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14日下午,德国驻布拉格公使馆不附加任何解释地通知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要求哈查总统和契瓦尔科夫斯基到柏林去。
3月15日凌晨一点钟,纳粹选择这个人类抵抗力最弱的时刻,带哈查——这位者态龙钟、年大体衰的总统去见希特勒。
会见一开始,希特勒发表了滔滔不绝的长篇讲演。先是数落前总统贝奈斯的不恭及“劣迹”,才导致了慕尼黑协定。然后,希特勒就以赤裸裸的蛮横口吻谈到要点:“捷克西亚”没有很好利用过去5个月中提供给它的机会。它在同德国“合作”方面表现得极不热心,对此他无法容忍。他现在决定宣布波希米亚和摩拉维西两省为德国的保护领地。为了执行这一决定,德国军队将于6时——就是说,将在5个小时之后——越过“捷克西亚”边界,德国空军将占领捷克各机场。布拉格将在9点钟被占领。因此,有两条道路可供哈查选择:或者捷克人抵抗德国的进军,那时他们将被毫不留情地“踏在脚下”;或者他们和平地接受他们的命运,使德国的占领变得“好受一些”。
说到这里,希特勒在预先准备好的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便扬长而去。这时是3月15日凌晨两点左右。
接下去是一幕十分凄惨的悲剧。面对着自己国家的灭亡,哈查和契瓦尔科夫斯基尽其所能地强烈抗议。
哈查总统说:“如果我在这个文件上签字,我将永远受到我的人民的唾骂。”他把笔摔下走开了。
但戈林和里宾特洛甫毫无怜悯之心。他们围着桌子追逐这两个不幸的捷克人,硬把钢笔塞到他们手里,把文件掷到他们面前,不断地威胁说,如果他们坚持拒绝,“捷克西亚”将遭到不可名状的危险。
“签吧,签吧!”他们喊叫着。“要是你们不签字,两小时之内,布拉格将有一半化为废墟。”戈林冷酷无情的断言,成百架轰炸机已经装好炸弹,只等着信号起飞——而信号将在6点钟发出。
时间在消逝。布拉格的命运十分可怕地隐现在哈查总统面前。但是他还是拒绝签字。由于极度的痛苦,本已体衰多病的总统,又因精疲力竭而昏厥过去。早已守候在旁边的医生进行抢救又让他起死回生。
时间在继续飞逝。已经是早上四点半钟。威胁、利诱、讹诈,一直没有停止。哈查再一次昏迷过去,接着又被救活过来,最后在一种全靠打针来维持的半死不活的状态下,他麻木不仁地任人摆布地签了字。
当希特勒用刺刀逼迫捷克斯洛伐克的哈查总统签下“卖身契”后,他高兴地冲进办公室,拥抱了在场的每一个女人,他高声叫道:“孩子们,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天!我将以最伟大的德国人而名垂青史!”
希特勒乐不可支,是有他的理由的。
对于慕尼黑协定,打从一开始希特勒就不满意,甚至认为这有可能妨碍他总的政治战略部署。因此,从慕尼黑协定签字的那一刻起,希特勒就开始想方设法毁弃这个协定,以完成他的灭亡捷克斯洛伐克的计划。
按照他在1937年11月策划的总的政治战略部署,取得苏台德区和征服捷克斯洛伐克,本身都不是目的。这些,加上吞并奥地利,都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战役的预备步骤,这个更大的战役就是夺取波兰和俄国,在东欧夺取生存空间。所以,为了这个目的,捷克斯洛伐克必须作为一个进行突击的桥头堡——不仅是政治上,而且是物质上的桥头堡。德国对于捷克斯洛伐克的军事胜利,不仅仅是苏台德一个区,而是整个国家全部的占领。如今他果真得到了!就在哈查总统签完“卖身契”回来之前,希特勒就率领10万大军,御驾亲征,先期到达布拉格,伏在捷克斯洛伐克前总统贝奈斯的办公桌上写下了:“捷克——斯洛伐克已不复存在”的字句。继吞并奥地利之后,他第二次兵不血刃占领了别的国家。
令希特勒高兴的,恐怕还有:在他武装肢解捷克斯洛伐克,把张伯伦、达拉第给“泡”了之后,他们除了目瞪口呆,或是几句空洞的恫吓,别的什么也不敢做。希特勒算是看透了他们的“软骨病”、“恐战病”。“现在可以让英法滚得远一些,干我自己的事了!”他举目四顾,发现自己眼前展现那么多敞开的大门,横躺着那么多可走的路。于是,希特勒逐一地翻阅着自订的菜单:波兰——下一个猎取的目标,然后是苏俄、法国、英伦三岛..总之,他要让全世界充满血腥味!
二、希特勒寻求杯水夫妻
1939年4月3日,希特勒就给他的武装部队下了一道绝密命令,代号叫做“白色方案”,即武装入侵波兰的计划。计划中已经规定该年夏未之际——9月1日进攻波兰。5月份起,各项准备工作正在全力进行。巨大的军火工厂日夜开工,紧张地生产着坦克、飞机和军舰。陆军、海军、空军的参谋人员拟订计划的工作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部队也因为征召新人进行“夏季训练”而扩大了。希特勒看到他所取得的成就感到心满意足,正踌蹰满志地做着闪击波兰,进而独霸欧洲的美梦。但是,心里又不时地表现出某种惶惑和混乱。
要扩大生存空间,波兰是势在必得的,这是希特勒的基本国策。为此,他早就着手不断地制造是非,以充实进攻借口。可波兰这个弹丸小国,竟不像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那样甘于屈服,而是时常对希特勒敢顶敢撞,常常气得他火冒三丈。更可虑的是,进攻波兰,大国还会袖手旁观吗?希特勒估计,对待波兰,不能再期望重演捷克斯洛伐克事件了。这次恐怕是得打仗了。希特勒不害怕战争,但真的要打,此时的他还是十分谨慎:
既然要打仗,能不能孤立波兰,使战争只局限于德、波之间,而英、法、苏几个大国置身事外?此时的希特勒还不愿意看到英、法与苏联建立同盟,而迫使自己不得不在东西两线同时作战的局面。于是,他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基本原则:同波兰的冲突只能局限于一个地区而使东西大国置身事外。可是,英、法肯定对“慕尼黑”的耻辱记忆犹新,因此他只好打算赢得俄国的中立,来完成对波兰的孤立和保证他的“局部战争”的成功。
提到苏联,其实希特勒对她是没有一丁点好感的,岂只没有好感,简直是恨之入骨。因为,苏联的存在,无论是从意识形态,还是从其实现扩张野心,希特勒对它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希特勒的女秘书克里斯塔·施罗德是这样描绘的:“希特勒无论在公开场合讲话,还是在办公室向外界发指示,只要一提到俄国,一讲到布尔什维主义,常常激动得连声音都可以达到最高度,听起来都变了调,与此同时,还连连打着手势。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着怒火。然后僵立在那里,似乎他的对手就站在他的眼前。这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掉的嘴脸,每每吓得在场的人心扑通扑通直跳..”。
摧毁苏维埃,消灭布尔什维克,这是希特勒的既定方针。可是1939年夏日的希特勒还不急于与苏联翻脸,不但不想翻脸,而且还得忍气吞声地“求爱”,哪怕是一夜夫妻也行。
希特勒根据英、法过去的行径推测,英、法同苏联结缘,眼下是困难重重。而苏联人也会认为,目前同德国达成协议,肯定会比同西方国家结成同盟更加有利。因为,希特勒深信自己能给予俄国人的东西,远比西方国家能给的多得多,而要求俄国人做的事情却又容易得多。作为西方国家,需要苏联对援助波兰采取积极行动,却得不到任何报偿。而他希特勒,只要苏联在未来的德波冲突中保持中立就足够了。同时,对于俄国人的这种中立立场,他甚至可以给予很大的报酬:划给他部分波兰领土,尊重俄国的利益范围,对与苏联接壤的东欧小国,不表示兴趣等等。“钱能通神,利能忘义”。他认定这些诱饵对于苏联是会具有吸引力的。于是,从1939 年3、4 月份开始,希特勒就不断地向苏联政府施放政治气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莫斯科的态度,巴望着德苏之间有一段姻缘。
也许是墨索里尼给希特勒的一份长长的秘密备忘录,更强化了希特勒把目光投向莫斯科的决心。
1939年5月22日,德、意签订了“钢铁联盟”,表明希特勒与墨索里尼将患难与共。但当墨索里尼看到希特勒跃跃欲试,有一种在夏季即将开战的迹象,从而迫使自己有过早拖入全局战争的危险时,这位仁兄畏缩了,即于5月30日给希特勒送去了一份秘密备忘录,表示对希特勒很快就要开战的主意是否明智越来越感到怀疑。他在备忘录中称:轴心国家“同富豪统治的自私自利的、保守主义的国家之间的战争”,他认为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意大利需要有一个准备的时期,时间要延长到1942年底..只有从1943年开始,进行战争的努力才能有最大的成功希望。”在列举了为什么“意大利需要有一段和平时期”的一些理由之后,他的结论是:“由于所有这些理由,意大利不希望匆促进行欧洲大战。虽然他深信这样的大战是不可避免的。”
按照墨索里尼的意思,战争要推迟到1943年,最早也只能在1942年底。
希特勒可没有这个耐性。他想即使没有这个盟友帮忙,他单独也要行动,何况他从来就没有把这位盟友的力量放在眼里。希特勒的将领们也害怕两线作战,积极建议他转向俄国人,从1939 年6 月份开始,希特勒在克里姆林宫墙上撬开一条链的决心就定下来了。
三、斯大林需要喘口气
克里姆林宫内原参政院大楼二楼,一间宽大的房间,前不久刚刚成为斯大林的办公室。
现在,在这间办公室内,斯大林正手拿烟斗,在厚厚的地毯上,慢慢地踱着步。只见他腰杆笔直,一件深灰色的翻领上衣,从上到下的扣子,一个不落系得紧紧的。一条黑色马裤和那双擦得锃亮的马靴,更添一分冷峻与威严。此时,他双眉微锁,细长的眼睑微合着,目光定定地盯着脚下松软的地毯,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不时地把手中的烟斗,慢慢地送到又浓又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下面,但只是轻轻碰一碰嘴唇,又慢慢地拿下来。熟悉斯大林的人都知道,这正是他陷入紧张的思考,正在对某个棘手的问题进行反复推敲时所特有的表情。
斯大林正在审阅将于3 月10 日在党的18 次代表大会上所作的讲演的草稿。按照斯大林的指示,讲演的第一部分,首先应该阐述当前的国际形势,明确苏联的对外政策原则。可是,怎样才能恰当地阐述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怎样分析才能让人们感到情况严峻,绝不容乐观,而又不致灰心丧气,意志消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如何妥当地阐明并规定苏联的对外政策原则?这恐怕是世界舆论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斯大林一想到国际形势,不禁思绪万千:
正当苏联人民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时候,战争风云骤起,欧亚两个战争策源地已经形成,侵略的魔爪,已伸向世界各地。
在苏联的东面,日本统治阶级在政治上实行法西斯化的同时,在经济上也加快了军事化的步伐。经济军事化促进了财阀同军部的勾结,为扩军备战创造了条件。终于在1931 年首先向中国开刀,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据为已有。接着又制造“卢沟桥事变”,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全面侵华战争。日本对中国的入侵,使苏联东部的安全压力增大。
在苏联的西部,则更加热闹,有德、意共同干涉和占领西班牙、有德国并吞奥地利、慕尼黑协定,武装占领捷克斯洛伐克..
面对着这种情况,斯大林相信战争已迫在眉睫,苏联在东西两面都受到威胁,而且很可能在它还未来得及积聚力量之前大战就要爆发了。
然而,联想到国内的情形,斯大林不得不力图避免或至少是推迟必将爆发的战争,无论这种代价有多大,因为国家此时着实需要“喘口气”。
斯大林在列宁1924 年逝世后,就入主克里姆林宫,当时他立下了一个基本目标:决心克服一切困难,在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度里建设社会主义。可是这个“建设”的任务一点也不比夺取政权轻松,甚至更为艰难。接管政权,士兵和工人占领了电话局、电报局和政府机关,在一天之内就完成了。可是,这个“建设”的过程,却是经过了多年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被剥夺的贵族和前政府高级官员组织武装叛乱,帝国主义国家发动的大规模的武装干涉。
民众对变革的不理解和抵制,党内相当一部分人对斯大林的工业化、集体化举措散布的怀疑、动摇和种种责难,甚至在党内挑起斗争、制造分裂。
还有那一场震惊世界的“大清洗”:
斯大林认为,社会主义建设愈深入,敌人就愈多。为了保证党的纯洁性和原则的坚定性,斯大林在党内进行了清洗异己分子的运动。这场“清洗”运动,又被钻进国家保安机关的破坏者,以及野心家、阴谋家加以利用,无情地扩大化了。他们以保卫党的名义,对党和苏维埃的干部横加迫害。
据赫鲁晓夫1956 年2 月25 日在苏共第20 次代表大会上所作的《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中披露,在第17 次代表大会选出的139 名正式和候补委员中,被逮捕和遭枪决的有98 人,即70%:在代表大会有表决权和发言权的1966 名代表中,被指控犯有“反革命”罪行而被捕的达1108 人,占一半以上。
同样,这场大清洗也涉及军队中大批富有作战经验的高级将领。据苏联《在国外》周刊1988 年第22 期披露,这场大清洗,苏联5 名元帅中杀了3个,15 名集团军司令中被整肃了13 名,85 名方面军司令中被整掉了57 名。195 名师长中仅剩下85 名,406 名旅长中剩下了186 名,红军总参谋部有近一半的军官被处死或被投进了监狱。这家杂志说,“根据可靠材料,斯大林在1937 年—1938 年的肃反运动中,处死了近35000 名指挥员”。
赫鲁晓夫在苏共20 次代表大会上说,被指控因背叛祖国和反党活动罪而遭到镇压的数万名军官,是没有丝毫罪过的。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人民和党的敌人,没有一个人企图推翻政府,更没有一个人像斯大林的保安机关所断言的那样“为德国间谍机关服务”。当然,赫鲁晓夫的话我们不能作为根据,但扩大化和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却也是事实。例如,当时轰动一时的所谓“军官反党事件”,则完全是希特勒等人精心策划的。
1937 年春,纳粹秘密警察大头目海德里希和舒伦堡伪造了一份“重要情报”,并通过他们的间谍机构巧妙地把这份“绝密文件”送到了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的写字台上。这份伪情报的内容极其简单:以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为首的一批红军高级将领不满斯大林的独裁和恐怖统治,正准备发动一次兵变推翻斯大林。斯大林仅以此为证据,就处决了图哈切夫斯基等。
应该说,斯大林大规模地清洗自有着客观的历史原因。当时,红色苏联处在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法西斯的包围之中。各种颠覆布尔什维克政权的阴谋活动接连不断。这种孤立艰难的处境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斯大林的判断力。但它给苏联党、军队和人民带来的悲剧、损失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这其中也包括给斯大林个人造成了心理创伤。
斯大林发动的这场大清洗运动,不仅给全党全国带来了巨大灾难,而且给他的家庭和亲属也带来了莫大的不幸。早在1932 年,斯大林的妻子纳佳在和他发生了一场口角后,11 月18 日当天夜里就用一支小左轮手枪自杀了。这件事虽然是因为在招待会上饮酒问题上引起的,但事情的实质却反映出斯大林的妻子对他制定的某些政策及其粗暴行为的严重不满和抗议。当她听到在农业集体化运动中,由于强迫命令,许多人被拉出去枪毙,不少人被迫害致死;在联共中央,她所尊敬的斯大林过去的战友一布哈林、李可夫等人,由于对建设社会主义的方针路线和她的丈夫持有不同意见而挨整,她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因此采取了这种愤懑的激烈行动。
妻子的死,对斯大林来说是一可怕的打击,使他的心灵变得如此空虚。以致失去了对同志、对朋友的信任。尤其是妻子留给他的一张条了更伤害了他的感情,使他感到气愤。条子上充满了对他个人以及对一些政治问题的申斥和指责,当时正是农村为使农民加入集体农庄而出现的强迫现象最严重的时候,她从同学和朋友中听到一些残酷无情的传说。她感到惊骇,就怪罪于他,对斯大林来说,被他视为“最亲密和忠诚的朋友”的女人留下的这张最后的条子,是一次毁灭性的“背叛”。他悲痛欲绝,在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时他走近棺木站了一会儿,突然用双手推开棺木,转身走了。他甚至没有去参加葬礼。
就在斯大林进行大清洗的时候,世界形势骤变,德、意、日法西斯疯狂地进行侵略和扩军备战,三个法西斯国家先后在柏林签订了《反共产国际协定》,全世界人民在面临着严重的威胁,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就要爆发了。如果说斯大林此时没有看到战争的危机迫在眉睫,那显然是不公平的。应该说他比谁都清楚,德国是苏联的直接危险,苏德之战不可避免。无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所显示的军事力量,还是1918年对新苏维埃的勒索,都给斯大林一代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现在,德国纳粹不但重新武装起来,而且在吞并奥地利、肢解捷克斯洛伐克后已露出了扩张野心。何况,希特勒从来就不掩饰他决心称雄欧洲,建立德意志霸权的企图,这些无疑是针对苏联的。可是,此时此刻的斯大林,无论如何也不想立即投入战争,他知道,国家太脆弱了,党太脆弱了,军队太脆弱了,眼下需要的是喘息,哪怕是极其短暂的喘息。
以何种方式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而又不至于引起人们的误解,是颇费心思的。因此,他需要斟词酌句地考虑这次重要的演讲的话语和内容。
四、不平等的谈判
斯大林有个习惯,常把一些领导集团中的“核心”人物,带到它的孔策沃别墅共进晚餐。
孔策沃别墅,坐落在莫斯科西南20公里,深深地掩映在浓浓的树林中。一道高高的灰色围墙,把里边与外界严严实实隔开。正面的大门几乎终日紧闭,偶尔开启,也是几辆黑色高级海鸥轿车疾驶而出或鱼贯而入之后,又迅速关上。方圆数公里之内,没有其他建筑,有的只是四周时紧时缓的林涛声音。置身其中,一种神秘、紧张的感觉会油然而生。进入大门,一块巨大的石屏挡住视线,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穿过一个大花园,把人引到一座外表很普通的大房子前,粗大的廊柱,水泥抹成的墙面配以两扇厚厚的樟木大门,质朴之中透着厚重坚固,里边的房间不很多,陈设也不算豪华,但都宽大、实用。对斯大林来说,也许对苏联来说,在这座房子里,更有意义的恐怕就是那间宽敞明亮、每到晚上便灯火通明的餐厅了。斯大林喜欢与他邀请进晚餐的人边吃边谈论党和国家的大事,并作出决定。而受邀前来的人们,也习惯在更近的距离对领袖察颜观色,在餐桌上接受指示和任务。
7 月初的一天深夜,孔策沃别墅里的晚餐已近尾声。斯大林把盘中最后一小块熏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略侧过头来问正在舀一勺红菜汤的莫洛托夫:
“英国人和法国人还不敢接受我们的条件吗?他们到底要拖到哪一天?我看,这样吧,既然他们无意与我们马上签订政治条约,那就建议先开始三国之间的军事谈判。”
莫洛托夫把手中刚盛满的汤勺放回汤盘,听着斯大林的话,他知道斯大林所说的政治条约是指英、法、苏前不久在莫斯科的政治谈判中商议的三国之间的互助条约。
在希特勒撕毁慕尼黑协议,武装肢解捷克斯洛伐克之后,伦敦和巴黎似乎也不怀疑,继续采取怀柔、绥靖政策,无异于用扔出另一孩子给狼群,以求躲避灾难,其效果等于零。德国的侵略已从扩张变成了征服,而征服除非予以制止,否则就将是无止境的。同时,出于国内反对派的压力,张伯伦以及他的小兄弟法国,终于同意与苏联举行了政治谈判。
对于一直主张“集体安全”,共同扼制法西斯的扩张行径的苏联来说,同英法举行政治谈判,无疑是避免战争,或者推迟战争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当然表示欢迎。
为了表示对谈判的重视和诚意,苏联外长莫洛托夫曾正式邀请英国外交大臣哈里法克斯勋爵亲自来莫斯科,可是遭到了拒绝。谁都知道,为讨好希特勒,英国首相张伯伦甘冒近70 岁高龄,平生第一次坐飞机飞来飞去,三次晋见希特勒。哈里法克斯也曾拜访过墨索里尼,会见过希特勒,今日却不愿去莫斯科,只派了外交部一位司长斯洛朗协助英国驻苏大使谈判,这种屈辱,莫斯科忍受了,使谈判得以进行。
可是在谈判中,英、法政府虽然口头上表示接受苏方提出的“三国互助原则”,但是只要求:如果英法因援助波兰和罗马尼亚而卷入战争,苏联有立即援助英、法的义务,但苏联因援助东欧任何一个国家而卷入战争时,英、法却无须承担援助苏联的义务。这种只索取而不肯付出的条件,在斯大林看来,无异于是要求苏联为他们“火中取栗”,用苏联红军的鲜血和白骨去换得酋方的安宁,显然太不公平,莫斯科只提出对等的要求,但遭到英法的拒绝,这就是前面斯大林说的“还不敢接受”。因此,政治谈判陷入停滞状态。
莫洛托夫接过斯大林的话说:
“我看互助条约的签订在短时间内没有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当前的局势,绕过政治条约开始军事谈判是正确的、明智的,我明天就向英法发出建议。”
斯大林听后,点了点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说:“军事谈判,应该现在着手准备了。这个工作,我看就由克利门特·叶夫列莫维奇负责吧。你是国防人民委员,由你出面,说明我们对此是严肃认真的,尽管我们对英法不抱什么希望。”
斯大林说的克利门特·叶夫列莫维奇,就是与斯大林同时代参加革命的伏罗希洛夫元帅。这位戎马倥偬的老元帅,接受任务后便雷厉风行。当晚回家以后,马上打电话给苏军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海军人民委员库兹涅佐夫、空军司令洛克基洛夫等人,转达了斯大林的指示,要他们先考虑一晚,明天细谈。
第二天在伏罗希洛夫的国防人民委员部办公室,这几位苏联武装力量的最高领导,筹划了一天,设计好了几种谈判方案,然后由伏罗希洛夫带去请斯大林和政治局定酌。斯大林与莫洛托夫等人推敲再三,终于拟出一份《关于同英国和法国谈判的意见》,这里面为伏罗希洛夫准备好了两张“王牌”,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杀手锏”,伏罗希洛夫连连点头称是。政治局顺利通过了与英法进行军事谈判的方案,伏罗希洛夫立即着手准备具体材料,就等英法两国的反应了。
苏联为表示对谈判的高度重视,组成以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为团长,包括苏军总参谋长、海军人民委员和空军司令的庞大而高级的军事代表团。而英国代表团,团长只是一位已经退役的海军上将雷金纳德·德拉克斯将军,团员是空军中将查尔斯·伯内特,陆军少将海伍德以及一些随员。法国代表团,团长是一位兵团司令杜芒克将军,他的副手是鲍福尔上尉。即使这样低规格的代表团,也不是坐飞机迅速抵达莫斯科,而是乘邮轮,漂洋过海,磨磨蹭蹭,慢慢悠悠,直到8 月12 日上午11 点30 分才在谈判桌前落了座。
谈判还未转入正规,英国人就处境窘迫。原来按照国际惯例,各国政府对所派出的代表团都要有个正式委托书,说明代表团的组成情况及本国政府对其有何种授权。谈判一开始,各代表团先要宣读或传阅彼此的委托书,核准验证之后再转入正题。
作为当天会议的主席,伏罗希洛夫首先宣读了苏联政府的委托书:
“兹授权苏联军事代表团团长苏联国防人民委员苏联元帅伏罗希洛夫,团员红军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一级大将,海军人民委员库兹涅佐夫,海军二级大将,红军空军司令克基洛夫,二级大将,红军副参谋长莫罗基诺夫,就组织英、法、苏三国在欧洲反侵略军事防御问题与英、法两国军事代表团举行谈判并签订军事条约。”
念完之后,伏罗希洛夫把双肘支在桌上,向对面肩并肩坐着的德拉克斯和杜芒克作了个“请”的手势:
“我请求你,德拉克斯上将和你一杜芒克将军,让我们核阅你们的全权证书。”
杜芒克慢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质地上等的纸,双手拿着,念完了他的委托书。大家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英国代表团团长德拉克斯身上。德拉克斯用右手食指迅速而轻巧地碰了碰大大的鼻尖,干咳了两声,开口道:
“请原谅,我没有带来委托书。我只是受命前来谈判的,就是说,没有人授权我来签订条约。”
伏罗希洛夫听后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左眉往上一挑,拖长了声音,轻轻“啊”了一声:
“我们并不怀疑您是代表你们国家的利益来谈判的。不过,我们还是需要有个书面上的东西,以便让我们大家彼此可以知道,我们被授权在什么范围内谈判,能处理什么问题以及有资格对这些问题讨论到什么程度。最关键的,是这次谈判能取得什么结果。”然后,侧头看着身边的沙波什尼科夫,冲着他,但却提高了嗓门说给对面的人听:“无论如何,依我看,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对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沙波什尼科夫赶紧有力地点了点头。
德拉克斯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右手又快速碰了碰鼻尖,板着脸一字一顿:
“我并不认为没有带委托书就会妨碍谈判!一个军事代表团签订一项条约,而事先可以不经本国政府同意,这是没有先例的!”
伏罗希洛夫仍然抓住不放:“请德拉克斯将军告诉我们,委托书是英国政府没有给您,还是您忘了带上,或者没有来得及带上?如果是后者,那么从伦敦送到这儿,要不了几天,..”这时一直在旁边察颜观色的沙波什尼科夫悄悄给伏罗希洛夫使了个眼色,提醒他注意会场气氛,伏罗希洛夫反应过来,不能因此而妨碍会谈的正式议题,马上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译员以为这是伏罗希洛夫的一个有意停顿,于是开始翻译上面的话。借这个机会,沙波什尼科夫凑到伏罗希洛夫耳边,低声说:“您可以建议开始讨论正题了。”伏罗希洛夫没看沙波什尼科夫,会意地点点头。译员译完后,伏罗希洛夫已换了个口吻:
“现在我们应该讨论各项主要问题了。我想请德拉克斯将军和杜芒克将军说明一下你们在军事方面的措施。”
一涉及谈判正题,英法代表却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他们根本不与苏联代表讨论在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用什么武力来对付纳粹的侵略,避而不谈缔结军事条约的实质问题,只就抽象的无关紧要的所谓“原则问题”消磨时光。
伏罗希洛夫耐着性子提醒对方代表:“先生们,你们来这里大概不是为了作抽象的宣言,而是要制定一项全面的军事条约。”为此,他提出了一些非常具体的谈判内容:有没有什么条约规定波兰该采取什么行动?一旦战争爆发的话,英国拿得出多少军队来援助法国?比利时会怎么办?但是,伏罗希洛夫得到的答复都是含糊的,十分不能令人满意的。法国代表杜芒克说,他对波兰的计划一无所知。英国代表德拉克斯在听到苏联准备在战争一开始,就能派出136个步兵师,5000门大炮,1万辆坦克和5000架飞机来对付从西面来的侵略者的承诺时,他吞吞吐吐地说,到时,英国有5个正规师和1个机械化师投入援助法国的作战。十分明显,英国人这是在搪塞。
8月14日,英、法、苏三国军事谈判会议室里,讨论激烈,伏罗希洛夫找了个机会,向英法代表团,亮出苏联的第二张“王牌”,这是斯大林让他这样做的:“我再明确一下,我们对以下问题最感兴趣,由于苏联同德国并无共同边界,英法代表团是否认为:如果波兰受到攻击,苏联陆军是否被允许进入波兰领土对敌作战?这是第一;第二,我们的部队能否通过波兰领土进入敌国领土作战?第三,如果发生对罗马尼亚的侵略,苏军是否同样拥有进入和通过罗马尼亚领土的权力呢?”“过境权”,既是军事互助的基础条件,又是问题的核心,可是伏罗希洛夫得到的答复是:苏方提出的,是他们没有资格处理的政治问题,这必须请示本国政府。
英国和法国在派出代表团到苏联来的时候,连这样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都不给他们的代表以明确的指示,这决不是一时的疏忽。斯大林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英法政府对与苏联进行认真而有效的合作毫无诚意。果不出所料,当杜芒克和德拉克斯各自请示本国政府回答苏联关于“过境权”问题时,先是等了3天没有回音。后来,这一要求被英法拒绝了。
五、深思熟虑的赌博
斯大林看完伏罗希洛夫带来的会谈记录后,“啪”的一声合上,并随手扔在桌子上,他差点被英法政府这种耍滑头的做法惹恼了,但没有发作。只是站起身来,离开写字台,顺手摸出了烟斗,点燃,猛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并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
如今战争迫在眉睫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为结成抵抗法西斯的统一阵线,苏联一再忍受春屈辱,尽量表现出真心诚意,而得到的回应却总是敷衍、搪塞和不近情理的要求。英法政府为什么如此政治短视?既然苏联的安全和命运的一半不能交给这些不可靠的盟友,下一步该怎么办?为了寻找答案,斯大林在脑际中把近几年,在与英法等大国的外交斡旋、政治谈判、军事谈判的情形进行着回忆、整理。
早在1933年,希特勒上台,第三帝国诞生,斯大林就意识到纳粹的危险,为阻止扩张主义的崛起,苏联希望看到西方大国热情欢迎她回到欧洲大家庭中,成为一名活跃的成员。可是,遗憾的是西方大国既未能遏制法西斯的猖撅扩张,又总是极力把苏联排斥在欧洲大家庭之外,从不把苏联的力量和主张放在其对付希特勒的天平上:
1938年3月,希特勒吞并奥地利不到两周,就在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利用日耳曼人制造危机,并不断发出以武力相威胁的宣传。莫斯科曾立即建议,英、法、苏三国建立一个反德联合阵线,并同斯洛伐克的统帅部一起,准备一项联合军事计划,一旦德国发动侵略,三国应立即求助于国联并准备按照国联宪章的条款给予侵略者以惩罚。本来,当时苏联这一计划有望阻止战争,或至少使纳粹的扩张野心有所收敛。可是,英法政府置斯大林的建议于不顾,在既不同苏联政府商量,也没有让苏联政府参加的情况下,演出了“慕尼黑闹剧”,把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拱手交给了希特勒。
当希特勒利用慕尼黑协议,堂而皇之的占领苏台德地区之后,又不断进行新的挑衅。对此,西方大国表现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此刻,苏联政府又积极建议在国联的主持下,建立一个大联盟,以抵制法西斯的扩张政策。但英法根本不把苏联的建议放在眼下,反而相信法西斯分子关于“捷克斯洛伐克不过是苏联的马前卒”、“苏联只是想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反抗,从而引起的一场战争中捞到好处”的宣传,因而对苏联的建议置若罔闻。
希特勒率领十万大军,武装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斯大林又授权当时的外交部长李维诺夫建议英、法、苏、波、罗五国的代表立即开会,采取一致行动,防止这一祸水继续蔓延。可是英国政府开始仍拒绝了这一建议。
面对着眼前陷于僵局的谈判,联想到历史的事实。斯大林的结论是:英法的首脑人物,即使对纳粹投下的幻影破灭时,也对自己必须同苏联合作这一局势深感不快。他们的信条是:苏联呼吁合作,主张“集体安全”,希望的只是促成一场欧洲战争,到时候他们可以借机扩大无产阶级专政,赤化西方世界。
斯大林认为,也正是在这种信条的作用下,英法政界人物便产生一种希望:只要德国的扩张有可能指向东方,西方文明就不致受到威胁。他们巴望着德国军队早一天进攻苏联,使德苏在一场两败俱伤、多年也不能恢复元气的战争中,把苏联的力量耗光在俄国草原上。拖延时间,继续以安抚、放纵、绥靖的政策来作为对法西斯向苏联发动战争的奖赏,这就是英法不热心与苏联合作的合理解释。..想到这儿,斯大林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党的冷笑,不过,转瞬即逝。眼珠一动,暗自思忖:与其让你们“祸水东引”,还不如我趁德国人急于寻求杯水夫妻的机会,单方面和德国打交道。从眼下来看,尽管牺牲了波兰,但能够使苏联赢得时间,并且可能在东欧获得重要的领土和战略好处,这对于应付希特勒将来有朝一日入侵苏联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放眼来看,很有可能使战争局限在资本主义阵营内,苏联将可以旁观,或许自己倒能做一个最后行动者,到战争快要结束时,再进行决定性的干预。虽然这种抉择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比之把苏联的安全和命运的一半交给靠不住的英法来,不失为上策,于是,把通向德国的那扇门又打开了一大截。
六、急不可耐
即使斯大林看到了希特勒对苏联表示出明显的亲近态度,他也没有理由对希特勒的怀疑比对张伯伦的怀疑小半分。他十分清楚,无论是张伯伦,还是希特勒,目前走到都愿意来苏联谈判,纯粹是迫不得已。就本意而言,他们二人谁也不愿意处于这种境地。他们之中无论哪一方,要是没有俄国也能过得去的话,肯定不会有如今令他们自己难堪的举动的。此时的斯大林也已经相信,苏联迟早会被卷入一场对德战争,这是不可避免的了。既然战争迟早都是要到来的,为了俄国的利益,目前在与德国的接触中,就应最大限度地提出自己所需要的条件,以便于在未来战争中处于有利的地位。于是,斯大林以一种冷峻的态度接受着希特勒频频传来的“秋波”。
希特勒呢,如果说开始对于能否改善同苏联的关系,还持一种怀疑、试探的目光的话,如今一旦作出了决定,就想立即成交。外交上的程序和拟定草案时的细微末节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因为,在他心目中,一有可能就打算抛弃这些条约。但是,眼下他极需尽快地缔结它。于是想方设法加快谈判的进程。
7 月26 日晚,德国赴苏负责贸易谈判的代表施努尔请苏联谈判代表阿斯塔霍夫及苏联贸易代表团团长巴巴林共进晚餐。席间,施努尔直率地向他们两个客人发问道:“英国人能给21 俄国什么呢?”他自问自答地说:“说得最好,也无非是参加欧洲大战,同德国作对,但是俄国想得到的东两一样也没有。另一方面,我们能给俄国什么呢?中立和置身于可能发生的欧洲冲突之外,而且,如果莫斯科愿意的话,还有德俄对共同利益的谅解,这种谅解将对两国有利。”
在放出这个政治气球之后,威兹萨克按希特勒的意图随即指示德国驻苏大使舒伦堡会见莫洛托夫,看看俄国人如果对施努尔的谈话反应良好的话,则即刻采取进一步行动。指示信中讲:
“不论波兰问题如何发展,我们都准备或者象我们希望的那样以和平的方式,或者我们不得不采取的其他方式来保全苏联的一切利益,并且同莫斯科政府达成谅解。”
7 月28 日,希特勒在得悉英法两国尽管同意在莫斯科举行军事谈判,但西方代表团成员均不是显要人士,况且他们不是乘飞机,而是坐一条慢船到莫斯科去,这意味着英法两国政府对这次军事谈判如同前面的政治谈判一样不热心、不尽力,这真是上天赐给希特勒的大好机会,他决定更加放大谈判的步伐。
在希特勒授意下,当即电告德国驻莫斯科大使舒伦堡,命他立即再去见莫洛托夫,说德国完全接受苏联的建议,准备签订两国间互不侵犯条约。
当被柏林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舒伦堡,见到莫洛托夫转告了上述意见之后,莫洛托夫虽然表示高兴,但又有意不一下子放松手中的缰绳,以免这匹曾经桀骛不驯的德国烈马狂奔太快。他面带笑意,向舒伦堡,也是向希特勒,伸出两个手指,不紧不慢地提出要分两步走:第一步,先了断在柏林进行的经济贸易谈判,缔结苏德经贸与贷款协定;此后方可迈出第二步,把缔结一项互不侵犯条约的事提上日程。
舒伦堡急忙把话传到柏林。希特勒恨不得两步并成一步,立即指示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让他命令手下人,接受苏联经济贸易代表团的全部条件,只求当天就缔结苏德经济贸易协定。同时要里宾特洛甫急电舒伦堡要求他再去见莫洛托夫,告诉苏联外交人民委员:
“德国的外交政策在今天达到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请你一定要求对方迅速同意里宾特洛甫访问莫斯科,并且有力地反对苏联人任何相反的意见。”
还要告之:“里宾特洛甫能够有权签订一项特别协定书,规定..例如在波罗的海地区划定势力范围问题。这些,只有面对面的讨论才能办到。”
“已经不顾一切,赤裸裸地不顾一切了..”舒伦堡看完电报,嘴里喃喃自语,拿电报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两腿也在微微颤抖,是紧张还是震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马上拿起电话,拨通莫洛托夫办公室。一位值班人员告诉他,外交人民委员还没有到..
8 月20 日下午2 点,舒伦堡终于在克里姆林宫外交人民委员会主席办公室里见到了莫洛托夫。当舒伦堡在转达里宾特洛甫指示时,语调都有些变样了。莫洛托夫心里暗笑:看来,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真的急了,否则这位大使不会这么失态。可是斯大林还没有发话,什么时候请里宾特洛甫来,还难确定。看来,只能先按原定方针,暂时再勒一勒缰绳:
“我们非常欢迎里宾特洛甫先生来莫斯科,也了解了德国方面的诚意。不过,要解决的问题事关重大,需要进行充分准备,因此,现在就确定德国外长访问的日期,恐怕很难。”
“是否可以确定一个大体的日期?您知道我们政府十分紧迫地希望日期早些确定。”
“大体的日期要视我们双方准备工作的进度而定。现在我上次说的第一步,即缔结经贸协定还没走完,还未签字并公布。我们对第二步的准备工作尚未开始。所以,大体上确定日期,也是困难的。”
把舒伦堡送走不到20 分钟,莫洛托夫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只说了一句:“是的,斯大林同志,他刚从我这里离开。”就不再说话,只是听着。最后,莫洛托夫说:“是的,我马上去办。”便放下听筒,按铃叫秘书,也是简单的一句话:“马上给德国使馆打电话,请舒伦堡大使5 点,不,4 点30 分来此见我。”
舒伦堡准时到达,莫洛托夫迎上前来,把一份文件交给他,说:
“对麻烦您再次来此,我十分抱歉。这是我国政府关于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草案。至于里宾特洛甫先生访苏一事,我可以告诉您,外长先生可以在苏德经贸协定签字并公开的一周之后到达。如果经贸协定明天公布,外长先生就可以在8 月26 日或27 日来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