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晚年,对其侄子蔡耕道讲:"吾想得一有道德的士人,延请入府教我诸孙,可代我访之."蔡耕道推荐新进士张角.张小伙入蔡府没几天,忽然对蔡京十来个小
孩子说:"你们也别学什么书算了,学学逃跑就可以了."小孩子们不解,问:"为什么?"张小伙回答:"你们家蔡京老祖父大奸大恶,擅政多年,天下丧乱,指日可待.你们
学会奔窜,来日或可免死,学别的没有用!"孩子们被吓哭了,跑入蔡京房中泣诉.蔡京"愀然不乐",命仆人设宴,招待张角,"且询以救弊之策",张小伙也直爽,回答:"
事势至此,无可言者.目下姑且收拾人才,改往修来,以补万一,然无及矣."老蔡京深知张小伙讲的是大实话,一时间老泪纵横.日后蔡京遭贬,其门客临别相问::"明
公高明远识,洞鉴古今,难道不知国事会衰弱至此吗?"蔡老头俯首,想了半天,说:"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以为老夫自己可以幸免于祸罢了."
宋钦宗继位,金人侵逼甚急.蔡京为保全宗族,"尽室南下".言官弹劾,钦宗皇帝深知其奸,把他贬至衡州安置,复贬岭南.行至潭州,年老多病又自觉恶贯满盈的
蔡京终于死掉,终年八十二.可异的是,其祖父、父亲,包括他自己,三世同忌日,祖孙三代皆在相同日子死掉,也算一奇.临死,老才子还做词一首:"八十一年住世,四
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蔡京身死,事未算完.其子蔡攸、蔡翛皆伏诛,蔡絛死于流放途中,"余子及诸孙皆分徙远恶郡."报应虽不爽,却一点也不惨.因为,钦宗窜逐这些恶臣子孙后,汴
京被金人攻陷,这些坏分子们因贬窜而逃出大难,反倒是几个月前刚刚召还京城的从前直正大臣们的后代及家属惨遭荼毒,即使不死,也皆被金人掳至恶冻北方,死
得更惨.真是苍天无眼.
宋钦宗即位,大臣孙觌弹劾蔡京,内容可谓一针见血.
"自古书传所记,臣奸老恶,未有如(蔡)京之甚者.太上皇(徽宗)屡因人言:‘灼见奸欺.’(蔡京)凡四罢免,而近幸小人,相为唇齿,惟恐失其凭依.故营护
壅蔽,既去复用,(蔡)京益蹇然.(他)自谓羽翼已成,根深蒂固,是以凶焰益张,复出为恶.倡导边隙,挑拔兵端,连起大狱,报及睚眦.怨气冲塞,上干阴阳,水旱连
年,赤地千里,盗贼 遍野,白骨如山,人心携贰,天下解体.敌人(金兵)乘虚鼓行,如入无人之境"……
蔡京四次入相(崇宁二年、大观元年、政和二年、宣和六年),结党营私,不仅他一个人坏,其家族及由他援引的亲党枝蔓方方面面,一个比一个坏,由此,他才
能当得起"大奸臣"之名.
其二:长胡子的大公公――童贯
童贯,少为大太监李宪所养.李宪没老二的公公,却也在西北做出过一番功绩.王韶"熙河开边",他一直是监军,做战也很勇敢.宋神宗五路大军攻西夏,李宪作为
统师,诸路损失惨重,惟他所率一军"持重",死人丢物最少.大公公打仗上瘾,又拥大军屯兰州,遭西夏五十万大军围困,几遭不免."(李)宪以中人(宦者)为将,虽
能拓地降敌,而惘上害民,终贻患中国",李宪五十一岁病死,还被宋廷谥为"敏恪"(后改"忠敏"),下场很不错.
权阉门下出权阉,童贯自是"门庭"光显,"性巧媚,自给事宫推掖,即善策人主微指,先事顺承".皇家专业服务行业出身的宦者,自然都是八面玲珑讨人喜欢.宋徽
宋继位后,在杭州设立明金局,即制作各种皇家专用奢侈品的专门作坊群,由童贯主持.巡视杭州时,童贯遇见了正郁郁不得志的蔡京,二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日后
蔡京重新入京,童贯出力不少.
投桃报李,蔡京拜相后,宋朝致意于河湟地区,蔡京就推荐童贯作监军,拥兵十万,直奔青唐杀去.童贯春风得意,纵马扬鞭,终于继承了恩公李宪大太监的遗志,
得以在西北展示威风.大军到了湟川,宋徽宗因内宫失火,认为是上天阻止他用兵,下诏命童贯勿行.童大公公很有魄力,读诏之后,放入靴中,没事人一样继续督促大
军前行.旁边有人问皇帝有何"指示",童公公一脸坦然,"皇上让我们赶快成功".人算不如天算,命运青睐童公公,此次冒进贪功竟能一举成功,加上对手是功力不深
厚的吐蕃、杂羌,宋军一鼓作气,收复四州之地.如此"奇功",童贯得授景福殿使,襄州观察使,内侍太监能身带两使,宋朝前无"古人".不久,童大公公凭借手下大将
出力,驰骋河湟,击破诸杂蕃部落,收复积石军旧垒以及洮州,宋廷又加其检校司空.其实,宋朝在河湟击吐蕃,完全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唃厮啰政权的继承者打
得灰溜溜,最终使得宋朝自己在西北丧失了最有力的同盟者.
童大公公成为"天才指挥家",官越做越大,与宰相蔡京关系开始紧张,二人互相在底下琢磨对方.政和元年,童贯以国使身份出使辽国,蔡京在宋徽宗面前表示不
满:"以宦官为上介(国使),国无人乎?"不满也没用,童贯有拓地破敌之功,得封太尉,三镇宣抚使,又"签书枢密河西北两房",接着"领院事",地位上与蔡京完全相
当,时人称蔡京为"公相",称童贯为"媪相".(就是"母相"的意思,其实童贯是不公不母).
太监打起仗来上瘾.童贯又将兵出河陇,想对西夏发动大规模战事.在他催逼下,宋朝大将刘法不得已出兵,遇伏而死.这位西北名将被杀,"(宋朝)诸军恟惧".
童贯隐瞒败报,上表称大捷,"百官入贺,皆切齿,然莫敢言".
政和元年,童贯出使辽国,归途中燕云一带的汉人马植秘密参见,献"平燕之策",童贯喜功,闻言大喜,把马植偷偷带回京城.宋徽宗接见后,马植献计,窜掇皇帝
联络女真,合击辽国,趁机收复燕云十六州.好大喜功的宋徽宗自然听得受用,赠马植国姓赵,改名良嗣,即大名鼎鼎的赵良嗣.赵良嗣受宋徽宗指派,以买马为名,出
使金国,相约夹攻辽国.宋徽宗在"御笔"书信中只要求得到"燕京并所管州城",赵良嗣力争西京等地,金人称宋帝都不提,关你屁事,至此,宋廷才知宋徽宗"御笔"误
事.此约由于是赵良嗣等人由登州渡海去谈判,故称"海上之盟".其后,宋朝"选健将劲卒,刻日发兵."不巧的是,方腊在睦州反势凶猛,于是宋徽宗忙改童贯为江浙淮
南宣抚使,统西北精兵十余万先去摘除方腊这一"心腹之患".
方腊是睦州富民,世居堨村,当地是唐朝女叛首陈硕真曾经起事的地方.这位女贼头当时自称"文佳皇帝",故而当地有"天子墓"、"万年楼"的遗址,方腊认为自
己可应此吉兆,便以邪教左道惑众.江南地区因宋徽宗侫臣朱勔"花石纲"之困,不胜其扰,方腊"因民不忍,阴聚贫乏游手之徒",于宣和二年十一月造反,自号"圣公",
建元"永乐","焚室庐,掠金帛子女,诱胁良民为兵."由于江南多年未识战事,各地守兵、人民"闻金鼓声即敛手听命",方腊贼势"如火如荼",连陷睦州、歙州、衢州
等地,并进逼江南重镇杭州."凡得官吏,必断脔肢体,探其肠肺,或熬以膏油,从镝乱射,备尽楚毒,以偿怨心",方腊本人财主出身,根本不是"苦大仇深",只是借此发
泄平日交税的怨气和抒发其虐待狂的快意.
方腊土贼,遇见童贯从西北带来惯战的十来万正规军,登时瓦解.方腊及妻子皆被活捉,贼徒被杀近十万.宣和四年四月,方腊之乱完全平定.方腊之乱,"破六州
五十二县,戕平民二百万,所掠妇女自贼洞逃出,裸而缢于林中者由汤岩、椔岭八十五里间,九村山谷相望."可见,方腊乱军不是人民的队伍,而是"淫民"的队伍.《
水浒传》讲宋江征方腊,乃子虚乌有之事,真正主人公乃童贯大公公,由此,他又进为太师. 童贯在南方拥大军剿方腊,金人已经把辽国打得大败,辽朝的天祚帝率残
众逃入夹山,宗室耶律淳被人拥上帝位.
刚刚打败方腊,童大公公踌躇满志.杮子都捡软的捏,他掉头率大军直扑河朔地区.辽兵打不过野蛮的金兵,这些残兵败将遇见乘人之危的宋军可不孬,在白沟、
范村、雄州等战役中大败宋军.童贯见状,忙上奏说军将不听指挥,诿过于人,大将种师道等人相继被贬.
汴京朝中,王黼作相,也打算立功,便力劝宋徽宗趁耶律淳病死之机再让童贯出兵,派大将刘延庆代种师道.宋朝十万大军临边,辽朝的涿州方面将领郭药师墙头
草一个,率八千汉兵以涿州、易州向宋朝投降.刘延庆高兴,童贯高兴,王黼和宋徽宗更高兴.接下来的事,是高兴变成不高兴――郭药师想为宋朝立功,血战攻打燕
京,宋将刘延庆都爽约不至.郭药师惨败,刘延庆连辽军影子都没看见,听见鼓声就烧营而逃,半路于白沟竟然被辽兵追及,又是一场大败.这次大败很致命,金朝把宋
朝的实力看得一清二楚,谈判桌上,金朝答应向宋朝交割燕京周围地区,同时又勒索二十多万两白银的"犒军费".临行,金军把燕京及周边城市能搬走的东西都装车
运走,原住汉人居民也全部裹胁而去,宋朝到手的只是废墟而已.
虽如此,宋朝君臣上下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欢之中,似乎是光复遗志,终于在宋徽宗手中完成.至此,燕云十六州之地,已有近半重归宋朝.由于宋神宗有遗诏,能
复燕境者封王爵,童贯大公公成为太监历史上为数罕有的王爷――广阳郡王.
宣和五年九月,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死,金太宗继位,下令燕地一带原辽朝降官和居民迁往东北后方.原辽兴军节度使张觉知道当地人民不愿迁移,便乘间以平
州(河北卢龙),滦州(河北滦县)以及营州(河北昌黎)三地降宋.金朝大将完颜宗望大兵骤至,张觉苍惶逃入同为降将的郭药师营中,其弟降金,其母、妻均为
金兵所俘.
金朝抓住借口,要宋朝交回张觉.赵良嗣也恳求宋徽宗不要给金朝借口生事,让他拒纳张觉.贪心之下,宋徽宗先收纳张觉,后来,他见金军勇猛,又心虚,便秘派
人杀掉张觉及其二子,函首送与金人.此种出卖行为,使得辽朝降将郭药师疑惧,其手下常胜军再也不相信宋朝.
后来,金军以渝盟为借口大举进攻宋朝,童贯大公公一反昔日气冲霄汉的傲气,只率数万亲军,逃窜回京城.当时,宋钦宗已受禅即位,下诏让他留守东京.童贯不
受命,跟从宋徽宗往南逃跑.童贯的亲军号称"胜捷军",都是他在西北精选出来的大个子士兵.宋徽宗过浮桥,禁卫军卫士"攀望号恸",哭劝这位退位的上皇不要离开
汴京.童贯惟恐一行人跑不快,让自己属下的胜捷军将箭乱射,把皇家禁卫军的卫士射死百余人.这一下,童大公公惹起众怒,继位的宋钦宗又一直讨厌他,把他贬窜
于外.不久,宋钦宗又派监察御史张澂追斩童贯于路.
张澂在南雄州追及童贯.这位御史害怕童贯事先知道消息提前自杀."不及明正典刑",就赶忙派一个官校乘快马飞奔,见童贯恭礼拜谒,说:"皇上已派中使来赐
大王茶药,召您赴京共商大计,听说是充任河北宣抚使."童贯起先还将信将疑:"真的吗?"官校跪禀:"现在的将师都是新进之辈,没有任何做战经验,主上(钦宗)与
大臣商议多时,觉得再无任何人比得上大王您这样又有军功又有声威."
童贯大喜,对左右说:"看来,少了我还真不行!"
转天一早,御使张澂赶到,童贯起身相迎,众兵士上前,立时把这位没老二的王爷捆个结实,押至人众处,宣示十大罪状,快刀落下,大脑袋终于时隔小脑袋脱离身
体数年后也落于尘埃.
宋钦宗知道童贯素来狡诈,怕他诈死,非要亲眼见他的人头.于是,张澂用皮匣注水银,装上童公公人头送往汴京.
童大公公,"状魁梧,伟观视,颐下生须十数,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他不仅身形壮伟,还长胡子,估计是当初阉割未净,还有几枝微细血管往肚子以上传输雄性
荷尔蒙.一反太监贪财的常态,童公公"有度量,能疏财",后宫内的嫔妃太监宫女包括扫厕所的净军没有他送礼不到的人,故而"善言日闻",宋徽宗凡是听起有关童贯
的话,没有一句是不好的.
握兵二十年,权倾一时,童大公公可以说是威风八面,但他造下的祸端,流毒四海,终至北宋亡国.
童大王爷公公虽牛逼,也有特别下不来台的时候.崇宁年间,童公公巡视边地,与秦州知州钱昂约见迟到.钱昂问"太尉为何来迟?"童贯心里不高兴,觉得这一小
小知州敢问自己为何来迟(领导迟到是品级的反映),回答说:"我所乘的骡子个小难骑,所以走得慢".钱昂问:"太尉乘的是公骡还是母骡?"童贯回答:"公骡".钱昂
一语双关:"公骡不好骑,阉掉这东西!"童大公公愧怒,却又无可奈何.遇上士大夫"轴头",确实不好办.
另一个值得交待的,是赵良嗣(马植).这哥们很冤,"世为辽国大族,仕至光禄卿,"绝非是想发横财想得歪门斜道的混子.史书上讲他"行污而内乱,不齿于人",
完全是瞎抹黑,一丁点儿证据也没有.赵良嗣献策,本是出于对宋朝一片忠心,真正实行与否,决定权在宋朝最高决策者.如果遇上良主能臣,赵良嗣之计一一得行,未
必是坏事.作为宋使,赵良嗣与金国交往中也据理力争,比起后来的秦桧要好上一万倍,且从无出卖宋朝利益的言行.当然,宋辽和好百余年,确实要怪宋朝首先破坏,
但所有的一切源自宋徽宗君臣的好大 喜功.观赵良嗣初衷,完全出于对宋王朝的一片赤诚.靖康元年,开封几乎要玩完了,宋朝的御史还有心思上章弹劾赵良嗣,把
逃至郴州的这个哥们逮住杀头.不仅如此,元朝史臣不知出何居心,把赵良嗣编入奸臣传,这位爷竟与大奸蔡京同传,真是千古奇冤.所以,宋朝与邻国边境的有志汉
人很难做,做好了,成为辛弃疾;做不好,就只能当赵良嗣了.
其三:善伺人意的侫臣――王黼与朱勔
"六贼"之中的王、朱二人,官大恶多,但影响远不及蔡京,所以他们只在"侫幸传"中占有位置,还上不了《奸臣传》的"大台面".
――王黼
王黼,字将明,开封人,原名王甫,徽宗皇帝多才学,认为王甫二字与东汉一个宦官重名,赐名"黼".不知是基因变异还是这王黼祖上有胡人血统,老小伙子"美风
仪,日晴如金,有口辩,才疏隽而寡学术",一双金眼珠,面若傅粉,长身玉立,确实在古人中是个另类,难怪令徽宗皇帝刮目相看.虽然"寡学术",但他能说会道,人情练
达,倒少了做学问 过深所有的迂腐气,难怪让皇帝深喜.不过,王黼绝非无才之人.他进士出身,功名既不是买的也不是捐的,更不象杨澜老公那样是编的,真正当初
用功考上的.
王黼有位叫何志的同事,他爹何执中在朝中为执政,见小伙伶俐懂事,便荐为校书郎、左司谏.徽宗继位,不满当时的宰相张商英,并向闲居杭州的蔡京赐以玉带
,王黼嗅出味儿来,立刻上书赞扬蔡京从前的"政绩",并抨击张商英无所作为.蔡京入相,为感谢王黼助已,马上提拔他为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小王一下子从副司级
升至正部级,为时才两年,"进步"真快.缺德的是,为使蔡京独擅朝政,他竟暗中上疏指斥引他入朝的恩公何执中"二十恶事".蔡京也觉小王过份,一次,他与何执中聊
起王黼,老何"犹称(赞)王黼不已",蔡京拿出小王的疏奏给老何看,气得老何一口痰上来差点没憋死:"畜生安敢尔!"
王黼人精一个,不久又抱上大太监梁师成粗腿,"父事之",称梁师成为"恩府先生".官员结交宦官,并非是喜欢大公公皮嫩肉滑没胡子,而是因为宦官是皇帝近侍
,多与皇帝亲近,能够递得上话.如同现在的人都喜欢结交大官儿门房、司机和保健医一样,古今同理.宣和元年,王黼得拜特进、少宰,"由通议大夫超(升)八阶,
宋朝命相未有前比也."小王升官,比火箭还快.趁蔡京致仕,王黼假装顺从民意,一改蔡京所为,易弦更张,"四方翕然称(之为)贤相."
相位坐稳,王黼"乘高为邪,多蓄子女玉帛自奉,僭拟禁省."狰狞面目,一时毕露.他不仅强夺官员宅院,为了诱夺大臣邓之纲的美妾,王黼竟诬之以罪,把老邓窜
贬岭南.很快,徽宗皇帝又加王黼少保、太宰,"中外名钱皆许擅用,竭天下财力以供费."只要把徽宗皇帝这个"领导"伺侯舒服,富贵荣华一齐来."凡四方水土珍异之
物,悉苛取于民,进帝所者不能十一,余皆入其家,"所以王黼之富,能拟帝府.
王黼一辈子惟一做过的"好事",在于考古学.宋徽宗本人喜欢古玩,臣下们就大发墟墓,挖来不少宝贝.王黼奉诏,撰数十卷《宣和博古图》,其中详细开列宋徽
宗宣和殿中所藏的历代青铜器、字画、玉器等,考证精严,追本溯源,详细注释了各种古物的出处、年代和典故.当然,此举此行,也是迎合皇帝,属于比较高雅的拍
马屁.
江南方腊乱起,王黼粉饰太平,没有及时上报宋徽宗,"蔓延弥月,遂攻破六郡."最终,大公公童贯提十余万西北劲卒,才把方腊剿平.童贯临行,徽宗皇帝全付以
东南之事,并赐他有御笔行诏的权力,根据实际情况,可以皇帝名义施行政策.童贯率大军到达江南,得知吴民大乱皆因"花石纲"扰民,大公公很讲政治,就以徽宗名
义尽罢江南一带为皇帝搜罗奇珍的应奉局,"吴民大悦",方腊之乱迅速平定.闻知童公公立功,王黼不悦,便乘间向徽宗皇帝进言:"方腊造反是由于盐茶专卖的缘故,
童贯以皇帝您的名义下诏罪已,是归过于陛下啊."徽宗皇帝很恼怒.童贯大公公侦知消息,很生气,就想重新拥蔡京入朝做宰相以代王黼.
王黼听说童贯要与蔡京联手扳倒自己,很害怕,便忙弥缝与童贯的关系,支持童大公公伐燕取功.本来宋徽宗因方腊造反已经把伐燕之事搁置,经王黼窜掇,"遂
复治兵".为让徽宗皇帝和童贯高兴,他专门设置经抚房,"专治边事,不关之枢密,指天下丁夫,计心出算,得钱六千二百万缗,竟买空城五六而奏凯."徽宗皇帝得到燕
京等数座废墟后高兴得忘乎所以,看见王黼率百僚称贺,大喜之下,解自身玉佩以赐,"优进太傅,封楚国公",并诏许王黼的仪仗与亲王相等.
宋朝在与辽朝结好的一百多年间,辽使入京,宋朝有关部门都会专门派人引导,"迂其驿程",一来是不想让辽人知道宋国的内部路程,二来以显大宋疆域辽阔.此
外,宋朝的宴饮接待也很平实,"不示以华侈."王黼无远谋,急于求成,与金国打交道,他命人派专车把女真使臣直接从燕京护送至汴京,只走大道,七日即到.宴请金
使时,王黼大陈金银宝物,夸示富盛,"由是女真益生心".金国人由此既知道了入侵的通道,对宋朝的金银财富也大生凯觎之心.
王黼豪奢,在东京就有两处大园宅,一在城西,一在相国寺东边,每座都占数里的面积.园宅正厅,皆以青铜瓦覆盖,宏丽壮伟,园中皆垒奇石为山,光是有题额的"
风景"就有二十多处,梁柱门窗都是螺钿嵌饰,穷极工巧.宋徽宗本人参观王黼园宅,叹道:"好快活的地方!"
王黼身为三公,与徽宗皇帝相处,全无大臣尊体,完全是两个哥们儿亵游戏乐.宋徽宗效仿南朝昏君东昏侯,在宫内设集市,王黼戴乌帽穿小衣,装做小卖肉掌柜
以博皇帝一笑.平日徽宗出宫微服私游,每次踰越宫墙,王黼皆蹶屁股使马步在墙下给皇帝当板凳,君臣腻乎得和哥们一样.宋徽宗对他恩宠至及,为其居室亲书大匾
"得贤治定",完全当他是诸葛亮.不过,"诸葛亮"晚年也有失策时,一次,他家里的大柱子旁生出蘑菇,估计是大块狗尿苔,王黼以为吉瑞,上报皇帝说自己家里生灵芝
.徽宗皇帝亲临,对"灵芝"没什么印象,倒发现王黼家后院有小门直通大公公梁师成内宅,"帝始悟其交结状".还宫后,徽宗皇帝便下诏让他"致仕".
黜落王黼,宋徽宗又用李邦彦为少宰.李邦彦,子士美,怀州人,是位著名银匠之子,家里有钱巨万,社会地位很低.小李好文,喜欢与进士交游,河东举人入京,肯
定中道要在李邦彦那里流连.不仅大吃大喝不要钱,进士举人们临行多会得到银两资助,"由是(李)邦彦声誉奕奕",试想,举人多有得第者,得第即得官,谁也忘不
了李官人先前的"厚爱".因此,银匠之子入补为太学生,得以踏上功名之路.大观二年,李邦彦上舍及第,成为秘书省校书郎,进入仕途.李邦彦文才俊爽,风仪俊美,一
表堂堂美男子,"然生长闾阎,习 猥鄙事,应对便捷,善讴谑,能蹴鞠,每轰街市俚语为词曲,人争传之,呼为李浪子",这么一个人,是那种最高级的"帮闲"人才,故而宋
徽宗一直很喜欢他,加上宦官们受李哥金银无数,争相致誉,故而能代王黼为相,时人称为"浪子宰相".所以,宋徽宗之政,蔡京擅权最久,中间几上几下,间用郑居中
、王黼、李邦彦之流,"以不肖易不肖",坏人接坏人的班,纯用小人,国家不亡也难.
宋钦宗即位,王黼"惶骇入贺",吃了个闭门羹.金兵第一次入侵,老王也像别的奸臣一样,未等有朝命,忙携家南逃.钦宗皇帝大怒,下诏抄家,并授命开封府去逮
捕王黼.开封府尹聂山同王黼有宿怨,派武林高手在雍丘以南的一个村子追及王黼,一刀杀死,割头而去."帝(钦宗)初即位,难于(显)诛大臣,托言为盗所杀."金
晴金发老美男子,终于难逃应有下场.
――朱勔
朱勔,苏州人.他的发迹,当由其父朱冲说起.朱冲,底层劳动人民出身,"本微贱,庸(佃)于人,梗悍不驯,抵罪鞭背."苏州混不下去,朱冲流落城外,得遇游方道
人,估计几度"后庭"后,老道爽极,送他几个治病的药方.朱冲回城,在市集摆小摊卖药,"病人服之辄效,远近辐凑,家遂富."这种神话,古今中外一直上演不衰,小药
一卖,肯定有 人上当有人当托,有了名气,钱就好赚.朱冲心气大,出手阔绰,"结游客,致往来称誉."
蔡京在杭州闲居,想筹建寺庙,僧人向他推荐朱冲.不几天,朱冲就请蔡京视察工地,"大木数千章积庭下",老蔡大惊,知道遇到一个能散财干事的能手.转年,蔡
京入京为相,便带朱冲一同回去,"以其父子姓名属童贯,置军籍中,皆得官."白丁贱民,一下子变成有"军队背景"的能人,此乃朱家发达第一步.
得知徽宗皇帝钟爱奇异花石,朱勔与父亲朱冲赶紧商量,搜罗之后,果然从浙中搜得三株珍异的黄杨木,徽宗很满意."后岁岁增加,然岁率不过再三贡,贡物才五
七品.至政和(1111至1118年间)中始极盛,舳舻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置应奉局于苏州,指取内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数十百万计."有徽宗皇帝这么大的"主
顾",朱勔父子千方百计,只有一个人满意,天下钱任花.特别是延福宫和艮岳修成后,朱勔搜罗的奇花异木充溢其中.由于有如此"大功",朱勔被升为防御使一级的高
官,"东南部刺史/郡守多出其门."
"(朱勔)所贡物,豪夺渔取于民,毛发不少偿.士民家一石一木稍堪玩,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封表识,未即取,使护视之,微不谨,即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
彻屋抉墙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唯恐芟夷之不速.民预是役者,中家悉破产,或鬻卖子女以供其须.(朱勔)斫山辇石,程督峭惨,虽在江湖不测之渊,
百计取之,必出乃止.尝得太湖石,高四丈,载以巨舰,役夫数千人,所经州县,有拆水门、桥梁,凿城垣以过者.既至,赐名"神运昭功石".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
所贡暴其上,篙工、柁师倚势贪横,陵轹州县,道路相视以目.广济卒四指挥尽给挽士犹不足."
由于朱勔动静太大,东南民不聊生,最后连大奸臣蔡京也看不过眼,向徽宗皇帝讲起"花石纲"扰民太甚,"帝亦病其扰",于是禁止朱勔占用官用运粮船,禁止挖墓
毁屋.朱勔小小有所收敛.不久,朱勔故态复萌,又大兴土木,建道观神霄殿,并矫诏称他自己所居的苏州孙老桥一带被皇上下诏赐予朱家,强迫周围百户人口五日内
清拆搬迁.当时政治黑暗,人民连自保也不敢,只得收拾东西苍惶搬走.不仅如此,朱氏父子在苏州大兴园池,式样拟同宫禁,又招募数千人为私人卫士,"流毒州郡者
二十年."
方腊造反,打出的旗号就是"诛杀贼臣朱勔",由于御史弹劾,朱勔及其子侄官职皆被黜落.方腊攻陷杭州,发现州府衙门贵宾招待所有数十人,皆锦衣金带.大刑
伺侯,才知这些人皆是朱勔家奴.所以,当时的谚谣称"金腰带,银腰带,赵家世界朱家坏."但是,寇平之后,徽宗皇帝好了伤疤忘了痛,宠幸信任朱勔如旧.这个大商人
在锦袍上绣上金手印,告诉别人徽宗皇帝常"以手抚之".有时从内宫饮酒归来,他又用黄帛缠臂,与人交揖,一臂不动,表示说这只胳膊刚刚被皇帝拍过.
"(朱)勔复得志,声焰熏灼.邪人秽夫,候门奴事,自直秘阁至殿学士,如欲可得,不附者旋踵罢去,时谓(朱家)东南小朝廷.帝(宋徽宗)末年益亲任之,居中
白事,传达上旨,大略如内侍,进见不避宫嫔.历随州观察使、庆远军承宣使.燕山奏功,进拜宁远军节度使、醴泉观使.(朱家)一门尽为显官,驺仆亦至金紫,天下
为之扼腕."
金人侵汴京,宋徽宗退位为太上皇,朱勔想得很美,拥徽宗南行,准备想邀皇帝临幸其苏州老家,露把光宗耀祖的脸.钦宗皇帝上台后,老账新账一起算,把他贬为
平民,没收财产.核查数日,竟然发现这个朱勔的田产达三十万亩之多,他物无算.大怒之下,宋钦宗把朱勔贬至循州(今广东龙川,南昆山旅游盛地所在,当时是僻荒
之地).没多久,又遣使至其贬所当众斩杀.忙乎大半辈子,搜罗金山银山,最终朱勔还是在岭南小县城把脑袋喂了大刀片子.
其四:太监"三贱客"――梁师成、杨戬、李彦
宋朝大太监虽然有名,但基本祸国殃民的坏分子皆出自宋徽宗一朝."宋世待宦者甚严",宋太祖开国初期,内宫只有五十几个宦者以供洒扫杂役,严令宦官中年
后方可收养子为后,下诏严禁官员私蓄阉人,民间有私阉人孩童贩卖得利者,可处以死罪."去唐未远,有所惩也,"晚唐五代的宦官之祸,宋初之人仍记忆犹新.太监王
继恩于宋太宗有拥立之功,但是太宗坚定地不予他宣徽使之官.宋真宗想以太监刘承规为节度使,大臣们也一片反对声音.仁宗、哲宗两朝太后听政,如果此类事发
生于汉、唐,早已是大公公们耍威风的年代,但太后与太监皆慑于"祖宗严法",又有群臣牵制,防微杜渐,确实没有出格的祸患.对西夏战争中,虽一直有李宪等大公
公掌兵当元师,可败退致祸之由基本与他们无关,反而这些人小心翼翼,还帮过不少小忙,主要原因,在于太监们手中一直没有掌兵的私权,人主喜则用之,怒则退之,
他们基本搅不出大祸端.可见,北宋的宦官之所以不能酿巨祸,与当时政治制度有深刻关联.宋徽宗之前,北宋对宦者有完全区别于士大夫的阶官任命,景德年间,地
位最高的宦官也不过是"从五品",且与士大夫清流之官泾渭分明.《宋史》中的宦者传,其中有超过一半的宦者评论是正面的,"淳谨"、"公忠"等褒义词不少.两次
太后临朝,北宋仍旧没出现大宦祸.
太监们也有自知之明,大臣彭孙拼命巴结宋神宗宠信的大公公李宪,一次为李公公洗脚,他谄媚说:"太尉您这脚丫子真香呵!"李宪又笑又恶心,一大脚踹在彭孙
身上,骂道:"你这个小子,谄媚太过!"童贯大公公封王拜相,确实也有平方腊、招西北的功劳,虽为祸不小,也绝非是北宋灭亡的终极原因.
宋徽宗时,公公们权力最盛,以梁师成、杨戬、李彦最"有名". 梁师成,(别搞混了,不是大建筑师梁思成),字守道,自称是苏轼的私生子,史书对此一直含混
支吾,估计有八、九成是真.苏东坡名声一直很好,当时、后世之人都不忍心他生出这么一个坏种(何况梁师成是个太监),所以一直没人就此事"炒作".
由于梁师成"慧黠习文法",在宦者里面算得上高级知识分子,"主出外传道圣旨",很荣耀显赫的工作.政和年间,宋徽宗尤其宠幸他,并把他的名字划入进士名籍
,很类似现在的黑煤矿矿长有北大博士衔头一样,光耀一时.他主持修建明堂,并因此得授节度使,最后得拜检校太傅、太尉(三公之位,梁公公竟也能得其二).
深知宋徽宗喜欢"礼文符瑞之事",梁师成奉迎谨慎,深得皇帝欢喜,"凡御书号令皆出其手".梁公公很会用权,挑选善于摹仿皇帝笔迹的书吏跟从左右,常常仿写
任命诏令,与真诏令混杂在一起,"外廷莫能辨",没有哪个官员敢问皇帝本人:王二麻子当太守的诏书是您亲自批准吗?当然,王二麻子们都曾送重礼于梁公公.大臣
王黼就靠梁师成发迹,拜之为父.蔡京父子也相继谄附,时人称梁公公为"隐相",即幕后宰相.只有士人能出钱百万,梁公公一定答应给对方廷试的机会,甚至他自己
一个仆人储宏也以此得中进士,"而执厮养之役如初".进士当成了,储宏仍安心"本职"工作,天天在梁府为公公铺床叠被.
梁师成贪财爱钱,但也有一功,即"保护我国古代文化作出了杰出贡献"――由于他自认为苏轼亲生子,宋徽宗时蔡京大兴文狱,天下禁毁苏东坡诗文,"其尺牍在
民间者皆毁去",梁公公力挽狂澜,在宋徽宗面前申诉:"先臣何罪!"(我老爸有啥罪呵,他冤!),由此,"(苏)轼之文乃稍出",现在苏东坡文集洋洋数卷,和当初梁
公公的挺身保护大有关系.苏轼的儿子苏过,虽然从"辈份"上讲是梁公公的兄弟,但也"父事之".老公公却以苏东坡遗腹子自居,待苏过如亲兄弟,并对宫廷内库的官
员讲:"苏学士(苏过)支使一万贯以下任其意,不必向上汇报",对于老苏家真是仁至义尽.
后来,宋徽宗去王黼家花园游玩,发现其中小门暗通梁公公家,这才对梁、王二人起疑,逐渐疏远他们.
徽宗晚年,喜欢另一个儿子儿子郓王赵楷,宋钦宗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梁师成首鼠两端,赵楷闯宫不成,钦宗已立,他才表示"坚定"站在钦宗一边,"能力保护",
依理也是有功之人.靖康乱起,大臣们纷纷指斥"六贼"乱国,有人还直斥梁师成为"李辅国"(唐代大太监),吓得老梁天天不离钦宗皇帝左右.很快,金兵兵临城下,
大索宝器金银,为平民愤,钦宗派他出城献宝,半路把他逮捕,最终赐死,一条白绫送上路.
苏东坡有诗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侯."其实,也是悲愤郁结之言,梁师成不仅不"愚且鲁",更是"精而滑"之集大
成者,处心积虑一辈子,还是逃不脱"被杀"二字.
杨戬,自幼阉割入宫,主管御花园,"善测伺人主意",崇宁年间有宠,主掌大晟府等"形象工程".政和四年,杨公公已经有节度使的封号,与梁公公地位相当.不同
的是,梁师成是东宫派,杨戬是郓王一派,有动摇东宫之意.杨公公最大的"贡献"是敛财,立法逼索人民田契,然后更为国有,增立租赋.有幸的是,杨公公在宣和三年
即病死,宋徽宗还追赠这位财神公公为太师.
杨戬死,李彦接掌其职权,大肆搜刮民间良田,把居民田契收上来后就一把火烧毁,然后就说是公田,致使千万户人家流离失所,缺德带冒烟.如果有人诉冤,李彦
马上指使官府重拁,不把人弄死不罢休."发物供奉,大抵类朱勔",四处为宋徽宗搜罗奇竹异木,"经时阅月,无休息期,农不得之田,牛得不耕垦,骈财靡刍,(人民)
力竭饿死,或自缢辕轭间".单单是从岭南弄一棵龙鳞荔枝树到汴京,李彦就能花费百万缗,他事可以联想.李公公四方罗致金银,兢兢业业,当时人称:"朱勔结怨于东
南,李彦结怨于西北".靖康年间,一根牛筋送到面前,李公公只能把鸡脖上往上耷挂,与梁师成公公前后脚,阴曹地府去报到.
宋徽宗做皇帝,只是开始的一年多有善可陈.而后,小人迭进,蔡京攘权,天下逐渐成大乱之势.二十多年间,君也戏来臣也戏,皆拿国事、政事、边事、民事不当
回事,君戏臣,臣戏君,上下相瞒,粉饰太平,"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