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跳舞的精灵也照了出来,而光芒的尽头落在了青年英俊的侧脸上,因为光和影的交错,让那张略带困惑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美感。
浅色的瞳孔在光芒中更透明,就像一双通透的琥珀圆珠,然而他的目光却如此的深邃难明,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默默看着手上拿着的东西,此物看似简单,却又似乎隐藏着无法轻易破解的玄机。那是,一把刀。
刀。
厚重的刀。
刀面近乎方形的刀。
出了架子所以杀伤力极大的刀。
“俄耳,有什么问题吗?”
门口处出现了探头探脑的骆赛,他有点担心地看着里面的青年。
俄耳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阳光里的精灵仿佛被他的笑容所感染,更加活跃了,然后他抓在手里的那把菜刀一举一下,“咔嚓!”砧板上的一块大猪骨就被狠狠地剁成两截。
“这刀真是太利索了!医生!”
“……”
俄耳的声音饱含了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惊喜,就听“咔!咔!咔!”的几下,那块倒霉的猪骨已经在俄耳的刀下惨被分尸。
习惯了做西餐的俄耳,在诊所的时候用的是比较轻的西式刀具,无论是刀身还是重量完全可以说是两个派别,一个是大开大合,一个是仔仔细细,一个是手起刀落地砍,一个是不离案板地切。
而终于发现这款砍猪腿骨轻易而居的砍骨刀之后,青年那英俊的脸庞上毫不掩饰自己感动的情绪,甚至还把旁边本来准备做全鸡的肉鸡也拖了出来,手起刀落,利落分尸,并继续以饱满的热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刀具的开发工作中去。
骆赛盯着成为碎块的骨头和丁状的鸡肉……今晚估计是吃不到整个的东西了。
医生最近有点苦恼……
他家的乖狗狗居然迷上了老妈的厨房。
可是比起俄耳平时用来做西餐的微波炉、烤箱、面包机、搅拌机什么的小家电,老妈家的大铁锅、大汤锅、之类实在太高技术含量了!
先不说大洗菜盆、各种复杂堆放的油盐酱醋,光看那个强劲马力足以的抽油烟机,就知道经常要应付大火兜抄、长时间焖炖这些煎炒煮炸诸多复杂烹饪手法的中式厨房,平底锅烫个黄油煎个牛扒、浅底汤锅也就煮个杂菜汤什么的西式厨房简直太娇羞了。
试验阶段总是各种坑爹,不过终归俄耳还是拥有过硬的烹调手艺。
医生表示很淡定。
不要怀疑啊!
受厨具限制就做不出好料的厨师不是好厨师!
就连大学宿舍那种完全没有厨房条件可言的地方都能做出杂锦火锅吧?所以那就算用陶瓷大汤煲烤出巧克力蛋糕或者大黑铁锅做出意大利披萨……反正,医生总能够淡定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忽然骆赛注意到地上掉了个什么东西,于是一时好奇捡了起来一看,嗯?是一截圆圆的木头棍子,看上去混体圆滑的圆柱体,可是有一头似乎经受了各种折磨而断掉了,这玩意儿看着眼熟啊?
“这个……”
“啊!”回头看到医生手里拿着的东西,俄耳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这个是阿姨的擀面棍。”
“啊?擀面棍?怎么……”
见俄耳欲言又止的表情,骆赛马上明白了过来:“难道说,是特洛斯?!”
“……”俄耳的沉默让医生得到了答案。
“我不是特地买了一块宠物咬胶了吗?!那玩意坑爹贵啊!难道说比起加了燕麦芝士蔬菜、还是全天然可食用蛋白胶的优质高端的咬胶,还不如一根擀面棍?!”
骆赛真想双手抓住那头看着精明背地里却偷偷摸摸啃擀面棍的杜宾犬大脸来个横七竖八的乱搓一顿。
以前来诊所的客人也总会忍不住跟医生各种诉苦,可是就算是兽医,又是也无法理解狗狗们的奇怪嗜好。
特地到宠物店挑选的有趣发声小鸡、可爱毛绒娃娃、五颜六色棉绳球什么的,比不过一个厕纸卷……
【白白软软的还会滚会逃,把它刨碎咬烂丢得满屋都是就太高兴了!】抽时间教它玩球球抛接、追赶飞碟、拉扯游戏什么的,还不如刨个墙壁来得欢……
【咱可是真正的野兽派艺术画大师,那狂野的画风、强烈的视觉冲击,谁看了不倒吸一口凉气顺便爆条血管?】给它买了进口咬胶、贵价磨牙棒、美味皮压骨,最后还是爱找拖鞋来啃,还越贵越喜欢……
【主人今天买了新的牛皮拖鞋!终于能够换个口味了!】骆赛看着被当做甜甘蔗一样被啃得四分五裂状的擀面棍,泪奔地想,他家狗狗的牙口可真好……
“对不起,医生,都怪我没管住特洛斯。”
青年的脸上写满了愧疚,琥珀色的眼珠清晰地倒影着骆赛的面孔,好像世界虽然很大,人虽然有数十亿之多,可在俄耳的眼中,却只有医生一个人,只看到医生所在的这一方寸之地。
犯规,严重犯规啊这位!
悲催的是,笨蛋主人症候群的病状之一,就是无论那只坏狗狗是把你家美美的布艺沙发撕出一条条连内芯都拆出来,还是把所有拖鞋的后跟都给你当牛肉干地啃掉,只要它可怜兮兮地在你脚步蹭一蹭,乌溜溜的眼睛眨一眨,无辜的好像这是跟它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你倒霉的你就像暴露在暖气里的巧克力一样……软了。
然后,稍微把爆掉的血管扎一扎,边骂着“滚蛋,少来卖萌,下次再咬抽你丫的!”边去厨房开狗狗牛肉罐头。
“……没关系,也怪我没把擀面棍放好。”显然,医生就是已经到了末期病症的患者,加上他家的两只狗狗其中一头还特别深谙此道。
“请问有人在吗?送快递的!”
院门口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声音,骆赛连忙出去一看,见到一挺年轻的小伙子站在外头,那小伙穿着挺酷的小立领仿皮夹克,一手插在窄腿休闲裤的裤兜里,另一手夹着一个大快递包裹,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沿下露出了一撮撮红色发丝,看样子还有点不耐烦地踢踏着脚。
“你好!”骆赛跟他打了个招呼。
快递小哥头也没抬,把包裹往地上一放,单子一递:“收包裹。”
“哦!”骆赛也没看仔细,拿了就签。
“好,谢啦啊兄弟!”快递小哥收了单子,转身干脆利落就走掉了。
看着地上的包裹,骆赛满脑袋的问号,就一瓦楞纸箱被米黄色的胶带打包得非常结实,而且没有七扭八歪的非常规整,上面还盖着一个“危险!小心物品!易损易碎!”的标志。
是什么东西来的?老妈寄回来的?
骆赛于是弯腰一拿,卧内个槽?!要不要重得像泰山啊?!明明刚才那位快递小哥拿的就像轻若鸿毛好不好?!
这玩意儿全装的铁锭吧?别说抬起来,根本连挪都挪不动。
没法子,骆赛跑回屋里翻了把剪刀出来打算把包裹拆了,看看里面到底运的什么。
可那不知道谁打包的封箱胶带实在结实得堪比封印,剪了老半天都没能剪开来,可真是太专业了吧?
当纸箱终于被打开,骆赛忍不住擦了把汗,呼了口气,内心仿佛充满了那种终于做完一道需要抓住题干、抽筋去骨、丰富联想、顺藤摸瓜都不一定能够解开的坑爹代数证明题一样的明媚灿烂,花儿朵朵开啊,世界真美好啊!
“这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医生身边的俄耳好奇地问。
骆赛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拆箱子的目的。
连忙低头一看,就见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塑料气泡袋之类的填充物,如果里面放着的是易碎的玻璃杯或者瓷器的话还能理解,可……这么一个黑不溜秋的石头是怎么一回事?恶作剧吗?!
“别碰,医生。”没等骆赛想要摸一下,俄耳敏锐地一把将他拉开,伸出手在石头上一摸,就见他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乌黑的石头表面立即跳起了一道蓝色的电弧,电极光斑剧烈跳跃,“滋啦啦——”电击的声音。
“俄耳!!”
骆赛吓了一跳。
青年镇定自若地收回了手指,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像是已经确定了并不太危险,向医生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不用担心,医生,还不到五百伏。”
“……”500伏那已经是高压电了好不好?!普通人类要是被这样高压的电流击中,深度烧伤那是奇迹,死翘翘是正常!
这个绝对不可能是老妈送来的快递,于是骆赛看了看快递单据,因为是一单三联的最下面那张,上面复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加上填单的人写得有够潦草的,瞪大了眼睛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蓬……山……这,什么莫语乡?……到底是哪里啊?”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骆赛和俄耳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就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大叔,制服的款式有点土,而且颜色绿得直冒光,背部、肩膀、胸口都印着一个飞跃中马匹形态的快递公司商标。
比起刚才那位帅气小哥,这位朴素的大叔看上去靠谱多了。
快递大叔摘下帽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神情有些焦急,显然是急急赶过来的模样,看见骆赛他们疑惑的神色,忙一边道歉一边解释说:“对不起,刚才我们公司的实习生看错了地址,有一份快递送错到贵府上。”
因为对方态度很好,本来因为发现发电怪石头的骆赛也不好意思马上发飙,于是指了指地上被拆开的包裹:“是这个吗?”
大叔一看到地上已经被拆封的包裹,立即担心地打量他们:“你们有没有用手碰这块石头?”
俄耳眨巴眨巴琥珀珠子般的眼睛,像个诚实善良的乖学生,举起刚才触碰到石头表面的手指。
快递大叔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查看,可是俄耳的的手指没有一点烧焦的痕迹,完好得连片小指甲都很整齐光滑,这下轮到快递大叔诧异了:“居然没事?那可是块真正的雷泽石啊!”
骆赛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是啥米东西?”
“雷泽的石头。”
“……”多新鲜啊,和田的玉石还叫和田玉呢!
大叔见他一脸苦逼,只好仔细点解释:“雷泽有雷神,常年行雷,那里的石头在常年雷电作用下发生异化,存有电能,触之有电。”
原谅他中学就到外国去读书,错过了高中语文课本里面高深犹如咒文般的文言文以及深奥得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的古老典故。骆赛更苦逼,依然理解不能,不过,终归一句就是很危险就对了!
那么高的电压,如果刚才他手快一点打开碰了一下,是不是现在就已经到俄耳家做客了?!
快递这种危险品真的没关系吗?安检什么的是浮云吗?难怪在包裹里头要用那么多的的塑料气泡袋,那是为了防导电是怎么着?箱子外包装上那个“危险!”的字样,其实不是说要小心对待里面的货物,而是叫收货人小心点吧?!
他要投诉啊!!
骆赛不能让他家狗狗白给电那一下:“既然是那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错呢?!”
“实在很抱歉,这都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这份快递本来是要送到蓬莱山的莫语乡,没想到会送到了摸鱼巷。”
快递大叔再次郑重地向他们道歉:“我是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快递员,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需要投诉的话,上面有我们快递公司的监督电话。”
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诚恳,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地笔直看着骆赛,虽然这件事上显然是之前那个年轻实习生的错,可身为片区负责人的他却没有推卸的意思,反而愿意承担责任解决事情,并送上自己的名片,显然如果骆赛真要投诉的话,想必他回去之后定然会老实地代替那个实习生承担公司的处罚。
“不用了,其实我也没有想要投——”
话没说完,骆赛觉得眼花了一下,之前那个快递小哥速度超快地飚进来,一手把名片抢了过去:“给我等一下!一人做事一人当!送错快递的事跟大叔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大概是跑得太焦急连头上的帽子都丢了,快递小哥露出了一头红得像火焰一样耀眼,仔细修饰打理过的时髦发顶,线条分明带点蓬松的炫酷味道,左耳垂上还有颗亮红色的耳钉,配上倨傲的五官,实在不像个会在快递公司打工的小弟。
他转过头来瞪了骆赛一眼:“东西是我弄错的,你要投诉直接找我,不要为难不相干的人。反正老子不良记录多了!”
骆赛连忙解释:“我没想要投……”
“吉光!”大叔连忙拉了拉他,想要制止他的失礼。
叫吉光的快递小哥显然是个燥脾气的,非但不肯住嘴,反而相当没大没小地数落起对方来:“大叔你就是太好说话,所以老被人欺负!上次给大王峰上的金龙送那箱北海鱿鱼丝快递,不是说了叫那条趴了几百年没动过的懒龙自己下来拿就行了吗?你非得扛着几百斤的包裹走万丈梯,都老胳膊老腿了也不知道悠着点!”
旁边围观群众纷纷表示震惊,啊,应该说只有某位普通人类的群众表示震惊而已,非人类的群众表示淡定。
本来以为回国之后可以轻松放假的羊驼们再次欢快地撞破栅栏撒腿狂奔了。
有多不靠谱的包裹,就有多不靠谱的收件人啊!几百斤的鱿鱼丝?就不怕吃到胆固醇过高啊?
还有,骆赛觉得他要郑重地澄清,刚才显然是看错了,这位大叔也相当相当的不靠谱!!
已经四五十的大叔,但估计是从事体力劳动的缘故,所以绿色制服下的体魄保持的非常好,很有运动健将的硬朗韵味,他没有很在意吉光的贬低,反而乐呵一笑:“也没有太辛苦,以前我也是能日行万里的,现在虽然老了,但走几步楼梯不算什么,再说如果把货物放在山脚的景点保管处的话,万一弄丢可就麻烦了。”
快递小哥听到这话,反而更生气了:“你还知道自己日行万里啊?扛着货东奔西跑的,哪里还像神骏,根本都成骡子了!你那腿早就不如以前利索了,我不是让你多休息不要接单送货吗?可你就是不听!”
“不看着你们这群毛躁的小年轻可不行啊,前两天不是还接到西王母的投诉电话说我们的服务态度不好吗?”
“我靠!她还好意思投诉?!去她那昆仑山巅的神宫得过刀山闯火海,老子又不是去求长生不老药,不就去送个包裹吗?运费才十块钱好不好!而且那个邮包还不防火,要不是有我掂着,她那骨胶原面膜全得成骨灰面膜!!”
对于这个爱炸毛的小后辈,大叔倒是很有耐心,他摸了摸对方头壳上蓬松嚣张的红发,温厚的声音极具安抚力:“知道知道,我知道你们很辛苦,所以我也跟上头反应了情况,没罚你们奖金,回头再请你们吃香草冰激凌啊!”
“哧——辛苦的是我,跟那些老头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被顺毛后的红发吉光撇了撇嘴,“反正今天这事不用你揽上身,那么点奖金小爷我还不稀罕,要扣就扣好了!”
围观的群众——骆医生终于忍不住举手发言了:“我也没说要投诉好不好?”
“咦?”“什么,你不投诉?”
在你们发表激烈争论之前他已经是这么说了好不好……骆赛无奈地摆摆手:“这个包裹你们拿走就是了。”
“太好了,谢谢!”快递大叔连忙从腰包里拿出一卷黄色胶带,小心地把填充物塞回去之后,非常熟手利落地把邮包重新扎好。
骆赛看着大叔转眼就把他刚才费了老大力气才弄开的包裹恢复原状,深深感叹真是隔行如隔山,熟手的邮递员叔叔捆邮包那已经是行为艺术了,不管是各种大小、各种不规则形态、各种不可思议的货物,他都能给你捆个结结实实,不彻底撕烂包装你都打不开!
大叔拿起包裹正要走,可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平衡,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打跌。那边的快递小哥手疾眼快将他扶住,倨傲的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你的腿怎么了?是不是又趁我出去送货偷偷跑出去接单了?!现在大冬天的,天冻路滑的也不知道悠着点走?”
“没什么,不用担心……”
“怎么不担心!不行!一定是刚才跑得急,不小心蹬空了吧?”红发吉光越说越觉得不对,“不行,你得给我看看你的脚!”说着就伸手过去要扒大叔的裤头。
“等等!这怎么行?吉光!啊——别乱来啊你!”运动裤头没有皮带,毫无防备的大叔还真是差点被拽出个光屁股,吓得慌忙走避,可他腿脚不利索,吉光小哥动作灵活地很,拦住他去路之余还一个劲地要继续扒他衣服,“这里还有外人在哪!你不要乱来!”
“废话少说!别人给我看我还不乐意了!”
“吉光!!”大叔也是被惹急了,突然一个俯身,浑身炸出黄澄的光芒,光亮中响起了高昂响亮的马嘶:“咴咴咴咴咴——”以顺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破光而出的两条壮实马后腿飞速抽踢,把那个行为过分的小年轻“嘭!”地踢飞出去。
什么情况?!骆赛瞪圆了眼,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院子里的高头大马。
是的,高头大马。
这匹大马混体毛色黄亮,胸阔深广,肩颈宽厚,躯干平直且骨骼坚实,整体形态结实紧凑,四肢强健,蹄质结实,虽然在外国的牧场上也见过不少好马,骆赛觉得眼前这匹马实在是最无可挑剔,简直用它就能代表一个“马”字。
只是它的背部突兀地长出了一对华丽丽的长犄角,角长带弯,虽硬却姿美,犹如仙人飘带。
“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黄色的大马有一双大大水水而且睫毛还恁长的眼睛,站在那里气质稳静,性情应该很温顺,就算它张口说话,居然也不会让人感到恐怖,反而很有种想要亲近的好感。
“啊,还好还好。”骆赛觉得自己险险地又擦了把汗。
他也很想像普通人一样尖叫逃跑啊,但问题是,在见惯了突然向你张开嘴巴让你检查口腔的牛头人以及突然爆出巨大蝎尾的漂亮太太,他本来纤细的神经已经磨出厚茧子了好不好,而且跟那些怪物相比,漂亮又温顺的马实在是淳朴恬淡,就算背部多两角,也不能歧视人家对吧?!
这时候被踹出去的吉光已经重新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居然毫发无伤,估计是平时没少挨踹,一边凑过来一边嚷嚷:“大叔你就别害羞了!快把你的腿伸出来我看看。”说着就把手伸过去,可那匹黄色的大马不愿意被摸,一侧身就要避开,于是那只毛手大腿没摸着,摸到马屁股上了。
老虎屁股摸不得,老马的屁股也不是好摸的!
“咴咴咴咴咴——”抬腿又是一记横扫千军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之势——“嗷——”
虽然它踢人的动作很利索,但在落地之后左后腿确实有很明显的跛行动作,骆赛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镜片上冷光一闪而过,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真是的,这个时候就该——
闪开,让专业的来!
医生,真的很专业。
“呵呵呵,马先生,你好啊!”医生用他最自信、最迷人的声音跟那匹大马打招呼,事实上那个声音是不是有点么猥琐的成分,附近还真没有普通人能够发表评论。
让他威风凛凛地过去把马驯服?!
开玩笑吧?你看看那匹马的耳朵正背向后方,紧贴在脑袋上,这严重表明了它正处于一种警觉、戒备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只能用声音来进行沟通和安抚,徒然靠近,绝对只有挨那一记天马流星踢的份儿!
“我不是坏人啦,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处吗?”虽然眼前这匹黄马怎么看不是普通的马,但身为一个兽医,看到受伤的动物,骆赛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袖手旁观。
黄马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判断对方没有伤害它的意思,身上的肌肉没有之前那么紧绷,显得放松了一点,它疑惑地看着骆赛:“您的意思是?”
“啊,我是个兽医!”
大马乌溜溜的眼神打量四周,那眼神相当明显地表示出这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诊所吧?
感觉到黄马的大鼻子靠近他的手,鼻翼扇动正在作浅短呼吸,骆赛知道对方正利用吸入新鲜气味的方法,对他的存在进行辨别和探究,骆赛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呃,我的诊所不在国内……”
黄马倒是没有质疑的意思,反倒很大方地点头:“那就麻烦大夫了。”
“不麻烦,不麻烦。”
虽然根据牙齿的磨损情况能够分辨出它年纪不轻了,可就是那份管仲称誉过的“老马之智”,让它拥有一份青壮期爱争强好胜的马匹所没有的自然和稳重。人类对有魅力的事物总是没有抗拒能力,普通人类的骆赛显然也不例外,于是医生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马的额头及颈子的侧面。
“医生,受伤的地方好像是左后腿是吗?”俄耳轻轻提醒地说。
“哦哦!对,对。”
虽然手头上没有医疗器械,但骆赛还是帮它做了一次触诊,摸到伤腿冠关节的位置有明显的肿胀,而且触手温热,特别是触压到的时候,虽然大马极力隐忍,但还是有些疼痛的反应。
原地满血复活之后又凑过来的吉光不敢再放肆,老老实实地待在旁边,他那头耍帅的红色头发已经彻底被打上一层厚灰,都变成鸟窝了似的实在酷帅不起来,看到黄马的反应,他似乎很能理解甚至有点感同身受地小腿一抽。
“怎么样?是不是很严重?”他紧张兮兮地问骆赛。
“初步诊断是关节扭挫。”骆赛顿了顿,综合了一下之前所听到的情况,“这应该是在不平坦的道路上负重行走时因为滑走跌倒或者失足踏空等等原因,使得关节在超生理范围的侧方运动、扭转或伸展等引起的扭伤性关节损伤。最近是不是劳役太过频繁了?”
黄马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响鼻:“跟平时差不多……”
吉光忍不住插嘴嚷道:“差太多了吧?!最近有个什么外国神仙的生日,到处都为了庆祝这事搞大减价,光送去三仙山的等离子电视机都有十多台,仙子们团购的衣裙还有化妆品都得用公吨来计算了,我们都忙得根本是脚不踮地!”
黄马也不好再隐瞒,于是说:“我昨天不小心扭了一下而已,想着没什么事的,也就没多在意。”
“不在意可不行。”骆赛正色道,“关节损伤虽然是马属动物比较常见的非开放性损伤,可是如果治疗不及时,很可能会发展成慢性关节炎,继发骨化性骨膜炎,形成骨赘。骨赘会造成跛行,而且是很难治疗的,轻者会影响到马匹的生长和使役,重者则会导致马匹的残废甚至死亡。”
“医生!!”吉光简直是扑上去抓住骆赛,神色万分焦急,脸色更是发青,“请你一定要治好大叔的脚,他可是飞黄!日行万里的马中之王!他的腿绝对不能出问题的!”
比起之前不符合年龄的飞扬跋扈,像这样不淡定的毛躁却反而恰恰符合了他的年轻。
“别担心,目前看韧带损伤处只是轻微肿胀,应该是中度损伤,还没有出现硬固性肿胀,着表明还没有骨质增值形成的骨赘。”
骆赛正觉得手头空空,忽然身边递过来一本病历记录簿和一支笔,于是他很顺手地接过,在上面写下了患马的病情以及相应的治疗方法。
“回去之后可以先采用冷疗和包扎压迫绷带,制止关节腔内继续出血和渗出。等炎症减轻之后,再采用温热疗法促进关节内积聚血液吸收。”骆赛想了想,又仔细地解释,“冷疗的意思是指冷水浴或者冷敷,温热疗法则是采用温水浴或者使用热水袋、热盐袋这些辅助器材。”
“嗯,嗯!我记下了。”
吉光听得非常认真,一字一句都不漏。
“如果之后感觉疼痛还是很明显,可以肌注3%安乃近40ml、安痛定50ml。为了防止感染,也可以用磺胺和青霉素疗法,关键是要促进吸收,镇痛消炎。”骆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因为我的诊所不在这里,所以只能开单,没有兽药,真不好意思……”
吉光连忙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一哥们混香港跑马场的,名字倒挺挫,好像叫什么威龙,让它给我邮一份过来好了。”
骆赛把病历情况又抄写了一份给了吉光,并吩咐:“现在是损伤初期,为了防止韧带继续受损,应适当限制运动。到了损伤后期,可以适当加大运动量,防止关节粘连,恢复关节正常机能。”
大黄马水亮像黑珍珠般的眼睛流露出感激:“谢谢你,医生。”
举着手里的病历单,吉光像拿到了圣旨似的对大黄马说:“大叔,听见了没?医生说了,恢复期内不许动,你就别想再瞒着我偷偷去收包裹!”
“知道了,我会多休息一阵,你就不用担心了。”
“不担心才怪。”吉光显然把“圣旨”仔细地叠好揣在怀里,“回总公司我还得帮你申请工伤鉴定,哼!把好马当骡子使唤,怎么也得把工伤医疗待遇、住院伙食补助、医疗期间工资福利待遇、生活护理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什么的全部付齐全!不然老子就去仙界劳动监察部门投诉!”
“吉光,”大黄马无奈地眨眼,因为还是马匹的状态没法像平时一样用手去安抚对方,于是只好轻轻地用马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我没有伤残,那个就不用了吧?”
“哼……”估计是这一举动比摸头更令吉光满意,爱炸毛的快递小哥立即被顺毛了,他把那份送错了的包裹拿起来,也知道自己之前送错货物的事给人带来不少麻烦,于是对骆赛说:“医生,这次谢谢了啊!以后想送快递可以直接给电话我,无论是九天之上还是九泉之下,都保准给你送到,还会给你打折的。”
“……”骆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门,“那个,无论是九天还是九泉,我都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不麻烦了。”
“没关系,现在修真不挺多容易的吗?灵根像身上的青筋一样随便爆,灵芝仙草那些玩意上山遛一圈都跟白捡似的。”快递小哥耸耸肩,不以为然。
这位快递小哥你是修真文看多了吧?!那是极其严重的错误示范好不好?
就是因为平常送快递过程中一边看手机小说一边跑所以经常跑错地方送错包裹吧?
吉光说完,随手塞给骆赛一张名片,突然转身一翻,炸出一圈艳红的亮光。
待亮光消散后,出现了一匹年轻骏马。
虽不及那匹黄马高壮成熟,却也是体格匀称,四肢强健,灵气逼人,颈部高昂,颈鬃和尾毛丰长华丽,特别那身火红色泽的皮毛,更是美得如同天外流火。
它踢踏着过去大黄马的身边:“喂,大叔,要不要我背你回去?”很有点自傲的意味地踢了踢前蹄,“就算背多重的货物跑多远都没问题。”
黄马水水的大眼睛打量着对方,从结实的四肢,到平直的背腰,再到斜翘的尻部……过于引人遐思的眼神差点让红火马匹真的着了火。
“是很有驮马的范儿,那在我休息期间,远途的货运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
“我会暂时负责处理投诉的问题,所以如果还发生搞错地址或者送错包裹这样的事,我会很伤脑筋啊……”
“你给我老实待着就行了!”高高扬起的脖子上赤红鬃毛随风飞扬,不甘心却还是老实地答应对方,“送货的事我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岔子!制服我也会老老实实地穿上,行了吧?!”
“嗯,很好。很好。”
鼓励性地蹭了蹭对方的脑袋,大黄马身上散发出一份稳静的气质,让人不觉得那一点点明显的小算计是狡猾,甚至愿意成为被它欺骗的对象。
那边温情脉脉,可比起欣赏院里头两匹估计赛马协会看到都会扑上来流口水的骏马,骆赛内心更想咆哮!
拜托你们要不要先看看环境才变身啊?!院子已经很小了,挤一匹马都很勉强了好不好?
喂喂喂!小心别蹭到那边那棵玉兰树啊!歪了脖子的话老妈回来要我怎么解释?!院子里进了两匹大马所以不小心把老妈您的玉兰给蹭倒了?谁会信啊?……
啊啊啊!会如来神掌的老妈很可怕啊!!
参考资料备注:
吉光:中国古老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外形似骏马,能负重远行,不疲不倦,奔驰如风,其皮毛为裘者,入水数日不沉,入火不焦。
飞黄:传说中的神驹,背有角,善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