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通过电报商讨之后,政府决定,在攻克萨姆特城堡那天,也就是4 月14日,在这座城堡举行一次开战纪念日的庆祝活动。开始,总统说攻克萨姆特城堡不是在4 月14号,而是在4 月13号,不过,看到斯坦顿想要找那年的月历查时,他又让步说,就定在4 月14号吧,因为其实在哪一天举行庆祝仪式并没有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先知预示他,他的预感似乎也变得迟钝了,因为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在确定这个节日日期的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的死期。 十七、阴谋
因为没人料到总统会在那样纷乱的日子里去里士满视察,所以在里士满没能发生的事情,将在华盛顿发生了。
这奇怪吗?先知们不总是因为不愿看到他们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而遭杀戮吗?各个时代的殉道者不都是为众人误解,深受其苦吗?南方人痛恨林肯,他们觉得,在他第一次被选为总统之后,战争就爆发了。可他们哪里知道,为了和解,林肯曾度过了多少个冥思苦想的夜晚,就在一个星期前,他还试图给惨败的敌人经济补偿呢。
南方人只知道,他是南方的死敌,他必须要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血债血偿!
早在两年以前,一些富翁就在里士满出资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密谋杀害林肯。
一年以后,据说他们精挑细选出了一百五十个年轻人,阴谋到华盛顿绑架林肯。当时,一位画家曾问过林肯,他对这些传闻怎么看,林肯微微一笑,回答说:“如果这是真的,我也不认为这会给叛军带来什么好处。因为,北方的胜利已成定局,一切都会继续下去。在我刚刚在芝加哥被提名之后,我就接到过恐吓信;开始我感觉很不舒服,可后来这种事儿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我也就见怪不怪了。现在,我还是经常会收到这种信,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也没对我怎么样。”
平时,他好像总也不相信有人会来谋杀他。一次他说:“谋杀这种罪恶不属于美国。”不过,只要他记得,他也总会按照妻子的要求随身带根手杖的。此外,无论是他那种务实思想还是宿命思想,都使他认为别人无法保护自己。“我相信,如果有人想杀我,就一定做得到。我就是穿上盔甲,带上卫队也无济于事。想杀一个人,办法多得是。”随着北方的节节胜利,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但是显然,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去年八月份的那段小插曲。
没有人知道,那家小旅店窗子上被刻上的奇怪字迹;也没有人听说,此后不久在纽约一家戏院的戏台上发生的那件怪事,那件事说到底就是几个令人生疑的词。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一家剧院上演了一出名叫《尤利乌斯。恺撒》的戏,由布思三兄弟主演。三兄弟中有一个名气最大,其余两人都是靠他的声誉撑腰的。那位当时头号悲剧表演大师布思在那晚可能扮演了恺撒大帝一角;而他的一个弟弟扮演了马克。安东:他,二十六岁,虽然天赋平平,却面目英俊;他那古典的橄榄色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目光,罗马式的鼻子,再加上哥哥的名气,这一切都掩饰了他艺术天分的不足。第三幕里,他站在罗马的议会大厦上,煽动人民向恺撒复仇。按照剧本的要求,他慷慨激昂地以这样一段话掀起了高潮:“如果我是布鲁吐斯,布鲁吐斯是我,那就会有一个人,启发你们的智慧,揭露恺撒的罪恶,那时,就连罗马的石头也会愤怒地揭竿而起!”
在这段观众熟悉的诗句之后,他又加上了一个更为有力的结尾:“专制的魔王!”
传说,在布鲁吐斯把匕首插进恺撒大帝心脏时所说的就是这句话。但在美国,它是弗吉尼亚的一句俗语,在战争期间,南方人为了提高士气曾千万次使用过这句话。
当时,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演员的这句即兴台词。后来听说,当时有一个人觉得有点不对劲,就转身疑惑地问身边的观众:“莎士比亚原着里有这句话吗?”身后有个人低声说:“‘这是弗吉尼亚州的一句俗语!”他身边的人说:“对呀!他说的似乎是布鲁吐斯的台词!”
就在这时,只听人声大乱:“起火了!”整个剧场顿时混乱起来,所有观众都跳起身来,四处奔逃。不久后,人们听说,在同一时间,纽约有十六家剧院和旅馆着火,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而那家剧院舞台上传出的几个字或许就是定好的信号。
大火引起的混乱让人们忘记了那句奇怪的台词,事后人们还可以寻找其它的一些蛛丝马迹。当时,亚拉巴马州的一家报纸曾发表过一个捐款人名单,这些人捐款的目的就是在就任之前刺杀林肯、赛华德和约翰逊。还有一份文件当时尚深藏不露,在林肯再次当选之后,南方一位少校曾致信戴维斯,计划刺杀林肯等北方领袖,这份申请被传到国防部,而后又辗转落到了几个高级军官手中。
刺杀林肯。布思有双重动机。他的父母都是演员,哥哥是当代最伟大的悲剧表演大师。他本人虽然没有很高的天赋,但若让他和其他演员站在一起,他的英俊一定会让别人对他另眼看待,宠爱有加,他是诸多妇女心目中的大众情人。是个冒险家,野心勃勃,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战争也引发了他的一个新的理想:在杀死约翰。布朗时,他就在场,当时的情景以及在悲剧中成熟起来的性格都让他渴望扮演刺杀者的角色。他生命中最后几天的日记表明,在他的头脑中,林肯解放奴隶的举动和他头脑中的古典式英雄行为大相径庭。这次,他虽戴上面具,画好妆,却不是去扮演伟大的布鲁吐斯,可能令他颇为失望,于是,他想到要去刺杀总统,此举一定会让他比自己备受推崇的哥哥更加名声远扬的就在林肯“这个祖国的敌人”第二次当选总统时,布思去了加拿大的一个代理人和间谍的老巢。在那儿,他做出绑架林肯,而后把他带回里士满的计划。为此,他争取了很多人的同情,纠集了一帮同伙,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拉来了一笔钱,像他经常说的那样,他把一切都打算好了。
最后,他又回到华盛顿,想要在林肯宣誓就职那天完成这个刺杀计划:在东门他引起了一阵骚乱,以期转移守卫警察的注意力,却不料恰恰因此而被挡了回来,那天他就这样痛失了一个干掉林肯的良机。
在他心目中,白宫不正是舞台上的议会大厦吗?让那位新时代的恺撒在众人面前倒在自己的枪下,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比布鲁吐斯还要伟大。这次失利后,暗杀林肯的计划没有改变,只是被推迟了;里士满陷落以后,从三月份起,他就一直呆在华盛顿精心准备着下一次阴谋。他的同伙包括一个退伍军人鲍威尔,一个叫阿诺尔德的小混混,一个马里兰州庄园主的妻子——清一色的南方人。阿诺尔德胆小怕事,几次想要逃跑,都被布思抓了回来。布思懂得怎样利用自己的决策力来控制这帮杀手。他们每一个人都获得了一个角色:鲍威尔这个体格健壮的人被派去干掉赛华德,这场“戏”中的另一个悲剧性人物去干掉新任副总统约翰逊;而布思自己则扮演整场悲剧的主角,去刺杀总统;小人物阿诺尔德平时服侍他们,最后协助他们逃跑;
房东和她的女儿则做些杂事。俨然是一出莎翁式的戏剧!只是“开演”的具体日期尚未确定,但总之是在林肯返乡之后。
一个突发事件使行动日期比预计的提前了。赛华德出了车祸,伤势严重;林肯也已经离开前线返回了华盛顿,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再说林肯,就在他离开军营的第二天,也就是复活节前的星期日,李将军投降了,林肯没能亲眼见一见胜败双方将军的会晤。据说,会晤时,李将军身穿一身崭新的制服,衣冠楚楚地和满身尘土的格兰特将军坐到了一所小农舍里。小双台里。于李将军截然相反,格兰特配战剑,衣冠不整,穿着一双脏兮兮的靴子,他就这样以战胜者的身份会见了战败的李将军。
当时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几个星期之后,南方将领约翰斯顿方才把他的残兵败将交给了谢尔曼。据统计,这次战争总共有三百多万人参战,其中的六十万人战死沙场,总耗资约为五十亿美元。总体来看,南方的损失比北方更高。战争结束后,紧接着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便是,是否,以及如何惩罚叛军领袖。当有人问总统这个问题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说:“我只想给大家讲个故事:在我们伊利诺伊州曾经有这么一个男孩,他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只小烷熊,但不久他就厌烦了,他觉得这只小动物累赘得很。一天,他牵着小院熊在大街上溜达,显得心不在焉,不断地赶那只小炼熊离自己远一点,他自己则疲惫地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有个人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说,‘啊,它真是麻烦!’‘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它放掉呢?’‘嘘!’男孩说,‘您没看到,它正在那啃着挂它的绳子吗?等它咬断了绳子,偷偷溜走之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回家去了,我可以告诉家里人说,是它自己偷偷跑掉了’。”
又是他的老风格。梦菸已经过去,他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对最为重要的问题轻描淡写了。人们马上理解了他这一则小故事的含义。在去探望生病的赛华德时,他的精神十分饱满。一位当时在场的画家描述了那时的情形:林肯像个孩子似的奔到床前,用手支着脑袋,讲述着决战时的场面。就在四年之前,在同一个房间里,赛华德还曾以敌对的态度写信给他,提出辞职,而他也毫不含糊地回绝了对方。而今,林肯却俯身在病床前,激动地讲着故事,显得那么轻松,那么有活力。眼下他似乎已经驱走了心头所有可怕的回忆。
首都,乃至全国都是一派欢腾景象;从星期一也就是四月九日开始,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狂欢的气氛,就连复活节的神圣感也不足以让人们平静下来。在首都,许多人涌向一处,仿佛不是从敌人那儿而是从一种魔力中解放了出来,幸福地呻吟着,战争终于过去了!人们成群结队来到白宫,应他们的要求,总统不得不作了两次演讲。他该说些什么呢?回顾过去没有多大意义,现状又理不出什么头绪;他惟一想要自己的人民思考的是合众国的前途和未来,以及国家的重建问题。
“同胞们,今天晚上我们绝不是怀着悲伤的情绪,而是心怀喜悦地在这里聚会的……至于战胜的荣誉,完全与我无关,那都应该归功于格兰特将军以及在他率领下的骁勇的军官和勇敢的士兵们。……这场内战和发生在两个独立国家之间的战争不同,我们无法找到一个全权机构或是全权代表,和他们谈判,只能从一些杂乱的意见不一的人那里慢慢理出头绪来。另外,还有一个小麻烦,我们忠诚的人民,对该以何种方式、态度和方法进行重建,尚未取得一致意见……”
而后,他又用了较长的篇幅宣布了他对路易斯安那州进行改革的问题,政府重组以及黑人问题的看法,语速十分缓慢,声调拖得很长,就像是在国会里宣读文件似的……赶来的人本来很想找机会欢呼,看到林肯的平静,可能有点失望,但没有人说什么,而且有些人也确实明白了这话的深刻含义。
当时没人注意到台下站在头排的两个年轻人无声的激情,他们二人正注视着林肯的一举一动。当林肯讲到:“如果我们赦免了所有暴乱者的罪行的话,那我们将不可避免地赋予有色人种,起码是那些有文化的有色人种普选的权力。”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啼嘘道:“你说的是黑人公民!我会给他想要的东西的!”这二人就是布思和鲍威尔。
倘若他们二人不是来自南方,而是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话,他们会怎样看待林肯?
倘若他们是在奴隶解放者当中成长起来的,他们也一定会像其他人一样,兴奋地冲着林肯欢呼的。即便是作为南方人,只要他们了解他,只要他们从近处观察过他那灰色、善良、带着研究性的眼睛,或者哪怕是偶然看到过他是和塔德并排骑马,给塔德讲解不同树木的特征,看到他为制止处决某些士兵而焦急地发电报向国防部求情,或是听过他的故事,那他们二人就绝对无法对林肯下手。如果布思听说过他的这位所谓“新时代的偿撒”对布鲁吐斯行为的哲学阐释——“那是谁也躲不过的命运!”这位现实生活中的“布鲁吐斯”又会作何感想呢?他整个关于尊严和荣誉的观念都将随之动摇,因为没有人会去疯狂地谋杀一个早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英雄! 十八、伟大的献身
四月十四号中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萨姆特城堡炮火齐鸣,就像四年前一样,不同的只是,这次是北方在鸣炮,而且鸣放的是礼炮。当年在这里指挥守城的安德森将军亲手升起了四年前被撕碎的星条旗,军乐队奏起了乐曲,众人齐声欢呼。庆祝活动的演讲者致辞:“我们恭敬地向总统表达我们的祝愿,同时我们也要感谢上帝让他终于度过了这风风雨雨的四年,虽然他内外交困,日理万机,他却依旧健康平安;上帝让他重新统一了合众国,这正是他所期望的。怀着无比的勇气,他忘我地工作着,终于为我们完成了这一任务!”
同一天上午,林肯正和他的部长们坐在办公室里。早上,他拒绝了所有来访,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听他的大儿子讲述自己在军营里的见闻,这样他就能更清楚地了解敌人投降时的情况了;同时也可以看看离家几年的儿子长进如何。当儿子给他看李将军的照片时,他拿着照片,久久地端详自己这个叱咤风云的对手:“一副善良的面孔,一个高贵、勇敢的人。我真高兴战争和敌对终于结束了。”
几周以来,或者说自战争胜利以来的第一次内阁会议是在一种以往没有过的气氛中进行的,赛华德未能到场,但格兰特却来参加了,林肯的儿子就是接受了他的命令今早才抵达华盛顿的。所有人都围着这个得胜者,向他表示祝贺。和林肯在这座房子里共事了四年的维尔斯后来说:“总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兴,都满意,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的激情。他渴望的和平终于到来了。”但格兰特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因为谢尔曼那边还没有传来胜利的消息。这时,林肯说,谢尔曼一定会打败约翰斯顿,他可能已经把他打败了。因为头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在取得胜利之前,他经常做这个梦。“这个梦涉及到了您的职权范围,”‘林肯对海军部长说,“它和水有关。梦里,我坐着一艘结构奇怪无法形容的船,总是那艘。它迅速地开往黑暗而不确定的海岸。而且总是还没有靠岸,我就醒了。在发生特别事件之前,我总是做这个梦。比如在安提塔姆、石头河、葛底斯堡和维克斯战役胜利之前,总是这样。”
“不过,石头河一役算不得胜仗。”格兰特有些沮丧地咕哝着。
以前,林肯还从未和部下们这样谈过心。自从差不多三年前九月的那一天,他宣读了《奴隶解放宣言》并谈到他在上帝面前下跪以来,他从未再说过这种知心话。只有一种内心的活动会使他这样一位五十六岁的孤独的人开口讲这些,那就是对梦的先知性的信仰。这使他生平第一次像个乐观主义者似的摆脱了他最后的烦恼。正当林肯讲述那个一向预示着大事发生的梦境时,离他千步之遥的阴谋者们凑到了一处,商量起了刺杀他的时间和方式。
而后,内阁成员们讲到了重建问题。斯坦顿提出了一项计划,把它递给同事们传阅,这时,总统开口说道,还未召集新一届议会,他很高兴:“在议会组成之前,如果我们小心行事,认真计划的话,可以劝说各个州,恢复秩序,重组政府,重建合众国!”而后,他又提到了现在到处谣传的叛军进行报复、破坏的事,他说:“谁也别指望我会去参与处死那些叛乱分子,即便让我去处死其中的头领我也不干!就把他们赶出国家吧!打开小门,等他们跑出去,再放下栅栏,吁吁吁把他们赶出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挥动着胳膊,仿佛是在驱赶着羊群似的,“‘如果我们还想要共同工作,重建联邦的话,我们必须得顶住一切压力,把事情做到底!”
“我们有些好朋友的愿望有些过激了,他们急切地想要当主人,想要操纵南方人,不把他们当自己的同胞看待。这种作法是对他们所享有权力的亵读。我不赞成这种作法!”
这时候,那群谋杀者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们为什么不躲在钥匙眼背后偷听呢?
如果他们听到了这一切,握紧匕首的手不会发抖吗?因为只有尊重南方权力的人才会说出这番话!这时布思在哪儿?他为什么不仔细地听着!
布思刚刚听说,总统和格兰特今晚要去戏院看戏,目的是去见见盼望着看到他们的群众。因为格兰特原计划明天就要启程回家,所以戏只能安排在今天晚上,他仍旧不喜欢华盛顿这个地方,今天他一直都烦躁不安;林肯的梦对他有什么用呢?
他必须得自己去战场看看才会放心。战场上的事谁也无法预测。而这时,戏院的经理早已把林肯和格兰特莅临戏院的消息公布于众了。人们正积极地布置着戏院,在包厢里挂上彩旗,兴奋地期待着一个辉煌夜晚的到来。
布思赶紧分配了角色:鲍威尔今晚得闯进赛华德家,他只消说是带了医生的口信儿和一些药给赛华德就可以进去了。在最后一刻,他们放弃了刺杀副总统的计划;因为可笑的是,布思昨天鬼使神差地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为今晚的行动,布思租来一匹好马,得意地骑给熟人们看而后把它交给阿诺尔德好生喂养。他自己则在中午时分溜到了戏院,那里有个工人是从南方来的,想必被布思买通了,他按照布思的希望摆好了包厢里的椅子。布思自己则在包厢的门上钻了一个孔,以到时观察里面的动静。他又暗地里检查了手枪和匕首,因为他可能会需要这两样东西。除去手枪,舞台表演的经历促使他选择了匕首这种戏剧性的武器。一想到能一下子干掉两个“罪人”,他就心旌荡漾。他交给亲信一封信,动情地解释了他的行为,并要求这个亲信,第二天在报纸上把它公开:他那展示自己的渴望就是这么强烈。
这时候,林肯正在他的房间里给一位将军回信,这位将军曾提醒他要注意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林肯的最后一封信:“我决定,接受朋友们的建议,加强必要的保护措施……您向我保证说,上帝以及你们大家都将支持我,重建联邦,用您的话说就是让各个联邦州全心全意地联合起来组成合众国,对此我感激不尽。您忠诚的亚。林肯。”
听说有人要去自己西部的故乡,林肯让这人给那里的采矿工人带几句话。那人说他无需把这段话记下来,因为他很容易就能把它记在心里了:“我一直都在关注着我们西部的矿产资源,我认为它简直是取之不尽的。我们的西部很辽阔,从落基山脉一直到太平洋,只可惜对它的开发现在才刚刚开始。在战争期间,我们每天都举债上百万美元,因为我们得先救国,根本无心去提高贵重金属的产量。可现在,我们既已清楚地知道了国家的债务,同时也就应该清楚,开采出来的金银越多,还债的能力也就越强。我将尽力支持这项事业。战争结束后,我们会有成千上万的退伍士兵,有些士兵现在就害怕,回乡之后,会给那里的工业和经济带来沉重的负担。
现在我想尝试着把他们派去开采矿产,那里有足够的位置给他们。此外,即便在战争期间也从未停止过的移民潮还会从人满为患的欧洲给我们带来成千上万的外国人。
我要告诉他们,金矿和银矿正在我们的西部等待着他们呢。请转达那里的矿工们,我将竭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利益。因为,他们的富强意味着国家的富强。不出几年,我们就可以自豪地说:我们这里是世界的宝库!”
当天下午,他还和玛丽一起驾车出去兜风,城里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大家纷纷向他们乘坐的车子欢呼,玛丽十分兴奋:和平终于实现了,她终于能够在那整年都阴郁冷清的白宫里过几年快活日子了。他们跑出了很远,谈到了过去在斯普林菲尔德的日子,又谈到了林肯第二任总统任期期满后的打算。玛丽希望能去欧洲住一年,林肯也愉快地答应了,不过他说,自己还是宁愿去加利福尼亚和西部看看。他们返回白宫时,在门前一下车,就看到几个人正失望地想离开,他们是来探访林肯的,却吃了闭门羹。
“嗨,孩子们,回来!”林肯隔着老远就冲那些人喊道。他在其中看见了伊利诺伊州的一个熟人。在这么美好的一天里,有谁能比老朋友更使他欢欣鼓舞呢?他把这群人带进了白宫,向他们询问了一些老朋友的近况。他知道,这些人都了解自己,于是就毫无顾忌地给大家念了一大堆的笑话。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小商店里,整个房间里又充满了当年那种活跃的气氛。熟人们要求他再站到桌前讲,他摆了摆手,继续读下去,表情十分的惬意,直到最后,玛丽“一声令下”,让他赶紧出来,“戏院里的观众都在等着你呢!”林肯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和朋友们—一道别。干嘛要去什么戏院,在众人面前亮相?格兰特自己去就够了。
可就在刚才,格兰特夫妇突然改变了去戏院的计划,他们解释说,今天他们就得回家去,不能再耽搁了。在战争纪念日这天就离开首都?是什么使得他们二人做出这么奇怪的决定?要知道,这既是对总统的不敬,也是对公众的不恭啊!后来,格兰特夫人说,是两星期前玛丽在车上演出的一幕让他们作了这个决定。因为当众人对着她们二人以及她们出名的丈夫欢呼鼓掌时,那个神经质的女人不知又会大动肝火,做出什么事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他们干脆一走了之。
在去戏院之前,总统还在释放一名南方在押犯的文件上写下了“同意”字样。
只要这个罪犯同意宣誓,那么他就同意把他释放。他一生中所办的最后一件公务还是对南方人的赦免。上车时,他又看到斯皮德,向他打了个招呼后,林肯还又嘱咐他:“别忘了把我的话带给家乡的矿工们!”这是他对美国的最后一个愿望。
他们到场时,戏已经开演了。戏名叫《我们的美国兄弟》,是场喜剧。当总统夫妇在戏院露面时,整个大厅里掌声雷动,戏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他们二人鞠躬致谢,这时乐队奏起了国歌,全场起立,制服和美丽的衣裙顿时使大厅为之增色;而后,戏继续上演。由于格兰特夫妇的临时缺席,林肯夫妇叫来了他们的一个好朋友,一位上校和他的未婚妻作陪。他们四人坐在了包厢里,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或许林肯正在侧耳倾听,那位美国兄弟要对他说些什么;也或许,他的思想已经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一种宛若在空中飘飘悠悠的情绪使这一天成为了一个节日,一个梦向他预示了将有什么好事要发生,来自家乡的朋友向他讲述了那个小小的温馨的故乡小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格兰特的军权重又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他已经为克服战争创伤计划好了医治的方法;已经和部长们商量过,并且切实粉碎了敌人的一个又一个复仇计划;西部的发展已经有了眉目,他发现了那里丰富的地下矿藏;此外大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小儿子也正在健康成长:一个静谧圆满的梦,一段丰富美好的生活。那位将军曾建议他要多加小心——是的,为什么不加些小心呢?
但是他却被命运,或者说是某个未知者出乎意料地推到了生命的终点。这是任何小心都无法避免的。就是这种力量曾使他走出了森林,离开了他身边的那些参天大树,坐上了用树干绑成的木筏来到河上;使他从河道飘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店里,生活在箱箱捆捆中间;再后来,让他来到一间办公室,去面对落满灰尘的文件;不久后,又让他漫游了整个美丽、繁荣的伊利诺伊州从事法律事务,对了,还有赫尔顿,他的好同事,还有斯皮德(前不久,他还来找过林肯,依然没有向他提任何要求)。是的,在那以后的岁月里,他们曾经共同斗争过,使万达利亚大厅摇身一变成了斯普林菲尔德的议会大楼,崭新又漂亮;而后,他又登上火车,到处走,走过每个州,走向每一个讲台,走向听众,但却始终都在步那个矮巨人的后尘一一那个精力充沛,八面玲珑的道格拉斯,他现在在哪儿呢?老朋友贝克在哪儿呢?他那如花般含苞欲放的可爱的小儿子又在哪儿呢?
只有死神在角落里窥视着他。如果历史是公正的,它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在胜利纪念日这天上帝检查他的行为,他有过过分的要求吗?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日子里,他的要求不是少之又少吗?他狂热追求的两种理想不都成为现实了吗?在包厢里,他手中紧握着的星条旗,四年前被扯碎,而今终于又高高地飘扬了起来;他们驱车前来时,外面街道上白人们中间的黑人们用怎样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们的那辆马车,只是黑人们沉默得有些让人心痛。梦里那艘船究竟要载他到何处去呢?那梦中从未到达过的彼岸到底是印第安纳的森林,还是天堂呢?
刺客慢慢接近了包厢。那时已经将近十点钟了。刚才,他先是在一个酒吧里灌了瓶威士忌,壮了壮胆,而后,便一直平静地坐在戏院里冷眼观察,确认没有人认得他。过了一阵子,他就溜到了包厢附近,包厢门口站着几名军官,阻止闲杂人等随便人内,他向他们递上了一张卡片,说总统正在等他的一个消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放了进去。走进里面狭窄的走道后,他便飞快地用一小块木板搭在中午在墙上挖好的一个小坑里,把门顶住;又通过内门上的小孔再次目测了距离。他看到,总统正紧挨着门坐着,旁边是他的妻子,再旁边是一位年轻小姐,总统右边坐着的则是一位他不认得的军官。因为包厢就在舞台上方不远处,所以事成之后,他只需要跳到那里去,便可以顺着那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舞台出口逃走了。门口早有仆人牵着骏马等候着他,他骑上马,就可以逃之夭夭了!一切安排得可谓天衣无缝!
除此之外,他所需要的就只有布鲁吐斯式的勇气了!
就在他打开包厢内门的一刹那,他不顾下面可能有人回头看到他的危险,把手枪抵在总统的后脑,呼的一声扣动了扳机。听到枪响,旁边的那位军官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扑向这个凶手,凶手马上向他猛扎一刀,刺中了军官的胳膊,在军官一个踉跄的时候,他飞腿上了包厢的围杆,想跳上舞台,可不料,他脚上的马刺被星条旗缠住了,他被这么一绊,一时失去了控制,跌落在舞台上,摔断了胫骨。
可他仍旧挣扎着爬起来,舞动着手中的匕首,像他平时在这个舞台上经常表演的那样,冲着观众们大喊:“专制的魔王!”而后,便从两个吓蒙了的演员身边擦身而过,夺路而逃。
“他杀死了总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一时间仿佛没人听懂他喊的是什么。
玛丽绝望地尖叫了一声后,人们方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演员们不知戏演到了哪里,剧务忘记了落幕……只有包厢里的少校捂着受伤的胳膊转身奔向门口,却发现门被闩住了,而后用力才拉开了门。这时,医生、军官,吓晕的女人都乱作了一团,最后,士兵闯了进来,想用刺刀逼着观众安静下来,却使得厅内更加混乱了。总统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头上满是鲜血,早已失去了知觉。卫兵们把他抬了出去,谁也不知道,该抬到哪里才好。对面一所房子的男主人出来问道,是不是有病人,人们点了点头,于是,他打开门,总统便被抬到了这家人的床上。
与此同时,布思的同伙闯进了赛华德的家。手拿匕首,连伤四人,又在重伤的部长脸上连扎了几刀,仓惶而逃。
对林肯来说,那张床实在太小了,他那么高大,人们只能把他斜放在床上。整整九个小时。这个巨人和那颗致命的子弹作着殊死的搏斗,他呼吸困难地挨到了第二天清晨。玛丽就呆在隔壁的房间里,各位部长都匆忙赶来探望。早上七点钟,昏迷不醒的总统终于停止了呼吸,像朝圣者一样,又像是个先知似的,在复活节这天,在一张陌生人的床上永远地倒下了。
就像安葬一位旧时君王一样,美国给这个人民的儿子举行了国葬。在长途跋涉之后,他的棺木被运回了故乡,所走的正是他四年前来华盛顿之前的返乡路线。成千上万的人们来到斯普林菲尔德的那个小小的公墓,在他的棺木人土之前,人们都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而后看着他消失在泥土之中,身边躺着他的两个儿子,也都静静的,和他一样。
当林肯的灵枢被带回故乡的时候,朋友们和对手们都来为他送行了。全国上下布下了天罗地网,追缉刺客。人们按照一个医生提供的线索,把布思围在一个粮仓里,布思放火烧了那个粮仓,自己则被人开枪打死了。他的同伴有三个被判处了绞刑,一个逃到了欧洲。这时,南方也意识到他们失去的是个什么样的领袖了,有人甚至称这次谋杀是“弑父”。
后来,李将军成了教授,又教了几年书;戴维斯则写起了回忆录,又活了二十五年;格兰特最后成了总统;玛丽神经错乱,卖掉了所有漂亮衣服,住进了疯人院,最后疯疯癫癫地死在了她和林肯结婚的那所房子里。
对这位解放者之死最感悲痛的要数黑人们了。他们是惟一在林肯活着的时候就一直祝福他的一群人。他们为林肯唱起歌谣,并说,他们的救世主现在进了天堂。
对此,塔德也深信不移,当他站在父亲停放在白宫里的灵柜前时。他问道:“爸爸现在真的在天堂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高兴下,因为他在这儿生活得并不快活。”几年之后,他也死了。
在亚伯拉罕。林肯之后,再没有一个无罪的人被戴上脚锁。在他生活、工作和死去之后,按照法律规定,“所有人生来自由,这是上帝的赐福!”
译后记
艾密尔。鲁特维克(l881—1948)是一位着名的德国作家,其历史人物传记最是风格不群,匠心独具。其中如《拿破仑》、《林肯》、《俾斯麦》,均享誉国际,脍炙人口。
初读《林肯》,便觉察了他传记风格的不同。作者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剖析了林肯复杂的性格以及其处世立业的原则态度,分析描述颇具哲理性,耐人寻味,发人深思。他打破了普通传记中的‘“伟人神话”,描写的首先是平凡人的生活。由平凡见伟大,在伟大中展示平凡。
本书从林肯四岁写起,以其遇刺收笔,描写了林肯数十载当中的生活感受、心路历程和性格的发展变化,历史事件取舍自如、恰如其分,绝无赘述。在作者笔下,林肯既有聪明的头脑,执着的进取心、不屈的斗志,达观的处世态度,也有性格的弱点,有强者的无奈,有不幸的婚姻……读罢释书,恍觉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这一切都决定了林肯所选择的道路,这既是美国的幸运,却也包含着他个人的悲剧,文中二号人物玛丽也是形象饱满,她急功近利,惟我独尊,一方面是林肯专于政治的催化剂,另一方面却也别有一番苦滋味在心头。
文中其他人物虽着墨不多,却无不有血有肉,个性突出,说明并陪衬了林肯的性格形成,再现了历史:林肯的生母生活坎坷,沉默坚忍;林肯的父亲敢于冒险,追求不断;林肯的继母正直善良、睿智达观。在作者不动声色的笔下道格拉斯的利欲熏心、八面玲珑;格兰特的执着大度,心清志远;李将军的骁勇善战;麦克莱伦的无功自傲……直至刺客布思的愚昧凶残均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鲁特维克所谓是冷眼观史,静心看人,很有些“月轮穿沼无痕”的意味。整部作品语言质朴,史料有秩、不急不徐,娓娓道来。读时宛如品一盏香茗,素雅之气袅袅而来;书至中路,兴味不减;至林肯遇刺,文章戛然而止,水木之香却依旧索绕不绝,引人沉思。
迄今为止,艾密尔。鲁特维克的名字在国内尚不知名,其《林肯传》更是鲜为人知。由于缺乏完整译作借鉴,又兼原作者思想深刻,加之译者自身才力未尽人意,所以只当竭尽全力,表现原作者笔触的平静与构想的自如闲适,以贴近其初衷,但难免有疏漏之处,在此,译者衷心欢迎广大读者以及专家学者批评指正。
最后,要感谢我的母亲、姐姐,她们在本书翻译过程中给予我很大的支持,并感谢好友史青、文挣、余曦林、张程的帮助,还有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系的Kcrurnmr先生、窦学富老师。Wuest 先生为译者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译者于北京外国语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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