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又过去了三年。吕不韦有事去了齐国。一去三个月,路上他听到两则让他吃惊的消息。
第三部 拜 相
一、使计(1)
秦国发生了大事:秦昭王辞世,太子安国君嬴柱被立为王,是为孝文王,华阳夫人册封为王后,公子子楚被立为太子。这是吕不韦在路上听到的第一则消息。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第二则消息是:楚、魏、韩、赵四国,趁秦国举丧之际,将联军进犯秦国。联军在渑池集结,等在那里要与秦军决战。
吕不韦回到咸阳时,秦王嬴柱已经任命王龁为大将,率兵却敌。原本派太子子楚为监军,但当时子楚正好染病,太子荐吕不韦代为监军,秦王准允。
行前,秦王与王龁、吕不韦商讨了却兵之策。吕不韦打听到四国联军攻秦的消息后,在回咸阳的路上就思考成熟了打退联军的计策。商讨中,他把自己的计策讲了出来。秦王和王龁听后都认为可行,决定照计行事。
不日,秦军来到渑池,扎下营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挂于中天的弯月,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它四周的星,也越来越多,在人们不经意之中,整个天际已经是星的世界了。
黄昏后地面上起了风。四面八方的号角声伴随着风声形成的交响乐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之内激荡……
酉牌时分,秦军营寨寨门大开,十几辆战车缓缓驶出寨门。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车轮碾压冻硬的地面发出的隆隆声,加入初冬之夜的交响乐中。
战车向着赵国营寨疾驶。离营寨半里多路,车队才把速度减下来,最后缓缓向前。
赵军营门灯火很多,大概是早已听到了战车临近的声响,可以看到,营中更多的灯火向营门这边聚来。
外面的车队离营门一箭之地停了下来。就在这时,营门那边传过话来:“你们是什么人?”
这边喊话:“速报廉老将军,故人吕不韦求见……”
这时,寨门开启,两辆战车从营中驶出,随后营门重新关闭。驶出营门的两辆战车一先一后,驶向这边的车队,车上的人员举着火把,车子围着车队转了一圈,便回营门那边去了——营门启开,车子进入后,营门便又急促关闭。这边从火把的移动看得清楚,那车子进入营寨内部去了。
不错,那两辆车子奔向廉颇将军大帐。车上,便是赵将乐启,当时他在巡营,听营寨那边有动静,便去了那里。
到了廉颇帐前,乐启下车,进入大帐禀报:“将军,营前有人道:故人吕不韦求见……”
廉颇一听愣了一下,问:“有多少人?”
乐启回道:“战车十余辆。”
廉颇又思索了半晌,道:“放他们进来。”
乐启嘴上说了声“是”,但行动上却显得有些犹豫,道:“将军,允许敌军夜入营帐,这使得吗?”
廉颇道:“故人来见,把人家却于营外,使得吗?”
乐启想了一想,出帐上车,去执行廉颇的命令。
得到允许,在乐启的引领之下,吕不韦的车队鱼贯入营。
到了帐前,廉颇正在帐外迎候。等吕不韦下了车,廉颇走上前来,抓住吕不韦的手,道:“吕公一向可好?邯郸一别,一晃已是七年……”
吕不韦借着火把的光,仔细地端详了一阵,道:“将军雄姿未改!”
廉颇叹息道:“廉颇老矣……”
吕不韦道:“将军老当益壮,近八十岁的高龄,中原天下,仍是将军驰骋之疆场……”
廉颇哈哈大笑了一阵,道:“只可惜如今我等各为其主了……”说着,二人携手进入帐中坐了。吕不韦道:“不韦不忘故交,秦太子亦不忘旧情,今特备薄礼送过来……”
廉颇又笑,道:“此所谓先礼后兵了……”遂指身边乐启向吕不韦道:“相公认识此人吗?”
吕不韦向乐启道:“不韦愿识交将军……”
廉颇大笑道:“人道不打不相识,你们是打了也不相识……相公,当年,你冲出邯郸西门,在后面紧紧追赶、索要你们性命的,便是这位乐启将军……”
吕不韦听罢站起身来,向乐启拱手道:“这回我等相识了……”
乐启亦拱手还礼,道:“末将惭愧……”
吕不韦道:“生来真正感到逼近地狱之门的,还就是那一次……”
大家又笑了一阵。廉颇吩咐乐启:“命下面把吕公的礼物收了。”另指着身边乐开对吕不韦道:“这是乐开将军,乐启将军之弟。”
吕不韦与乐开相见后,对廉颇道:“离开邯郸前向将军索要符节,必给将军带来麻烦,不韦此番谢罪……”
廉颇一边回忆,一边道:“那是老夫输了一招儿给你,所幸赵王不疑老夫,老夫讲明后未曾追究,否则,必怪老夫私自放走了公子子楚……”
吕不韦道:“这是赵王英明之处。可话说回来,即使赵王怪怨将军,心中不悦,他也只好忍耐些了,否则,他还指望什么人给他带兵呢?”
廉颇听罢又大笑了一阵,道:“几年来,秦国定然少不了向邯郸派遣细作,故而我们那边的状况,秦国必然尽知的……”
吕不韦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廉颇问吕不韦:“一晃七年,嬴正长成大孩子了吧?”
吕不韦回道:“想必如此……”
廉颇听后一愣,问“嬴正跟你们一起回到了咸阳,在你们身边,老夫问起来,怎用‘想必’二字?”
一、使计(2)
吕不韦道:“嬴正仍在赵国……”
廉颇听后惊得睁大眼睛看着吕不韦。吕不韦道:“将军,认为吕不韦有诈吗?”
廉颇这才连连摇头,道:“老夫吃惊的是,七年了,这种事我等竟然不知……好了,好了,这些事不去提它,今日吕公留一夜,两军对阵,你我对饮,将别有一番韵味了……哈哈……”
吕不韦起身道:“多留不便,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廉颇亦起身,道:“那就……疆场见面了……”二人笑着出帐。吕不韦登车,廉颇道:“恕不远送……”
乐启送吕不韦等出营。
帐中,将军乐开向廉颇道:“将军,不韦先生送礼,怎么没有礼单?”
廉颇道:“我也正为此狐疑。”说着,出帐到礼品箱前,命军士:“打开!”
打开一箱,石块。
打开第二箱,依然是石块。
廉颇骂了一句“不韦小儿欺我”,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生气。
就在这时,士兵向廉颇报告:“楚太子到!”
楚太子便是在邯郸为质公子的熊无忌。
廉颇一惊,向乐开道:“他会是为吕不韦入营的事而来吗?”随后,他下令把箱子盖好,便去迎接楚太子。
楚太子已在帐前下车,没等廉颇开口,楚太子便道:“老将军忙得不可开交啊!”
廉颇道:“你我都忙。”
楚太子问:“刚刚送走的,可是秦人吗?”
廉颇心想,楚太子果为吕不韦入营之事而来,便道:“太子认识的,就是太子在赵做质公子时见过的那吕不韦……”
楚太子冷冷道:“富可敌国之人!这样的人出手总是大方的……再说,将军与那吕不韦交情深厚……”
廉颇心中暗骂:“小人一个!”嘴上道:“两军阵前,并无友情可言……”
楚太子道:“将军这话就令我不解了。黄昏后有司报我,秦军十余辆战车在我营垒之侧擦过,驰向将军营寨这边。我怕有什么不测,便赶过来看看——我入营,他们出营,且辆辆空车……”
廉颇道:“太子这话是判明吕不韦给老夫送了东西……”
楚太子道:“故人相见,这怕是少不了的……”
廉颇冷冷道:“太子判断不错。”
楚太子道:“定然是些奇石珍宝……将军,可让敝太子见识见识吗?”
廉颇道:“不看也罢。”
楚太子道:“一睹为快……”
廉颇道:“太子的这番话老夫明白,可看来刚才老夫讲的那话太子不明白——那就请过来……” 遂引楚太子出帐,到了摆放箱子的地方。廉颇对楚太子道:“太子可自己打开……”
楚太子道:“本太子决不做此非礼之事。”
廉颇道:“那我就打开让太子开开眼了……”说罢,先打开一个箱子,楚太子看后吃了一惊。廉颇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廉颇哈哈大笑不止。
楚太子道:“吕不韦如此欺人,实实令人气恼!老将军,我过来,实为请将军去敝营商议明日如何教训秦军……”
如果廉颇见到箱子里的东西之后,想到 “兵不厌诈”那句话,令他感到有些好玩的话,那么,眼下楚太子的所作所为便令他感到受辱了。只是,廉颇没有任何回击的念头,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可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但他已经酸泪盈眶了。他道:“太子先行,老夫随后就到。”
楚公子走后,众将纷纷不平,道:“楚太子欺我……”
廉颇道:“他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只可惜他看不透吕不韦的离间之计。”
乐启送吕不韦已经回来,楚太子的表演他全都看到了。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听廉颇讲后便道:“既如此,需向楚太子指明,以利联军。”
廉颇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他是一个多疑的人,跟他讲了,他必不信,反生枝节。”随后,他对乐开道:“乐开将军,好生巡营,不可放松戒备,防止秦军偷袭。”然后对乐启:“将军随我去楚营。”
楚太子有自己的想法。出赵军军营之后, 随行将领对他说:“太子,吕不韦真的送了些石头给廉老将军吗?”
楚太子斩钉截铁地道:“谁会信?”他解释道:“廉颇与吕不韦交情非同一般。联军攻秦,廉颇一直反对,说联军攻秦历来无不败者,此次也不例外。岂知,历来是历来,他不明白,本太子作为盟主,不同往日之盟主。他不明白,有本太子作盟主之联军,也就不同于往日之联军。倒是赵王明白事理,定要报往日之仇,这才下定决心参加联军,并命廉颇领兵,老家伙才不得已而来。但他终怀二心——说不定,还要故意让联军吃败仗,以证明自己主张的正确呢。故而,他与吕不韦合谋,并不是不可能的。吕不韦与他之间有那样的交情,能够骗他,给他送些石头过来吗?他怕我识破,便把珍宝换成石头叫我看,变成他受吕不韦欺骗,麻痹于我——我当场不便戳穿他罢了……”
众将问:“那如何是好呢?”
楚太子道:“我自有主张……”
联军其余主将——赵廉颇、魏郑会、韩石勇都到了楚太子营寨大帐。楚太子道:“我联军在渑池集结,歇了数日,等着秦军前来,此以逸待劳之策。秦军远行,必然疲惫……”
一、使计(3)
郑会道:“故末将建言当趁秦军立足未稳而袭之,太子总是……”
楚太子不允许别人打断自己的话:“将军勿需再言。我身为盟军主帅,必负联军制胜之责。趁敌立足未稳而袭之,这样的道理,三岁孩子都已经晓得了,何况秦军?故而我们杀去,必正好撞到石头上!将军不要再讲了,我自有破敌妙策。本太子的计策是什么,又妙在哪里?本太子的计策就是堂堂正正列开阵势,从正面打过去。兵法云:出其不意。现如今,堂堂正正列开阵势,双方对攻,已经不为军家所用了。而我用之,就叫做出其不意。奇效就出在这个出其不意上。就这样,明日各军四更起火做饭,吃个酒足饭饱,辰初出营列阵:楚军、赵军在敌正面……廉老将军,列阵后,辛苦你率赵军先行向秦军突击,楚军随后。”楚太子很是得意,道:“这是讲一面,堂堂正正。还有另外一面:迂回策应,抄它的后路。这也是一种出其不意。我们堂堂正正,列开阵势,正面攻它,它必笑我不会用兵。故而轻我,不加防备。这样,郑将军,待赵军、楚军与秦军鏖战时,你率魏军从右路绕到敌阵之后包抄它,打它的屁股。石将军,你呢,率韩军绕于敌军营后,放火烧他的营寨,这就叫烧它的尾巴。前面揍它的脑袋、击它的胸脯,后面打它的屁股,最后面烧它的尾巴,看它败不败!”太子越讲越有劲,最后道:“各位将军,我此次联军酝酿多年,准备多日,胜负在明日一战,望共勉之!”
别人没有讲什么,太子就宣告要大家离去了。魏国主将郑会还要讲什么,楚太子道:“就这样,明日四更起火做饭,吃个酒足饭饱,辰初出营,将军待赵军、楚军与秦军鏖战时,便率魏军从右路绕到敌阵之后包抄它,打它的屁股……”
这样又堵住了郑会的嘴。
大家只有离开了。
在回营的路上,乐启对廉颇道:“楚公子一番纸上谈兵,为何将军一言不发,任他妄论?”
廉颇叹了口气道:“兵无常形。说不定他的这一套就能取胜,难以反驳他。最要紧的,那几箱子石头的事他一直惦记着,疑我与秦军串通,故而要我打头阵。倘若我们讲什么,更会引起他的怀疑,那就越发枝节横生了。明日到阵前见机行事好了。”
二、却敌(1)
次日凌晨,渑池地面的风停了下来。五国两方几十万军队所在的方圆几十里的空间,按现代气象学的术语,是处于一个低压地带。清晨起来,大家几乎同时起火造饭,炊烟难以散去,每一个营寨都被浓烟所笼罩。
而等几十万大军吃罢早饭,联军一方照盟主楚太子的要求,大家酒足饭饱,按时辰出营的时候,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不但很快吹散了笼罩在各个营寨的浓烟,而且把原野夜间留下的混沌之气一扫而光。当联军中的楚军、赵军和魏军在秦军营前列开阵势的时候,整个宇宙都变得清亮无比,何况秦军营前这一弹丸之地呢。故而,楚军和赵军的旗帜显得格外醒目,整个队形——楚军、赵军在前,魏军在后,成犄角之势——也一目了然。
楚军和赵军开始擂鼓——鼓声震天,开始鸣号——号角呜咽。
但是,热闹了一阵子,不见秦军出营应战。
楚太子传令过来,力命廉颇率赵军向秦军营寨发起突击。
秦军放箭,赵军被迫折回。
此时廉颇急向乐启道:“快派人回营,让乐开将军严守大寨,防止秦军袭击。”
魏军中的郑会也感到情况不妙,遂向身边众将道:“抄后路!秦军不出,抄屁后路!”下令:“原地不动!”
赵军连着冲击了三次,都被秦军弓箭手阻击了回来。
就在赵军第三次被迫撤回时,楚军的探马急促进入方阵向楚太子报告:“报告太子,大事不好——秦军抄我后路,攻进我营寨了……”
楚太子大惊,即刻下令:“回军!”
楚军奔回营寨。刚到营寨,军士报告:“秦军已经退去,可烧着了我军粮草……”
楚公子又大惊失色:“快去扑救……”
救火没有家伙,也找不到水。指挥失灵,大家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此时,杀声连天。楚军众军士惊叫:“秦军又杀回来了!”
两军展开了肉搏。
楚军不再列阵,而是回营去了,这廉颇看到了。他断定秦军去袭击楚军营寨了。他下令赵军成方队形,以静待变。
不多时,有探马向廉颇报告:“秦军烧了楚军粮草,趁楚军全力扑救粮草之时,秦军杀了过去……”
廉颇下令:“去楚寨……”
乐启急问:“将军要救楚军吗?”
廉颇道:“如不救援,联军休矣,且楚太子必疑我与秦军串通……”
魏军方阵中郑会也得到了报告:“秦军袭击楚军营寨,楚军回营,秦军撤走,但烧了楚军粮草,趁楚军全力扑救粮草之时秦军复又杀入楚营……赵军去楚营救援了……”
郑会下令:“全军急速回营……”
赵军在廉颇率领下杀入楚军营寨,加入混战之中。
楚太子见到了廉颇,远远喊道:“谢老将军……”
清早起了风,石勇甚为高兴。他率领的韩军悄悄到了秦寨之侧。等听到前面鼓声震天、号角齐鸣之时,石勇下令韩军向秦营急驰。
就要接近秦军营寨时,忽听炮声震天,随后,埋伏着的秦军四面杀来。
石勇大叫不好,急促下令:“顶住!顶住!”
两军开始混战。
秦军攻入楚垒,是由蒙骜将军率领的。在鏖战正欢之时,蒙骜接到了王龁将军的将令:“火速鸣金。”
蒙骜照办了,但回营后问吕不韦:“胜势已成,为何收兵?”
吕不韦道:“我需专灭楚军,保全赵军。如此混战,赵军必伤,于我后续之事不利……”
蒙骜捉到了赵国的将军乐启,吕不韦吩咐蒙骜道:“拘于营中,好生照料……”
当日秦军撤离后,楚军修整了营寨,安排了受伤的士兵,勉强做了一顿午饭,大家吃了。清点人数,楚军死亡和失踪超过了两万人,几百辆战车失去了战斗力。秦军随时都可能袭来,粮草大半都被烧毁,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还好,午后,赵军给楚军送来了一些粮草,魏军也给楚军送来了一些粮食。友军的关心和支持,令楚军将士得到了安慰。
楚太子的大帐中,楚太子、廉颇、郑会、石勇正在议事。四国军队楚军和韩军损失最大。楚军的情况我们大体知道了。当日韩军潜入秦军营后,要烧秦军营寨,秦军早有准备,韩军受到伏击,双方混战,韩军已经损失了数千人。这边打着,那边秦军又点着了韩军的营寨。韩军闻讯撤回营寨去救火,路上又中了秦军埋伏。韩军大乱,秦军乘机拼杀,韩军损伤过半,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楚太子、廉颇、郑会、石勇各自讲了本军的情况,没有人不明白,这一仗联军又败。
楚太子不再提他制定的那套“只有胜算,没有败因”的计划,而是强调“胜负乃军家常事”,他道:“今日受挫,明日复起,君子报仇,三年未迟……”
这话郑会第一个不爱听,遂道:“别的先不要讲了——商定撤军之策要紧。”
楚太子道:“秦军得胜,今夜必乘胜来袭。来袭,必三更前后。我的意思是,我等趁秦军未来之前撤走,且各军共同行动,彼此首尾照应,以防秦军各个击破。”
这回讲得有些道理,大家表示了赞同,商定二更时分,各军悄悄拔营,魏军在前,楚军、韩军随后,廉颇主动提出赵军断后,各军首尾相顾。议定后,大家散去。
二、却敌(2)
三国将领离开不大一会儿,楚太子随即下令:“立即拔营!”
众将听后吃了一惊,问道:“约好二更拔营,我如何先动?”
楚太子冷笑了两声,道:“兵法曰:兵不厌诈。又曰:出其不意。我之先动,此之谓也。你们没有看到吗,两军阵前,秦军袭我,凶神一般,我军危在旦夕。可赵军一到,秦军即刻收兵,是何道理,不可不察。等二更,那就是等秦军到来……”
众将问:“太子疑秦军、赵军合谋吗?”
楚太子:“小心为妙……”
不无道理。一将问:“那魏军和韩军呢?”
楚太子听后道:“这样的道理,我们懂,他们也会懂……不要愣着了,快去布置……”
众将离开了。
回到营中,廉颇下令做拔营的准备,然后自己坐在帐中,思考着联军撤离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以及应该采取的对策。廉颇的目标是,第一,尽可能完整地把赵军带回去。第二,尽可能使整个联军少受损失。
出征前与赵王争论以及前后的情景,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三、怨怒
那是一个很冷的早晨,赵王单独把廉颇召进了宫,就四国联合攻秦的事再与廉颇进行一番商讨。廉颇的看法赵王已经清楚。这次召他,实际上是想说服廉颇,让廉颇接受自己的主张。
按说,作为一国之君,决定问题,是用不着如此的。赵王这样做,实有其独特的历史背景。
几年前,秦国进攻韩国的上党。韩国救兵不到,上党形势紧急。上党紧靠赵国,上党郡守冯平向赵国求救,并提出:将上党献与赵国。这在赵国君臣之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赵王力主答应冯平的要求,而廉颇则坚决反对。上党地面很大,与赵国相连,赵国对上党早就垂涎三尺。现在唾手可得,何乐而不为?廉颇则认为,冯平作为郡守,只有为国守土之责,并无向他国献地之权。他的所谓“奉献”,是趁韩国无暇顾及,把守土之责变为献地之权。而如果赵国接受,就必然得罪韩国。还有,秦国派兵取上党,结果,上党归了赵,秦国必怒。怒则加祸于赵国。得一地而惹两国之怒,非可取之策。
事情难以决断,赵王问相国赵胜。赵胜倒表示同意赵王的主张。这样,赵王下了决心,答应了冯平的要求,赵国取得了上党。
可祸害随即到来:进攻上党的秦军移军赵境,索要上党。赵国不允,两军集于长平。
就是说,上党事件成了长平之战的导火线。
由于赵国乘人之危抢走了韩国的土地,当赵军和秦军对峙于长平之时,长平虽就在韩国的家门口,但赵国却休想从韩国那里得到一兵一卒的支援。
当初,廉颇是赵军主帅,两军对峙不久,赵国君臣中间又出现了“攻”还是“守”的争论。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最后,廉颇被撤,赵括取代了廉颇,“攻”也就取代了“守”。
而那次攻守之争,平原君赵胜是站在廉颇一边的。
赵国得不到邻国特别是韩国的支援,尤其是战略决策的错误,赵军大败。
两次事实都证明,廉颇是对的。
后来,廉颇复位,燕国乘人之危攻打赵国,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廉颇打退了燕国的进攻,大大鼓舞了赵国国人的士气。后来秦军围邯郸,又是廉颇领兵苦守,外边请来了救兵,邯郸之围才得解。
这一切,赵王是很难忘怀的。
问题是,人总是好了疮疤忘了疼。现在,赵国的元气刚刚恢复,赵王又要折腾了。
也可能是赵国和秦国之间结怨深重的缘故,昔日,你叫勾践忘掉会稽之耻那是不可能的,而如今,你让赵王忘掉长平那四十万男儿的死也是困难的。复仇的烈火一直在赵王的胸中燃烧着。
楚太子亲自到了邯郸,韩国的使者来了,魏国的使者来了。使节们慷慨陈辞、义愤填膺,表示不捣毁咸阳誓不罢兵。
人家并没有长平之恨尚且如此,我赵国,四十万儿郎惨死于豺狼之手,该出头的时候却当缩脖乌龟,岂不被天下笑掉大牙!
打!
那天,赵王大泪泼天地又向廉颇讲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君忧臣劳,君辱臣死”,看到赵王如此,廉颇不由得不为之心动,也老泪纵横,表示,只要赵王认为应该干的,他廉颇将拼出老命,在所不辞。
但是,廉颇过后一想便后悔不迭。军之事,可不是感情应该左右的东西。战事有战事本身发展变化的轨迹。联军攻秦也好,联军抗秦也好,只有极少数是成功了,而成功是有条件的。
这次所谓的四国联军攻秦,并没有任何成功的条件,相反,必败的条件倒十分充足。
第一、这次联合攻秦,楚国最为积极,而极力要促成的,是楚太子。联军一旦组成,楚国便为盟主,楚太子必为统帅。这楚太子是赵括那样的人物,纸上谈兵,而且孤高傲物。这样便注定联军难胜。
第二、魏国和韩国各有打算,最主要的原因是,半年前,两国在边界上刚刚发生摩擦,先是魏国占了韩国两个城池,随后,韩国反攻,不但收复了失地,而且夺得魏国三个城邑。拉锯战旷日持久,两国难分上下。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国出面调停,魏、韩两国停战和好。随后,楚国提出联合攻秦,魏国最先答应,韩国本不愿意,但也不想就此问题得罪楚国,便也同意了。韩国也派出使节到了邯郸,但其本意未必是劝说赵国加入联军。最后,如果联军组成了,他们,魏国也好,韩国也好,由于彼此的矛盾和戒心,都不会派出多少人马。
第三、从力量对比讲,四国国力合起来并不比秦国差,军力合起来也不比秦国差,可合,那只是理念上的。秦国可以统一调动举国之力,四国却不成。这样,秦国可以各个击破。实际上,现在的秦国已经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强大。它可以上下一心,劲往一处使。这一点联军做不到。
最后,联军组成了,廉颇的判断没有错。赵国同意了,魏国声称出兵八万人,实际上,有五万人就是多的。韩国声称派出了五万,实际上恐怕连三万人都没有。
最令人担忧的是,楚太子果然成了联军主帅。这位主帅第一项决定就让廉颇感到难以接受:联军大军集于秦国与魏国的边界渑池,说什么要把秦军吸引过来,以逸待劳!
四、尾随(1)
秦军最后是被吸引来了,可楚太子自作聪明,一连串出现决策失误。最后,只有接受败局。
廉颇思考着,乐开垂泪进了帐,哭道:“将军,末将的哥哥当年力追子楚、吕不韦,今被他们捉去,恐怕死路一条了……”
廉颇安慰乐开道:“将军勿虑,这次秦军行事,看来吕不韦举足轻重。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绝不会加害你的哥哥……”
乐开被劝,刚刚安静下来,一军士便进帐报告:“报告将军,楚军已经拔营向东开进……”
廉颇和乐开听后都大吃一惊。廉颇立即道:“险了!”随后,想了片刻,急忙传令:“坚壁营垒,取消二更拔营出动军令。”并向乐开:“将军速去魏营、韩营通报,让他们亦坚壁营垒,取消二更出动的军令。”
赵军、魏军和韩军成犄角之势,三军的战车都不曾卸马,并派巡逻人员出营,互通情况,紧紧张张过了一夜。次日天明,仍不见秦军动静。
现在,廉颇成了联军主事的,天明之后,立即招魏将郑会和韩将石勇到营中商议撤军之策。郑会不住地大骂楚太子,廉颇任他发泄,过了一阵,郑会的气消了,三人开始议论正题。还没有讲上两句,就见一将急忙进帐向廉颇报告:“报告将军:楚军东行三十里中秦军埋伏,全军覆没,楚太子下落不明……”
郑会虽然对楚太子不满,但对楚军如此下场,亦叹息不已。廉颇道:“可叹楚国十万男儿,就如此葬送……”
石勇对廉颇和郑会道:“眼下就说我们当如何是好吧……”
廉颇道:“十分明显,破联军之法,就是进行反间,以便各个击破……”随后,廉颇向郑、石二将讲了吕不韦入营、楚太子追究礼物、楚太子中吕不韦反间之计、怀疑他与吕不韦串通等事,郑会、石勇这才明了内情,又纷纷骂了楚太子一阵。楚太子最后自顾自,实际上害了自己。大家看到了各顾各的危害,商定撤军时首尾相顾,宿营时像当日夜一样,派巡逻人员出营,互通情况,营中部分战车不卸马,三军形成一个整体。撤出的时间定为午饭后……
午饭过后,三军拔营东进。
探马报告,秦军尾随了过来。
一日过后,联军扎营,秦军亦扎营。
夜里,联军按商定办法,各自都派巡逻人员出营,互通情况,营中部分战车不卸马。一夜紧张,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次日,情况又是如此。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石勇提醒廉颇和郑会:“秦军这是先让我等紧张,使我军见如此无事而懈怠下来,然后攻我……”
廉颇和郑会认为这话有理,都不敢有半点懈怠。
第四日三军又驻了下来。按路况,次日,韩军与赵军和魏军应该分道回都城了。夜里,石勇将军和郑会将军聚到了赵营廉颇大帐。石勇是一个诚实的人,他提出,秦军之所以尾随联军又不出击,想必是在等这样的日子:韩军回都城去了,魏军也回都城去了,只剩下了赵军,那时,再出击……
郑会则提出,说不定,在韩军回都城的路上,秦军已经设了伏……
对这个问题,廉颇已经想了好几天。直到如今,他还没有想明白,秦军这是要做什么。在韩军回都城的路上设伏;韩军回都城去了,魏军也回都城去了,只剩下了赵军,那时再出击……他都想过了,可能性不能排除,但又不太像。实际上,要向联军发起攻击,并获取胜利,对秦军来说,已经出现了若干次机会,而秦军都……没有抓住,还是说放弃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是好?明日,韩军就应该回都城了。让不让韩军离去呢?而不离去,大家又做些什么呢?继续驻扎,防止秦军各个击破?那何时为了?
放行吧!赵军为了避免将来只身与秦军作战,总不能永远把韩军和魏军栓在自己的战车上。
还有,不放韩军和魏军,大家驻扎下来,那秦军也就驻扎下来,而那样,就再次形成双方对垒的局面。从眼前的情况看,那种局面联军是应该竭力避免的。因为联军实际上没有力量应战了……
放行!
至于韩军回都城的路上会不会遭受伏击的问题,那不能不防,但可能性不是太大。一是离韩国都城不是太远了,韩军很容易得到救援。二是,那样秦军就要分兵,它设伏伏击别人,也当防备别人设伏伏击它。因为此处到底是韩国的地面。
廉颇想明白了,便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郑、石二将听后十分感动。三人又讲了些有关事宜,郑、石二将便回营去了。
廉颇派出更多的探马,到秦营周围打探秦军的动静。
一夜又平安地过去了。次日,石勇来与廉颇和郑会辞行。
一段时间的共患难,三将彼此间有了很深的感情,三人挥泪而别不提。
两日后,郑会也同样别去。此后,赵军单独行动。秦军依然尾随。
且说赵军独行两日后进入赵境,不日到达邯郸城郊。
廉颇决定赵军不入城,而是就地扎营,看看秦军的动静再说。
廉颇叫过乐开,吩咐道:“一路之上,秦军尾随我军,不即不离,吃不透他们要行何策。三军在此驻扎,我进城向大王回奏,听从王命,将军在此坚壁勿出,免中秦军奸计。”
四、尾随(2)
乐开诺诺,廉颇进城去了。
五、通牒
且说秦军扎下营来,吕不韦、王龁命军士招赵将乐启进帐。乐启在秦军中被看管,但从未被缚。他到了大帐,吕不韦对他道: “一路委屈了将军。现到了邯郸郊外,我等请将军回城告赵王:赵国无理,大兵犯境,现秦军令赵军完军而归,非无力翦灭也,实因我嬴正母子在赵。今我大军压境,便为迎嬴正母子归秦。将军说与赵王:赵方完璧归秦,秦必全军返回……”
王龁道:“将军需告诉赵王,赵军虽完军而归,可只有几万众,且为败旅,如有违背,伤害嬴正母子,后果赵王自知。”
乐启绝对没有想到秦军尾随赵军是为了这个,遂道:“谢诸公不杀。报赵王一事,敢不速办……只是,末将只知嬴正之母在邯郸——嬴正已于七年前与秦公子、吕公一起回了咸阳,怎地如今又向我索要?”
吕不韦道:“嬴正确在邯郸,问他的母亲便可找到……”
乐启道:“这如何会问得出?今秦军大兵围邯郸,问她,她必疑赵有诈……”
吕不韦道:“将军虑得是。”说着,取出凤佩和一帛书,道:“此有一帛,上面写得明白,另有此玉佩,交与她,她必信不疑。”
乐启回到邯郸,赵王、廉颇等方知秦军一路尾随的目的。
说起嬴正的母亲,赵王才想起几年前自己下令追杀公子子楚、后来囚禁嬴正母亲的事。他问嬴正的母亲是否一直在被囚禁。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赵王反庆幸自己下了那样的旨,他道:“否则,此刻上哪里去找这个女人?”
一切相关事宜赵王都交给了乐启。当年,嬴正的母亲就是乐启抓到的,现在,事情还需要他来了结。
六、母子
事情并没费什么大的周折,乐启拿着吕不韦的书简和那只佩,亲自到了禁闭赵女的房子。
一方书简、一只玉佩递到赵女的手上时,赵女几乎要晕倒,
她挺直了身子,努力地使自己站稳。她看着手中的佩,判定,这确是那个佩!然后又细看手中的那简。啊!是吕不韦的字!她的眼睛湿润了,接着,泪水向泉涌一般流出,泪珠滴在那凤佩上,滴在那简上。如此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赵女才看吕不韦写给她的话:
夫人如面不韦奉王命监军秦军兵临邯郸城下专为迎接夫人及小公子嬴正老王不久前晏驾太子立为秦王公子子楚立为太子
几行小字所传达的信息是丰富的、感人的,赵女一下子捕捉到了它的全部意义。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湿润,泪珠重又涌出眼眶,滴在那只佩上,滴在那方吕不韦写满字迹的帛上。如此又呆了很长的时间……
赵女被那名喜欢唠叨的女看守搀扶着登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子。这是乐启安排的。乐启本人则上了自己的战车。他在前面引领,奔向赵公宅第。
到了赵公宅门前,乐启首先下了车,随后赵女下了车。门人早已看到了赵女。他惊呼了一声,转身向院内奔去,并不住地高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全家都被惊动了,大家纷纷出屋,奔向院子。
赵公自然听到了门人的呼叫声。他也出了厅。当他走到院中通向大门的长廊时,赵女已经向他奔了来。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赵女被众人拥进了厅内,大家尽情地倾诉着多年的离别之苦,共享着重聚之甜……
赵公接待了乐启将军,将军向赵公讲明了自己的使命,赵公答应全力配合,尽快安排嬴正母子去城外秦军大营。
乐启说了声“拜托”,就告辞了。
赵公忙吩咐去接嬴正,赵女道:“我们同去好了。”赵公知道女儿见子心切,便与赵女一起登车前往嬴正所呆的那个园子。
到了,车停下来,赵公下车亲自敲门,赵女也下了车。
半天门里传出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哪个?”
赵公应了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赵高。他已经看到了站在赵公身后的赵女。显然他毫无精神准备,见是赵女,立即奔上来,抓住了赵女的两只胳膊,随后又赶紧松开,大叫了一声:“夫人!”接着,他转身向院内高喊:“赵正,娘来了!”
门被打开之后,赵女已经看到,园子里,靠近一个水井的地方有三个人在一起玩着什么。赵女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嬴正——她并没有注意到赵高喊的是“赵正”。嬴正他们肯定还没有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赵女自己奔进了院子,冲向嬴正,并把嬴正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动作,如此过了很长的时间,赵女放开了嬴正,两只手各抓住嬴正的一条小胳膊,端详着,啊!长高了!出息了!
尔后,赵女再次把嬴正紧紧地抱住了……
七、归营
赵王渐渐地认识到,被自己囚禁了几年的赵女,原来以为去了秦国实际上还留在赵国的嬴正,眼下已经不是一般的人物。子楚已经被立为太子。赵女实际上已经是太子妃,嬴正将是秦国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王。联军战败,秦军乘胜追来,大兵压境,而秦方所要的是赵女和嬴正。吕不韦成了秦军的主宰。他向赵方申明:只要赵国将赵女和嬴正平安放回,即所谓“完璧归秦”,那么,秦方便全军返回。
这一条件必须给予满足。好在嬴正母子都好好儿的。“归秦”不得不允,“完璧”也可以做得到。
嬴正母子身份不同了,赵方得表示一种姿态,于是赵王决定,请长安君来履行这一完璧归秦的使命。
乐启离开秦营的第三天,也就是秦方限定的期限的最后一天,长安君送嬴正母子等到了秦军大营。
吕不韦、王龁得到报告后急出营帐,到达辕门。
长安君和随同长安君一起来的乐启下了车。
吕不韦和王龁迎了上去,与长安君和乐启相见了,随后,赵女母子下车,赵女在赵二女的搀扶下,一手领着嬴正去后帐,嫪毐和赵高相随。
吕不韦和王龁拱手低头送赵女母子过去,便把长安君、乐启引入大帐。吕不韦向王龁介绍了长安君,向长安君介绍了王龁,四个人坐了,长安君转达赵王对秦昭王晏驾的哀悼及对新君即位的祝贺,尔后转达了赵王对嬴正母子的祝愿。
吕不韦则致了答词。随后,帐中设宴,款待使者。
趁安排酒宴之际,吕不韦到后帐见了赵女。正好帐中无人,吕不韦和赵女拥抱在一起。他们都没有讲什么,而是用心交流着……离别苦哇!相见甜哪!
最后,吕不韦道:“大军午饭后便拔营,诸事路上再说……”
赵女放开他,他赶到前面继续招待长安君。
送走长安君和乐启,王龁下令大军下米做饭,并同时拆除营寨。吃过午饭,秦军就踏上了返回之路。
八、夙愿
回撤的秦军浩浩荡荡,首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