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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1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18

鸟逢双木必惊飞1(1)

假如我就是阿明的一场宿命,阿明这只大鸟早早晚晚都会『鸟逢双木必惊飞』的。

我逃得了今天,也逃不掉明天,所以不如不逃。

而阿明在哪里呢?

最终,无论是像我坐以待毙,还是像阿明闻风而逃,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殊途同归……

什么时候是"很快"?我无法回答和定义这个词。

因为"很快"是一个瞬间,当我说"很快"的时候,我觉得脑子里飘过一片像黑云一样的东西,而那一片的飘忽也是"很快"……

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一种很快的飘忽吗?

我对那个瞬间曾出现过的飘忽一直心存着某种恐慌。那种恐慌是烦乱造成的。我第一次强烈地渴望过宁静的生活,跟宛云,跟林妮,跟我心爱的人。

或许我们也不一定就在新加坡定居,有了足够的钱,我们应该可以选一个更好的地方,也不一定是在一个地方终其一生。我还有一个梦想,不算太老的时候,去世界各地转转,一地一地转,不急不忙转,从此安闲地度日。

我想我现在完全有能力实现我所想的这一切。可是,我必须要把我手里积攒下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处理完。或许,我无法回答宛云的"很快",正是因为我无法得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处理完许多年里积下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而且,为了以后生活得永远无忧,我必须跟B先生和友哥把生意进行完。我想,与B先生的合作,该算是我在这条道上与人最后的合作了。

B先生汇过三笔钱来,做完这三笔我就真的不做了。

那天,阿常来找我,问有没有运输上的事好做。我正好想找人到境外买几辆跑运输的车。我想让胡四儿继续找信息部的车作为幌子,在前头开路,车上只装少量的毒品,而大宗的货则藏在随后发出的我自己改造的车里。车要买新车,主要是为了同时上当地的牌照,甚至连驾驶员也要物色当地的。因为一段时期以来,公安部门对临沧、德宏、保山的车查得比较严,用省外牌号车辆运毒,同时尽量做到驾驶员的身份住址与车牌的地区一致,这样可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一星期以后,阿常打电话告诉我,他在贵阳买到一辆吉普车。我让他就在贵阳上牌,车开到昆明后,我叫冯天明带上工具去昆明把车改装好。

我正准备叫冯天明去昆明改装那辆车的时候,华子刚好走进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等冯天明一走,我问华子,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华子说,我不想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清账。你干吗老让我干要账的事儿呢?正经儿事一点也不让我插手。你还是不信任我!其实,我也可以帮着你跑跑运输。你让阿常帮买车,我比阿常买车要有路子。

我说,你能从哪儿买到车?

华子说,四川、浙江这些地方我都有朋友。

我说,那好吧,你去浙江给我买辆车回来,并上当地的牌照好不好?

华子高兴地走了。

其实华子误解了我对他的好意。怎么说,我们两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华子对我还有过恩情,所以我不让他多插手还是出于对华子负责任的考虑。谁知道哪天就出事了?我不愿华子也栽在这种事上。我尽量让其他小弟去做担风险的活计,正是为了保护华子。所以说,我对华子和我的小弟从感情上还是有区别的。

而我又不能把我的这份担心明确地告诉华子,如果让其他小弟知道了,人家就会多一份寒心。不论怎么说,我的这些小弟对我都忠心耿耿,我这个当大哥的即使内心有亲疏,也是不可以让他们瞧出来,那样我还怎么当他们的大哥呢?当然,我待他们一向很好,每个月,我会固定地给他们发工资,由于有阿军的例子在前,我对每个投靠我的小弟,在投靠之初就给他们的家人发了一笔风险金,好让他们和家人都没有后顾之忧,这也是跟我的小弟比别家小弟好的原因之所在。

人心换人心,无论做到多大,千万不可对手下的人不当人待,这是我一向坚守的原则。

我真没想到华子办事那么利索,他到杭州仅三天时间,就办好了买车和上牌照等全部手续。最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能不能在当地给我找一个司机。我说若能找个当地的司机当然更好啦。

华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能干了?我对华子真有点刮目相看。而不管怎么说,华子这么能干,我还是感到一份欣慰的。我在心里感叹: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这话说得精透啊!关键的时候,还得靠亲兄弟一起上阵才行。

除了启子那里,我还向山里新开的两家制毒厂赊了大宗的货,因为是最后的孤注一掷,我自己真有完全豁出去的那种感觉……就像运动员临近终点的最后冲刺,有些疯狂,有些玩命,但我对自己充满着自信,我想,我拼力闯过了那个终点,我就可以永远地去过我想过的一种踏实生活了……

每个人的奋斗都会有一个临界、一个极点的出现。我想这就是我生命里的一个极点一个临界了,能够平稳地走过这个极点跨过这个临界,会有另一场人生在前面等着我……

我让老陈在广州务必物色一个既安全又保险的仓库,我要先将货分期分批运至那里,虽然胡四儿给我租的那个仓库也不错,可是,用过一次就不好重复再用,再用就怕用出麻烦了。而老陈是我多年的朋友,对老陈,我可比对胡四儿更放心。

鸟逢双木必惊飞1(2)

华子把车开到云南后给我打电话,问我把车子是不是开回我住的小镇。我说,就放到瑞丽的那个仓库吧。

我告诉了他瑞丽的那个仓库地址,让他把车交给看库的小弟就行了。

华子到了瑞丽并没有马上回到我身边。我给华子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华子说,他又找了两个从前在四川认识的会开车的小弟。

我说,你找好了,他们归你单独领导和指挥,不必给他们报我的名字。

他说,好,我知道了,我就回。

华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朋友,叫李水,精精瘦瘦的,小个子。

我悄声问华子,怎么可以随便带人来?

华子说,我们两个早就认识,从前搞过运输,他还会开车,有点什么事,能帮上手。

人已经带来了,我就没再多说什么。

胡四儿被我调遣回来继续装柚木。胡四儿仍然用老办法跟司机保持联系。而我并没告诉胡四儿他的车除了柚木并没有装毒品,我只是让他在前面探路。看到胡四儿心事不宁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的样子,我就想笑。

胡四儿看出我笑他,不好意思地说,你老笑,笑我什么嘛?

我说,没什么……

当胡四儿的车子顺利抵达广州后,我放手让华子启动藏在瑞丽仓库里的那辆装了夹层的汽车上路了……

鸟逢双木必惊飞2

本来我想派华子一路跟踪监视车子,但华子坚决要留在我身边。

华子说,让李水跟着吧,他可以随时随地向我报告情况。

看来华子也搞了二级权力批发。他跟李水联系,李水跟司机联系,多一层环节就多一层安全,倒是没什么不好。

车子每到一个地方,李水就会告知华子,华子就会告诉我。

车子到宁蒗了。

车子到石棉了。

然后,车子失踪了。

李水报华子,华子报我。我问华子,为什么会失踪了呢?

华子说,我叫李水到石棉去看看。

车上夹层里装了80件货,买价是每件2.5万,卖价跟B先生讲好是每件9万。

后来,李水给华子回话,华子跟我回话,车子到石棉以后发动机坏了,车子现放在石棉沙湾的一个汽车修理厂,需要3000块钱修车。

我就安排华子迅速把钱打到卡上……

后来,直到老陈给我打电话,通知我货已经接到,我才放了心。

可是,就在老陈给我打来电话的当天晚上,安丽突然很诡秘地给我打来电话。

安丽说,林生,小心你身边的小弟呀。

我说,怎么了?听见什么风声了吗?

安丽说,你可别不把我的话当真,别说是不是听到风声,风声不准我都不会给你打电话。我问你,是不是有一批货过石棉来的?告诉你,你的车一直就在人家的监控之下,而且不是一个省两个省,这次可是更高的部门。有人跟我说,还不是一个国家的更高部门,连美国缉毒署都盯上了……

我说,你看你说得这么玄,我有那么备受关注吗?

安丽就有些急了。安丽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固执和过于自信的人。你不要以为你坐在你那个鬼地方便天下太平了,没人敢怎么着你,你像那个井底的大青蛙,越来越没有见识了!连自己身边的小弟也看不清。跟你说,你身边的一个小弟就足可以像一块炸弹毁了你。你爱听不听,我反正告诉你了。现在,我已经是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这事,咱们的说话可能正在被监听,也就是你,换一个人,我才不会上赶着给他打这样的电话,我图你什么?你说啊?你好自为之吧!

安丽说完,再一次气愤地摔了电话。

我从那种摔里,感到了安丽对我的一份至真至切的情谊。

我不能不听安丽的话,安丽的消息来源应该是可靠的。安丽也是江湖中人,哪一面的消息她都有。可是,我身边的小弟,我一一地滤了一遍,觉得哪一个都不像毁我的人。

所谓的身边小弟出卖我之风又是从何而来呢?

而且,车子虽然在石棉失踪了一些个时辰,可是后来还是按事先的计划运到了广州,老陈那边也接到货了,老陈还给我回了话。会不会是那边公安在诈我?

转而又想安丽虽然对我好,可是,安丽同样也是那边用着的人,那边难道就不可以让安丽诈我?离间我跟小弟的关系?

我不知怎么想到离间这个词的,可能想到小弟一下子就想到了阿军,阿军为了我不惜跳楼自杀,那是多好的小弟啊!他们就是眼气我有这么好的小弟,所以才要在这方面大作文章,以扰乱我的阵脚,我不能轻易上当。

可是,我不应该怀疑安丽跟那边合在一起诈我,安丽会那样做吗?

我当然是不该怀疑安丽对我的一片情的。可是,女人,爱不成生恨的也极多啊。

谁能知道会不会突然哪一天,哪一根弦拧住了,发作了,自己都校正不过来了!

我想,无论怎么样,我也要将最后的这几趟跑完,你截住我一车,我还有第二车,你截住我第二车,我还有第三车……反正我没在现场,反正公安就是知道是我的货也没有证据,反正,M国是个连红色通缉令都发不到的地方,反正我还有政要等官方的一群朋友保护着……

我决计放第二批,还有第三批……

我想,我的大脑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在那一时刻就像决堤的海。我即使用整个身体横在那里,都挡不住它们的奔流。

那些奔流的水可能毁坏掉什么,更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忘了时间,因为所有的日子都淹在奔流里。而有一天,所有的电话都静下来了,所有的人好像都不知去了哪里,一切早都有所改变了,只是我不知。

那个时候,洪顺发进来了。

洪顺发说,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我的脑子有些木,像小时候陷进那条倒流的河水里,那种身不由己般的沉陷……

我说,出什么事了?

洪顺发说,你的最后一批货,是让司机放进广东的一个仓库里吧?而你放货的仓库旁边还有一个仓库,里边放着多少吨冰毒你知道不?我只告诉你,那一仓库冰毒的价值,整整9个亿啊!因为你那一车货,人家的9个亿全部泡了汤!

我听着洪顺发的话,就像看见炸弹开了花儿!

鸟逢双木必惊飞3

洪顺发说,无论你承不承认,你最后一批货交谁做,谁就是公安的线人。美国的、香港的、泰国的,还有台湾道上的老大可能都要来M国,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洪顺发说他要去政要那儿,说完就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一下就想到了华子。

华子再怎么好赌、好骗、好搞女人,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华子会是公安插到我身边的线人。我之所以不往华子身上这么想,是因为华子在早年救过我--就是从警察的手下把我放走的。

那天安丽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小心身边的小弟,我曾经有一点想到华子,只是我从感情上不肯承认罢了,更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跟华子之间。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爱情、友谊、生命……

连生命都是无常和无定的,更何况附着于生命之上的爱情和友谊呢?

你的恩人不一定一生都有恩于你,你的仇人也不一定一生都加害于你。或许有恩于你的人,最后恰恰就是置你于死地的人,而你的仇敌兴许会变成救你出苦海的恩人……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恒的恩人和仇人。

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突然地就像一个开悟之人,顿入禅境--

凌晨5点钟的光景,晨曦未露。雪山的夜晚一定是沉在海里的,海上升莲花于我的脚掌之下,我看见了禅中的自己独对无人的海,面朝东方,神清气爽。

莲旋我于万水之中,万水似一袭袈裟,度我历劫的苦难。

我在苦难之中和苦难之外看见了什么?

苦难是无边黑夜,也是光明的岸。

而红日是黑夜烧制的光明,这光明是黑夜的一件量身订做的衣裳,它不多出一点也不少出一块,刚刚地好,刚刚地覆盖住夜,一点头都不会露出来,一点破绽都不会有。

光明和黑暗其实是一个世界的双簧,一个世界的正反面,一个世界自己对自己的替代。

当红日高照,我的生命正沐浴在心的苦海里,心身皆苦时,我双手合十,不求逃离,只求皈依……

莲心也是一种苦,跟我的心相通,携我陷于无底的底里,以为入底便是遭灭顶之毁。

而不求重生,何以有毁灭?毁灭和重生,其实也是生命的两面。

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现;死,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等待。

生死归一。

因为无定,因为无常。

生没有什么庆幸的,死亦不必心怀伤悲……

从禅境里走出来的我,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我。倘若真是华子,我不会恨华子,我也不会去看华子的脑后是不是长有反骨。每个人的生存都自有他的道理,无论那道理讲得通讲不通,就仿佛我们常念及到的命运。命运安排我跟华子小时候在小街上相遇;命运又再次安排我们以恩报恩地分离和重逢;然后再以另外的方式,在另外的地点,以完全颠覆从前的相遇而分离……

没有什么,只是命运。

我想起这一次华子回来是他主动的。一定在跟我闹僵的那一次,华子有了生变的心,他只屑遇到点燃他心火的引子。而那个引子是谁?这是我心中的一个谜。

华子最后一次回来是有目的的。华子主动要求贩运毒品,工作积极又努力……我以为华子真的是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华子不是。华子没有应付这些事情的脑子。

在华子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强大的支撑,所以华子才能那么地从容不迫。如果华子那时候提出跟车走,我可能真要对他有所怀疑,可是他坚决地要求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他留在我身边其实是很冒险的,一旦我察觉了,他就没命了。因为即使我放过他,道上的人也不会放过他。可是,这一举,恰恰打消了我对他的全部防范之心。

我不恨华子。华子能这样做,一定有华子的道理。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华子死心蹋地地跟着我卖命然后送死?像阿军,于我来说,阿军就像个英雄一样树在我心里,而在许多人的眼里,阿军可能是不可理喻之人。

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华子像阿军一样呢?

华子如此也就拯救了他自己。其实我何尝不希望获得拯救?每个人陷到不能返身之境地,都渴望被拯救。可是,上帝对有些人是连被拯救的机会都不给的……

我想通了这样一个道理之后,我决定保华子,而不是清理。

许许多多道上的老大都云集到M国来了。大家要我给一个说法。

我说,我的小弟一直在我身边,第一批、第二批货也都成交了,失在最后一批货,我当然有责任,但9个亿损失让我赔,我赔不起。可是,我可以尽我所能承担一部分……

聚会的那天,我总想起《教父》里也有黑帮老大们的一场相聚。可见无论什么年代,无论哪个国家,无论社会进步到什么程度,这样的一群人,总会以相似的面目在一种场里相聚,而命运最终的结局也应是一样的,没有谁可以善终。

就在那样的一天,我坦然地坐在他们中间。我甚至想,他们要是以为我就是公安的线人,把我在那一天除了,我认了就算了!

鸟逢双木必惊飞4

那一天的最后,是洪顺发、韩朝和尚志他们共同出面做担保并替我说了话,大家虽然不欢但终有个散时……

所有的人都走了,我才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阿明。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提起那批货的货主,而我也没有问。

我为什么没有问?就像我早就知道那批货是谁的一样。而且这种知道决不是现时现地才知道的,完全是久久远远的一种预知……

老陈给我找这个仓库,我甚至都没问一声仓库在哪儿。我一向是要问个清楚仔细的,而老陈给我找的那个仓库,就像我一直就知道它的存在似的。

我知道,这就是一场宿命。

我跟阿明彼此的宿命。

我清晰地记起了我跟阿明那惟一的一次相见。对于许多人来说,一生会有无数次的相见,每一次相见都是上一次相见的一种重复。但对我跟阿明而言,一次的相见,就是一生了。

而那第一次的相见,一定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我们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人挺像的?

哪里,最起码我从来不留你这种板寸头的。

我以前也喜欢留你这样的头型,只是在部队的那几年,只能留板寸。留惯了,后来再留什么也不觉得比板寸好。而现在我以为,板寸是最善于伪装和遮盖一个人的智慧的,板寸的这份平常就仿佛一个人的平常,而你恰恰可以在给人留下平常的错觉里,干点不平常的事儿嘛!而且,遇到事儿的时候,我可以平头平脑地溜掉。你却不行,你会有把柄被抓。

就凭我这几根头发?让他们抓好了。

林生,你还真别大意了,只要能抓住一根,你就跑不掉了。

那你也休想让我跟你一块留板寸。

哪里,我知道,你就是留了板寸,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啊!

而阿明跟我说话的那个时刻,我的心里的确是存着某种异常的感应的,我们是彼此有着某种牵连的人啊!那时,阿明还有一段很宿命的话,这时突兀地跳进我的耳鼓--

林生,你知道吗?我这人命里缺木,我总想给自己起个"森"呀"林"的名字,可是,有一次去庙里,有个算命半仙拽住我说,我是天马行空的大鸟,万不可栖林而居,鸟逢双木必惊飞。

我记得我当时说:阿明,双木可是"林"呀,我姓林,你不怕我将你惊飞了?

阿明当时听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今日犹在耳际。

阿明说,命里所指是内林,你是外林,哪里就惊飞了我?

可是,我仍隐隐能看到我们两人有着某种殊途同归的结局,只是,那结局异常模糊,无法分明……

那无法分明的一切,今天在我看来是异常地分明了。阿明说得对,我们两人是极像的两个人,都对自己过于自信,都以为内力是最强大的,任何外力都撼不动我们……

可是,人其实就是无根的风和水,什么样的波动都会把你的命搅散。

可是,即使重视了外力又有什么用呢?假如我就是阿明的一场宿命,阿明这只大鸟早早晚晚都会"鸟逢双木必惊飞"的。

我确定那些货就是阿明的。没有人会像阿明那样痴迷于研究和制造毒,他就像一个狂妄的生产主,他起初或许是为了钱,后来可能是想要证明自己一些什么,再后来可能就想要以自己制造这惊天动地的成就覆盖一些什么,而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走到那样的一个时候,我想阿明接近了疯狂和僭妄……

而我从阿明的身上分明看到了我自己。阿明是我自己的一个透视体,我难道不是也陷在疯狂和僭妄之中吗?我在这一些时日里所做的一切,仿佛都不受我大脑的支配,仿佛有一个魔鬼操纵和指挥了一切,所以我无法听得进安丽发出的警告,我也看不清一切人的真与假、虚和实。华子,老陈,龙眼,还有安丽,他们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让我的眼睛浑沌而无法清亮?是我心中的一个欲魔,它是我自己在心里慢慢养大的,养大到足以超过了我的心的承受……我试图摆脱它给予我的巨大压力,所以我想逃离,最后的逃离。逃回到我想要的简单得伸手可及的宁静中。而宁静就像生命里的一面镜子,我在许多年前就把它打碎了,生命的镜子打碎了就永远地打碎了,它们碎成流水,永永远远地流逝,寻不到一块碎片……

鸟逢双木必惊飞5(1)

已经是清明了。我必须给母亲再上一次坟。

我坐在母亲的身边,想起小时候自己的样子,母亲的样子,想起童年的那条小街和小街上站着的我、华子和小慧……

那时候是多么的贫穷啊,可是,那时候的贫穷对于现在如此富有的我来说,却成了一种再也无法抵达的美好境地。

人生如梦。

没有人明白自己的一生到底需要什么。当我坐在母亲坟前的时候,才突然明白,人生所需不多,就这么一捧泥土足矣!

山野全都绿了,又一茬儿的罂粟花开了又谢了。

我知道罂粟花的凋谢意味着又要收割,而人的凋谢却是离世。

我知道生命纷繁。一季一季的消失和离散,一季一季的没有再回返。

冬天朴素的树木,蜕去一世的繁华,归于平实,归于沉寂。

我有离世的烦忧,我有对亲人的不舍和牵挂……我想这一切都不是平白地生出来的,万物皆有情、有义、有眷恋,可是啊,人生也像这季节里的树木,该归于平淡时即归于平淡,该归于虚妄时即归于虚妄。

然后便是无牵,然后便是无碍。

我在无牵和无碍里入禅,总会在雪山的一隅,在我眼睛落在它身上的时候,瞬时长出一朵雪莲花。那朵凝着天露的雪莲花,便是我在禅境世界里的一个相知。它不是我心想之中的一种出现,它是一种神会,在我的意念之先便跟我遥遥地相对了。它不在我入禅的早一分,也不在我入定的晚一分。我想,那便是从我的身体里出去的魂魄了,比我自己还要知心……

它的蕊里挂着金子一般的雨滴,它们汇集了雪峰上的所有雪的脉息,它们在高天里旋转,旋成一条条蛇,我的手自然地在迢迢遥遥里承接着它们,它们不用我的导引,就知我生命的那条通道。我的头顶仿佛真有一个天窗,它们来时,它会自动地打开来,它们行走在我的经络里,它们走过一个小周天,再走过一个大周天,然后,它们自然地停在丹田里。那是一个人生命的最中央。万物并不是围绕着根脉生存着,万物都像地球是圆的,圆必有一个中心,像宇宙的无垠,哪里是宇宙的根脉呢?宇宙是万事万物的周天……

蛇仿佛并不能认知这个新的中央,我看见了它的不耐烦,我看见了它折头而返,它欲从我的口中回到遥远的来处。我看着它,对它说,你应该尝试着在我的生命里住下,你来肯定不是无缘由地来,当然你走,肯定也不能无缘由地走,而你要白来一遭吗?你走之后,还是来时的你吗?我肯定你永远不是来时的你了。生命一遭是一遭,一遭和一遭是不可重复,也不可置换和不可修改。

它的头部已经游离出我的体外了,它伸出头,在我的口外做了一个深呼吸便缩回头来。我再一次引领着它进入我生命的腹地,它极不情愿地开始旋转。我知道它在运动,我也知道它在运动中蜕变着,蜕变成一个新生命。运动是一种新的结合,运动产生一种新的力量和物质,在运动的过程中,会有一些废物和垃圾产生,倘或保持新创造的生命的洁净,是必要及时地清理垃圾和毒物的。生命还有一个孔道,它是用来排污的。我看见污浊的黑水从那个孔道里滔滔地奔涌和流淌着。有承载它们的深潭,那深潭黑不见底,它也是禅的另一种深境,承载污浊的深境。那境地太深,所以你永远别想看清它,它在污浊来时洞开,污浊无时自然地关闭。

我感觉生命里的所有污秽都顺流而下了,顿时感觉到来自血脉里的一种舒爽。你不必担心是否有真气洁血一并被吸走,不会的,禅境的那个世界,事事皆有分寸,皆适可而止……

黑色的涌动和流淌慢下来了,变成稀稀落落的雨滴,然后,就停了。再然后,深黑的潭跟纯净的一片断开,有自生命里的真火徐徐地自下而上将出口封闭,与外界的一切断开。生命不能没有出口,但也不能跟生命之外的世界混为一片,所以封是保持生命的完整和独立的一道程序,它是禅境世界里的一份严格。

莲花生自洁净的世界,蛇看到莲花原来就是自己的家园,它匍匐着爬行至莲花的蕊里,莲有好看的花瓣,它们的一开一合,都好像佛旨佛意。蛇盘自己于莲的心里,蛇变得万般地虔诚了,蛇即使有万千的不安分,此时,也愿在莲的神力里皈依沉静,安分守己……

我在这一刻领悟到一场美好的救赎。

当我睁开眼重新审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看见春天的阳光里走来几个人,一个是司三,紧跟其后的是侦探部长"瘦猴",另一个是我的岳父。

岳父说,你快点逃吧,他们就要抓你来了!

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司三说,B先生已被抓,美国缉毒署早就盯上他了。泰国警方也抓了友哥,阿育是在罗湖口岸被香港和大陆警方联手抓获的……

我说我知道就要轮到我了……

岳父说,林生,你逃了,大家有个借口。你不逃,恐怕是谁也无法……

我说,您以为我有地方可逃吗?

我知道,我就是逃得了今天,也逃不掉明天,所以不如不逃。

他们摇头丧气地看了我一会儿,又从春天的阳光里消失了。

我想,即使没有华子的出卖,我也是被抓无疑,因为从任何一条线都可找到我,无论B先生还是A先生,也无论是真的友哥还是假的友哥,大家只要在一根链条上,便都会迟迟早早被突破,突破其中一环就是突破了所有,没有人可以幸免。

鸟逢双木必惊飞5(2)

而阿明在哪里呢?

阿明一定在惊飞中。可是,对阿明来讲,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棵树、一个树枝都充满着不安全。以我的心揣度阿明的心,他可能选择离老家最近的树窝躲藏着,因为他很可能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可是,我相信在阿明的头上有一个天网,所以阿明躲到哪里也无济于事,由我而牵出阿明,其实就是早一天地成全了阿明。我牵总比换一个人牵出更好。

因此,我对阿明并不心怀内疚和忏悔。

当我从清明的坟上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又一群人影的出现。

我知道这是抓我的人来了!

此时我突然想到了赵大大跟我所说的那个隐在影影绰绰里的友哥。那个友哥真的存在吗?倘若他真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不同我们这些人一起落网呢?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高人。可是,再高的人也都像江河里的鱼,不下网的时候,无论你蹦多高,也无论你沉多深,你都可尽显你的本领。可是一张网能网住高处的,也能网住深处的。那网不住的,除非是网开了一面……

为什么独对那个人网开一面呢?

除非那个人并不真正是道上的。

我在他们抓住我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个潜在的身份。

那个人并非代表一个人。可能在我们的中间,有无数个这样的人……所以我们过去面对的,哪里仅仅是隐身于我们中的一个人呢?

我正走在远离春天的道上。

我知道还会有无数的人行走在这条道上。

因为每一条道上都充满着前仆后继的人……

最终,无论是像我坐以待毙,还是像阿明闻风而逃,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殊途同归。

我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想告诉宛云我曾未能答上来的那句话--

"很快"是生,也是死。

我知道我在这一世还有宛云、女儿林妮和一个未出世的儿子。我愿他们在尘世获得幸福,并愿他们有一天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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