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长的飞跃(1)
武田信玄死后,遗命秘不发丧,全军撤退。信长正摩拳擦掌,聚集他帐下英豪,准备迎战时,忽得报告武田军已拔营后撤。信玄向来用兵如神,骤然退走必有诡计。信长不敢追赶,任由武田军从容归还。信长的确松了口气,义昭却受了骗,他接到武田信玄在“三方原”大捷的消息时,欣喜万状,以为信长必非信玄之敌,是他翻身的日子到了。于是除了纠合败军之将的朝仓和浅井父子外,他又联合了最不该联合的人,弒他兄长的叛党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共同来揭起讨伐信长的旗帜,以响应信玄,预备腹背夹击,置信长于死地。他在近江举兵,开始行动,信长的反应也快得很,几天之内,他已经由岐阜,驰赴到京都,在知恩院前,摆开了阵势,对义昭发了请和的通牒,这是他当臣下对征夷大将军最后的礼让了。义昭居然不肯,以为武田的大军马上会来,信长怕了他。信长无奈,只好下令围攻二条城。义昭那里顶得住,不得已向天皇求援,由天皇斡旋降旨言和。义昭自承误谬,声明从今以后一切听从信长,不再自作主张。信长也就不为已甚,爽爽快快地班师回岐阜,不过他明知道义昭必不肯就此罢手,但是由于大敌当前,他不能不全力去应付武田信玄。这时已是四月,武田军不战而退使他意外地得到了喘息,能够从容防备义昭的再举。由岐阜通京都,有几处咽喉要地,如果义昭派重兵坚守,便十分难攻难克,于是他看中了一向没有设防的水路,派了心腹,很机密地建造了很多快艇。果然几个月以后,义昭自以为部署妥了重兵,公然悔了诺言,约定他的党徒再度讨伐信长。义昭也约略知兵,他亲自领兵去守“槙岛”,那是由岐阜通京都必经的咽喉要地,同时也增加了宇治川上的守备。自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天堑。在京都的二条城,派了心腹以及请了两位朝臣去镇守。二条城是他的根据地,以为仗着朝廷的天威,谁都不敢去侵犯。哪知信长另有绝招。他的快艇这时都已造好,他便乘风破浪,穿过浩瀚的琵琶湖,直驰京都,率领了精锐冲进了二条城,杀了义昭派驻的人,放回了朝臣,不客气地奏请了天皇,将义昭免去了征夷大将军之职。信长部下的各路大军纷纷告捷。空守在槙岛的义昭,反而落魄如丧家之犬,只好请降。信长命令他部将木下秀吉将义昭送到“若江”软禁起来,从此足利氏的征夷大将军的名位,算是结束。由足利尊氏在历应元年(公历一三三八年)起,到义昭的永禄十一年(公历一五六九年)止,共传十五代,不过在六代足利义教之后,将军只不过徒拥空名,毫无实权与威望,但居然还能继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义昭纠合的伙伴,朝仓、浅井两家只好退还老巢,企图负嵎顽抗,那弒主的叛党三好义继被信长的部将杀了,另外一个松永久秀见风转舵,投降了,一时留得性命。信长自然不肯就此休息,他率领众将,乘胜进剿朝仓,朝仓自然不敌,最后孤注一掷,仍然覆没,朝仓躲进深山里,不幸被自己的亲信出卖,丧了头颅。浅井父子势孤力蹙,自知信长不会放过他们,便都自刎而死。天正二年的元旦,驻屯在近畿的将士都赶到了岐阜,来替信长贺新年。他这时已是日本腹部京畿一带的霸主。最使得他高兴的,是长年以来和他纠缠不清的两位死敌,如今全被他杀了,在大开宴席上酒过三巡之后,命令左右取出一个盒子来,在亲自开盒盖之前说道;“请各位来宾鉴赏这个,以佐酒兴!”打开一看,是两个涂了金粉的人头!一个是朝仓,另一个是浅井!他真是自满极了。现在除了在越后的上杉谦信是他所畏敬的人物之外,其余就都不在他眼里了,自然免不了有趾高气扬的神情。当日极欢而罢,座中有一人始终不离席,看群客走得差不多时,起身对信长说道:“希望您不要太自满,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平定呢!”的确不但还有很多难关需要突破,并且祸源已暗伏了。义昭成为阶下囚后,虽然没有受到任何虐待,相反的依然享受着丰盛王侯生活,但当年侍奉过他的人、仆属朋友,心里总免不了认为他太委屈了。尤其和他最投契、劝他投靠信长的介绍人── 明智光秀,无疑地更是愤愤不平。不过明智光秀是个极其深沉的人,在火暴脾气信长的面前,更是个驯良的忠厚长者,其实他是个心有城府的阴谋家。信长的功业进行得极为顺利,已经接近到巅峰状态,近畿内的群盗剿灭殆尽,京都市内路不拾遗,他更进一步去征讨盘踞在越前一带的匪徒“一向一揆”,忽然得报武田信玄的嗣子胜赖率领大军,乘他出征在外,偷袭了他重镇之一的明智城。武田胜赖是武田信玄侧室所生之子,诬他哥哥义信谋反,义信冤冤枉枉地被他父亲处死,胜赖因而嗣位,胜赖没有他亡父的智慧,却有盲目的蛮勇,居然也想西上勤王挟天皇以令诸侯,也就是信长的地位。明智城轻易地被他拿下,使他更以为信长只不过是个纸老虎,这次他却没有能再挺进,因为上杉谦信出其不意地攻打了他的城池,他不能不回军去救。义昭虽然被囚,但他仍然保有相当的自由,依然偷偷地以将军之名,散发他的御内书。武田胜赖接到之后,便十分兴奋,认为师出有名了。他不再直接攻信长,而去打群雄之中最弱的德川家康。家康自从今川义元被信长袭杀了之后,还了他自由之身,一直辛辛苦苦地经营着他的小小“三河”,和信长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几乎可以算是信长的附庸,替信长守着东北方面的门户。这时他的部下名叫大须贺的背叛了他,暗通胜赖,约为内应。胜赖聚集了两万五千之众,通过“信浓”,预备直取“冈崎”──三河的首府。哪知谋泄,卧底的大须贺被家康处决了。胜赖只好临时变卦,改向“长筱”进发,将长筱城包围了起来。信长接到德川家康请援救急的信息后,立刻动员。他知道武田胜赖善用骑兵,长于猛冲。他于是命令他的士兵除了刀刃之外,携带长杆、绳束,并命令他的三千枪手多带火器。长筱城内被困的守军,派出一员猛将杀出重围,向信长求援,在达成任务之后,预备返回长筱城时,不幸被擒,并被迫向城中人劝降,他却能在兵刃胁迫之下,大呼:“援军明天就到,你们要死守!”说明了德川家康方面的士气。这场大战,证实了用骑兵猛冲的战术并没有威力,信长以长杆编成的木栅,阻止了马队的践踏,而他三千名枪手分三批先后发射火器,使得弹下如雨,毫无间断。敌军无从躲避,只得退走,阵脚动摇之后,便如山崩,武田军大溃,几员老将都战死,《日本外史》写道:
织田信长的飞跃(2)
逐走追北,斩首一万三千级,挤余兵于川,获其宗族将领二十余人,胜赖仅以身免。
就这样结束了武田胜赖的野心,武田氏的灭亡也不远了。长筱之战,信长救了德川家康之危,家康感激之余,倾心相倚,成为最亲密的战友。信长有了家康为屏藩,对东北方面的强邻便不虞侵扰,可以高枕无忧,从此二人之间的友谊更增一层。日本朝廷对这位屡战屡胜的战将,更是刮目相待,由参议而大纳言,再转官为内大臣。名位已在征夷大将军之上了。义昭不再有人理他,只好销声匿迹,不敢再发那诱惑人的御内书。长筱之战中,信长所使用的战术,是他新由洋人学来的。步枪,当时这新发明的武器,虽然还很笨拙,不但子弹装发费时,并且发射后,还要休息,让枪管冷却之后,才能再用。但是它的威力要比弓箭强得多,而且声响有惊骇马匹之用。信长的三千枪手分三批发射,每批一千人,第一千批发射后便去休息装配,由第二千批去发射,如此循环不绝,成为炮火弥天弹下如雨的场面,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马匹,焉能不惊乱。这就是他大捷的主因。时代变更,科技有了很大的跃进,枪弹代替了弓矢,威力不仅胜过了弓矢,并且惊吓了骏马。而枪弹是洋人引进来的,好新奇的信长,对洋人能不另眼相看!时为公历一五七五年。十六世纪的西欧有了很大的转变。脱离了黑暗的封建时代,新大陆的发现更刺激了冒险家前去寻找乐园。帝国主义思想有了胚胎,狂热的教徒们也跟着企图向外发展,为了供献上帝,拯救那些没有受过洗礼的未开化人是他们的目的。一位虔诚的神父罗耀拉(Loyola),发起组织了耶稣教会,派遣会员远征世界各地,传达福音。与罗耀拉同是法、西边区的小国,“那伐黑”国人“萨维埃儿”到了日本,于是开始传教,除了教义之外,也传授了些科技,初期很受到民间的欢迎,但佛教信仰浓厚的日本,经过一段时间后,对于异教还是难以容忍,天主教终于被禁。这是一五四九年间事,经过二十年后信长初得势,第一件大事便是对天主教的开禁。无疑的,他知道这种外来的知识对日本绝无祸害的可能,只会有好处,最使他倾心的,就是他得到的“种子岛”枪。火器,是中国人的发明,明太祖朱元璋在太平路(现在的芜湖)大战元军的时候,忽然有个姓焦名玉的人呈献了一挺“天龙枪”。元璋大喜:“朕得此枪,取天下如反掌,功成之后,当封汝为无敌大将军!”元璋大破元军固然由于常遇春的勇敢,但“天龙枪”的功也不可没。种子岛枪,是天龙枪二百多年后的产物,西洋人经过多次改良,传到了日本种子岛。种子岛的岛主时尧惊为稀世之珍,仿效制造,不过当时冶铁的科技十分落后,品质恶劣,不堪使用。唯独信长不肯放弃研究,令人不断的改良,终于有了成效。不能不说这是日本西化的肇始。信长的据点岐阜,离京都嫌远,他现在已经不是一名普通的藩将,而是朝廷的重臣。很多大政要赖他来做最后的决定,局处在偏远的一隅,绝非可能。但是如果仿效足利氏的榜样,设总部于京都,亦非领军作战的统帅所宜居。他早就看中了“近江”。“近江”邻接琵琶湖上有一片土地,广阔平坦、交通便利,不论水陆,驰往京都一日必到。他于是大兴土木,在近江建了一座堡垒式的大城,名之为安土城。他命人将附近的观音寺山、长命寺山、长光寺山等等地方的巨石都搬运了来,作为城基,费了四年时间,完成了一座七层楼的高堡,是一金字塔形的建筑。底层完全由石造,作为巨大的兵器库,二层有大厅十七间,三层由他私人居住共十间,四层七间,五层两间,六层是个六角亭的佛堂,七层是个朱漆高栏屋顶下的阁楼,取名天守阁。至于内部装修,金碧辉煌,极为夺目,四壁所绘的画像则全部都是中国人物,三皇五帝、孔门十哲、商山四皓、竹林七贤等。尽管信长对洋人枪炮科技有兴趣,但在精神方面,无疑的还是受孔孟的教训。安土堡的气魄远比以前他替足利将军所兴建的二条城,要壮丽百倍。如果是辇毂之下的京都,一切设施都免不了要受拘束,所以他选定了这一处女地,为所愿为地来展布他的宏才壮图,显然他有囊括日本的准备和信心,重新建立一个比京都更壮伟、更璀巍的中心。在他的西邻还有毛利氏一族,拥有十国以上的疆域,雄霸一方。毛利氏本为大内义兴的属下,义兴在日本南北朝时代十分显赫,不过好景不常,数代以后,一切基业俱由毛利氏所承袭。在信长正如旭日东升,由畿内崛起的时候,毛利氏的强人“毛利元就”以七十四岁的高龄西归了。孙“辉元”也颇有祖风,虽然年未弱冠,继位之后,依然东征西讨,开疆拓地,声势几乎与信长相埒。被信长免了职的将军义昭,软禁在若江,居然逃脱,便去投靠辉元。辉元拿他当活宝看待,想拥戴他,和信长争个高下。信长和佛教净土真宗本愿寺的住持显如长老从几年前就有很深的龃龉,双方竟至兵戎相向。显如在大阪石山动员了他的僧兵,这时又向辉元请求援助。辉元便乘机率领大军,正式和信长对垒。义昭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发起他的法宝御内书来,飞檄上杉谦信、武田胜赖,起兵夹击信长。毛利氏的大军以破竹之势一路冲到了京都附近。畿内人心大震,信长亲自赶去打了一次胜仗,局势才算稳定了下来。而就在这时急报传来,上杉谦信已经领兵趋向“能登”而来。信长对谦信一向面似尊敬,暗中却在扯他的后腿,勾结他麾下的部将,不料被谦信发觉,亲自前往惩罚。那部将连忙向信长求救,信长于是派他最得力的大将柴田胜家、木下秀吉等领兵四万余去接应,他自己也在后面随时准备赶来。这时京中又有了突变,义昭的旧盟友松永久秀,自从降了信长以后,郁郁不得志,虽然他竭尽谄媚之能事,但信长还是不肯假以颜色。有一次德川家康来晋见信长时,见有个老头儿恭恭敬敬地随侍在侧,免不了要问:“这位是谁?”信长笑道:“这家伙干过三件任何人不敢干的事,一、弒了将军,二、叛了他的盟友,三、烧了大佛殿。”久秀听了吓得俯伏在地,汗流浃背。在陌生人面前暴露他的罪行,怎么能忍受得了,誓雪此辱,不过一时没有机会。他风闻到毛利辉元又拥立了义昭,逼近京畿,焉能不兴奋万状,此时不叛,更待何时!他乘信长忙与本愿寺纠缠不休的当口,占据了志贵城,反了。信长一时无法分身去对付这老奸滑,命他的儿子信忠去攻志贵。久秀以为他昔日的恩人盟友此刻还会同情他,惯于出卖朋友的人,终于也被出卖了。他所约定为内应的人,并没有来内应,反而去通报了信忠,信忠将计就计,攻破他的城,久秀弄巧成拙,抱着他心爱的茶壶,登上城楼最高层,自焚而死。上杉谦信冲入到越中之后,倏如飙风,连拔三城,进至石动桥,距离信长的大军只有十里。信长本人这时也在军中,谦信知道他来了,特地派遣使者,约他明天清晨会战。信长看到谦信军容、气势锐不可当,他便传令连夜拔营而遁。谦信大笑说道:“信长真是会逃!”“倘若他不逃,我一定把他踢进河里去!”谦信一路追赶 ,一直追到长滨。这时隆冬已到,大雪霏霏,天寒地冻不便行军。谦信又听到松永久秀失败的消息,已来不及救援,他便班师回到他故里休息,留了一封信给信长:“……公数与畿内乐战,未观北人伎俩耳,请期明春三月十五日,将举八州之卒,西上。与公相见,公勿视谦信同皮履都人士。”那时京都里人已经时髦得穿皮鞋,但是不会打仗!到了三月,谦信将八州兵调齐,正要出发,忽得急病,翌日猝逝,一代名将与世长辞了,得年四十九岁。他留有汉诗一首:
织田信长的飞跃(3)
八月十三夜在能登对月有感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怀远征。
日本武人居然也能汉诗,不能不推为儒将了。谦信未婚,无嗣。但与北条氏康结盟时,领了氏康的小儿子为子,赐名景虎。又领了他族侄为子名景胜。他死后立刻发生了两子之间的阋墙之争,景胜是族里人,大家都拥护他,而景虎则有他的胞兄北条氏政支持(那时氏康已死)。双方互不相让,掀起战端,就是所谓的“御馆之乱”,结果是景虎的姊夫武田胜赖受了贿,撤兵而去,景虎在孤立无援下自杀。景胜虽然承袭了谦信的事业,但声势俱衰,不为信长所重视了。
织田信长的陨落
信长的个性极其复杂。无疑,他是个绝顶聪明人。他可以忍让,可以雌伏,同时也会极端地狂妄自大。还喜欢使诈、喜怒无常,令人捉摸不定。他驭下极严,不过赏赐也甚厚。他麾下诸将对他的峻烈的罚和丰盛的奖,既畏惧也期待。他曾经奏请天皇,容他对有功将士裂土封赏,锡赐名位,因此部属都竭尽心力为他效命。他得力的将佐要数木下秀吉,除了秀吉之外,有:柴田胜家,原是他弟弟的大将,降了他之后,任先锋,任殿后,无役不从。泷川一益,长筱之役任左翼,其后诸役任先锋,以功任关东管领。明智光秀,以战功,封于丹波。前田利家,平能登。以上都是他的领军大将。他们之外,当然还有很多为他出力的人,而使他最引以为傲的,是他的嫡子信忠,既优秀又勇敢,是个人才。在诸人之外,他还有一位客卿。那便是德川家康。他对于家康特别器重。从来没有敢以僚属的地位待家康,总视之如上宾,而家康对他如长兄如盟主。信长的众能将之间,为了争功,免不了要互相嫉视,信长管制得尽管严厉,但是猜忌暗斗,还是在秘密中进行。柴田胜家在信长的诸将中,资格最老,年龄也最大。土匪“一向”在越中作乱的时候,信长派了柴田去进剿,不料被上杉的军队所阻。信长于是再遣木下秀吉去救援,秀吉居然违抗命令不去。他最看不起柴田,更不愿意帮他去立功。信长大怒,将秀吉责骂了一顿之后,再将他冷藏了一阵。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明智光秀故意陷害了新进的一员能将荒木村重。荒木是信长由弁裨提升为摄津的守护,再重用他去切断毛利军和大阪之间的联系。有人报告信长说荒木的部属暗通大阪,将米粮遣送过去,使得围城计划无法有效进行。信长不信,可能是讹传,令他自来申辩。荒木大惧,想当面去陈述时,接到了明智光秀的一封密函,劝他:“主公怒弗可犯,足下何自投虎口为!”这一项警告,使得荒木决心反了。他索性去勾结毛利,占据了伊丹城,使得信长攻克大阪的企图功败垂成。不论中外,自古都是将兵易而将将难。信长在将将方面,还有缺失。秀吉被冷藏了一段时间后,又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到来。播磨方面派了使者来求援,以防备毛利氏的鲸吞,信长任命了秀吉为西征大将,领兵去攻略毛利氏的领域,反守为攻了。同时又任命明智光秀去攻丹波,细川藤孝去攻丹后,以为呼应。不过丹波和丹后两地并不属毛利,也非毛利的盟友。他们是独立的小国,是无告的孤儿,在弱肉强食的时代中,他们是铁定被牺牲的一群。明智光秀奉命攻丹波,丹波国主秦秀法十分坚强,弟兄三人齐心合力共守危城,光秀兵寡,一时攻打不下。他改变了策略,好言劝降,保证归顺了信长之后,一样可以安享昔日的生活,并且还能得到织田方面的保障,免受毛利的欺凌。只要秦氏弟兄肯随同他去晋见信长,他情愿送他自己的老娘进入丹波城内为人质。约定之后,一同到了“安土”。见了信长,信长将秦氏弟兄押到安土的慈恩寺外,把他们统统杀死。消息传到了丹波,丹波人恨极,当人质的老娘也被处死,明智光秀就这样报了慈恩!信长不能忍受任何人替他决定作为,也不愿任何人揣度他的意向。同时由这件事可以看出他与明智光秀之间,有很深的隔阂,对光秀无丝毫关怀与顾虑,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寇雠。光秀焉能不恨。荒木叛了信长之后,很不自安,虽然占据了伊丹,与本愿寺的显如,结成掎角之势。但是,和毛利还是联络不上。信长亲自领了大军,数度来到伊丹城前巡视。他没有攻城,只在城前摆开阵势,犒赏他的士卒,使得荒木不断受刺激,终于他吃不消这种神经战,逃到接近海岸的尼崎,向毛利求援。但是这时“三木”城已经被秀吉占领,海路断绝,毛利的军队无从飞渡。经过两个月的绝望日子之后,荒木一族终于被逮,送到京都枭首示众了。大阪现在真正是孤立了。天皇派了廷臣来劝降,信长也有使臣去游说。老和尚终于心动罢兵。信长送了很多钱过去,让他遣散他的僧兵。老和尚自己迁往纪伊。十一年来的争战,算是告了结束。天正九年,威镇关东八州的北条氏,忽然大献殷勤,遣使修好,并且赠送了大批珍物。这是因为上杉谦信死后,两子争立起了内讧。和北条氏政有手足之谊的上杉景虎,本来占上风,不但有北条方面的支持,武田胜赖是他的姊夫,受北条的怂恿派了大军去助战。哪知胜赖得了对方的重贿,突然倒戈,景虎大败自杀而亡。北条氏对胜赖的背信,恨如切骨,亟思报复,因此很想联合信长,俟机发动。而不自量力的胜赖,新结交了这位上杉景胜年轻战友之后,更形狂妄。他久想报长筱大败之辱,又惑于足利义昭东西夹击信长,信长必灭的谬说,只要上杉景胜与他连手,胜算可期。倘若在一年前,信长的羽翼未丰,而谦信、信玄二人还都在全盛时期,连手西上的话,可能所向无敌。但一年后的此时,两雄皆逝,而由他们的不肖后人来向信长挑战,等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十一月武田胜赖突然将亡父信玄的养子胜长,由甲斐送了回来。胜长是信长的小儿子,很久以前信长为了表示对信玄的景仰,特遣子为人质而信玄也就认了为义子,这时由胜赖放逐还乡,这是对信长很大的侮辱,绝交的表示,比退婚、休妻还要严重。就在这时,胜赖的妹婿木曾义昌受不了他无厌的诛求,暗通信长,希望信长赶快来吊民伐罪。信长的行动向来神速,他通知了北条,通知了他的盟友德川家康,约期同时进攻武田。信长没有被夹击,被夹击的是胜赖。武田方面的士气异常低落,各路军几乎都遇不到抵抗。信长的嫡子信忠,由木曾为向导,从山路进攻,只在“高远城”──一个环山急流中的要塞 ── 被挡住了去路,接战之后,斩了守将,便长驱直入,逼近了胜赖的大本营诹访。另一路由德川家康率领的,也突破了武田军的阵线,胜赖的姊夫“穴山信君”在雨夜中,将家小偷偷接出都城投降了。在土崩瓦解的形势下,胜赖走投无路,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又被奸人所骗,最后落荒而走,逃到天目山下的民家投宿,这时他的随从只剩下四十一人。他的嫡子信胜,十六岁,很识大体,劝他自裁,他的续弦妻是北条氏康的女儿,氏政的妹妹,结褵才得几年,胜赖让她赶快逃,投奔到氏政营里去,她流泪说:“现在还有什么颜面再见阿哥!”胜赖又命他儿子逃,信胜也不肯,他说;“我是长孙,是武田氏的冢嗣,国破家亡我应当死。您去逃吧。”胜赖于是请了同在的武士,为信胜行了“环甲礼”,因为信胜年幼,还没有披过甲冑,不能算是正正当当的武士。礼刚行完,四面喊声大起,已经被敌军包围,弹如雨下,胜赖夫人首先中弹,受了重伤,她从容地拔出匕首,自刎而亡。胜赖拔刀混战,在掩护他的忠友时,被枪刺中咽喉,也一命呜呼。行年三十七岁。他十六岁的儿子也死于乱军之中。武田氏亡了。这次的大捷,最使得信长喜悦兴奋的,是他嫡子“信忠”的英勇机智。他以为从此信忠必然能承继他的事业,接到信忠所送来的胜赖父子的首级时,他不禁流露出他内心的骄矜,说道;“出师三十天,就能平定四国。杀了他们的头子,我这儿子真不赖!”不过,乐之极矣,悲将至,几个月后大难临头了。德川家康这时也占领了骏河,信长就将骏河划归给了家康。北条氏政献了黄金和米粮来祝捷,并且愿意臣服受节制。信长于是大封诸将后,高高兴兴地凯旋回到竣工不到四年的安土城去暂时休息。在兴高采烈当中,信长却表现出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实际上他已经是所向无敌的霸主,剩下来的强弩之末的毛利氏,还在顽抗,辽远的九州岛尚未宾服外,其他地区都在他治下。而毛利氏在木下秀吉的蚕食下,假以时日,应该可以就范,无须再去烦神,然而信长还是动不动就要发肝火,众将躲着他深怕触犯他的逆鳞。到了五月,大捷后的复员工作十分顺利。战功最高的嫡子信忠,由信浓凯旋归来。翌日德川家康带领了几位出力的将佐,也亲来叩谒,除祝捷之外,并申谢赏赐。信长对家康从来没有拿他当部属看待,总是敬之以上宾之礼,这时相见甚欢,邀他在安土多住几天,然后计划亲自导游,让家康观光京畿一带的名胜。并且特地点名要明智光秀做接待长,使得起居供应无缺。他又特地请来当时名舞蹈家前来献技,以娱嘉宾,是一出“能”舞。但是舞后,他已经露出火暴脾气来,当着贵客面前,大骂两位舞师匠,认为他们没有尽心表演。他又亲自去考察客人的膳食,让他发现晚餐的生鱼片已经变味了。他大怒,把明智光秀叫了来,痛责了一顿之后,免去他接待长的任务,改派他即刻领兵去接应木下秀吉,受木下的节制,征伐毛利氏。这件事对明智光秀的打击,真是极其严重。本来当一名接待长,既非官爵,又无厚赏,算不上是什么大职重任,只不过在众将佐中特别膺选来侍奉贵宾,也可以算是难得的殊荣。而忽然受到了申斥,使他下不了台,更难堪的是被左迁,要他到猴子脸的木下秀吉麾下去当先锋!木下秀吉怎么能跟他比。秀吉出身微贱,以军功才慢慢爬上来,而他本人早就是有头有脸的武士。虽然年轻时怀才不遇,流寓四方,但投到织田帐下后,信长也擢任他为坂下城主,其后又升他为方面主将,授以经营丹波之权,论资格称得上是重要老干部。如今忽然藉题发挥,当着宾客,羞辱了他一顿之后,还要受贬谪,在秀吉节制下受折磨,其中必有缘故。他想起最近几年来两件不痛快事。一件是在酒宴上。光秀素来不饮酒,这天他依然逃席,不料被信长看见,亲自将他追了回来,按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拔出刀来,强迫他喝一大盅,“不喝就杀了你!”另一件是信长特别喜欢一个小娈童,名叫兰丸,有一天信长要赏件东西给兰丸,兰丸不要,他却说:“如果您有奖赐的话,希望您把‘志贺’赏给我,那是我父亲的旧领。”“好!”信长想了想之后说道:“三年以后,我会赏给你。”这一段话,无巧不巧都被光秀在屏风后听到,而“志贺”正是光秀的领地!因此光秀心里有病,总以为三年以后,便是信长向他下手的日子,而这时似乎经过了三年。本来信长对部属就有颐指气使的习惯,诸将佐都不太在意,唯独自视甚高、以僚友自居的光秀,不惯于卑躬屈膝的忍受。而在信长这一方面,对光秀也没有加意关怀。“丹波”事件,信长根本没有理会到光秀母亲的安危,在光秀心里却留下了无时或忘的创痕。光秀奉命后,满腔愤慨离开了“安土”,为接待贵宾而准备好了的各式各样的器皿,统统扔进湖里去。“丹波”,是他的基地,他征集了万余士兵之后,向京都进发,路过爱宕山,有个庙,光秀进去礼拜后祷告拈阄,当晚就在庙里安息,但是睡不着,从者听他在夜中频频长叹。翌晨有位诗人来谒,黑村绍巴,是他的老友,二人吟诗联句,作了一百首。其中光秀的第一首“五月甘霖在今朝!”是个双关语。“今朝”的发音在日文为“土岐”,而光秀是“土岐”人。表示他想君临日本,成为五月的甘霖。这时信长也移节到了京都。木下秀吉的大军围攻毛利氏的“备中城”,毛利氏发动了倾国之兵来救。信长闻讯,认为这是歼灭毛利氏的最好机会,所以决定亲自指挥作战,飞檄各路兵丁齐集,听候遣调。信长本人则会集了他嫡子信忠以及亲信百余人先到了京都,住宿在本能寺,他的嫡子另有所好,挑选了有数里之遥的妙觉寺去落脚。光秀反意已决,召集了心腹五人前来计议。他劈头说道:“你们能不能为我死!”大家一惊,不敢作声,“现在有一事,”他继续道:“谁若不赞成,就请立刻砍我的头!”这时他的侄儿光春说道:“您请吩咐吧,我们都唯命是从。”光秀于是列叙信长几次都有杀他的意向,“此时若不先下手,后必遭殃。”大家看他如此坚决,知道谏阻无方,只好跟着他走。在过大江山时,应该向右转,才是往“备中”奉命与秀吉大军会集之路,他却拨转马头,向左直驰,士卒惊异,渡涉“桂”川后,光秀扬鞭遥指,大叫道:“敌人在本能寺!”大家方才明白他是反了!这时是天正十年阴历的六月初一。次晨,天刚亮,本能寺被光秀的军士团团围住。信长被外面的喧哗声所惊醒,初以为是他的卫士们打架,听到有枪弹声,才警觉到是有人谋反。他命兰丸去看,兰丸回报道:“是明智光秀的旗帜。”“管他是谁!”他说着就走到大殿里,指挥仅有的士卒去抵抗,但寡不敌众,光秀的兵丁四处窜入。信长拿起弓箭见敌就射,三四发后,不幸弦断,只好改用长枪,而在他身旁还有些女眷,他大叫哄她们走,在混乱中大殿起了火,一时信长没有了踪影。据传教士“佛罗依斯”上教皇的报告中,将当时的情况叙得相当详细,像是个目击者。“一个光秀的兵,到了一扇门前,踌躇了一下,踢开了门,正看见信长刚洗完手脸,用巾布抹干手的时候,背朝着门,那兵取箭对他的脊背射了过去,信长转身过来,拔出那支箭,挺刀来战,又被一子弹打伤了手腕,他于是退到了内室,关起房门,在里面切腹自杀了。”他所有的近侍,兰丸以下,无一不殉难。信长这时四十九岁,应了他田乐狭间之战时所唱的诗:“人生五十年,乃如梦与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他像彗星一样,放了耀眼的光芒后陨落了。
继承统一大业的丰臣秀吉(1)
和几十名随从住宿在妙觉寺里的信忠,被人由梦中唤醒,想去救援时,已来不及。本能寺已经成为一片火海。信忠的随从建议驰回到安土去,信忠说:“光秀的叛变,早有预谋,他焉能不在通安土的中途设下埋伏,我们这时只有回到京都内的二条城里去!”二条城是他父亲亲身替足利义昭策画的半堡垒式的大邸宅,虽然经过战乱的破坏,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可以防身的处所。这时由正亲町天皇的皇太子诚仁亲王居住。皇太子闻悉叛变的噩耗,情愿将二条城让给信忠,自己马上迁移了出去。信忠在仓皇中居然还能招募到一千多名兵丁共同守城,毕竟众寡悬殊,终于被明智光秀的大军攻破,正殿起火,信忠见大势已去,切腹自杀了。人世无常,织田信长认为赖以传宗接代、旷世奇才的嫡嗣,竟以二十六岁的英年死于非命。光秀杀了信长父子之后,得意非凡,他写了一封信给毛利,振振有词地替他弒主的行为做了辩护,文曰:此次木下秀吉领军侵入备中,骚扰贵境,足下建“将军”旗鼓,予以痛击,忠行义举将永垂不朽。光秀亦久憾信长父子之专横僭越,经于本月二日,得行天讨,诛织田信长父子于本能寺,完成“将军”夙愿,实亦本人毕生之大庆,谨此奉达。
名义上算是替将军足利义昭除了十恶不赦的叛徒。由上述的信,可以测知明智光秀的本意,是在希望毛利一族,继续他们对木下秀吉的战斗,吸住秀吉所拥有的数万精兵。杀信长父子,除了得意的丑表功之外,更说明了他也是拥护足利将军的同路人。他这封信来得太晚。木下秀吉已经与毛利氏罢兵言和了。毛利氏不但没有吸住秀吉的大军,反而拨出了一部分弓矢、粮饷,赠送给秀吉。在本能寺之变前,秀吉与毛利在备中对峙,毛利已经遣使请和,秀吉不肯擅专,请信长决定,不料噩耗传来,秀吉知道这样重大的凶讯绝对瞒不住,不如爽爽快快地通知毛利。问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愿不愿言和,如果决心不和而战,则现时最好”。毛利发觉秀吉十分有骨气,是个爽朗可交的汉子,情愿交他这样的朋友,于是化敌为盟。光秀绝没有料到会有这样大的转变,不但没有吸住秀吉的几万大军,反而增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在本能寺得手后,光秀便挥军攻“安土”,三天后占领,将信长存储的财宝掠夺一空。正想如何策划他新得来的天地时,得到急报,木下秀吉已经回师北向,举起了讨逆的大纛,宣称要为信长父子复雠。光秀这时已经胆寒,本能寺变后,各方的反应极为冷淡,没有任何有利的共鸣,只有怀念织田氏恩德的嗟叹。秀吉的登高一呼,四面八方都响应了起来。但是光秀强作镇定,对好意来劝他暂避的部将大喝道:“天下人看织田信长,怕得像鬼神一样,却禁不起我一击,我能怕谁!”他分军为六队,夜半冒雨前进,渡桂川,到了山崎,第二天黎明,秀吉的大军也陆续集合,于是开始拼斗。秀吉军首先夺得了天王山的高地,在杀伤相当,秀吉军略占优势的当口,忽然压住阵脚不动的光秀后备队的友军后撤了,一时大乱,光秀退走到一处小城里,一霎时,这小城又被秀吉大军团团围住,他不得已突围而走,与十余骑逃到一个竹林里,又被士兵攻击,他日夜战斗疲乏已极,招架不住被士兵一枪刺中右肋,翻身落马,复一枪结束了性命。时为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距离他袭杀信长父子的六月二日只有十一天。明智光秀实在辜负了他的姓氏,他既不明也不智,他误以为袭杀了信长父子之后,日本便能为他所掌握。他以为信长的几员大将,一个个都分不了身来制裁他,柴田胜家需要防备上杉,泷川一益需要防备北条,而木下秀吉正与毛利对垒中,他乘此时机正可以从从容容培植自己的力量,挟制天皇以号令群雄。可惜他计算虽精,究竟难逃天网。终于身首异处,骂名千古,也改写了日本历史。木下秀吉杀了明智光秀,替信长报了仇,诛了叛逆,声望更隆,他邀请群雄,到信长老家清洲去集会。泷川一益、柴田胜家等人都来会合,共议善后。拥立了襁褓之内的信忠的儿子“三法师”为嗣,也就是信长的嫡孙。这件事表面上似乎是顺理成章,但却有了周折。柴田胜家新续弦妻,是信长的胞妹阿市。阿市初嫁浅井长政,浅井虽然与信长为郎舅之亲,但并不和睦,终成仇敌,信长杀了浅井,使得阿市居孀十载。她始终未嫁,居住在清洲娘家。这时柴田胜家到了清洲,与阿市邂逅之后,两情相悦,缔订了姻缘。阿市对她内侄之一的信孝十分偏爱,有意立他为信长之嗣,力劝她的新夫婿支持。胜家奉了坤命,哪能不竭力主张,但是信孝是庶出,在多妻习俗时代,信长本身有不少妾室,他还有一个庶出儿子名信雄,比信孝大几个月,因此如果要立长的话,就该立信雄,绝轮不到信孝,会议的结果,采取了立嫡,而由信雄、信孝二位叔父任辅佐之责。不过信孝心中愤愤不平,他对木下秀吉早有芥蒂,在讨伐明智光秀时,他也曾参加讨伐军,不过秀吉没有因他是信长之子,就另眼相待,也没有特别为他记功,秀吉主张立嫡,又与胜家的意见相左。信孝以为这完全是秀吉故意从中作梗,不由得把秀吉恨如切骨。除了“立嗣”之外,清洲会议议定了很多要政,信长的旧领该由谁承继,由谁管理。国家的大政,原来由信长决定处理的,由谁担承。秀吉在会议中,凡是有利可图、有权可攫的都尽量谦让,而需要出力的他都承受了。但仍然免不了为人所妒、所忌。对他最不谅解的是柴田胜家,胜家在诸将中,资格最老,声势地位也最高。但自从秀吉诛杀了明智光秀之后,是秀吉替信长报了仇,讨了逆,显然的,秀吉抢了所有的镜头,威望超前了很多。而尤其清洲会议之后,各将不得不奔回到自己的领地,唯独秀吉本来家住长滨琵琶湖上沿岸一个村落,离安土很近。在本能寺之变时,他的家被明智光秀的部将劫掠一空,家小逃离到伊吹山中藏躲起来,幸免于难,战事初定时,他便迁居到京畿境内的山崎,因此他就近可以照应皇室。清洲会议中,原订朝政由柴田胜家、惟住长秀、池田恒兴以及秀吉四人负责处理,但其他人距离远,又嫌烦,一切都交给了秀吉,秀吉义不容辞,便与皇室之间日益接近。皇室对他自然也另加青眼。天正十年九月十二日,信长逝世的百日忌辰,阿市以胞妹的身份,在山城的妙心寺替信长做了一次佛事。同时,秀吉也在京都的大德寺信长的灵前做了佛事。信长的尸身由灰烬之中寻出,面貌已难辨认清楚,一直停放在大德寺中。十月初九,朝廷特派专使,亲临大德寺宣下天皇所颁赠的荣衔,为从一位大政大臣。比信长生前的名义右大臣正二位,晋升了两级,在武人里是稀有的哀荣。秀吉选定了十月十日替信长营葬,他预先普发了通知,到期,皇室以下,朝廷里的高官贵胄无一不集,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奇怪的是,信长的两个儿子信雄、信孝都没有到。柴田胜家夫妇也没有来,秀吉成为丧主。信长家族对秀吉的杯葛,反而增加了秀吉的声誉,他现在是公认的信长的承继人。他这种以退为进的作为,究竟是蓄意,还是偶然,虽无从肯定,但毫无疑问,他的智慧、手腕似乎比任何人都高。清洲会议中有一项决定,即信长的嫡孙“三法师”移驻到“安土”来,“三法师”是乳名,现在正式取名为秀信。安土被明智光秀劫掠毁坏之后,已残破不堪,经过秀吉刻意的修缮,约略恢复了旧观。完工后敦请促驾时,忽然有了阻碍,是信孝与胜家夫妇都不愿意放秀信去。他们深怕一旦陷入秀吉手中,便为秀吉所利用。于是借口清洲会议的决定种种不便,打算全盘推翻。并且联合泷川一益等,共同来对付秀吉。形势顿时紧张起来。秀吉是个精细人,情报工作做得十分彻底,胜家夫妇和信孝的举动,他了如指掌,信孝招兵买马的消息,早传到他耳边,织田家的人既然对他毫无恩情,他替信长的报仇、讨逆、收尸、营葬、开吊,不但没有得到他们丝毫感谢,反而招致了恨妒,确是他始料所未及。这时他也只好横下心,一味地争取各方的友谊,以增加他的声势,因此对过去和信长有过恩恩怨怨人际关系的,他都一概不管。这年的十月,信长的对头而为毛利氏所拥戴的足利义昭,希望回到京都,秀吉为了怀柔毛利氏,答应了他的请求。秀吉这一举动,更增加了织田族人对他的误会。秀吉向各方争取友谊的工作相当成功。织田信雄是信长的次子,为人忠厚,但没有主见,信孝从小就看不起他这位傻呼呼的兄长,只不过比他大了几天,却断绝了他承继大业之路,因此对信雄十分厌恶。信雄成为织田家遗弃了的丑小鸭,却被秀吉像天鹅一样迎接了过去。除了信雄以外,信长的旧部也陆续向他示好,秀吉的气势越来越有利了。信雄投到秀吉阵营里去后,信孝大窘,立刻动员,准备袭击在安土的信雄。信雄慌了手脚,只好问计于秀吉。这时正属隆冬,秀吉说:“现在越前地方多雪,行军不易,柴田胜家必然不肯在这样的情况下作战,对付信孝一个人,并不困难。”他于是先下手领兵攻岐阜,大规模的内战于焉开始。果然不出他所料,柴田胜家没有动,信孝敌不过,只好请和。泷川一益奉信长之命镇守北疆抵御北条,信长死后,北条立刻翻了脸,侵入到上野。一益亲去防战,不料吃了大败仗,不得已退到长岛。他与柴田胜家私交甚笃,风闻到秀吉已经有了军事行动,写信建议胜家暂时隐忍,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再领兵去反攻,由南北两面夹击秀吉,此时不妨遣人议和,以懈怠秀吉的军心。胜家依了他的计策,请了几位素来与秀吉有旧谊的老同党,到山崎去会晤秀吉,“请释前憾,共辅幼主。”秀吉是有心机的人,他明知道这是柴田胜家的缓兵之计,但他却满口答应,恭恭敬敬、和和蔼蔼地送了几位和平使者回去之后,他立刻点起兵将,把他原来领有、让给了胜家的“长滨”,夺还了回来。长滨是由柴田胜家的养子胜丰驻守的,但是胜丰因为和胜家的宠将佐久间盛政之间有私怨,他宁愿背叛他养父,而投降秀吉,双手把长滨送还给原主。秀吉得到长滨之后,重新修筑了城池,堵住了由越前来的通道。越前是胜家的基地。秀吉在畿内布置防御工事的时候,胜家也有了重大收获,德川家康自从访谒织田信长之后,游历了京畿各名胜,在旅途中听到了信长遇害的凶耗,立刻赶回领区。他乘各方慌乱之际,不声不响地开拓了自己的疆域,将邻接“三河”的“甲斐”、“信浓”的土地,都并吞了过来。胜家认为家康会是个有力的帮手,在十二月里特地派遣了专使,送了厚礼,与家康通好,被他接纳了。据《多闻院日记》里记载:
旭日东升的丰臣秀吉
秀吉灭了柴田胜家,虽然祛除了唯一能对抗他的敌手,但究竟是长年的同袍弟兄,焉能不怆然神伤!对阿市更免不了歉然于怀,她所遗下来的三位孤雏,是她与前夫浅井之间所生的,大的只不过十四岁,一个个都十分清秀,楚楚动人。信长是个喜欢粗线条作风的人,动不动凶狠相向,但他的面貌却眉清目秀文绉绉的,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而他的同胞妹子更称得上是个绝代佳人,她这三位千金尤其最大的十分像她,使得秀吉不能不生怜爱之心,他于是将这三个孩子都收养了下来。秀吉贫贱时,和前田利家、浅野长胜等共事信长,十分莫逆。浅野家里寄养了一个女儿,本姓杉原名八重,杉原家道本来小康,忽然中落,不得已将八重送来浅野家作为养女,长大之后艳美如花。前田利家前来求婚,不料为女所拒,浅野十分为难,因为他和前田是僚友,不好推辞,就将此事问计于秀吉。秀吉出了主意,假说她的生父母早就将她许配给了秀吉,所以不能做主,要由八重自己决定嫁给谁。前田心想“我这堂堂七尺之躯,总比那瘦小如猢狲的秀吉强得多”。他立刻赞成,并且请柴田胜家禀明了主公信长作证。秀吉本来也不敢有被美人垂怜的妄想,当时只不过借此打消前田求婚之意,想不到自己竟卷进这场恋爱竞争之中,更想不到会雀屏中选,八重选了猢狲样的他。他家无长物,拿了破碗,喝了交杯酒,就这样成了婚。他们夫妇之间十分恩爱,只可惜天不作美,始终没有孩子。一晃秀吉已经年将半百,他的勋业不断地蒸蒸日上,而膝下犹虚,在“无后为大”的时代中,他心中不免怅惘。秀吉击破柴田胜家之后,柴田的盟友泷川一益和信孝都还在负嵎顽抗。信孝虽然三番两次忽战忽和,反复无常,但和秀吉有极深的仇恨,断无妥协的可能。不过秀吉一时也奈何他不得,他是信长之子,秀吉是信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属员,在讲究主从之间的义气下,秀吉不敢对信孝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不过参加到秀吉阵营里的信雄,对信孝就没有任何顾忌。虽属兄弟之亲,但非一母所生,而从小受尽信孝的欺凌、排斥,这时是他报复的机会。他将信孝围困在岐阜城中,城破,信孝脱身逃到了一个滨海地区的小城“野间”。信雄不肯放过他,迫他自刃而死。信孝行年只得二十六岁。剩下来的泷川一益知道独力抗拒秀吉,只有自取灭亡。当年同在信长麾下的僚友,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都归顺了秀吉,秀吉对他们相当礼遇,泷川于是也干脆投降了。这时织田信长的旧部诸将,表面上暂时都对秀吉俯首称臣,时为天正十一年的六月,距离本能寺之变,整整一年。在这整整一年之中,秀吉的地位是肯定了。织田氏的天下,无疑地由他代替。勋业虽然日隆,而内心空虚。他与当时的诸大名将不同,是个身无立锥之地的人,虽然因立功而得到了很多封赏,实际上都没有任何渊源。这时他已四十八岁,连个固定的居处都没有。山崎是他西征归来时,临时歇脚、安顿家眷的地方,视野狭隘,绝不是个有气魄的地方。在他的家书中认为迁址为良,大阪才是理想的居处。他因为八重没有生育,娶了前田利家的女儿为侧室。原本是情敌,却做了丈人的前田,是他最忠诚的朋友。贱岳之战时,前田本来是受柴田胜家节制,胜家兵败,秀吉单骑去追,驰过前田营前,大呼又左,又左一起去追,又左是前田的小名,从此前田成为秀吉的死党,将女儿嫁给了他之后更是亲密。秀吉所写的家书,就是写给他新纳的侧室前田摩阿的。大阪确实是个可攻可守的好据点,和信长纠缠了十多年的石山本愿寺,就可以证明它的优秀性。秀吉于是大兴土木,除了建造了华丽璀巍的大阪城之外,又在四周开辟了很多条道路,以便容纳各地来朝的“大名”,由他们各自兴筑邸宅。大阪很快便形成了极繁荣的城市,与有长年商场历史背景的“堺”几乎连接了起来。秀吉本来就有科学管理头脑。在他初事信长的时候,曾经表现过优异的干才,一面倒塌了百步长的城墙,别人一个月都没有修成,由他经手后,两天完工。此时他动员了三万余人夫,日夜赶工,大阪焕然一新,几乎成为凌驾京都以上的大城。六月初二信长逝世周年,一清早,秀吉在大德寺信长灵前焚香行礼后,便驰赴大阪。各方来祭奠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织田家的威望被人淡忘,秀吉射放出来的光芒,掩盖了他以前的旧主。趋炎附势自古皆然本不足怪,不过身历其境的人,往往会受不了。当时很多文士已经慨叹人情的冷酷,感受最灵敏的一个人,当然莫过于信雄。现在除了被秀吉拥立为织田家后继的三岁小儿,信长的嫡孙秀信而外,信长的诸子之中只剩他一个,应当被尊重,而谁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秀吉本人尤其似乎故意地冷淡他、疏远他,使他生闷气。而最使他不堪的,是他手下有四员大将,被秀吉邀了去,倾心相交,时常馈赠珍宝。其中一人,总觉得不自在,他于是将经过情形据实密报信雄,显然的秀吉有所图谋。信雄紧张起来,召集他们四人集议,准备对秀吉发动攻击,不料除告密者外,其他三人都异口同声表示反对,更证明了他们都偏袒秀吉,是秀吉的同路人,而不是他信雄忠实的部将。他一怒之下,便将这三员猛将都杀了。然后他去联合了德川家康,和秀吉翻脸为敌了。德川家康还乡之后,知道将有大乱,便严守疆界,静以观变。在秀吉东西奔驰的一年中,他专心抚慰由各方流亡来的武士。武田氏被织田信长父子灭亡之后,甲斐境内的武士一个个都无家可归,家康于是统统将他们收容了下来,组织了庞大的武士团。在苦难中有人出来援手,谁能不感激涕零。何况家康本人就是名闻遐迩的武士,他精于弓箭,有百步穿杨之能,当年武田信玄曾经推许他为“东海第一箭手”。被这样一位名将网罗为部属,不但幸运也十分荣耀。凡是投他帐下的,无不死心塌地为他效命。在贱岳之战时,柴田胜家一度邀他共讨秀吉,他还没有决定究竟该袒向那一面时,柴田已经溃灭。信雄和他接近,主要原因是领域相连,休戚相关,同时也仰望家康的为人。秀吉探到信雄和家康会合来攻的消息,也立刻动员,由大阪到了京都。这次他在名义上屈居下风,舆情认为是他在欺凌故主的后裔,他自己也有理屈之感。因此他特别小心来调度他的精锐。信雄、家康这一面,当然更不敢掉以轻心,秀吉自领兵作战以来,还很少败过阵。信雄起兵之日,昭告各方,声明已与秀吉绝交,数了他的罪行,并且藉信长的旧谊余恩,希望各地诸侯共讨秀吉。秀吉也不甘示弱,他飞檄他的盟友上杉景胜,邀他夹击家康。在诸战中,秀吉连连得利。不过在争夺最重要的一个高地时,他晚了一步。“小牧山”居高临下,支配了“尾张”的整个原野,被家康抢了先占据了。战况形成了胶着状态。秀吉的大军不敢仰攻,秀吉部下大将池田恒兴建议绕道偷袭家康的根基“三河”,家康若来驰救时,小牧山的守备自然减弱,一举可以攻克。倘若不来救时,三河必垮无疑。这当然像是上策,不过分兵绕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着险棋。秀吉本来不肯,但拗不过众将的恳请,只好同意了。他于是分兵四队,以池田恒兴为第一队先锋,第四队由他的外甥秀次率领为总大将断后。他自己仍然率领精兵监视着小牧山的动静。先锋池田恒兴夜半出发绕向三河,中途遇到了一个小城挡着去路,其实他应该派一小部兵丁将该城围困起来,大队人马仍然继续前进才是。但因他的乘马为城中枪弹打中而死,他一时气愤,非攻破该城不可,哪知守将非常英勇,足足守了三昼夜,才被攻破。这时家康已经在两天前获得情报,他也不声不响抽调了一支精兵,亲自率领,先打垮了秀次,再追上池田恒兴,把他杀了。池田的计策虽然没有错,但他行动太慢,孤军深入,陷进四面受敌的境地,自取覆亡。秀吉吃了败仗之后,不再死拼。他整军而退,归途中,他还攻克了属于信雄的几座城池,以作日后讲和的交换条件。家康也同样作风,在收兵之余也夺了尾张的蟹江城,打败了老将泷川一益。泷川斗志消沉,索性投降了,家康对他十分礼遇,遣送他回京都。秀吉这时周围的情势十分不稳,南海方面的海盗非常猖獗,数犯岸边诸城,同时在“土佐”的强豪,名叫长曾我部的,居然吞并四邻,成为日本“四国”的霸主。他经常怂恿海盗,资助他们来骚扰沿海都市,甚而威胁到大阪的安全。如果秀吉和家康长期争衡的话,就可能招致四面受敌。因此秀吉急于求和。信雄领兵驻屯在“伊势”的“桑名”,和秀吉的大军对峙。信雄的部下面对着秀吉的常胜军,精神上感受无比的压力,往往一日数惊。秀吉侦知这情形之后,便派人去见信雄,婉转地对他说:“我替令尊大人报了仇,镇定国家,各位郎君反而听了谗言,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不起而较量。信孝君之死,我至今难过。我们本来可以共享富贵,为什么信雄君因为一点不愉快就动起火来,跟我过不去呢!”他这番话传过去之后,信雄立刻表示愿和。于是两人约定在桑名的一个小地方相见,秀吉赠送给信雄一把宝剑,双方罢兵,言归于好。虽然在小牧山之役,家康是对抗秀吉大军的主将,但讲和时他根本没有露脸,也没有任何要求或意见,完全听命于信雄。秀吉要求以家康的次子为质,在当时的习惯是双方缔和的保障,家康本来不肯,由于信雄的斡旋,秀吉认了这孩子为义子,解除了当人质的意味,并取秀吉家康各一字为名叫秀康,后来成为松平氏的始祖。议和成立后,秀吉便要专心对付那些背叛他的人,除了南海的海盗和四国的长曾我部之外,还有佐佐成政。成政在贱岳之战后,投诚过来,秀吉念在同袍之谊上,委任他为越中管领。信雄与秀吉发生龃龉时,成政又投到了信雄这一面。成政的反复无常,令秀吉十分憎恶,要惩罚他。但是秀吉首先扫荡了南海的海盗,然后又解决了长曾我部,容他投降,将他的领土分封了有功的将士。然后进剿佐佐成政。成政是个有野心的人物,喜权术,他觊觎前田利家的领地“加贺”。假意求亲,说家无男嗣,希望利家的次子入赘过来。利家当然高兴。幸而有人告密,说他不怀好意是要乘机来偷袭。果然他带领了大军侵入“加贺”,围攻“末盛”城。幸已有备,守将奥村永福与妻共同守城,一个弱女子束发提刀来激励士卒,使得军心大振,利家的援军又及时赶到,把成政杀得大败。成政听到信雄与秀吉言和的消息,大惊,知道秀吉一定不会轻易饶了他,便连夜越过崇山峻岭驰赴远江求见德川,希望家康收回成约,继续战斗,但被家康拒绝了。他又往见信雄做同样要求,信雄也以和议已成,不能反悔。成政无可奈何,只好将所有的防卫撤走,自己削了发表示决心出家,等候秀吉对他的处置。秀吉本来命他切腹自杀,由于信雄的求情饶他不死。这样,秀吉将小牧山之战时,凡是乘机背叛他、骚扰他、扯他后腿的家伙,一个个都惩戒完毕。秀吉的官运,随着他的勋业,青云直上。在举行织田信长葬仪的时候,天皇第一次叙他的官位为从五位下的左近卫权少将。第二年贱岳之战后,是从四位下参议,小牧山之役时,已是从三位权大纳言了。这官阶已经等于征夷大将军。他由战场凯旋回到京都时,恰逢天皇古稀寿辰,天皇有意禅位给皇太子,秀吉赶不及地动员了人夫在“仙洞”替即将禅位的天皇营建宫室,天皇为了酬谢他,再升任他为正二位的内大臣。信长生前最高的官位是从二位右大臣。他的地位和他的故主相埒了。秀吉出身微贱,没有读过什么书,对于官阶不甚了了。往日的印象,总以为征夷大将军才是最显赫的职位,因此他想求为将军。他的好友右大臣藤原晴秀劝他说,将军不值什么钱,朝廷里最高的官职是关白,“位亚天子,统御百官”。秀吉大喜,他要求任关白了。这时现任的关白是藤原昭实,昭实只好让位,几百年来由藤原家独占了的关白,由一个没有姓氏的人顶了过去,朝野大哗。当时对于这样革命性的异动,几乎承受不了,在惊愕当中,希望秀吉冒姓藤原,或源,或平,或任何有来历的姓氏。秀吉到底姓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后父姓木下,追随信长时,以木下秀吉的姓名相从,屡建战功后,信长令他自选一个有来历、更响亮的姓,于是改为羽柴,而羽柴是“丹羽”、“柴田”两姓的合并拼凑,不伦不类,不登大雅,实在不能用。秀吉脾气倔强,不肯顶用人家的姓氏,结果只有奏请天皇赐姓。在天正十三年的九月九日颁下了新撰的佳姓为“丰臣”。于是以丰臣秀吉的姓名就任为关白。时为公历的一五八五年,他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