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上尉?”
开车的多闻不知不觉神色凝重,身旁座位上夏马若无其事发问。“您不高兴了?”
“……对不起。什么?”
“我不经同意就用名字称呼您,您生气了?”
多闻这才想起:“倒不是这件事……我不介意。”
“很好。如果您愿意也请用名字称呼我,一起工作时这样更自然。”
“我明白了。……我可以问吗?”
“请便。”
“我……”多闻迟疑一下,“我是不是该小心雷登上将?”
“为什么?”
“如果他是您调查的重要参考……”多闻下定决心说出口,“我看您像在怀疑他——”
“这话您说得不太情愿,”敏锐的监察官打断并看着他,“雷登将军是您的朋友?”
“……是的。”
夏马的视线没有移开。有些芒刺在背,多闻还是转头迎上他:“到这一步,必要时希望您联系部长阁下更换警卫。”
“您想得太多了。”
监察官侧过脸看看窗外,平静地拿出烟盒,多闻注意到卷烟牌子和艾尔法常用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早就听过将军的传闻,我感到他和我许多地方相似,尤其是不受同僚喜爱这点。调查终结前您不会听到我就结论说一个字,也许终结后您也永远不会知道;所以请放心,如果我对雷登上将表现得不太客气,很可能只是因为个人偏见,应该同意有些无关紧要的偏见在调查中也是被允许的。他和我很像,”强调后夏马语气淡淡地补充,“包括某些兴趣爱好。”
4.“陷坑”
手里捏着刚拔出的磁片,多闻在沙发上睡着了,夏马展开毛毯为他小心盖好。灯光下上尉的脸有小半被阴影遮住,和大多数来自祖国维尔特的同胞一样,长相俊秀但并不引人注目的他皮肤白皙,要不是担心惊醒警觉的他,夏马几乎忍不住用指尖抚摸。小半个月的接触中正直细心的年轻人越来越赢得夏马的好感,诚实却偏偏对恋爱迟钝,那个艾尔法多半也对他无法可施,监察官多少觉得庆幸。
多闻左手垂在沙发边,夏马启动自己的终端,运行准备好的程序侵入他的,将几个小巧工具以多闻的身份投进Ra的庞大网络。顺便窥视日程表,明天中午的“茶会”一栏被标注为取消,夏马不出声一笑,抹去自己一切痕迹后退出。
……
“再睡会儿吗?”
被夏马唤醒时多闻异样地疲倦,努力起身钻进浴室求助于提神喷雾。今天没有外出计划,晨间第一件事是吸烟——这习惯和艾尔法一模一样——的夏马在窗边问:
“您会不会煎鸡蛋?”
“……会。”
“太好了。我想要个煎蛋三明治。今天不想拜托Ra。”
想着难道他连自己只会煎鸡蛋都知道,多闻答应,走向干净无生气的厨房。上午相对空闲,本想趁机准备论文的多闻忽然接到卡尔从保留频道发来的通话:
“你给我发的数据真不可思议。”
“什么?”
“简直无法解释。中午过来吧!”
每月今天本是卡尔的固定茶会日,几个熟人有空会去凑热闹,这次多闻因为警戒任务提前取消,爱好美食的主人却不惜使用次数有限制的保留频道打进警卫严密的这里,看来数据问题相当严重。
“您的合作者真严格。两小时够吗?”
“我想半小时就够了。”
“您去吧。”夏马点点头,“我不会出门。”
通过终端向警戒部请假后多闻乘上基地内摆渡列车。卡尔在北区的宿舍宽敞闲适,像个平民家庭别墅,在绒布窗帘半开的阳台上看到表情阴郁的艾尔法,多闻想退出也来不及,卡尔为他关上门:
“不顺便尝尝我的饼干吗?”
笑容促狭的上尉眼睛眯到这个程度,多闻现在确信不可思议的数据云云全是谎言,卡尔及时端出菜肴阻止他抱怨,多闻瞪着盘子:“煎鸡蛋?”
“你不是喜欢吗?”
“……早上我刚做过。”
毕竟不能说走就走,多闻尝过美味的点心后被卡尔拉到厨房参观正在熬的汤,炉子却忽然坏了,是餐刀滑进机械间缝隙。生怕汤味受损的卡尔立即把锅移到备用炉,多闻卷起袖子去够那把刀;缝隙太窄,他解下个人终端放在一旁。
“多闻。”
多闻一颤抬头,门边叫他的是至今对两人视而不见的艾尔法。“我有话说。”
卡尔低笑着推推多闻背心,他只好离开厨房来到阳台上。薄云后射来柔和阳光,宜人的秋日天气让多闻蓦地想起一些黑黑的东西。
“前不久也是……想到你喜欢这个季节就觉得不高兴。”
多闻主动开口,艾尔法姿态自然地靠着墙:“为什么?”
“我说不好,”多闻低头想想,“也许是……因为你高兴时我却不知所措。”
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感到男人的视线,多闻醒来:“你要说什么?”
“你和夏马很好?”
多闻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称呼不用姓氏,为他煎鸡蛋,不管他怎么盯着你看也不作声。”艾尔法的声音又变成问路般的平静,“你对他满意吗?”
茫然片刻才终于听懂最后一句话,多闻克制怒火退开一步:“我是想和你和好的。我做错了什么?”
少有的愤怒令声音发颤,多闻还想追问时被卡尔笑着拉开,冷漠的男人径自走进屋里;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认错,多闻险些大喊时被卡尔一块饼干塞住嘴: “你回去吗?摆渡车可能要等十分钟——交通管制的后遗症;其实图书馆方向的小桥旁浮着好些建筑废料,堵车时我宁愿找根棍子站在上面撑过河去。”
胡乱找来话题分散多闻的注意力,卡尔随后为他取回厨房里的个人终端,送他出门时小声道歉:“我想为你们制造机会的,不过你知道阁下最近处境不利。改天再喝一次吧。”
假如没有当总统的父亲,那个男人现在会落到何种境地?刚有些恨恨地想着,多闻又责备起这诅咒般的心情。摆渡车快到夏马宿舍时个人终端又一次传来讯号,高权限的命令强制接通,要他立刻去见警戒部部长,多闻只好乘车往回走,途中通知夏马自己可能晚归。
“坐下。”
不见旁人的办公室里,蒂安斯的神情让多闻直觉地警惕,沉默持续一阵后准将忽然开腔:“你无意坦白吗?”
“……阁下?”
“你的档案和你本人都给我诚实的印象,纪上尉。你不承认见过这个?”
他按下桌面某处,身后墙上立起全息屏幕,现出一串不长的编码,多闻并不能很快辨认;正因为记忆力精确,他马上回答:“不,阁下。”
蒂安斯眼神冰冷,打开手边备忘:“三十五分钟前你的终端向Ra通信机制输入这条指令,要拦截发往联邦总部的特定语句。程序编得巧妙,会运用这么复杂的语言,你却在为论文的简单统计发愁?”
“我不懂您的意思!”
“此外定位系统证明当时你在卡尔·杜普上尉宿舍里。也许你宣称责任在他或其他人?能穿过Ra防火墙的人选可不多。”
三十五分钟前。卡尔的宿舍。能怀疑的只有一个人,他的确有机会拿到离开多闻本人的终端。
“雷登上将……也在。”
“那么说你是他的同谋。你们从十五岁起就是同学;联邦安全局怀疑他,你们不得不行动。”
这是个自然而然的结论,脑海混乱的多闻却感到蒂安斯神情急迫得很不正常,这感觉促使他在一位军人从身后接近时突然站起,一脚踢飞椅子,趁对方抵挡间歇冲向后退的准将,大步跃过办公桌落地时迅捷地绕到他身后,右手勒住准将脖子,左手手指对准他眼睛:
“扔掉武器。过来。”
唯一的警卫犹豫着服从,多闻命令他跪下,右脚准确踢中他锁骨之间,警卫哼一声晕倒。他随后打昏呼吸困难的蒂安斯,尽快将两人绑在墙边固定的把手上,小心离开办公室。外面一切如常,警戒部部长似乎没为自投罗网的多闻作太多准备,警惕的多闻还是在被休息的卫兵看一眼后加快步伐,跨出建筑物大门时警报响了;没有其他选择,他狂奔到轨道旁跳上摆渡车,冲进蛛网般层层交叉的列车线路中。
打开门时湿淋淋的人体扑向自己,镇定的艾尔法一把抓住他拖进房间。耳机、个人终端、腰带、武器,一切装有电路的物品被丢弃干净,多闻全身湿透,苍白的脸上留着血痕;顾不得为他擦干,艾尔法将他紧紧拥到怀里。
“是你做的吗?”
从浮满建筑废料的河中潜水才躲过搜查,体温下降的多闻从嘴唇到声音都在颤抖,不等艾尔法回答又追问:“是吗?!”
艾尔法摇摇头。来不及思考更多,多闻抱住他:“蒂安斯要陷害你。快逃!”
警报和引擎的轰鸣传来,孤身与覆盖全基地的搜索部队周旋两小时后多闻不得不认输。艾尔法的冷静令他诧异,筋疲力尽的他呆呆望着眉头微皱的男人: “艾尔法……”
“为什么来找我?”
“……”
“为什么来找我?”
“我、不能让他陷害你……”
“为什么?”
脸上伤口火辣辣的,多闻困惑地看他,男人却在等到答案前用力吸住他的唇。舌头被狠狠卷起,多闻难过地皱眉,久违的深吻没有挑起情 欲,而是将他完全吞没。
“别说话。”放开他时艾尔法低声命令,“从现在起,一个字也别说。”
话音未落门被强行突破,武装军队包围了他们。被枪口抵住后颈,老实跪下接受搜身,多闻望着同样被俘虏的男人背影;军人们对肩负上将军衔的艾尔法冷淡而客气,武器从不曾碰到他身体。
“真教人吃惊。看来你们感情确实很好。”
浑身戴着磁极被拘束在椅子里,多闻闭上眼睛不说话。疼痛似地抚着后脑,蒂安斯看他的眼神没有多余的痛恨,转向房间另一端只戴手铐的艾尔法,语气像大多数不满他的军官一样露骨地含着轻蔑:
“至于您,您打算对我说明多少?”
“不能说全部。”贯彻尊敬年长者的习惯,艾尔法冷冷说,“我只知道警戒部有人很关心12频道午间电视剧的插播广告。”
莫名其妙的回答令蒂安斯脸色微变,不用开口因而能专心观察的多闻看在眼里。准将哼一声离开,墙壁轰然落下,两个俘虏被隔离,对面的艾尔法看不见了;稍微有空整理至今发生的一切,多闻保持不舒服的坐姿默默思索。不能确切计算的时间后一个警卫走进拘束室,从多闻四肢卸下几个磁极,接上别的部件。
“抱歉。”警卫手放在座椅侧面小声说,“愿您的灵魂安息。”
什么?!来不及挣扎已听到开关切换的声响,座椅却并没变化,多闻和警卫面面相觑的下一刻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开门冲进,这次武器对着刚刚想要多闻性命的人;身体被解放,仍然保持沉默的多闻被军人们护送离开,走廊中段被同一支部队占领的会议室里他看到艾尔法、蒂安斯和出乎意料登场的夏马。监察官脱下外套亲自为多闻披上,显然刚获得自由、只穿衬衫的艾尔法哼一声。夏马说:
“为省时间我要求就地取证。蒂安斯准将,请回答我的问题。”
准将落在夏马带来的人手里,局势忽然完全逆转,还有些迷惑的多闻只好静静站在一边。准将喘着粗气:“你们无权这样对我。”
“两个月前陆军总部有高安全级的情报被非法浏览,我们发现四次类似行为,犯人使用生成于Ra自身指令的代码,终止后自动还原。您身边有没有熟悉这种程序的人?”
“为什么问我?”
“是啊,这种聪明人虽然不多,也许世界各地都有一些。我曾对雷登上将说过,安全局的Ra有个习惯是谈论午间爱情剧。您知道那次对话吗?”
“我不懂你的话。”
“公共电视台的所有节目通过Ra在基地内播放,包括电视剧和广告;也许Ra正像喜欢剧情却厌恶广告的人一样,存储广告后,在剧目间插播的那部分是一结束就删除的——那个聪明人利用这点,从广告代码中复制需要的语句组成程序,实施情报拦截和传递后还原到广告里一起消失,不留任何痕迹;要不是我安全局的同事们还有些想象力找出与作案时间一致的广告长度,犯人也许就彻底溜走了。
“为避免这种结果我借用了雷登上将的好意,”夏马看一眼脸色不善的艾尔法,“地区被锁定,而看来他是这个基地里最合适这一角的人。我们让流言和嫌疑指向他,并在Ra机房里进行一番有所指的谈话,当天就抓到拦截Ra录音信息的、同样的程序,聪明人先生显然很关心安全局调查员的动向,他可能渐渐相信我在追踪雷登上将,因此疏忽了我的助手纪多闻上尉——他用个人终端收发论文文件,审查机制不严,让我有机会把安全局的程序送进网络追踪犯人而不被发现。
“这样我确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其地位让他很容易玩弄真相,因此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今天中午雷登上将用纪上尉的终端和自己的身份代号向Ra网络发送伪装的盗取指令,显然等不及要栽赃他的真犯人立刻逮捕纪上尉——”
“闭嘴!”蒂安斯声音混沌地吼叫,“我要起诉这种骇人听闻的侮辱!!”
夏马果然沉默,等他歇斯底里片刻才接着说:“……然后藉此逮捕了正常情况下他无法轻易对之出手的雷登上将,后者暗示真相激怒他,他企图伪造机械事故杀害两位无辜者——请听我说完。”
举手制止又要发作的蒂安斯,夏马来到多闻面前,将一个小碟子送到他嘴边。多闻慢慢吐出压在舌根下的塑料小球。
“通过它我们获取坐标和您指示部下杀人的录音,切断了刑讯室的动力。蒂安斯准将,我以联邦安全局军事部监察官的身份指控您违反机密法和谋杀未遂。您还有什么要说?”
5.“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笨的人了”
“您的行动超出我预料。您太重情义了。”
多闻无言以答:“……如果我没去见他呢?”
“按照计划,”夏马的语气听来随意,“他会以救您为由自投罗网。”
只对夏马和罗菲拉伊元帅负责的部队押走蒂安斯及其部下,多闻将被护送回宿舍,夏马承诺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并目送他离去后,带笑的声音在身后拐角处响起:
“说真的,我不欣赏您擅长的这种竞争技巧。”
“我并没说谎。”
“我承认这点,但比起您我选择上将阁下。”
“随您的便。”
“您最好记住,”卡尔·杜普上尉摸摸唇髭一笑,“Ra也支持他。”
“……我多事了吗?”
“可以那么说。”
多闻将脸转向前方。驾驶席上偶尔操纵导航系统的艾尔法脸色一如往常,争吵以来持续半月的僵硬气氛也许淡了,多闻却仍感到难以搭话。
“……为什么不右拐?”
“去我家。”
男人武断的决定让多闻警觉地坐直上身:“不行。我还在任务期间……还有很多事。”
是吗?艾尔法附和一句,凑过来抓住他下巴用吻堵住还想说话的嘴。多闻精确的记忆里和性 爱无关的吻这是第二次,其含义不明不比几小时前将球形定位器顶进自己嘴里的那个好多少;艾尔法像享受食物的猫般舔舔他嘴角才放开,小声说:
“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笨的人了。”
没来由的评语还是让多闻脸红不再理他,军队保护下艾尔法将车开到多闻宿舍,两人沉默着分手。这一天起艾尔法常接连几天不在基地,偶尔和多闻通话也似乎无话可说;警戒任务的对象抓走了下达者,任务以意外的方式终结,多闻回到训练和研究的日常中,直到十来天后收到新指示,他将和几个同伴一起在二十五天内开赴小行星β基地,留守两个月。
“早上好,多闻。”
为新任务作准备的多闻有必要再次接触Ra,刚分发到手的终端耳机传来中枢电脑些许油滑的声音。“你的训练成绩更上一层楼,真让我高兴。现在你可以选择我的声音。”
备选列表展开,前三位分别是艾尔法·雷登上将、女演员塔莲和男中音歌唱家斯塔尔斯,多闻表情古怪地凝视半晌后关掉列表。
“怎么,我以为你选第一位的概率是0.73。”
“为什么?”
“雷登上将唯一的自定义波形是你。我说过他喜欢你。你为什么不选他?”
“……‘喜欢’?”
作为电脑,Ra一定是多管闲事的类型,一串解释“喜欢”的多语种词条出现在全息屏幕上。多闻当然不需要电脑或者别的谁来告诉他“喜欢”的意义,而想象对自己甚至任何人抱有恋爱式情感的艾尔法又比那难得太多;此后Ra不再提这类话题,多闻忙于新任务演练,偶尔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男人,但从不主动联系他。
“明天早上回家”,这是十天后艾尔法发来的邮件,收到时多闻正在去附近城市宾馆的路上。夏马监察官三天前和他约定在那里吃饭,要借私人性质的邀请向他致谢和道歉。
“那位阁下最后……?”
“这不是您要关心的事。”冷静的黑发男人轻描淡写回避,“事情结束后我就没机会了解您了。您过得好吗?”
“只是很忙。”
“我们都一样。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总部,您今晚是否有空陪我喝几杯?”
和他说话不累,不觉有点寂寞的多闻同意了。夏马为量浅的他要来兑水的果汁酒,体贴人时向来不动声色,男人很快更加巧妙地引出多闻交谈的欲望。
“很快……我要离开母星。小行星真让人提不起劲。”
“您竟会说丧气话?您醉了。”
“您没有对工作消沉过?”
“没有。”
“我羡慕您。”多闻呆望液体晃动的酒杯,“和您同样自信地否定过的只有他。”
“让您消沉的是他吗?”
“我听说……他喜欢我。”
“他本人对您说?”
并不追究监察官立即明白“他”是谁的缘由,多闻捏住下巴:“……不。我想传闻的意思是他想和我……做恋人。”
“于是您对同性恋爱感到困惑?”
也不对,毕竟两人肉体关系维持了两年多。多闻和女性们交往过,每次都失败了,现在他感到无法坚定宣称自己比艾尔法更懂恋爱。
“他从没认真爱过谁,我知道。”多闻斟酌词句,“恐怕我也没有。”
“您曾试图保护他而与上司和整个基地的安全力量敌对。”夏马平淡叙述事实,“他对您一定很重要。”
“我们只是……做过爱。”
坦白最终轻易从唇间溜出,多闻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在乎被夏马听到。监察官始终自在地坐着,静静打量他。
“那之后你们也继续吗?”
“不。我们都太忙。”
“也许您并不需要特定的对象。”夏马起身离席,“我邀请您上楼去我的房间。我想帮您找出答案。”
表情犀利的俊美脸孔今夜看来柔和许多,像件艺术品般让人移不开目光。邀约的含义彼此心照不宣,领口被松开时多闻肩头一阵发软。
“您有龙胆色的领带吗?”
领带。衣柜里的几根是艾尔法买的。没有干净的紫色。
“那种花朵像您给我的印象。它们的茎秆细而笔挺。”
吻也冷静柔和,多闻触碰男人温暖的唇。距离上次做 爱又过去好久,身体仿佛有些升温。
“感觉好吗?”
多闻梦呓般嗯着点头,腰被一双手臂搂住。比记忆中最近的触感更温和,他如此冷静总结着两人的不同。夏马的唇滑到喉结以下时多闻忍不住小声呻吟,淡淡的、好闻的男用香水气让他浑身起栗,脑海中翻起杂乱的语句片断。
我也讨厌这种关系。为什么来找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笨的人了。明天早上回家。
“……不行。”
颤声宣告时多闻觉得冷,夏马一言不发注视他,他一手撑住脸:“对不起。我……要去接他。实在是……对不起。”
意识清醒,逃离过程完全记得,但这段记忆对多闻没有意义。扔下监察官离开宾馆、开车回基地的整个路上他尝着熟悉的焦虑,这种焦虑在想到艾尔法喜欢阴天时、思索自己是他的什么时、被他冷淡对待时、察觉蒂安斯试图陷害他时已经尝过多次。
车沿轨道进入宿舍车库,多闻疲惫地垂头靠着方向手柄。和夏马的身体接触令他失去感想,艾尔法还有十几个小时才会回来的事实则忽然让他很不耐烦。有人在敲窗玻璃,多闻发呆好久抬头,又呆一阵打开车门。
被太用力抱住,男人退后一步,两臂紧紧环住他。艾尔法衣服上留着些许寒气,吵架以来被多闻取消宿舍通行权限,他说不定在外面等了很久。
“不是明天吗?”
“不是了。”
脸颊贴着多闻耳边,艾尔法叹息般松口气说。
6.“我该答应你什么?”
灯亮了一瞬被关掉,多闻随后在光线昏暗的门廊上被从身后抱住。
“阿斯特罗2号的气味。抽这种烟的人通常黑发、面无表情、有贵族派头和内心邪恶。”
上次在这里被推倒时,留在记忆中的是同样牌子另一个系列的烟味,多闻默默看着仍准确记得的、曾放过古董打火机的位置。
“你终于穿西装了。因为是花园宾馆?”
“……你为什么知道。”
“夏马给我电话。”艾尔法及时两臂加力,抱紧怀中一颤的身体,“告诉我去那儿的某个房间就能见到你。”
“……你去了?”
“没有。”
多闻回头看他,不甚清晰的艾尔法的表情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平静。下一刻嘴唇相贴,多闻无意识环住男人的脖子,想伸舌时被避开。
“为什么那时来找我?”
很快明白问题所指的多闻皱眉:“还要问几次?我不能看着你——”
“被陷害的换成夏马呢?”
“还用问吗?他是我的任务——”
“如果明天我和他同时约你吃饭,你会选择谁?”
“……明天有集训。”
这是个完全料中的回答,艾尔法无声一笑松手,打算很快离去般站在原地。多闻迈出一步停住,沉默片刻回头:
“我该答应你什么?”
“答应?”
“我——我该答应你只做你的……只和你做 爱,不跟其他人保持同样关系吗?”多闻单手按住有些发烫的脸,“连古董胶片电影都不用这种台词了。”
“随你便,虽然最近28个月里我只和你做过。”
客厅照明启动,背光的多闻的脸明显红了,艾尔法克制向前迈步的欲望顿一顿加重语气,“那也是我的自由。”
“……为什么灌醉我?”
“因为我想。”
“Ra说……你喜欢我。”多闻尴尬地捂着脸,错过了难得一见的、艾尔法同样尴尬的表情,“它的意思是恋爱吗?我该答应你什么?……过去我想许诺时被拒绝,现在我——无法答应任何事了。”
“承诺未来原本就没有意义。”艾尔法这次坚定地退后一步,“法律允许新生婴儿有复数姓氏的这个时代,你的想法只在纸质古董小说上才找得到。”
他说得对,使用“忠实”“专一”等等词汇形容恋爱的时代早已终结,多闻曾为自己设想过的那种爱情成了收藏品,现在他终于开始明白过去多次失恋的原因。艾尔法可以自主选择冷落其他情人,多闻却没有信心宣称下次不会留在夏马房间里,他正想着扔下监察官回来是否没必要时被脚步声惊醒。
“你不——你要走了?”
“计划变了,我明天走,两星期后回来。”
那么他回来时自己正好出发去β基地,丧气的多闻不由得想挽留艾尔法过夜,刚从夏马身边“逃离”的事实又令他心虚。时机一瞬即逝,艾尔法消失在门后,多闻愣了好久才叹息一声。
……
“晚上好,艾尔法。”
模仿多闻声音的波形本来要艾尔法本人许可才能切换,Ra竟擅自以他的声音联络自己,艾尔法立即沉下脸调出个人终端键盘强制修改。电脑极其自然地笑笑:
“我以为你会久违地在那个宿舍过夜。”
“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来聊两句《游乐场精灵》吧!”
凝结母星范围内几代顶尖科学家心血的Ra自然拥有让人叹为观止的、模仿人类的思考能力,然而即使这意料之外的通话是中枢电脑判断自己应该接受精神开导的结果,以午间爱情剧起头也令艾尔法拧起眉毛。Ra接着说:“托马斯和雪莉的争吵真让人心痛。你觉得他们会在一起吗?”
“你有全集备份吧。”
“提前看是作弊。你不奇怪吗?人们早已不在乎恋爱是否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我刚启动不久时他们还在乎——却在电视剧里讨论类似问题?”
“我不看连续剧。”
也许被电脑从行动和生理反应记录中发现了关于情感的蛛丝马迹;也许它真的只是在讨论电视剧;也许它像人一样,思维难用简单因果解释。注意力停留在最后一种可能上片刻,艾尔法接下来听到Ra令他瞪大眼睛的询问:
“多闻为什么拒绝你?”
艾尔法用最快速度整理词句:“他说他无法对我承诺未来。”
“为什么他会介意?”
“他就是这种人。”
“听上去是个令人绝望的事实。”Ra的声音竟像含着挖苦,艾尔法在内心皱眉,“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等待回应的数秒间艾尔法甚至感到掌心出汗,想到Ra可以通过探测车内察觉这一点又努力镇静。电脑发出陷入苦恼般的嗯嗯声:“这事太难了,我应付不了。”
“我想也是。”艾尔法冷冷讥笑,“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说过了,没什么。”Ra在切断通话前忽然换回多闻的声音,以令艾尔法都会心跳加速的低声喃喃,“不用担心,这段对话只有你和我知道。”
别动!拿消毒器的艾尔法责备。晴朗的下午,鼻青脸肿的两人躲在宿舍房间里为彼此处理伤口,一边眼眶完全肿起的、少年艾尔法的脸让多闻想笑。
你是笨蛋吗,多闻?我嘱咐过你四次,我们是去打架的!
……
醒来时脸上似乎还感到瘀伤特有的抽痛,多闻摩着额头疲惫一笑。远比煎鸡蛋丰盛的美味早餐由烹调程序准备好,他努力想吃出和艾尔法作品的优劣却不成功时接到上将的电话。
“我好像梦到从前和你在军校时……你招惹了高年级学生,拉上我去打架,还怪我试图劝架妨碍了你。”因早起而有充裕时间,不由得淡淡好笑的多闻一阵出神,“很久没被你用名字称呼了……”
今天起两人又将有相当时间无法见面,内心某处担忧这样下去会成为习惯,多闻无意识地想多说几句,艾尔法则似乎没那么好耐性,立即接上:
“你在吃什么?”
“C套餐……”
“三分钟内吃完。去警戒部拿装备,七点半到轨道站集合。命令给你了。”
全息屏幕展开,任务书果然被输入,看到目标姓名时多闻笃地放下杯子:“什么意思?!”
“不会自己看吗?”
“政府总部?P国?我要为你警卫?”
“没问题了。”
说着艾尔法就要挂断,多闻啊一声阻止:“集训——”
“我把你从名单里刷掉了。”
通话终止。时间紧迫,多闻拿出紧急集合时才有的迅速作好一切准备冲向警戒部库房,领到长达两周的警戒任务所需的一切装备,其中有部分是只在保卫一位上将时才会动用的;突如其来的任务变更不足为奇,但他感到难以言表的别扭,并在轨道站见到穿便装的艾尔法时明白原因:
“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艾尔法看他一眼:“机密。”
附近有人,多闻一呆后强压怒火立正向他敬礼,跟随他坐进通往空天班机发射井的摆渡车。任务从此刻开始,多闻在只有两人的车厢里表情不快地为艾尔法设置必要的安全工具,后者语气随意:
“你不高兴?”
昨晚为他撇下别人、想到要和他分别而寂寞的自己像个笑话,多闻难得地沉默不肯回答,艾尔法继续平淡地问:“因为扔下夏马来陪我?”
“……是我自己作的决定。”多闻最后服从于一贯的诚实,“我在想些毫无意义的事。”
“打开屏蔽,十秒。”艾尔法在他质疑前及时补充,“这是命令。”
警戒官们持有的特殊力场发生器能产生指定大小的屏蔽场,阻止环境与人体热量、磁场和携带仪器信号的接触,持续时间和使用次数受限的前提下,这种保密措施是纪律允许的;多闻启动发生器,人类无法察知的力场将两人裹在事实上的“黑暗”中,计时灯开始闪动。
“艾尔——?”
被搂住深深一吻,舌尖相触,多闻浑身发麻,睁眼时艾尔法正贴着他的脸。
“别和其他人做。”更像说给自己听般,男人的声音低而坚定,“我会让你忘了这种想法。”
计时标记消失,力场已在不知不觉间解除,脸有些发红的多闻一愣。摆渡车到达目的地,下车跟上男人时他皱眉小声问:“什么意思?”
“不想被关心午间爱情剧的无聊家伙看见。”
上将瞪着正放《游乐场精灵》广告短片的大屏幕回答。
7.“Ra”
进入连接飞机舱门与建筑内部的电梯舱时多闻微微惊讶。行星联邦政府总部比想象中安静得多,尽管这规模足以匹敌一个小国家的、人类文明的核心所在远不是一条细细通道所能代表,职业练就的敏感还是让他从环境各种细节暗示中察觉语言无法描述的、秩序的力量。
——和制式零情报统合系统机房、那个Ra直接相连的庞大建筑群像行星的心脏般每时每刻进行无法计数的活动,一旦停跳,人类累积数十万年的文明旦夕间就会成为遗迹,或者多闻是被如此教育的;支撑这颗心脏的由数字、电流和无数人智慧组成的“灵魂”却不久前还在耳机里油滑地说着“艾尔法喜欢你”,多闻再次出神,电梯停下时才醒来。
“早上好,抱歉要你们两位过来。”
——夏马监察官镇定自若的声音又一次惊吓了多闻,前一刻还有些害臊的他感到脸刷地白了,穿联邦安全局制服的长挑身影出现在对面入口时立即移开视线。昨晚被多闻冷落的男人步伐平稳地迎上来问候,他和艾尔法握手时多闻感到气温仿佛骤降,和自己握手时则几乎打个喷嚏。
“陪伴我时您没用这些装备,”夏马语气自在,好像调查结束以来他从没见过多闻,“地位越高的人越难保护吗?”
艾尔法默然以视线代多闻回答,监察官平静接招,两人对瞪的短短几秒里多闻背上冒汗。作为警卫他事先收到关于目的地区域的详细资料,对艾尔法的来意则一无所知,不由自主想象面前两人争执的情景时暗暗陷入担心。监察官亲自引导他们进入某间办公室,示意上将坐下,多闻遵照纪律站在艾尔法身后。
“看看这个。”
房间里只有三人,夏马的语气忽然变得随便,艾尔法显得并不在乎。多闻也见过的影像映在展开的屏幕上,包括蒂安斯的个人终端、数段程序代码、武器和刑讯室拘束椅的部件,每个画面角落里有作为物证的编号。艾尔法也以既不客气又不亲密的语气问:
“什么问题?”
“他曾是警戒部长,对‘询问’手段了如指掌,要不是安全局还有些保留节目,我的上司已经把他移交联邦监狱了。”夏马冷淡而不屑地说,“让我们花上超过十天的人十五年里他是第一个。”
无意间猜想所谓“保留节目”的内容,艾尔法皱眉一笑:“但愿被捕时我落在你以外的人手里。”
“总之他开始吐露一些可信的消息。”监察官故意避过回答上将的话,“他说是Ra欺骗了他。”
“——开玩笑。”
“您真的那么想吗?”夏马立即追问,语气严肃,“真的吗?”
艾尔法盯着他不语,监察官做个手势,多闻明白这在警戒部队中意味着“环境安全”。神色严峻的两人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该继续留在当场,这时艾尔法也以手势命令他退出;门关上时夏马目送他一笑:
“有必要吗?”
“如果不是你要求,我决不会带他来。”
前一夜接到夏马告知多闻将拜访他房间的电话,艾尔法险些捏碎桌子边缘,听到他不为所动的监察官随后却态度冷静地要求他第二天只由多闻陪同去安全局。和追捕蒂安斯时有过的秘密沟通一样,夏马必要时会以惊人的坦率对待自己,艾尔法猜想这是因为彼此相像太容易看穿;相识不久的两人间存在着迅速建立的、不可思议的默契,短短对话后艾尔法完全掌握监察官想说的一切,也因此明白此刻最好信任他,和当初曾信任他时一样——以自己为饵引出真犯人风险不小,假如消息稍有走漏,基地中,特别是上层有太多人反感艾尔法,弄假成真攻击他不是难事,当时初次见面的夏马却让年轻的上将下定决心:理智坚定、判断事物不为主观力量所动,对这个男人来说借机陷害艾尔法不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哪怕后来两人都逐渐意识到他们在别的方面确实是敌人。
“还有怪事。十三日中午你发出诱饵后我拦截到不在预想中的动向。”
“然后呢?”
夏马捏住下巴:“这条程序游向‘上游’,我的研究员半途跟丢了它。”
“上游”代表Ra主机命令来源,艾尔法有些意外:“你们追踪不到?”
“不是‘我们’。”监察官淡淡苦笑,“只有一个人。这件事我没报告,我的人说那是种他无法全部破译的语言。”
“他读懂多少?”
“只有部分语法,对理解意义毫无帮助。唯一能说的,”夏马口吻笃定,“是蒂安斯的人没那么聪明。”
对话中止,两人不自然地沉默。
“……此外在这儿有些流言,说Ra机房的疯子和天才们在尝试一种给它‘灵魂’的技术。”夏马靠在桌边,“你听到过吗?”
“从军队以外的地方。”
监察官笑笑:“是吗?你怎么看?”
“得不出任何结论。”上将平静一顿,“现在还不能。”
“那么得快想办法。Ra昨天还问我对纪上尉评价如何。”
艾尔法不掩饰地一咋舌,夏马则摇摇头。关于“灵魂”的尝试也许是真的,心思细密冷静的两人却都感到Ra偶有的——最近相对频繁的——人类般的表现非同寻常;他们要质疑的是接近全人类智慧巅峰的超级大脑,这一事实让任何个人的思维显得渺小如灰尘,Ra拥有“灵魂”的后果又令直觉惊恐得坐立不安,两人再次对视,夏马说:
“我们是同盟了?”
“眼下只能这样。”艾尔法瞪着他。
“我没料到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不想输在迟疑上。”上将起身走向门边,“此外我打算托付的只有性命,不包括多闻。”
人生中果然有些事是最好别经历的,“观摩”蒂安斯审讯现场时艾尔法想。强壮的前警戒部部长十几天内体重锐减,而行星联邦安全局官员们的保留节目显然包括让这种变化完全不显露在外表上——蒂安斯脸色如常,眼神却像失去动力的机器人般呆滞,艾尔法瞪着屏幕上的他皱眉,多闻则很快移开视线。安排了晚上再次会面的夏马要他们等待并为上将准备好休息用套房,任务在身、必须紧跟警卫对象的多闻脸色不豫地靠在窗边。
“我不会袭击你。”
听到不高兴的宣告多闻抬起头,艾尔法正用自己帮他买的古董打火机点烟。走神的多闻继续盯着他,艾尔法无谓地抓抓头发:“或者你想趁现在放松?夏马说他两小时内不会有空。”
意外地仍然等不到回答,艾尔法猜测多闻心思时他忽然走向面前:“我不在有任务时放松。”
——同时却伸手敏捷地解开艾尔法腰带,然后拿走个人终端、耳机和烟盒及自己身上的同类物品;身为警戒官的他装备更多,解除花了更长时间,这期间猜到他用意的艾尔法恶作剧般吻他,多闻皱皱眉并不抗拒,将他拉到阳台附近角落,嘴贴住他耳朵:
“代码不对。”
“……”
“蒂安斯……准将叫我去他办公室时给我看的不是证据J3011号。”
艾尔法抱紧他:“你确定吗?”
“你该知道我的记忆力。”
过目不忘的精确记忆固然偶尔造成困扰,更多时候却配合职业练就的敏锐感官成为多闻的有力武器,何况被蒂安斯质问时他曾仔细看过那段代码,一旦烙在脑中就不会改变的画面上确实不是被艾尔法用作诱饵的证据J3011。腮边被艾尔法捧住,多闻凝视男人眉头紧皱的脸:
“……所以你要我来?”
“……对。”艾尔法犹豫一瞬放弃解释,“但你不必回忆起代码的错误。你知道你在涉足什么吗?”
“不清楚。”多闻无意中握住男人放在颊边的温暖的手,“不过我想避开Ra大概更合适。”
和夏马会面后越发阴沉的艾尔法的脸色让多闻焦虑,此时勒得他喘不过气的有力双臂更证实了这种焦虑的必要;男人将唇凑到耳边,多闻听到他很少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
“也许要和Ra作对。你会支持我吗?”
“我想……会。”
“到什么时候?”
“我无法……承诺。”
艾尔法在耳旁一笑,多闻握紧拳头。一个听来毫不可行的任务突然降临,一向冷静的艾尔法如临大敌的神情比任何事实更能说明局面严峻,思维还跟不上的多闻当然无法对他允诺未来,就像昨天他无法对他允诺爱情;然而另一方面比思维更快反应的是情感,已在心中默默决定绝对不让艾尔法孤身作战的多闻还没察觉这一点。
8.“我是你的什么?”
制式零情报统合系统(通称Ra)在行星联邦建立前五十年起步构建,集母星范围内几代顶尖科学家的智慧,成为当今世界支撑人类文明的基盘。联邦政府总部拥有这台超级电脑的总主机,除等同于终身和它监禁在一起的工作人员,知道机房坐标的人全球不超过四个,各国政府和军队保存的主机分支也在严密警卫下,任意时间应对世界甚至星际大战的准备已作好;建造花费四十年、建成不过三十年的母星人造环也由Ra的神经覆盖,宇宙中人类触手之处尽在它掌握。
“艾尔法·雷登,今天我感到必须对你承认,我喜欢你,尽管我不能对你承诺婚姻——就算能也不是唯一的婚姻——在生儿育女方面更没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