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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艾密尔·特鲁维克 当前章节:15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9

然而,这位朋友捧着信和其他朋友们却只在家里频频摇头,赫尔顿必定是在回信里写了些诸如年轻人和老年人无法沟通的话,因为林肯在回信中写道:“没有哪封信比您这封信更让我感到痛心的了。我想您一定误解了长者们做事的动机,我可能就已经属于这样的老朽了……”

此时此地,他的境况与以往不同了,但仍旧寂寞。可能没有第二位事业有成的政治家会写这样的家书吧:“佐治亚州的斯蒂芬斯是个矮个儿的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患有肺结核,他刚刚跟我谈了一小时,这是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交谈。我苍老干枯的眼睛再次充满了泪水。”但是,当时却无人能料到,他们二人何时又能见面,既然曾为朋友又是为了什么把今天的泪眼相望变成了怒目而视!

这次被选人议会的是个多么令人钦佩的人啊!他不营私舞弊,这已经是众人承认的事实了,不愿为无用之人推荐职位,因为对他来说,国家的利益要远远高于他在政党中的那些朋友的利益。而他却总不忍心拒绝别人,于是,他规定自己的推荐书可以撤销,这显示了他的顾虑。

此后不久,就有一个故事在斯普林菲尔德传开了,林肯拒绝为他的一个选民提供职位,并给他写信说:“初结友谊时,我对您十分友好,并期待着您也能对我这样。去年夏天油于一些麻烦事,这我已向您作过解释了,我不得不收回对您的推荐;但不久后我从可靠的地方听说,您在公开低毁我。对此,我当然感到十分意外。

当我接到您前一封信时,我曾问自己,是您想在低毁我的同时利用我并且伤害我呢,还是我听说的都是谣言?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不会给您回信,若是第二种情况,我却必须回信,我一直对此犹豫不决。在此,我附上可能对您有用的推荐书。”

今天,独自坐在长凳上,只有一个面对人头攒动的大厅却仍旧面不改色的观察家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而他的选民,只会在家里对这位候选人摇头,由于他们的条件尚不成熟,林肯拒绝为他们谋职。可如果他不能为自己的选民解决什么问题的话,选民们又何必要选他呢?“真诚的亚伯拉罕”,一个美好的称号,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只知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他那样不懂世道,人们是不愿意选他的。  十三、在国会战斗

在本应维护自由的美国国会大厦脚下,就在议员们从窗子那儿能看到的地方有一个奴隶市场:“那是一种黑人‘马圈’,成群的黑奴在这里被买卖,或者在这里停留几天接着像骡马一样运到南方市场上去。”这就是林肯后来对那儿的描述。在首都,与道义背道而驰的现象可要比在南部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于是林肯自己计划,要在国家的心脏首次向奴隶制发出攻击:他在提案中—一列举了奴隶制的种种罪恶。

他认为首先在哥伦比亚,蓄奴应当被禁止,但那些作为蓄奴州的公民及政府官员们却仍可以把他们的奴隶带到这里来。为了在这个过渡时期让那些仍旧作为奴隶辛勤劳作的奴隶子女们能够接受教育,应当建立暂时性的黑人教育体制。如果今后从法律上规定了解放奴隶的话,那无疑意味着奴隶主们利益的巨大损失;于是从邻邦逃到这里来的奴隶都将被遣送回去。但是,这项法案显然要通过全民表决才能决定。

林肯的性格导致了他在这一举动中完全是公正有度,激昂有制的。他没有伤及任何人,没有提及任何制度,因为当时的体制不允许进行社会大改革,大革命,尤其是当这种变革会给社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就更不允许发生了;林肯提议的基本前提是维护合众国的存在。在蓄奴州里“由于我们的前辈们”——如同十年前一样,他现在仍旧这样说——“没有取消奴隶制,那么我们今天也不能这样做;然而,在父辈们根本未曾想到的新建立的国家里,我们却必须要建立合乎道义的公正的法律。”马上,诸多淘金者梦寐以求的加利福尼亚就被挤满了,因为那儿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新的联邦州了;但南方诸州却大力反对,因为当时整个合众国里恰好有十五个蓄奴州,十五个非蓄奴州;若是这个聚集了来自全世界冒险家的新州宣布取缔奴隶制的话,岂不打破了这一平衡?而刚得到的得克萨斯州,早在墨西哥统治之下,就不蓄养奴隶,当时一个民主党人士威尔姆特还提出了一句着名的口号:禁止在得克萨斯州施行奴隶制。

林肯针对哥伦比亚特区做出的提案究竟结果怎样呢?华盛顿人与南方对此都感到不舒服。这个社会热爱奢华放荡,说一不二的欧洲人在自由的美国比在本土更能满足自己作主子的欲望,成千上万自我感觉是城市共同决策者的人们,所过的生活比其父辈所梦想的还要气派得多,南部的绅士们在这里当上了国会或是众议院的议员,马匹成群,奴仆簇拥,节日庆祝繁多,并把拥有权力看做是生活的目标;在这种氛围当中,林肯的主张是绝不会有人响应的。他不适合华盛顿,不!他绝对不会合这里人的口味。这时,社会舆论要求城市委员会撤销林肯个人提案;众议院的领袖们也竭力避免就这个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于是,这个议案一直被束之高阁。人们都希望那个讨厌的提议者不被选人下一届议会。事实上,果真如此,十二年后林肯才又重返华盛顿,并小心翼翼的在此案的基础上建立了广泛有效的法律。

主持正义和维护真理是他在各处进行政治活动的目标,在处理管理和人类解放问题时也是一样。一次,当谈到国家的管理问题时,他在众议院发言道:“海军是公共机构之一,然而它却给了某些地区特殊的权力,我国沿海州数目较多,而象伊利诺伊州那样的内陆州较少。所有的公共机构都会给地区带来好处,反之,亦然。

我们不允许某个地区有碍于公共利益……一个国家,有权由于某项举措可能给地区带来益处而不予实施,但地区却无权借口会给整个国家带来好处而拒绝在本地区完成某项任务。否则,联邦州就可以这样开口对国家说:如果你不为我做些什么的话,那我也不管你。这种想法将阻碍一切正常的发展。我们仔细考虑一下,便会发现这种行为当中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不公正;由于这是些新鲜事物,所以往往会被人忽略。

我们绝不能坐视那些与这种不公正待遇联系在一起的现象不管,对它们放任自流,否则,我们恐怕就不得不解散政府了……既然这个议会大厦是在公共基金的基础上建立并维持的,就必须为公众办事,但显然华盛顿的商人们比伊利诺伊地区的商人收益更多,为了制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们可能必须得解散议会。”

每个事例,每个比喻都充分显示了演讲者正义的思想,而坐在一旁的务实者们的眼里却闪动着狡黠的光芒,他们是绝不会如此尖锐地用一种思想抨击对手的思想的,他们只愿意在尚未完善的机构所允许的范围内,理智地将二者进行一下比较。

突然间,聪明的演讲者一改他的风格,转而采用讽刺的手法展开了攻击,在演讲中他这样说道:“在我引用一些关键事例时——比如为了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让公众承受损失,或是由于人们对于总统光环的崇仰而导致不平等现象的出现——当然不是针对现任总统的。一个普通的煤矿工人辛辛苦苦地挖一天煤,得到的报酬只有七十美分,总统先生发掘一些空洞抽象的东西,一天的薪水却高达七十美元,这是多么严重的不平等现象啊?表面上看,煤要比那些空洞无物有价值得多了。但是难道由于这些,总统就该辞职吗?显然没有必要,检验一个人成败的标准,甚至不在于在他的作用下产生了多少弊端,而仅仅在于他的工作结果是不是弊大于益。几乎在一切事物中,特别是政府里的事情中,弊益总是相辅相成的,若要作什么评判,便必须要兼顾两方面的因素。”

这种明智的论证在这一方讲台上并不是经常能听得到的。这个伐木人是从哪儿学到这种技巧的呢?他仿佛是在尖刀阵里跳舞,却没有伤到自己。是他的勤奋自学,是他几十年当中保护自己,实现自我的经历使然,是他对身边人进行的观察使然,这比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多得多,也重要得多。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获得了比较、分析的能力,学会了在适当的情况下放弃;是的,放弃的动力上升为对自己和他人素质的评价。只有一个忧郁者或是一位诗人才能这样不急不徐、心平气和地谈及人类的弱点。

但他的那架钢琴弹奏出来的乐曲中一直还夹杂着另外一种声音。那就是面对大选的临近,面对普遍将这张讲台滥用做领袖人物私人讲桌的现实所表现出的大度和幽默。在当时不明朗的情况下,各党派均做出了十分奇怪的决定,辉格党虽然一直致力于反对战争,现在却出人意料地要推举凯旋的泰勒将军为总统候选人,而这位候选人本人就是奴隶主,从未公开发表过关于奴隶的看法;而民主党人则提名了一位名气不大的卡斯将军,并且不无道理的讥讽辉格党派,它将被一位将军控制在自己军服的衣摆之下。这正触发了林肯的幽默感,他倾吐了自己对对手的看法:“杰克逊的衣摆,”他在讲台上呼吁,“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大,因为所有民主党人士都死死抓着它不放,依附在那儿——有个家伙曾夸口有这样一种发明,能够从一个老人身上变出一个新人,而且还能再用余料做一只小黄狗。杰克逊将军的声望对你们来说正是这样。你们不但两次利用它使他成为总统,而且还有足够的余料使后来几个小人物当上了总统。现在你们又要依靠他使另一个人再次成为总统了……一位来自佐治亚州的议员认为,使用这种方法无可非议……我并不想开始一场争论,只不过是想告诉诸位先生,使用下流的比喻其实是场赌博,而你们在其中并不总是赢家……”

“除此之外,你们是否知道,我也是一位战斗英雄啊!在黑鹰战役期间,我也战斗过,流过血。你们刚刚在讲卡斯将军的战绩时,也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过去。

斯蒂尔曼战败时,我并不在场,但我就在附近,就像赫尔投降时,卡斯将军离他很近一样。我们两人都在战后看过那里的战场。当然,无论如何,我并没有毁掉我的佩剑,因为我无剑可毁,我只是有一次弄弯了我的枪……打个比方说吧,如果卡斯将军在采集浆果方面胜我一筹,我想我在向洋葱头打冲锋方面一定超过了他。他若是曾目睹印第安人血淋淋的战斗,那他比我强,我承认我没有见过;但是作为补偿,我却曾不得不与蚊子浴血战斗,虽然我未曾因失血过多而昏厥,但我却经常不得不忍受饥饿。若是民主党的朋友们想要以此来夸耀我的过去,并想因此提名我作他们的总统候选人的话,我会表示反对,会觉得他们想要拿我取笑,就像他们试图将卡斯将军美化成为一个战斗英雄,并以此来开他的玩笑一样。”

他娴熟的演讲技巧使他的批评总避免采用高调,因为他只是拿自己在战争中的经历开玩笑,听众开始无法确定他是在指桑骂槐,但最后他们体味出,从一开始林肯便不吐不快地对其对手的野心进行了尖刻的讽刺。林肯依旧远未用尽他的讽刺手法,不一会儿,他又转换技巧使用了另一种风格:幽默的统计法,来牵制对手。

“刚刚,我的朋友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让我在这宣布一下,卡斯将军曾是某次进攻冲锋的统帅,只不过并非是去攻打敌人,而是进攻国库的。作为密歇根州的执政官,他管理印第安事务,总共管理了十七年九个月零二十二天。在此期间,他为自己的职务及支出总共动用了为数九万六千零二十八美元,除以他执政的日子,他平均每天花掉了十四美元七十九美分。只有同一时间他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服务和支出,并在同一个地方又担任几个不同的职务,他那些假定方能成立。令人震惊的是,他在七个职位上,既无需秘书,也统统不需要办公地点和供暖等等。”

“这里,我只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先生令人惊讶的强健体魄:他不仅仅能同时做不同的工作,而且还能同时身处远隔百里的两地施展其吃饭的技能。从1821年10月到次年5 月,他每天在密歇根州要吃掉十份饭,十份啊!若是在华盛顿,这几乎相当于五个美元了,但如果他身处两地之间,他又如何能去吃这些饭呢?这里我有一项重大发现:这就是,让别人为你的吃喝掏钱,你无需自己掏腰包……我曾看到过一只身处两座干柴垛中间几乎饿晕了的小动物;这只小动物的悲惨命运是绝不会降临到这位将军身上的!即使身处两座相隔上百里的柴垛,他也能在那儿大吃大嚼,只不过沿路的绿草地可要遭殃了。上帝啊!先生们,你们竟要选这样一个人当总统?他惟一能给你们的就是用他吃剩的残羹冷炙把你们喂饱。”

林肯就像讲童话似的讲述了这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但都千真万确的事实,他知道,即使是那些身处遥远异地的农夫们听到自己的这篇演讲,也会像大厅里这些人一样捧腹大笑的,他的目的达到了,卡斯将军在国内的当选是不可能的了。一家报纸这样描述林肯:“林肯先生的演说是如此独具匠心,以至于在他演讲的最后半小时里,整个大厅都充满了笑声。他的风格实在独特,他会在讲台上走动着,上上下下地打着手势,讲到一段的结尾又突然一下子来到大厅中间记录员的桌子旁。

而后,走回去,开始新的话题,不久后,再重复刚才这一幕。”

人们再一次耳闻目睹,并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位演讲者并不是以演员姿态来打动他人的,他演说产生的效果完全来自于他的思想!  十四、失意

不久后,玛丽的心中又充溢着希望了。她与自己的丈夫并肩出现在芝加哥时,那儿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伊利诺伊州的议员,并对他们十分敬仰。但人们也看到了,林肯在开始演讲时如何摘下硬袖口,挽起袖子,仿佛要参加一场比赛似的。跟以前他在陌生的新英格兰演讲时一样,开始时只有很少人来听,不久后他们就开始跟随他为泰勒竞选了。为了泰勒,他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演讲,也取得了比四年前为克莱竞选时更为辉煌的成绩。在这里,他曾用来攻击民主党人的尖刻的笑话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此间,他自己则开始学习东部的演说艺术,了解反奴者的激情,认识了问题的其它方面,特别是结识了波士顿的一位名为赛华德的演说家。十几年后,他们俩又被戏剧性地联系在了一起。在为泰勒举行的一次宴会上,林肯第一次听到了另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就是杰斐逊。戴维斯。

这时,他认识了很多大工厂主,他观察着他们,想看看自己以前所了解的南北差异是否准确。他亲眼观望了尼亚加拉河,写道:“它的力量是巨大的,它引人沉思,发人深省。有位地理学家告诉我们,这瀑布的水来自安大略湖,而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了……它代表了过去的悠悠岁月。当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当耶稣尚在人世时,甚至当亚当刚刚走出造物主的手心时,尼亚加拉就已经像今天这般奔腾咆哮了。”大自然的奇异风光总能引他产生一种浪漫的感觉,并会一直在他心头索绕不绝;当他的朋友们对此大发感叹时,他在一旁也颇受触动,不过他却只是半开玩笑地打断朋友的话,抛下了一句:“我一直问自己,这些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当他在竞选旅行途中看到轮船从沙道上被拖人大海时,他那勇于实践的激情又迸发了出来。当船长让人把所有能搜寻到的木条塞到船下,以便能够推船前进时,林肯想,当年自己在俄亥俄河上干的事情此时此景下又重演了。他尝试着像名工程师一样画出图形,琢磨着在水底船的两侧加上两个气垫,往气垫里打气,就可以将船从沙地里移出来了。回到家,他请一位机械师给自己做了一个模型,在办公室里以研究这个为乐,并希望这一想法能够得到应用。他还半开玩笑地预言,由此轮船的航行方面会产生一场革命。林肯的这项专利如今还在华盛顿保存着。

这里我们看得出,缺乏感情基础时,他对待事物的态度多么冷漠。他虽然体魄强健,又一贯乐于助人,但是,作为轮船上的一名乘客,他却没有跳进水里和其他人一道推船;倘若他现在面对的不是艘轮船而是只曾与他的青年时代息息相关的木筏的话,无论是总统竞选人也好,是什么其他大人物也罢,他都会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前帮忙的。他无法理解眼前的这种人与自然的斗争,和像个外行人一样在那里盲目听从那些自己毫不理解的指挥,在推船队伍里当个明星相比,他宁愿站到一旁保持沉默,打开自己思想中理论源泉的闸门,研究改造船的结构问题。今后,在政治生活中,他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表现,这样丰富的经验当然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成绩。

但是在此期间,就在这次竞选旅行中,议会任期结束了,林肯无需再返回华盛顿。他在和平与战争问题上令人不解的中立态度,在推荐友人方面的刚正不阿,以及对撤回哥伦比亚法案的要求,使他失去了多数的拥护者,以致于他无法保证自己在伊利诺伊州的选票。特别是他那天生的正直本性使他无法像同仁们对待他一样地对他们造谣中伤,因为:“我曾解释过,我不愿再作候选人,原因是我要把机会留给我的同仁们……如果没有其他人选,我当然也不反对别人继续选我;但让我毛遂自荐,或是说服别人来推举我,却都是我的尊严所不能容忍的。”

虽然泰勒文笔不好,演讲也没有天赋,但还是当选了;林肯则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政治中心的圈子。虽然他不太喜欢这种党内生活,但是在这儿他确实也了解了一些关于合众国的基本问题,并且愿意继续了解下去。他的对手们还在平步青云,希尔兹刚刚当选参议员,道格拉斯的发展更是如日中天。难道对林肯来说,华盛顿只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吗?谁会再次将他从斯普林菲尔德呼唤出来?什么力量能使他再回到这张网里来?是一所他顶着谴责的目光生活的房子?是一个他纠缠于毫无意义的争论不休的办公室?还是他发表自己政党意见的报纸?

至少他的孩子们还需要他。但谁能保证孩子们的学习问题不会让他和玛丽产生争执呢?玛丽也感到垂头丧气,她的一切希望都像肥皂泡似的迅速幻灭了。她的心又飞到了所有那些不可一世的宏伟蓝图里去了,她从纽约写信说:“当我看到巨大的轮船起锚向欧洲进发时,心中就充满了即将面对贫穷的忧伤。我经常会以嘲笑的口吻对林肯说:”下辈子我一定会嫁个富有些的男人‘。“  一、重操旧业

对此,玛丽和林肯都感到十分失望。倘若他是在一场大规模的斗争中被打败的;倘若他是个领袖,正想要用双倍的勇气来为未来作好准备,而这个小城,这依旧荒芜的西部只是他两个战场之间喘息的场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事实上,他却是因为他那微不足道的任期已经结束才回家的,在乡亲们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奉命上岗就被撤下来的士兵。他不再去州议会了,长期的离职也使他不想再去作律师的工作,过去丰厚的补贴,转眼间又变成了微薄的收人,而且在他的内心,过去那绽放开的整个世界,现在又只剩下了回忆,首都华盛顿和政治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泥沼,它会让正直的人窒息。

但令人奇怪的是,他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并试图在院外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刚刚返乡不久,他便以口头及书面两种形式向州政府申请去主管迁至本州的一个机构。出于政治原因,这个职务应当由辉格党中来自伊利诺伊州的人担任。这个职务很有趣,很重要,政治性很强,并且收益颇丰,而且特别符合他作为农夫,土地测量员以及律师的经历。对他感激不尽的泰勒总统,提出了十一条理由以帮助他获得这一职位;他也给政界的朋友们写了大量的信件,就像他在首都看到的其他议员们惯做的那样,比如:“尊敬的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小忙,这一定不会花您太多的精力。据我所知,辉格党的一个重要部门将要迁至伊利诺伊,有人要选布特费尔德去任职。我想对此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为此而进行的选举是个政治上的败笔,它会毁了整个辉格党……若是您同意的话,希望您能够尽快写信给泰勒,告诉他,您认为除了我或者另一个由我推荐的人之外,没有人最适合这个职位。我的这一请求只限于在伊利诺伊州范围内,如果贵州有什么人参加竞选,我是不愿搅进去的。您永远的朋友。”

他又给另一个人写道:“如果不尽快加以制止的话,布特费尔德马上就要得到这个位置了。如果您觉得任命布特费尔德会令全国的辉格党人失望而不是高兴,会降低他们在未来奋斗中的斗志,会去揭开他们在四十一年前结下的,现在不忍再去碰的伤疤的话……那就请您写一封信制止它吧。时间紧迫。请保密。”

以外交家所特有的技巧,他给不同的人写了风格不同的信,由于他对选举的警告有事实作为依据,因为他只有一次提到了他自己以及他推举的人,所以,他在谋求职位的同时,也保持住了一种令敌手茫然无措的冷漠。“除去缺乏耐力以外”—

—他的老朋友,赫尔顿对这种行为解释说——‘’林肯还勤于思考,有些清高,所以有时他不能迅速变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恰恰是那种随机应变是使一个竞争者赢得某个职位的诀窍。“林肯的求职信简洁而且不卑不亢,丝毫没有阿谀奉承的姿态,相比之下想通过他获得一官半职的人所写的信就显得十分露骨了。

那职位对他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在此期间他自己曾经讲到过这一点:“我并不感觉自己有什么能力来获得第一把交椅,可第二把交椅对我来说却还不足以弥补那些竞争对手对我的冷眼。”骄傲和谦虚,克制和自信,对他人温和的以及批判的观察;总之,林肯与外部世界的关系统统隐含在这句话里了,如果那份差使落到他头上的话,平时一贯谦虚的他也丝毫不会表示惊讶的。

但当他看到自己的申请受到朋友们的猜疑时,一种恐惧马上攫住了他!爱德华斯,一个和他在万达利亚共同工作过的老朋友,老同事也想得到同一个职位,看到林肯的申请,认为林肯背叛了他。“爱德华斯因为谋职一事生我的气了。”林肯在给他们共同的一位朋友写信时说道。“他针对我给州政府写了一封信。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就是友谊,我和爱德华斯的友谊曾经是那样真诚,我并没有背弃他。如果我愿意,早在人们想到布特费尔德之前,我一句话就可以获得这个职位了,至少埃文斯和总统会为我说话。但我却避免把它说出口,当然这也有其它原因,但最主要是爱德华斯的缘故。为了能让他得到这个职位我情愿自己失去这个机会;而如果不是因他做了错事就失去他的友谊的话,却会令我十分沮丧。”

无需用什么证据来证明事实的真相,他的人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过这件事的确让他很伤心。他是那样的正直,不吝在朋友面前承认自己的弱点,在百般孤独之中更愿意置身于老朋友们中间。一个新的职位对他无足轻重,可是面对朋友的背叛或是看到某个官员将他列人惟权惟钱是图的人的行列中去,却着实让他倍受打击。

最后,林肯和爱德华斯谁都没有获得那个职位。林肯平静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并不感到很失望,我曾经希望,事情的结果能够鼓励我们的朋友们信心百倍地去面对未来,除此之外,一切对我都无所谓;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当他在外面受挫的时候,他就会这样迅速地逃避到内心世界中去,当总统要任命他去最西边的俄勒冈州任专员以作为补偿时,他考虑片刻后毅然拒绝了这一好意。作决定时,玛丽的意见当然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对此她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倘若我们被发派到那个荒僻之所,诚然,我们会长期拥有一个官职,但我们却也会因此而被长期甚至是一辈子排除在华盛顿之外。”她拒绝去俄勒冈作专员夫人,宁愿在失望的阴影下,呆在这座小城里,品尝前途未卜的滋味。这起码说明了她对林肯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在这段时间里,她积极地支持林肯做事,对她自己、对林肯乃至整个国家,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此外,她还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对林肯施加了具有决定性的负面影响。和谐的生活原本可以把林肯留在斯普林菲尔德,但就是因为生活中的杂音太多,林肯越来越倾向于外出参加巡回审判,而不愿意呆在家里。因为巡回审判更符合他生活的随意性,那种漫游的生活也更适合他吉卜赛人的性格;相比之下,小市民呆板的房屋,固定的用餐时间,家庭的义务以及着装的规矩会搞得他头昏脑胀。一位律师曾邀请他去芝加哥的律师事务所和他们合作,被林肯拒绝了,理由是,自己患有肺结核,去和很多人交往会要他的命。

和以前相比,巡回审判时的收人微不足道;可这样,他却可以有半年时间,也就是春秋两季都呆在外面,远离那每天都给他以危惧和压力感的方桌,和一成不变永远都在屋角一隅,在同一所房子里,同一条街道上的生活。现在他无需准时坐在桌前进餐,无需去为孩子们担忧,无需去听邮差和亲戚们的抱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买衣服!”不用到了晚上还得规规矩矩地系好领带,摘下礼帽背靠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跟几位女士谈论现在欧洲童车的流行款式或者甚至去谈奴隶制。

现在,生活是多么自由自在,他们一行四人,一位法官和三名律师从一座小城跋涉到另一座小城。清晨,他们乘上一辆吱吱扭扭的车或是骑上租来的马开始赶路,中午时分来到一个古老狭窄的法庭大厅里,没有任何仪式,村民们便相继走进来打官司。起诉的原因不是谁占了谁的土地,便是打架,再或者就是谁偷了谁的猪。在法庭上,犯罪者理应得到某种教训,于是欠债人延期还账,债权人的权利得到保证。

十二个小时之后,大家便都跑到酒馆里去了。林肯右边背着他那把没了把的、总是用一根绳子捆在一起的伞,左边背着他那只用花花绿绿的地毯料做的文件包。大家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谈论庄稼和收成,伐木和牲口买卖,林肯就在一边听着,听老百姓们自己说他们需要什么,是铁路还是轮船;听听保护税给这些小地方带来了哪些影响。而后往往是林肯刚在一个粗俗的律师那儿搞清楚了一件事,就有许多人围将过来,想听听他在说些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大个子,这个“真诚的亚伯拉罕”是所有人当中最有趣的一个,这是他们从上次开庭的时候就知道的了。所有人,包括法官、上诉者以及被告和证人,下午还是对头的人们,现在却都围住了这个总有说不完的笑话的神奇人物。

赫尔顿说:“有时候,我看到他被两三百个人团团围住,所有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故事的结尾……他的面目表情以及举止动作都十分投入。等到接近了关键问题,他的严肃就会慢慢消失,他那双小小的灰眼睛就会闪出智慧的光芒,嘴边也会随之浮现出一丝微笑,整个身体开始轻轻颤动。当高潮终于出现时,他自己会比任何其他人笑得更爽更欢。这些故事……在现代的律师听起来可能难登大雅之堂……其中的一些故事是没法再重复的,另一些隐含着某种哲理,无情地揭露了人性的弱点,还有一些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他只是在讲述的过程中更换了主人公的名字和故事发生的时间……总会有一个傻乎乎的农民半小时之后才明白故事的意思,于是,整个大厅里的人又会因为他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平时总是象征着威严的法官这时也往往坐在一边忍俊不禁。几天之后,法官又会主持某一起严重罪行的审判,而林肯则坐在一旁,表情十分严肃。”

从小他便在这样的普通百姓当中成长,和这些人息息相连,他总愿意和他们交换一些发自内心的感受,总希望从他们那里学到些什么。就这样,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在整个伊利诺伊州里出了名,同时也奠定了他的群众基础。离了这种群众基础,他十年后的胜利是不会成为现实的。‘至于什么时候吃饭,又吃些什么,他从不在意,就像二十年前他在这样的一座小城里给人们伐木或是卖钮扣时一样。那时,他是躺在商店的长椅上读书的,而现在,偶尔和他在旅馆里同住一屋的同伴总会看到他跷着两条在哪都会显得过长的腿,在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呼嗜声中借烛光读欧几里德直至凌晨两点多。或者,他会和法官下象棋下到半夜,而后穿着在他身上总显得过于短小的法兰绒衬衣坐在床边,和法官长时间地就奴隶制度这个话题争论。其他人一觉醒来时,会发现林肯还坐在那里,沉思着,会听到他没头没脑地强调着,仿佛一夜根本没睡一样:“我想再向您重复一遍,有的地方存在奴隶制,有的地方废除了奴隶制,这样的一个国家是无法长期存在下去的。”

在流动法庭里,总有什么可以学习的东西。有时会有人带来一台简易幻灯机,他们可以把它的一部分拆开看个究竟;或者哪儿开了一个流动展览会,晚上坐在黄火边,林肯给大家讲述当天在那儿见到的电器;再或者,他碰到一个德语语法问题,试着说一点,说不下去时,便用德语写道:“没招儿了!”如果可能,他还帮别人伐木,照看牲畜,因为有时作作这种练习对他有好处,如果在审判中总以英雄姿态出现的他也会给奶牛挤奶的话,当事人会对他崇敬有加的。

有他在,包括川布尔,布朗宁特别是法官戴维斯在内的同事们也总是心情愉快。

这几个人和林肯长年累月一起旅行。跟林肯一样,对他们今后会在多少次大风大浪中携手共进,互相帮助,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几个人的政治观点十分相似而且彼此在无休无止的争论中也互相影响。他们这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党派,几年之后,这个党派将登上政治舞台,大显身手。只是,当道格拉斯出现时,总会有不和协音符。

好在现在道格拉斯更愿意当他的议员,不想当什么法官了,更愿意在华盛顿生活,在国会大厦或是某个俱乐部出现,而不愿到这个木头房子里来,来走伊利诺伊州泥泞的街道了。

这个老对手渐渐脱离法律界向政界发展了,而林肯则在同一时期一一从四十一岁到四十六岁之间——越来越放弃政治积极性而返回到法律领域中来了。  二、最好的辩护

“尽可能说服你的邻居去比较一下,告诉他们,表面上的赢家往往是实际上的输家,无论在金钱还是在时间上他都得不偿失。”作为一个处事平和,又为人正直的律师,他有的是赚钱的机会,但他不愿去挑起争执:“因为那种人最最可恶……

一个普遍的规律是:永远别让自己事先付佣金,至多也就付一小笔押金。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要利欲薰心的话,那你就会有意外的收获。”

这是林肯为一篇关于现实权力的演讲所作的笔记。他在日常事务处理中的原则,在这段风趣形象的笔记中可见一斑。因为,即便他算不上是一个热情激扬的法学家,他也是一个自农民生涯起即拥有法律意识的人,而且他从未,哪怕是在偶然情况下,触犯过法律。只有当人们在这个问题上认清他的思想,并了解了他的内心时,人们才能更容易理解他在政治生活中的所作所为。他的性格能在每一次实际事务的处理过程中得到反映。他不会轻视生活当中的任何一件事情,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草草了事;他是一个忠实于自己良心的人。实实在在,无论在什么时候,林肯就是林肯,他只跟自己比。面对暴发户的阴谋,他愤然为一名贫穷的妇人辩护;在保护父辈的规矩免受后人占有欲的尘染,在保护成千上万的非洲黑人免受奴隶主们残酷迫害的过程中,他也是这样。

然而,他这种澄澈的性情中却没有掺杂一点先知或是布道者的习气。强健的体魄、高大的身材、艰苦的青年时代,同富人们进行的斗争,游荡、劳动以及缺乏保护,在世界这所大学校里,这一切没有使他变得冷酷,反倒让他日益坚强了。因此,他作为律师懂得如何利用一切方法,用讽刺、睿智、幽默以及恶作剧来促使证人、原告或是被告讲出可信的证词。“您的名字是J.帕克。格林。‘J ’是什么意思?”

“是约翰的意思。”

“啊!那您为什么不像通常那样叫约翰。P.格林呢?”这时陪审员已经忍不住开始微笑了。当林肯就名字和那个证人开着玩笑时,后者就不像开始时那么拘谨了。

再比如说,洛汉,林肯过去的伙伴,一次在为一宗马案辩护时是林肯的对手。林肯发现他把新衬衫穿反了,于是,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辩护:“现在,洛汉先生已经就马的问题谈了一个小时了,目的是向这些忠诚的农夫们显示,他从兽医的课本上都学了些什么。可是,如果他连怎么正确穿好衬衣都不懂的话,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他关于马的知识呢!”林肯让洛汉转过身来,取笑了他一下,煞了煞他的威风。

一次,一个富人用手杖打伤了别人,被打的人起诉,要他赔偿为数一万美元的道义补偿,林肯受托为被告辩护。原告的辩护律师将穷人的老实巴交和富人的盛气凌人加以比较,大加渲染,使法庭上下都差点儿为之落了泪。这时,林肯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脱下了外衣准备辩护,紧张地看着一张摆在他面前的纸,把它拿起来,好像要仔细地检查一遍,忍不住对着纸笑开了。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好奇,几乎也要笑出来。紧接着他又把纸放下,解下了领带,而后又拿起纸来,笑得更欢了;很多人,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也跟着大笑起来。林肯脱去马甲,又重新玩了一把刚才的游戏,于是整个大厅都笑了起来。这位律师向法庭道了歉,解释说,从那张纸上很明显可以看出,原告起先将自己尊严的损失估价为一千美元,但当他看到被告的巨额财产时,又加上了九千美元。他给了原告几百美元,讲了个滑稽的轶事,而后让法庭做出了决定,就这样解决了这个案子。

有时候,他还也会耍耍农民的小聪明。一次,一个律师欠了别人二美元五十美分,因为他总是不愿意付这样的零头,生气的债主要告他。林肯劝他说:“您为此花掉的,将远远多于它给您带来的。”

“这无关紧要。”

“那您现在马上就得付给我十美元。”拿着钱,林肯找到了那位欠债的同事,跟他分了这十美元,并让他用这钱还了二美元五十美分的债。平息了一场争执。

有时候,在打官司时他也会通过自己。的表演天赋取胜。如果说,讲故事对他的律师工作能起到协助作用的话、那么尤其是当案子涉及到一些日常琐事的时候,表演便具有更大的影响力了。比如:又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打了,现在问题关键就只在于是谁先动手的。“我的当事人扛着一个粪叉在马路上走着,突然一只恶狗从一家农院里窜出来袭击他。他想把它赶走时,不小心用粪叉把它叉死了。”

“他为什么要叉死我的狗?”

“狗为什么要咬他?”

“他为什么不用粪叉的另一端把他吓走呢?”

“狗为什么不用它的屁股袭击我的当事人呢?”这时,林肯学着狗的样子,戏剧性的一蹦,倒退着向陪审团奔去,仿佛是在用“尾巴尖”向他们示威,以这么滑稽的一幕,他赢了这场官司。

他看过的法律书很少,这反倒能使他在语言发挥上有很大的灵活性。他从不用什么诡辩术。当他说着他那清晰、简短、就仿佛他的脸那样粗线条的句子时,这些平易近人的话总能在从群众中选出的陪审团那儿起很大作用。人们甚至说,林肯有时候会把对方律师的论点整理得比对方本人更清楚,以便能够将它们的逻辑各个击破。在此过程中,他那种比较的意识和习惯便派上了用场。他能够以一种律师们少有的客观性考虑到辩护双方的要求,因此,比起那些只考虑自己一方利益的律师,他能更迅速地赢得法庭的信任。

因为林肯的性格中自然地融合着一股诗人的气质,公正的逻辑的以及讲求道义的品质,所以他原本可以当个最理想的法官——不过最后,他也的确成为了整个国家的“法官”。同事们说,若是他在诉讼过程中感觉到,自己辩护的一方是无理的,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最不堪一击的律师;若是他在受理案子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便会断然拒绝出庭。一位女士为了让他受理自己的案子,给他寄来二百五十美元;他却把钱退给了她并扔下一句话:“我没有丝毫办法来满足您的要求。”他把一个需要帮助的罪犯交给一位同事说:“这个人有罪,我没法给他辩护。但您可以。”

还有一次,他在诉讼之前仔细地倾听了对方辩护律师的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说:“我发现,我的当事人是无理的,我将奉劝他撤回起诉。”

他间或凭借幽默所玩的花招绝不会超过道义的界线,就仿佛是宝马良驹害怕一种看不见的障碍一样。一次,赫尔顿听说,对方律师感觉没什么信心,怕这怕那,为此他准备吓唬他一次。当时林肯身在异地,赫尔顿给他解释时,他问道是否这一点是真的。“不是?很好,我们不能那么做。一次恫吓?这无异是个谎言。我们不能将其公布于众。这个该死的事件肯定会在本次诉讼早被人遗忘后的不知哪天让我们内心不安的。”这里明显地表现出了他作为一位政治家务实的思考,不了解说话者的人,可能会从这言辞中更多地体会出做事的谨慎,而不是道义上的美德;事实上,林肯做出的数百个类似的无私的决定都能回溯到那种务实的思考中去,只是在听众以及同伴面前,他想要掩饰这种表里的不一致,同时掩饰他在世界面前更想表现得聪明而不是纯真这一点。

如果他认为自己的当事人不合理地受到了压制,即便是在法官的总结报告之后,他也会用犀利的语言攻击对方,毫不留情地揭露他的罪恶。当一位贫穷的士兵遗孀被一个代理人盘剥掉了她丈夫一半的抚恤金时,这位愤怒的律师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说:“让我们把被告的头皮剥下来!”还有一次,在一宗杀人案件里,当他发现法官的言语并不公正时,他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在这一刻,他看上去那么可怕,就像在洞里被人惊起的狮子一样吼叫着,这次他足足比平时多讲了十分钟。

除去正义感之外,林肯作为一名律师还需要时间。走路、起居、吃饭乃至消化,他做一切事情都很慢,因此他从来就不是个即兴诗人。像他这样一个从未学过格斗,只是常用斧子伐木的人总是愿意一步一步地逼进对手。在这里,他也从未想要让自己引人瞩目,因为他作为律师也像作为政治家一样,只希望做事而从不想出风头,所以他忽略了作为一名出色的演说家产生的作用。然而,当一个年轻的同伴向他建议,以后讲话应该更迅速些时,他说:“请把那刀刃短小的刀递给我,然后再给我桌上的那把旧的长猎刀。这把小刀很灵活,但却只能切一小块地方,用长刀虽然慢,却可以切大得多的东西。我的头脑转动得迟缓而艰难,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那么快地表达自己。我天生不得不慢慢地讲话。您明白吗?”  三、位卑不忘忧国

这座首府看上去显得那样的狭小,尤其当人们从远方平坦广阔的土地上归来的时候,当林肯在三个月的流动法庭旅行结束后,再次回到他的家和办公室时,他那喜爱四处飘荡的心灵会感觉到,斯普林菲尔德是多么的冷漠、浮躁和无聊。当流动法庭的其他成员想利用几天休息时间回家看看时,他也总是尽量避免回去。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即使是城市日新月异的建设也不足以吸引他。

当然,这儿的居民们都认得他,喜欢他,当他早上提着篮子去面包师或是屠宰师傅那儿买东西时,大伙都友好地跟他打招呼;因为他总记不住小姑娘的名字,所以和她们擦肩而过时,他总喜欢说:“早上好,小妹妹。”人们熟悉他奇怪的走姿:他会把整个脚板平平地踏在地上,而后把它整个抬起,看上去却不显得笨拙,因为他的步伐中有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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