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镗说的这句话倒不错,朱祁镇的确是个仁厚到几近软弱的人,但是却很重情义。据说当年作俘虏时,瓦剌首领也先要杀死袁彬,朱祁镇居然不顾身份向也先哭拜,这才救下了袁彬一条命。而帮助过他夺门复辟的人,包括曹吉祥在内,之前都很跋扈,他都忍了。
换句话说,曹吉祥的反乱,有一半责任在于朱祁镇的估息养奸。
陈诺见杨锐也让自己入宫,便也就点头应了,心想正好去开开眼界,看看这个皇帝是什么样的,顺便也问问他有关于洛阳的事,如果能提前让独孤舞离开伊王府就好了。
陈诺可不想以后跟着独孤舞住王府,她还想带着独孤舞一起游山玩水,随遇而安呢!
不过还是要追问一句孙镗:“皇上没有召见杨锐吗?杀曹吉祥,他出的力最多了。”
孙镗看了杨锐一眼,道:“这个皇上没有说,我也没办法。”
杨锐笑道:“我不在乎这些的,你只管你去好了,我还有事要和门达大人商量。”
陈诺听了也只得与杨锐道别,然后随着孙镗进宫去,一边心里还在想——杨锐不会和门达说僵了动手吧?于是就有点担心的,一步三回头。
杨锐却是笑着与她挥手道别,看着他的笑容,陈诺也就宽了心——唉,自己的预感,也总有不准的时候吧。天子脚下,刚刚才戡乱成功,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于是总算安了心,便跟着孙镗去面圣。
孙镗带着她走了另一道门,这道门没有遭到兵厄,还算是完整,像昨夜被火烧的东安门,早已经不能再走人了。
孙镗是一脸的春风得意——十二年前,他在北京城下苦战瓦剌骑兵,力不能支想要入城暂避,事后被满意朝文武耻笑。昨夜一战,他算是彻底翻身了!
作为当时保护孙镗的人,陈诺被孙镗郑重地介绍给了皇帝——他不想再在自己身上出现什么让人嘲笑的丑闻了!夺别人的功劳,这是武将之耻!
随着孙镗一路前行,经过了数道宫门,最后把身上的武器都交了出来,再过了几道门,这才在一个没有匾额的房间里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进去后孙镗自然是三跪九叩,口呼万岁。陈诺无奈,也只能跟着跪了下来,心想跟着磕吧——既然决定了要来面圣,也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跪完磕完,就站起来透出密密麻麻的珠帘向里面看去,只见一个面色白皙,颔下一络稀疏的长须的男子,正温和地看着她。而在珠帘前,有一个太监和一个侍卫,还有一个中年人站着——这个中年人,居然是腰间带着刀的,看来是极受皇帝的信任吧。
虽然知道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这眼神还是让陈诺有点发毛。这时朱祁镇倒是先开口了:“你是陈诺?”
陈诺一怔,心想孙镗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皇帝反而知道了?
但这时也没法多想,便点头“嗯”了一声。
朱祁镇道:“昨晚多亏了你呢,你做得很好,你可要什么赏赐?”
陈诺想了一下,然后道:“我有个朋友,在伊王府当差,太累了,皇上你能不能免了她的差事,让她自由自在地?”
朱祁镇一怔,显然没料到陈诺会说这个话,片刻后才笑道:“怎么?在王府当差不好吗?难道伊王克扣部属的薪俸?”
陈诺摇了摇头:“不是,是太危险。”
朱祁镇一怔——伊王名声不好,他当然也略有耳闻,但这种时候为了顾及面子,怎么样也要问一声的:“哦?有什么危险?”
陈诺就把洛阳城外药人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再道:“独孤舞一家世代在伊王府当差,现在除了她,就只剩他哥哥的一个小女儿了,我不能看着她们全家都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一直当差当下去。”
朱祁镇昨晚刚刚被变成药人的太监攻击过,自然对此恼怒起来,便对着那挎刀的中年人道:“可有此事?”
那人忙下跪道:“此事是臣下失察,臣必当清察此事。”
朱祁镇气鼓鼓地地半天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算啦,他也是先太祖后裔,不要太过难为他。既然朱勉堡病重,就让朱勉坍嗣位好了。”
陈诺听了忙道:“不行,朱勉坍和北武林盟的人来往很密,他要是当了伊王,肯定要搅动整个武林的。”
朱祁镇听了又对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人道:“怎么?朱勉坍暗中养士吗?”
那人道:“他的确与武林中人颇多来往,门客也有一些,但要说暗中养士,只怕并无实据。”
朱祁镇哼了一声,默然不语。那人又道:“如今曹氏一党刚被诛灭,正宜议长施恩义,愿陛下思之。”
朱祁镇道:“那依你之见,何如?”
那人看了一眼陈诺,然后道:“不如就按陈姑娘所言,让伊王世孙朱諟訉继位。”
朱祁镇道:“其父尚在,岂能越位传孙?”
那人道:“朱勉堡酒色过度,只怕活不过两年。”
朱祁镇又沉默了半晌,然后才道:“这事我知道了,再议吧。”说完后又对陈诺道,“你这个小姑娘不坏啊,倒是让我知道了一些平时不知道的事……”
话未说完,那中年人便在地上又磕起头来,朱祁镇道:“你起来吧,不必如此,我知道你的忠心。”等这人谢了恩站起,朱祁镇才又对陈诺道,“好啦,我知道了。你的朋友叫独孤舞是吧?我先把她调入京城,然后再把她削职为民,可好?”
陈诺大喜:“好呀好呀,那谢谢你了。”
孙镗在后面低声道:“应该说谢主隆恩!”
陈诺连忙改口说:“谢主隆恩。”却又不下跪磕头。
孙镗还要再说,朱祁镇却道:“好了,你这次有功,但是这样也不算就赏赐了你,你再要一样赏赐吧。”
陈诺道:“这样啊,那能让袁彬把药人解药的方子给我吗?”
朱祁镇说:“这个容易。袁彬,把那方子抄写一份,给了陈诺吧。”
这时那跪在地上的人称了一声“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陈诺——原来他就是袁彬——陈诺接过来看了几眼便记住了,然后把方子还给他。
陈诺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信心的,这张方子上的药材和份量虽然诡异了一点,但对于她来说也不是很难记。
之后朱祁镇又赏了她一笔钱,都是大面额的银票——明朝官方还是因为禁银令,而不以真金白银赏赐人的。没有给她不值钱的大明宝钞,已经很好了。
谢过了恩,和孙镗一起出宫,孙镗还埋怨她怎么不求个名号,不算得不到“县君”,“乡君”总是有望的。
“这样就一生不愁吃喝了,何苦还在江湖上奔波!”孙镗对此大为感叹,似乎为陈诺不值。
陈诺虽然觉得大隐隐于朝也不错,但这种小爵位得了也没什么用,作为一个江湖人,还是一样要面对江湖恩怨的,所以也就只是笑笑,随即道:“皇上怎么知道我叫陈诺的?”
孙镗道:“是门达说的,皇上先召见了门达,幸亏门达说她早派了你和杨锐进来护驾,不然他这次可要吃苦头了!”
陈诺听了,心想门达这家伙倒是够无耻的。不过这事也就如此了,没必要多纠结,现在要紧的是快去血衣楼,问问清楚师姐有关于高清的事!
二人出了宫门,却看到杨锐就在宫门外相候。孙镗与杨锐抱拳相见,然后自顾自地离去,陈诺却对杨锐道:“怎么样?门达怎么说?”
杨锐道:“门达只说萧傲挑动武林,劫掠官银,十恶不赦,要我配合锦衣卫去把他捉了。”
陈诺道:“怎么锦衣卫要先挑萧傲,而不是‘刺’吗?”
杨锐吃惊地看着陈诺:“你怎么知道锦衣卫要对‘刺’动手的?”
陈诺道:“咦?到底怎么了?”
杨锐道:“对付萧傲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萧傲的野心很大,他在吞并四大武林盟现在北武林盟已经乱作一团了——据门达说,朱正回去后果然说容海月和文先定勾结伊王府,拿人试药给朱勉堡治病,致使多个村庄出现药人。现在容海月和文先定都在逃亡之中,不知去向了……”
陈诺吃了一惊,打断了他的话头:“什么?果真如此?那独孤舞和乌娜呢?”
杨锐道:“这个不知,但我想应该不会有事,没有人会进伊王府的,独孤舞和乌娜只要在王府里,就应该很安全。不过萧傲正想借此机会吞并北武林,我看文先定和容海月八成是去投靠萧傲了。”
陈诺道:“什么?投靠他?萧傲会信任他们吗?就算信任了,以后你和锦衣卫要去对付萧傲的时候,他们怎么办?”
杨锐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忘了?小曾一直有个想法,就是让我们几个人中的一个或两个,去投靠萧傲,掌握他一些违法或者不合江湖道义的事,然后再号召江湖人士一起去解决他。”
陈诺道:“可原先没说是让容海月和文先定去呀!”
杨锐道:“这不是正好吗,不管萧傲是否怀疑,对我们的计划都没有什么阻碍——更何况,文先定是个聪明人,容海月也不笨,现在萧傲又要对付北武林,甚至川陕武林,他还要利用文先定和容海月呢!”
陈诺被杨锐的一番话说服了,但心里总还是有些欲罢不能,便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刺’总舵所在的昆仑山?我可没空,我要去血衣楼那里的。”
杨锐想了想,然后道:“正巧这段时间我也没什么事,不如我陪你去血衣楼吧。”
陈诺:“不用了,我一个人好一点,你不如去追小曾呢,你多陪陪她吧。”
杨锐摸了摸鼻子:“我觉得这个时候,她好像更希望你去陪她,而不是我。”
陈诺道:“不行,我现在真的有急事要去云南找血衣楼——对了,你若是见到独孤舞,告诉她我现在去血衣楼找我师姐了,让她不必担心。”
杨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好像和独孤舞的关系很好?”
陈诺脸上一红,不去理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张皇帝给的大面额银标给他:“喏,这是皇帝赏的,你也拿两张去花吧。”
杨锐也不客气,接过来纳入怀中,然后道:“昨天曹吉祥使的赤雾叉,应该是上古神兵之一,如果能把这东西给独孤舞就好了,也许她的武功也能就此更上一层楼。”
陈诺摇了摇头,道:“不行,独孤舞的三尖刀战法独特,不是别的武器能代替的。”
杨锐道:“的确,我和她交往多年,也没见她使过别的兵器。”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眼见得到了城门口,忽然旁边闪出一个人来,往陈诺肩头一拍:“哟,我们又见面了!”
陈诺沉肩闪过,左手一抬,匕首随即刺出,对方一个旋身,躲过了这一击,继续笑道:“怎么这么绝情,我们刚刚还并肩作战呢!”
陈诺这时才看清,原来又是西门无生——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衣服又换了,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有点像昨晚的东方白,又有点像如今的陈诺。虽然蒙着面,但是从声音和语调上,还是能很轻易地认出她来。
“你怎么还敢出现?昨夜的曹吉祥叛乱,你也有份吧?你不怕锦衣卫来捉你吗?”陈诺瞪着她道。
西门无生笑着说:“他们要对付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小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诺道:“我要南下去江南,你也去吗?”
本来陈诺是没好气地来了这么一句,根本就没指望西门无生同去,结果没想到西门无生道:“好啊,正好我也要去呢!我们就一起上路好了。”
陈诺一惊:“哎?你真的要跟我们同行?”
西门无生道:“是呀,怎么你不高兴吗?有我这个大美女相伴,可是前世也修不来的艳福呢!”
陈诺环顾四周:“东方白呢?还有你的另两个同伙呢?”
西门无生道:“说同伙多难听,就是同伴嘛!他们都走了,我却是要回南京的——好久没回飘香楼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陈诺听了不禁大吃一惊:“飘香楼?那里的鸨娘,是不是叫柳玉儿?”
西门无生也睁大了眼睛:“咦?你也知道吗?”说着便又笑了起来,“难道,你和柳玉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可不要瞒着我啊,你就算瞒着我,我也会打听出来的——反正我有小梦在。”
因为南京飘楼的柳玉儿,在入青楼前的名字,就叫做水三娘——这个水三娘,会是师傅苏红衣所说的水三娘吗?如果是的话,那西门无生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前来试探的?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西门无生不是来试探的,陈诺也只有当她是来试探的,所以她不会拒绝,便对着西门无生道:“好啊,正好我们一路上可以切磋一下,不过你不许用烈日戈哦?”
西门无生笑着点头:“很好啊,我这个人啊,最怕孤单寂寞了,她们都走了,我好孤独的,有你陪我最好了!”
虽然心里对西门无生和云梦裳的关系很是在意,但既然之前西门无生已经避而不谈了,那现在陈诺也无法再多开口了。而听到西门无生这样说,陈诺的心里居然还有一丝丝的跃然——西门无生的魅力,就是陈诺也抵挡不住,何必又苛责云梦裳?
这时杨锐对西门无生道:“我知道蓝月亮在京城里待了好些天了,你也该走了,不过若是许诺出了什么差错,我一定取了你的首级——我杨锐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杨锐的武功,本就不在西门无生之下,更兼他现在有天水钺在手,自然说话更有底气!
——不过,以他的为人,应该会去还给唐玥的吧?
刚刚想到这里,就见杨锐把背后的背馕给解了下来,过来替陈诺背上,然后替她系好。
“你这是做什么?”陈诺很惊讶。
杨锐道:“你这一路上去,没有人陪在你的身边,我很担心你。这个东西,也不忙着还给唐玥,唐玥就算要找,也是找我,你不用担心。”
陈诺笑道:“这么大的东西,我可用不来!”
杨锐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的武功进步很快,也肯定能同样快地适应这种不同的兵器。况且——我其实用不太好这东西,还是朴刀用着顺手啊!”
陈诺见杨锐在自己身前将这天水钺扣好,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自从下山以来,自己一直和小曾云梦裳等一些女子在一起,其实杨锐和文先定这样优秀的男子,也一样对陈诺很好,而且是无关性别,无关情爱的关心。
被这样的关怀所包容着,陈诺是何等的幸运!
“谢谢你,杨锐!”陈诺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只能说一句谢谢。
杨锐只是对她笑了笑,道了一声:“珍重!”然后就出了城门,一路往西而去,想来是去追小曾了。
看着杨锐的背影,陈诺这才体会到了什么是“朋友”!
朋友,这是个多么温暖的字眼!有了朋友,就永远不会孤单。
想到这里,回头对西门无生道:“你感到孤单,是因为你没有朋友,有朋友的话,就算相隔再远,也会感到温暖!”
西门无生怔了一下,半晌才笑了起来:“我是个杀手,不需要朋友!”
陈诺看着她:“你和南风的关系不好,是不是因为嫉妒她——她有小曾这样的朋友,而你没有。”
西门无生一下子变了脸色——虽然蒙着面纱,但从她的眼神中也能看出这些来:“哼,小曾算什么?我有小梦,比她们两个强多了!”
——这算是对我的反击吗?
陈诺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的确,从云梦裳这里来反击,算是正中了陈诺的软肋了。
西门无生见陈诺沉默以对,也觉得气氛有点压抑,便转而笑道:“你跟着我去吧,我套了大车在南门的,我们坐同一辆车。那车是特制的,一点都不颠簸,坐着很舒服的。”
西门无生说得没错,这辆车从外面看,就比一般的要大,而且是四匹马拉的。普通的人,居然能有四匹马拉的车,如果被较真的官员看到,那是要吃官司的吧。不过,谁又能忍心对蓝月亮下手呢!
西门无生把陈诺一起拉上了车,车厢的顶很高,在里面站着也不要紧。里面有两个小侍女,一个捧着点心盒子,一个捧着小香炉。
西门无生让她们把东西放下,到马车外面去,然后再招呼陈诺坐下:“这些点心是北京城里著名的,都是有名的点心铺和酒楼里做的,你且尝些个吧。”
陈诺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就西门无生那白玉般的手里接过点心和蜜露清茶之类的,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显示我不怕你下毒,也不介意你和云梦裳的关系——如果介意了,那岂不是对自己和云梦裳没有信心?所以陈诺连西门无生和云梦裳到底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再问。
“你怎么像个孩子。”西门无生一只手把蒙面的纱巾拿了下来,露出了她那张绝美到天怒人怨的脸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陈诺的嘴角边一抹,“看,两粒芝麻呢,都在嘴边上。”
一边说一边抽回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伸出舌尖舔了去。陈诺看着她的样子,情不由己地红了脸,西门无生凑了过来,一只胳膊压在了她的肩上:“怎么了?脸怎么红了?”
陈诺的心一下子加速跳动了起来——真见鬼,怎么回事呢?明明想讨厌她的啊,怎么就做不到呢?
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把肩膀从西门无生的肘下移了出来,仰起头对西门无生道:“车里又不透风,气闷……”
话还未说完,口就被西门无生堵住了——用她的唇。
一时间一条灵巧的小舌头在她的口腔中纠缠,交换着彼此的津液。陈诺一时间就像是上了天堂,昏昏然沉沉然的,不知道今夕何夕,脑海中就一个念头闪过——这,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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