僚饮酒取乐,等候捷报,大雷雨中,也没有注意到人声嘈杂,信长的部将冲进他营中,义元大惊拔刀斫伤来将,但另一将长枪刺来,刺中他要害,斩了他头,拎了出来,骏河军见主将已死,登时四散溃窜。这一仗信长打得漂亮。他以寡敌众,杀了他的劲敌今川义元。时为永禄三年正月十九日的午时,公历一五六○年。织田信长这时二十七岁。大胜之后,信长的声誉鹊起,“尾张”,这默默无闻的小国,登时震撼了四邻,甚至连京都风闻到信长的勇武,都引领遥望盼他能来匡助。今川义元死后,骏河由他儿子氏真继任,氏真无大志,是个贪玩无能的大少爷,除了酒色之外,还爱斗鸡、斗犬,对于杀父之仇,忘得干干净净,毫无报复之意。信长在东面的劲敌已不足忧,不过为了保证安全,他还是联合了三河的松平元康,结为儿女亲家,订了盟约。松平元康这时已经十九岁,今川义元被杀后,元康好不容易脱离了羁绊,经过十三年的岁月,回到了他父祖辛苦经营的故乡三河,最幸运的是,他父祖留下的老臣忠忠诚诚地等着他、拥戴他。他在今川氏阵营里的时候,并没有被重视,虽然屡建战功,也没有受到过殊赏,一直是以一个食客的身份安居在骏河,有千般任务,而无一点自由,现在算是解放了。他决心与今川氏断绝关系,和织田信长做了盟友。从此他又改名,由今川义元的名字里取到的元字改掉,换成家字,索性连姓也换了,松平改为德川,松平元康变成德川家康。信长与德川家康结盟之后,已无后顾之忧,他放心向西拓地。和他接壤的西邻,就是他丈人的领地美浓。他丈人斋藤秀龙是个谲诈多疑极富心机的人,出身微贱,由于几次背叛了他的主上,赚到了不少利益,篡夺的结果,成为美浓地方的强人。二十多年前信长的父亲信秀和斋藤之间打过几次仗,互有胜负,结果双方讲和,结为儿女亲家,斋藤有女很美,名叫浓姬,许配了给信长为妻,信长那时已经二十岁,有名的举止粗野,落拓不羁,在许婚之前,老丈人放心不下,想先看看这位东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约定在尾张的富田小镇里的正德寺会面。斋藤早就到场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等候信长到来。信长如期而至,只见他一头蓬松乱发,衣着奇特,腰系绳索,虎皮豹革横一块竖一块披了满身,大踏步走进庙宇之后,便到屏风后换装,不一刻又转了出来,这时他整了装潇洒飘逸,容光焕发,判若两人,昂然地不与周围众宾客为礼,直入大厅内,占据了上席而坐。他丈人进来时,他也不理,经人介绍后,他叫道:“您怎么这么像那杂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老头儿!”足见得他观察入微,连看热闹的群众都没有放过。翁婿二人谈得十分投机,酒宴过后老斋藤自送信长数里,依依不舍。《外史》记道:
既别,目送久之,曰、吁乎,美浓一国,吾终不得不为之贽币也。
老斋藤果然预料得一点也没有错,为了招这个女婿,整个美浓会像妆奁一样,赔了过去。老斋藤防他的女婿,不能算不紧,他有两员大将替他保卫疆土,信长奈何他们不得,不过信长却另有办法,他是惯用反间计的人。于是每夜偷偷起床,天曙再悄悄回来,浓姬(他夫人)焉有不起疑而加以查询的。最初他支吾其词,被追迫得紧时,才好像不得已地吐露真言,并且再三嘱咐他妻不得泄漏,说是老斋藤部下那两员大将已向他投诚,并且预备杀了她爹之后,举火为号,因此他必须每夜起来观看有没有火光。浓姬听罢大惊,但怎么能不去暗暗通知她爹!结果本已多疑的斋藤,上了当,把这两员大将杀了。老斋藤除了不该杀他的大将,更不该溺爱他的少子。长子吃了醋,居然弒父杀弟,不久自己也得了癞病而亡。美浓就这样轻轻易易地真成了浓姬的嫁妆,到了信长手里。美浓入了信长怀抱之后,他西进的愿望又跨进了一大步。永禄十年出乎他意料之外,京都向他伸出一只手来。贫穷的皇室,这时真是无以为炊了。幕府早已自身难保,谁还能照顾皇室的死活。毫无收入的皇室只能向好心的英豪求些施舍,上杉谦信曾经屡次慨然接济过,但他领地辽远交通不便,无从源源供应。皇室的穷困日甚一日了。天皇的左右听到信长勇武,“能以少摧众”,“是个绝世之才”,于是向天皇进言,密颁纶音,嘱咐信长拨乱反正。天皇踌躇再三,终于派了特使到尾张,传达圣意。信长那天正罢猎归来,意外地接到钦使,令他惊喜万状,他立刻召集了心腹将领,共议西上勤王。诸将之中有个其貌不扬、像个猢狲的年轻人,名木下秀吉。从此秀吉就飞跃了起来。
趋向统一之路(1)
木下藤吉郎在天文六年(公历一五三七年)生。父弥右卫门,在织田家当一名足轻(走卒),负伤而死。母亲在他七岁时,由于衣食无着,改嫁同村人竹阿弥,也是一名走卒,一家过着穷苦的日子。竹阿弥对这拖油瓶的儿子,看得十分不顺眼,尤其当他自己有了亲生子之后,对于藤吉郎更加厌恶,将藤吉郎送到附近的光明寺里去当小和尚。藤吉郎却不是个修行的材料,僧佛生活对他无缘,年余之后退还回家,甘愿受后父的打骂度日。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五岁,算是成人,更名秀吉,他娘给了他一串永乐钱,是他生父留下的唯一遗产,让他自己去闯天下。那时日本没有铸钱,流通的小货币,是明朝永乐年间有孔的铜制钱,在实行物物交换的日本乡间,已经算是宝贝。他有了钱之后,一路往东而行,希望逢到奇遇。走到了清洲,当时的一个热闹大镇,看到女红用的针,想起是他娘最珍视的东西,他便把这一串永乐钱全部买了容易携带的针,然后沿途兜售,做起行商,借以餬口。一日到了骏河地界,今川家门下的武士名叫松下之纲的,看到他走过,见他形状古怪,像是猴子,却明明是人,是人又极像个猴子,就收留了他,当一名下役。他为人机巧,懂得看人眼色,很快得到了之纲的欢心,由下役一路窜升,当了贴身的侍从,他这样干了三年,得到了主人的宠信,就免不了得罪他的伙伴们,于是群起而攻,栽赃后诬他偷了公物。主人之纲虽然明知他冤枉,但没有肯出头替他主持公道。他只有辞工回乡了。这时他已十八岁。由他的父执举荐,到织田信长帐下当了下役。那时信长正当招兵买马的时候,故旧之子,自然收留,而秀吉有了过去的经验之后,更加小心。除了伺候主公之外,对于僚友也不敢怠慢,成为一个十分圆滑并且勇于负责的人。信长性急暴躁,但能从善如流。秀吉不但能忍,并且智慧甚高,有见解,有办法,因此主从之间相当融洽。秀吉在信长麾下,十年之间言听计从,屡立战功,连连擢升,到了永禄十年,钦使由京都颁降天皇诏旨来的时候,秀吉已经位为大将,是信长心腹干部之一,可参与密勿了。信长奉到诏旨,大喜过望,便积极准备进军京都,忽然将军之弟足利义昭也来投靠。两年前第十三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受不了属下的压迫,暗通上杉谦信,请他西上除奸,不料谋泄,被他的逆臣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围攻他在京都的邸宅二条城,义辉不敌自焚而死。义昭原来出了家,在奈良的一乘院当和尚,闻讯逃到近江,还了俗,企图动员各地藩阀的武力,去讨伐弒主逆贼,重振将军的威望。他连发了很多“御内书”(将军颁发的诏令),但是毫无反应,他这一厢情愿的作为早已落伍,谁还肯替这扶不起的阿斗出力!义昭经过两年的流浪生活,辗转到了越前。越前的藩主朝仓收留了他,却无意进一步帮他的忙。他于是寄望在越后的上杉谦信,谦信虽然曾经两度上京,并曾经拜谒过被弒的将军义辉,不过那时他轻车简从,是太平时期的朝拜行为。如今要希望他率领大军,迢迢长征,拨运辎重,前去作战,则情况完全不同,谈何容易,焉能不犹豫!而在穷途末路之余,度日如年的义昭却等不及,他在朝仓帐下认识了一位武士,名叫明智光秀,是细川家的后裔,两人一见如故,十分投机,成为好友。不幸明智光秀犯了小人,蒙受谗言,被朝仓免了职,光秀不得已只好投奔到邻藩织田信长阵营里去当差,仍然与义昭保持联络,时通音讯。遇织田后不久,他盛称信长英武有大志。义昭心动也想去投靠,求教于当时的一位名卜者问休咎,卜到了《易经》里的“临”卦( 兑下坤上),文曰:知临,大君之宜,吉。
义昭大喜,他于是决心也去投靠信长。时为永禄十一年的七月(公历一五六八年)。信长将义昭迎接过来,安置在美浓西庄的立正寺里。义昭念念不忘地委托信长以兴复之任。信长答复得漂亮:﹁是在信长度内耳。幕下临此,本当筑馆以奉,然信长定京师,不出两月,莫以馆为也。﹂他充满了信心,不出两个月,必定能克服京都,这是他原订的计划,主要的在酬报天皇对他的期望,钦使来的时候,天皇曾经颁赐他战袍一领,他感激之余,对钦使说过:“臣督师诣阙之日,当服此袍以拜赐。”所以他进军京都,是勤王之举,对义昭只是附带帮忙这无家可归的落难人而已,并无意兴复足利家的职权。永禄十一年(公历一五六八年)九月,为了调兵遣将,他回到了他的本部岐阜,发动了美浓、尾张、伊势,以及他的友军三河、远江等五国大军,浩浩荡荡指向京都进发,封闭已久的通达京都的大道,这时洞开,势如破竹,连下名城,不到二十天,信长已经兵不血刃到了京都。天皇派了钦使来迎,他跪接后,指着身上战袍说:“幸未有辱御赐!”京都的百姓屡经战乱,尤其对东来的战士,三百年前有过源义仲部队粗野使蛮的经验,至今余悸犹存,这次又是东军,因此惊慌得不得了。可是信长进城以后,号令严明,秋毫无犯,众情已经大定,再当几位学究赶往军前呈献颂诗时,信长居然也能唱和,消息传播出来后,民心悦服,谁也没有料到一介武夫,杀人如麻的粗痞,也有文采,于是望治之心集中到他一身。义昭回到京都,如愿以偿。背叛他兄长义辉的党徒逃得无影无踪,被叛徒所拥戴的将军,是比他小一岁的堂房弟足利义荣,也不知去向。朝廷于是降旨,命他袭任征夷大将军之位。算起来该是足利氏的第十五代将军,他得意得昏了头。虽然也知道这次的重振家声,是全仗信长的支持,但是将军的职位,在传统上、名义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统帅,全国的英豪都要受他节制,他真的自以为有了权威。实际上时代早已变了,谁也没有把将军这官名放在眼里,不过尽管事实已明在眼前,但是一旦为名位所迷的人,硬是不肯信。义昭这时梦想恢复他十五代前祖先的威望了。不过义昭对信长的感激之忱,毫无疑问是真诚的,他受命为将军的翌日,便写了封信给信长,文曰:
趋向统一之路(2)
今度各地凶徒,不移时,不历日,悉蒙讨平,武勇诚天下第一也。当家已蒙再兴,此后邦国之安治,舍君莫属矣……此上御父织田弹正忠殿这封信是用半通的汉文写的,其中“武勇诚天下第一”是最高的谄谀,也是使得信长终生神驰的一句。至于称呼,尊之曰御父,是史乘所罕见,“使我再生”,感激涕零地表示。而弹正忠则是当时天皇所颁给信长的官位,低于将军,卫戍京畿的职称。很明显的,义昭要乘机点穿,虽然我尊你为我再生父母,但你仍然是我属下。信长是个重实际的人,对于虚名假位,他毫不计较,不过他又焉能屈居在既无才学、又无实力的义昭之下!这时他已心雄万夫,意在并吞群豪,统一日本,对于义昭有恢复征夷大将军实权的企图,他也不能不加意的防范了。信长为了筹集各项经费,不能不向几处有钱的商埠软硬兼施,用些压力,以榨挤出一些资金来,因此他不得已只好暂时离开京都。义昭在表面上好像专心捧靠信长,实际上他却另有打算。这是个不讲信义、专弄计谋的时代。在义昭心目中,为了取得权势的均衡起见,除了信长之外,他应该另找几个靠山。于是他乘信长不在京中,就连发了很多御内书,试探还有哪些强豪藩阀愿意来支持他。除此之外,他贪小钱,暴露了他不是个气宇恢宏有大志的英雄人物。他与信长初订交的时候,双方都很亲密。信长为了他在京都大兴土木,自己督工重修被焚毁了的将军故居二条城,精选了奇花异石移置其中,甚至动员了数千名人夫搬运巨石,信长本身领头,唱着山歌,挽着绳索来牵引。又为了防患于未然,特地加厚防御工事,在仓库中储藏了大量的米粮。不料义昭却小心眼,看到粮价好的时候,全部卖了,换成金银,入了他私囊,又嫌二条城开销大,宁愿搬到一所小巧房子里去,十足表现出爱财如命的本色来。财是聚了,人却散了。他的侍从个个离心离德,纷纷向信长诉苦告密,他的行为一举一动,信长无须侦察,便已了然。永禄十二年,信长平定了南伊势的叛乱之后,回到了京都,向将军义昭报告。这时两人之间起了冲突。义昭滥发御内书的结果,使得信长十分恼火,他忍不住,就以“弹正忠”的官名,写了五条约定,要当将军的义昭遵守,这五条是:第一条 凡将军欲发御内书,必须先征信长之同意,并须得其副署方能发出。第二条 以前所发出之任何旨令,一概无效。第三条 对属下发给恩赏时,悉由信长处理。第四条 有关天下政务,悉由信长处理,毋须请示将军。第五条 天下大定后,一切仪礼由将军施行,不可忽略。
这封语意毫不客气的文书,是委托义昭的老友明智光秀转递过去的,可能还请他在口头上再规劝义昭,不要不知轻重。这五条,明显地限制了当征夷大将军的义昭,不可再有政治企图,不过义昭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双方的冷战更加深了。接连几年,信长都没有能得到喘息的机会,近畿的几处强藩,见他获得皇室的青睐,扶植起一位新将军,不由得既羡且妒。而最忌他的人,便是当年庇留义昭的“越前”藩主朝仓。朝仓认为义昭这块肥肉本来是他的,却被信长从嘴里横抢了去,不禁懊恨万分。他便和邻藩“近江”的藩主“浅井长政”密谋,共图信长。浅井是信长的妹夫,信长一向倚为亲密的战友,是郎舅之亲。浅井对信长本不该有异志,但是妒火中烧,烧昏了头,更何况如果真的除了信长,信长的成就不就是自己的囊中物了么!浅井变了心,参与了朝仓的阴谋,他埋伏了重兵,预备乘信长假道过境的时候,出其不意,联合朝仓夹击信长,将他歼灭。不过他这一计划被他夫人“市子”发觉,她既不敢劝阻她丈夫,又不敢写信通知兄长,在情急之下,包了包甜豆,装进一个口袋里,将袋口系了又系,差人送到信长阵营里。一小包不值钱的甜豆,派专人送来,又在袋口系了又系,其中必有蹊跷,他徘徊思索忽然恍然大悟,是他妹子手足情深,提醒他不要做袋中之豆,袋口已经封住了!信长于是回师急走,逃离了险地。朝仓、浅井两家从此成为他的死敌,几次苦战,把两家都打垮。近畿中,剩下来的还有不听任何节制的僧兵,盘踞在比叡山的延历寺里,这批和尚不守清规,是无恶不作的酒肉淫僧,他于是率领兵将,把这所千年名剎的大寺烧得片瓦不存,寺里的头陀大众屠杀得精光,从此比叡山上雄霸了几百年的凶悍集团绝迹了。到了元龟三年,他已经席卷了日本的腹地。在这一期间,其他几处强豪也没有束手休息。雄霸关东地区的北条氏康,虽然年踰知命,仍然不断地想开疆辟土。他觊觎邻藩,不料出师不利,反被对方杀得大败,垂老之年,禁不起意外的挫折,在懊恨之中一病呜呼。上杉谦信也不断地东西奔驰,忽而“武藏”,忽而“能登”,行动飘忽,用兵如神。本来他和北条氏康之间,是不相上下的宿敌,但几度交绥之后,惺惺相惜,英雄识英雄,由敌成友,不但罢兵言和,并且结为儿女亲家。谦信未娶无子,氏康将他的小儿子“三郎”,认了谦信为义父,谦信也很喜欢这孩子,特地将自己的旧名“景虎”,赐了给三郎。从元龟元年起,双方成为联姻之后,谦信的声势更盛,他听到信长在近畿方面的发展,不胜艳羡,很想和他较量个上下,只恨“越后”地僻,“甲斐”的武田信玄横亘在中间,而武田信玄也是不可轻侮的一霸。武田信玄接到了义昭的御内书后,便领兵西上,他决心要和信长拼一拼死活,时为元龟二年的四月。由武田信玄的甲斐,到织田信长的尾张或美浓,必须通过德川家康的三河,而德川家康一向是信长的盟友。家康虽然年幼势单,但他颇得民心,士气很旺,未必能一攻即克。同时武田之东,便是野心勃勃的北条氏康,很有可能乘虚来袭,因此武田始终不敢轻易西向,和信长一决雌雄。但是氏康病殁之后,形势就突变,氏康的儿子氏政对上杉谦信的傲慢十分反感,竟然与武田言和,等于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信玄这时便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西图,何况义昭与信长之间的龃龉,明显已白热化,此日不取更待何时!元龟二年四月十九日,武田信玄率领了大军,侵入到德川家康的领域三河境内。信玄虽然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但家康也不是个脆弱无能之辈,尤其他深得军心,士卒用命,于是顽强抵抗,步步为营,经过将近一年的血战,信玄才拔得八城。家康除了要求信长来援之外,连遣使臣到越后,请上杉谦信发兵夹击信玄,但这时已届隆冬,大雪纷飞,行军困难,谦信虚晃一枪后只好折回。而信长这一面也因为义昭正鼓动一班降将以及匪徒作乱,抽调不出太多的部队来相助,以致家康几乎是独立支撑危局,到了年底在“三方原”,两军遭遇,双方虽然都有援军,信长的精锐加入在家康军里,而北条氏政的兵卒掺进到信玄军里,接触的结果,家康败绩,仅以身免。信玄大捷之余,更进一步围攻野田城,正要得手的时候,信玄旧病复发,只好解围撤退,在归国的途中病殁,行年五十三岁。史称信玄,不但绝非一介武弁之士,并且长于文事,善理财,在当时群雄之中,是最懂治国之道的人。上杉谦信听到他的死讯时,正在进食,他放下筷子叹道:“失吾好敌手矣,世复有此英雄男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