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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覆舟山

作者:韩之昱 当前章节:7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2

得知吴甫之、皇甫敷二军相继覆灭后,桓玄大为惊惧,派遣卞范之、桓谦、何澹之等率军二万,在覆舟山一带设下阵势。

与此同时,倒桓义军也已进至覆舟山东的蒋山。在山上休息一夜之后,天色刚露出鱼肚白,义军就开始煮饭朝食,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

刘裕随手拿了几个饭团,一边嚼着,一边大踏步向邻近敌阵的一座高坡走去。彭城郡义队的队长刘钟连忙带着三四十名士兵,跟在主帅身边。

天气晴朗,站在高坡上眺望四方,视野十分开阔。

“世之!”

刘裕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刘钟的字。

“你看,从这里向西望,可以看见建康的台城。”

“是。”

“建康都,是天下唯一一座没有外郭的都城。”

刘裕感慨地说着。

“——这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外郭!”

他一一指点着四周的山峦和河流。

“在建康西南,有石头城、西州城这两座要塞;北面,沿着扬子江筑下如长城般的石垒;东北方,有钟山、覆舟山作为屏障;东面,则有东府城;在南面,又有秦淮河可以作为护城的汤池。自古以来,这里就是所谓的‘形胜之都城’!”

“没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居然能作为进攻方在这形胜之都城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啊!”

说着,刘裕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刘钟的眼里也不禁涌出了感动的泪花。

就在这时,刘裕的视线突然停顿了下来,凝望着大约一里外的一座树林。

“世之,你看见了吗?伪楚军在路上布置了伏兵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

刘钟睁大眼睛,仔细观看,果然发现在青翠的树叶中偶尔有金属的反光。

“他们想必是打算等我军经过之后,从后方截断退路。昨天晚上,估计这些人都没有好好睡觉,清晨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世之,你立刻带上人马发动突击,想必能将其一鼓击破!”

“明白了!”

刘钟高声应答,带着士兵奔跑着冲进树林,敌人果然猝不及防,发出阵阵惊呼,被狼狈地击散逃走了。

刘裕微笑着,把最后一个饭团塞进嘴里,大踏步走回营中。

“大家准备出发!”

他一边高声喊叫着,一边走到随军管理后勤的主簿刘穆之面前。

“道民,粮草可以全部丢弃了。”

“今天就进京城吗?”

穆之微笑着问。

“嗯,大概在黄昏之前吧。”

刘裕点点头。

这两人一问一答,似乎挡在面前的两三万敌军已经完全透明了一样。

“好吧。”穆之随后向助手发令,丢掉所有的余粮。

刘裕又环顾四周一眼,此时士兵们已经零零星星地站了起来,往各队队长的所在集合。

“年龄五十以上,十五以下的人,不用归队,都到我这儿来!”

他扬声喝令,不一会儿,大约有八九十人在他面前聚拢。

“你们都拿上两杆旗帜,分几队登上山头,迎着日光挥动大旗。”

老弱兵卒举旗出动之后,刘裕向匆匆赶到身边的刘毅、何无忌扫了一眼,三人同时无言地点了点头。

“出发!”

各队步兵奔跑着向前线行进而去。

楚兵的阵势,在东陵为桓谦、何澹之军,共一万三千人;覆舟山西,则为卞范之的七千人。

这两万大军中,桓玄的嫡系约有五六千,其他一部分为原来的东晋禁军,一部分为刘牢之灭亡后收编的北府军。

当天清晨,桓谦和何澹之两员主将走到阵外,眺望敌军的布置。

如前所说,桓谦是个方脸膛,不苟言笑的人;至于何澹之,则最初是老资格的北府将领,在和刘牢之的火并中落败而投奔雍州刺史杨佺期,在随后的后秦侵攻东晋之战中困守洛阳,一度被后秦俘虏,桓玄登基之后他才重获自由,归国成为桓玄麾下将领。

他这一生,可谓历尽了坎坷,削瘦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沧桑。不过,仪表服饰却十分工整,很注意修饰。

两人仰天向蒋山上望去,不由同时“呀!”的叫了出来。

在青绿色的山谷间,布满了红色的义军旗帜,迎着阳光反射出耀眼刺目的光。总之,敌兵数量莫测多少,就算拥有上万大军也未可知。

“不是说昨天敌军只有千余乌合之众吗?”

桓谦愕然地问澹之。

澹之的脸色也一片惨白。

“大概是收编了吴甫之、皇甫敷的降兵吧,也许邻近州县的军队也赶来会合了。”

“这可真是非同小可哪。”

两位大将不约而同地嘟囔着。

他们火速派人向桓玄报告此事。

“刘裕军四塞山谷,不知多少?”

听见这样的报告,桓玄不禁目瞪口呆,在龙床上跌坐下来。

“桓谦、卞范之,你们把朕害得好惨!”

他恨恨地埋怨着:“如果不是听你们的话,让吴甫之、皇甫敷两人出阵,使敌人得以耀武扬威,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然而,这并不是埋怨就能解决得了问题的。他不得不又下令武卫将军庾祎之率领京中的精兵锐甲,作为副军前往覆舟山支援桓谦。

发布命令之后,他还是六神无主,感到好像被巨石压迫肺腑一样,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把殷仲文叫来!”

他突然对侍从大喝一声,当侍从正要离去时,他又压低声音说:

“千万不要声张,把他悄悄带来就好。”

说完之后,他无力地倒在龙床上,一声声叹着气,心中无限悲苦。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长相俊美的仲文踏着小碎步急急走了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

“卿走近点。”

仲文依言走上台阶,桓玄便小声嘱咐:

“立刻到石头城边的港口,征集附近的大小船只,越多越好。不过,千万不要大张旗鼓,明白了吗?”   “啊!”

仲文张着嘴,一时没回过神来。

“唉,卿还没听懂吗?这建康恐怕是守不住了,朕打算回江陵重整旗鼓,再与反贼决一雌雄!”

——原来如此!

仲文恍然大悟,他虽然心里慌张,但表面上仍尽量保持镇定。

“那么,臣这就去办。”

他匆匆退了出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想到真有这一天啊!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巨大家产,自从依附桓玄以来,获赠的和其他官员贿赂的金银珠宝价值数以亿计,在这仓促之间,恐怕是没办法搬运走了。

——只好先这样了。

他离开建康宫,先回府让家人收拾细软,把财宝全都埋进土中;然后再飞马赶往石头城,开始遵旨收罗船只。

正当京师君臣们一片慌乱时,在蒋山上,倒桓义军已经做好了出阵的准备。

由于在江乘、罗落两战中的伤亡,再去除摇旗呐喊的老弱兵士,义军总兵力大约还剩下一千三四百人。

而在东面的主要战场上,桓谦、何澹之军则为义军十倍之多的一万三千人;除此之外,西面还有卞范之七千人;而在赶来途中的,还有庾祎之的数千精兵。

说是以一当二十,也决不会有半点夸张。

不过,在这些战士们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畏惧或惊慌。

刘裕注视了片刻山下如雪片般的楚兵阵容,缓缓转过头,凝视着自己的部下们。

这些人,有半数以上都是当年的北府兵将。近两年来,由于桓玄对北府精兵的忌惧,不断打压分化北府军。以前的军中名将,大多都被清洗整肃,士兵也失去了昔日的尊严,被桓玄嫡系的兵将像牛马般呼来喝去。

刘裕仍凝视着他们,不知不觉中,有泪光在眼眸中闪动。

“自从三十年前(北府建军至今实际为二十六年)谢车骑(谢玄)创建北府兵以来,堂堂的北府男儿就是大晋独一无二的顶梁柱!”

他大声呼喊着。

“二十年前,在氐虏百万军势来袭之下,是北府男儿用自己的刀枪力挽狂澜,取得了淝水之战的大捷。事到如今,我们北府被桓玄压迫欺凌,连走狗都不如。这样的日子,诸位难道能甘心忍受吗?”

“决不!”“打倒桓玄!”

军中响起了低沉的回应和呐喊。

“那么,就让我们像真正骄傲的北府男儿一样,在今天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吧!”

刘裕用力举起紧握的右拳,双眼放射着像烈火般的熊熊光焰。

“让楚人见识见识北府三十年来的豪勇。像在淝水大战时那样一以当百的奋战,再一次解救国家的危亡吧!”

“嗬!”

军队像被主帅的目光点着了似的,视线所及,无不狂呼呐喊,沸腾了起来。

“呼”的一声,刘裕从亲兵手中接过大旗,高高向前举起。火红的旗帜在艳阳的照耀下像燃烧般起伏翻卷不休。

“冲锋!”

随着主帅的这句号令,义军将士个个眼泛泪光,咬牙切齿,像奔流的岩浆般向山下的敌阵直泻而下。一时之间,喊声震得山摇地动!

“啊,来了!”

桓谦和何澹之看见敌军气势汹汹的扑下山来,无不神情紧张了起来。

“开始吧。”

两人互望一眼,当即前往各自军中发号施令,进行防御作战。

一万三千楚军,立刻全部刀出鞘,箭上弦,依着栅栏、壕沟布下坚阵,犹如数十道巨石筑成的堤坝,横在岩浆般流下的倒桓军前方。

负责从东路进攻的,是刘毅的四百余人,骑马行进着,他抬头望着天空。

“云在向西南方急速移动,正是火攻的好机会!”

注意到了有利的风向,他马上让士兵们准备火把。刘毅部从东面突入敌阵,开始向敌人的栅栏、壕沟和营帐投掷火把。在强劲风势的作用下,熊熊的红色火舌以燎原之势在楚军阵地上蔓延开来。

“竟然用火攻!”

桓谦十分狼狈,只好放弃被火攻的阵地,让士兵们向后撤退。

与此同时,刘裕和何无忌的人马也奋勇冲杀,逼得楚军连连退却。

“喝呀!”

独眼巨汉蒯恩如天神般抡动着丈八的铁矟,左冲右突,楚兵在他面前如鸟兽般纷纷惊散。还有刘钟的彭城义队、孟龙符的京口游侠儿队,都像狼群一样无畏无惧地冲锋陷阵着。

狂呼,惨叫,刀枪对刀枪,刀枪对肉身的碰撞和撕裂一浪一浪地高涨起来,回荡在战场的天地间。倒桓军势不可挡,汹涌前进。

偶尔,义军们会遇上几队战斗极为顽强,进退有章法的军队,立刻就有人认出敌阵中有自己的亲友。   “某甲!”“某乙!”

他们大声呼唤对面的亲人和朋友。

“你们还在为楚人卖命吗?北府兵不打北府兵!”

听见亲友的呼喊,敌军中的北府旧人先是犹豫动摇,随后便意志坚定地推倒栅栏护墙,返回身向后面的楚兵进攻,变成了倒桓义军新的前锋队。

在整个东陵战场上,都出现了这样一群群、一队队的倒戈者,万余人的楚军顿时陷入大混乱,就连该向谁攻击都糊涂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桓谦用力扯着胡须,悲痛地想着,十倍于敌方的大军,居然这么快就土崩瓦解了。

“杀啊!”

“打进京师!”

义军和倒戈部队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响彻云天。

“烟焰张天,鼓噪之声震京邑。”

史书上留下了这样的纪录,就连在建康的街巷里,也能看见东北方腾空而起的烈焰和浓烟,听到犹如天崩地裂般的呐喊。

万余大军,就这样全军溃散了。

与此同时,在覆舟山西设阵的卞范之军,也看见了此一奇观。

“完了!”

“我们打败仗了!”

楚兵无不窃窃私语,焦躁而又恐惧。

——终于还是吃了败仗。

望着红黑色的半边天穹,瘦小的卞范之悲伤地昂起头,心里充满了忧郁。

——是我的智慧枯竭了,还是桓氏的命数已尽?

楚朝首屈一指的兵法家无意识地拧着马缰,苦苦思索。

终于,他毅然地拨转了马头。

“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些兵力也在此地无益的消耗了。为了日后的卷土重来,必须忍受一时的耻辱。”

范之率军向京邑退走,沿路不断有三五成群的,甚至几十上百人的士兵往荒地、树林逃亡而去,到达目的地之后,也只剩下三四千人。

同样的,庾祎之的副军也卷入了溃退的风潮中,不成阵列地向归途退去。整支京师防御军,已经全线瓦解。

这一幅大溃败的场面,很快就已波及到了建康城中。桓玄匆匆下令,在宫城前集结最后的数千名亲信部队。

“我们去援救覆舟山!”

话虽这样说,但就连传令的侍从们也看得出陛下丝毫没有决一死战的斗志和气概。不像是转战天下开拓新王朝的霸主,倒更像是房子着火,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普通人。

桓玄穿着便装,带着白纱帽走到殿前。在那里,几名骑马的人早已等待多时。

他们都是死忠于桓氏的家仆,两个分别名叫万盖和丁仙期的俊美年轻人各自在马上抱着一位几岁大的小男孩。万盖怀中的那孩子年龄略大点,头大身子瘦,是桓玄亡兄桓伟的儿子桓浚;丁仙期抱着的,则是个长相乖巧的漂亮男孩,是桓玄的亲生子豫章王桓升,今年六岁。

“爹爹!”

刚看见桓玄,桓升就摇着肉滚滚的小手招呼;桓浚则咬着小嘴唇,脸色有点发青,大概已经吓坏了吧。

桓玄默默地骑上仆从牵来的棕红色骏马,怜爱而又悲伤地看了一眼儿子,欲言又止。

“走吧!”

他对仆从们说着,这一行人便在黑烟滚滚的天空下沉默的行出了建康宫。在宫墙外的平地上,几千名兵将和官吏鸦雀无声地注视着桓玄。桓玄无言地向南方举了举马鞭,这一支人马便护卫着楚帝一行人往南掖门的方向走去。

接近市区,越来越显得混乱。趁着两军大战之际,逃兵、流民、混混们也借机在街巷中防火打劫,女人孩子的哭声不时在远近响起。一切的秩序和法律,此时都已经变成了一纸空文。

正当大队人马走过南掖门时,从道路边突然有一位披挂着两当铠的汉子快步冲了出来,跪在桓玄马前。

此人略有秃顶,生着浓黑的眉毛和须髯,目光如炬,是个英气勃勃的中年将领。

“大胆!”

左右侍从纷纷拔刀,但桓玄却无力地一摆手,阻止了众人。

他认得这名武官,是自己任相国时府中的参军胡藩,此人素有武干智略,是江州有名的士人。

“道序有什么事?如今局势危急,朕时间无多了。”

“陛下是否要放弃京师?”

“……暂时,是这样的。”

“陛下!”胡藩猛地从地上站起,拉住桓玄坐骑的马缰,声音悲壮地说:“如今京邑尚有数千能战之士。八百名羽林射手,都是累世受陛下一族恩德的西州壮士。不驱令众将士决死一战,反而弃去京师,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

桓玄沉默地看着对方,与其说他目光中流露着悲哀,还不如说已经完全麻木在痛苦中了。

“陛下啊!”

胡藩再度呼唤,痛哭流涕。

桓玄依旧无语着,他高高举起马鞭,指了指阴沉沉的天空,突然狠狠一抽马臀,坐骑快步前冲,挣开了胡藩的手。众骑也紧随楚帝身后,绝尘而去。

“此乃天意!”

一边扬鞭奔驰,桓玄这样喃喃自语,胸口好像被利刃割裂撕扯般痛不自禁,一颗颗泪珠在风中滚滚坠下。

望着桓玄一行人的背影,胡藩无言地昂首向天。

此时,覆舟山方向的火势已经变小,但黑烟却愈加厚重了,在东北风的吹动下,徐徐地向着京邑的上空飘移而来。

——桓氏的天下,难道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就要转眼灭亡了吗?

胡藩沉重地想着,心头涌起层层的迷惘。

“那么,今后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迈动脚步,也向石头城的方向走去了。

晋历元兴三年,楚历永始元年的三月初二,倒桓军终于击溃二十倍于己方的强敌,进入京邑。与此同时,楚帝桓玄则从石头城登船,开始了以江陵为目的地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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