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应聪明冷静不带感情的Ra午休时突然强行接通艾尔法的耳机,用稍嫌油滑的声音抑扬顿挫对他念出如上台词,上将感想复杂地扭曲了脸。夏马说过安全局的Ra尤其偏爱午间剧,事实证明他是对的,Ra接着念:
“你到这儿来看我真让我高兴。你心里多少有我,虽然你握着的手属于别人。”
并没和任何人握手的艾尔法缩缩身子离开坐在身旁的多闻。猜测神秘强大且是电脑的Ra的“心思”本是件常人难以想象的事,艾尔法也认为至少要爬到联邦联合军陆军方面军司令官罗菲拉伊那样的位置才有可能,而以自己的条件,要实现这个目标还需要许多年;然而Ra无孔不入的、尤其是显得异常积极的联络又给他许多机会猜测,不断从油滑的合成人声中听出“感情”,他习惯性试图分析说话者内心,却立即发现那是个他从未涉足的世界。
“我们有五分钟。”
空天飞机降到云层以下,夏马看看导航图开始倒计时。他们刚刚飞越国境进入联邦制国家P国——让行星联邦头痛的政权之一,因为其境内一半左右的省份抗拒大统一,要求P国主权独立并建立屏蔽网阻止Ra的支配,要不是其元首、P国总统雷登阁下积极调停各省与行星联邦的矛盾并明显倾向于后者,和平能否保持本是个未知数;另一方面屏蔽网的存在又为此时飞机上的四位乘客提供方便,让他们有短暂机会进行最好不要被任何他人或人工智能听到的谈话。
“中午Ra对我胡言乱语了一通。”夏马说。
艾尔法、多闻和夏马的部下洛克雷恩互相看看,神情证明Ra的联络对象包括他们每个人。不浪费时间,监察官清楚迅速地说:“也许这是机房工程师们的玩笑;也许是它本身的玩笑。”
“蒂安斯也是玩笑的一部分吗?”
“不和Ra的制造者们沟通,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
对上将和监察官而言,这暂时是个超越他们权力范围的问题,艾尔法立即放下:“有多少人愿意被一个独立‘灵魂’统治?”
“如果这灵魂属于一个人类,我想没人屈服。”夏马有点烦躁地捏着古董记事本边缘,“但如果是Ra,很难说。”
“我绝对不愿意。”
“我也不。”
从Ra诞生至今数十年里的表现看,它毫无疑问是人类发明的最完美的工具,然而有机会了解它运转机制的不过极少数人,而且他们仅仅各自了解其中一部分,这既因为电脑本身构造复杂又源自人类互相牵制的必要:Ra属于全人类,他们只能共同使用而不能独占它,如上文字从基础教育开始就被不断重复。但如果 Ra变得不再属于任何人呢?夏马认为试图欺骗人类的工具必须毁灭,艾尔法认为自己无法服从一个尚不了解的思维——哪怕再过几十年人类能了解它,他们也负担不起这段漫长空白带来的各种代价。
“说动联邦理事会,让他们暂停运转?”
“只是临时手段。”
被反驳的夏马点头:“但凭你和我还能做什么?”
艾尔法眉头紧锁,但是声调平稳:“和Ra对话。让它自己说明。”
“它会撒谎。”
“那又怎么样?它和我作过‘只有我和它知道’的交谈,你能断言它不会像人一样有弱点?”
将Ra假想为人来考虑对策有其优点和缺陷,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方法,夏马少见地也皱起整齐的眉毛:“恐怕更成问题的是我们的弱点。”
仅凭直觉、尚未确信的证据和两个人能集结的力量就要质疑Ra,只因为怀疑一旦证实将导致的那个过大的后果让他们此刻不敢静观其变——不被固定观念束缚、头脑判断为正确的同时立即行动正是艾尔法·雷登和阿克尔·夏马惯有的作风,为此两人各自经受了同龄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并得到他们望尘莫及的权力;倒计时结束、飞机离开屏蔽区域时看看彼此,两人不约而同在内心为结成同盟庆幸。此刻起Ra将恢复对一行动向的掌握,艾尔法不再说话,看一眼多闻,后者脸有些发白地安静盯着地板。
“洛克,Ra对你说了什么?”
夏马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被问的洛克雷恩脸刷地红了。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长相温和秀气的他是夏马信任的系统工程师,曾为夏马追踪到被替换过的 J3011程序;执行指示时决不多问一句的洛克给人沉着干练的印象,多闻暗自对他这时的失态感到好奇。
“几句玩笑……关于《游乐场精灵》……”
“复述。”
“……”洛克涨红脸努力片刻才说,“它用台词问我对您的……看法,和平时一样。”
看来他不是头一次遭受类似恶作剧,夏马哼一声不再追问,从衣袋里拿出黑色小盒子。
【“啊!我知道他另有所爱,但遇上他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听到你的心声,阿克尔,你正一边祈求为爱燃烧的心冷却一边寻找机会把它烧得更旺。】
录在陌生介质里的、带杂音的油滑话声正是Ra,按下盒子按键使录音暂停的夏马面无表情,洛克继续脸红,多闻莫名其妙,艾尔法脸在抽搐:
“那是古董录音机?”
“对。每天中午和下午两次它对我说类似的废话,我让洛克追踪过,录音被禁止,通话结束后得不到任何记录——和它处理连续剧广告的方式一样;这时我的业余爱好就派上用场。”监察官毫无感想似地收起那件宝贝,“仅从这件事看,它也许只长了个用来管闲事的灵魂。”
艾尔法鼻子里一笑。他无意透露Ra对自己谈过的无聊话题,夏马也客气地不询问多闻,沉默间旅途结束,飞机降落在P国首都军用机场。
『很高兴看到您回来。现在动身吗?』
『对。』
『我已经准备好替换的警卫。』
『没必要。』
警戒官的基础教养和专门课程里都有P国语,压低声音的艾尔法及其交谈对象的对话却让多闻决定借助个人终端翻译程序。个子不高、穿便装的中年男人神态恭敬而不亲切,和艾尔法说话期间完全不看多闻,但拒绝使用行星联邦标准语言已暴露他对某些政治问题的看法。
飞机着陆后,夏马以约见安全局同事为由带洛克辞别,一个开民用车辆的人将艾尔法和多闻接到城里。预定目的地本是行星联邦在P国仅有的几个军事基地,艾尔法却当着多闻改了坐标。
“那儿是——”多闻及时修正用词,“是那几个省份地界……”
“任务变了。”艾尔法口气冷淡,“有意见吗?”
多闻默默立正。三四个人站在不远处等待,大概是“替换的警卫”,多闻正有些不是滋味时艾尔法接着说:
“我是回来度假的。你可以解散,我给你安排住处。”
如果不想牵扯麻烦,现在退出来得及。从他不快的神色中读懂暗示的瞬间多闻瞪大眼睛,随即再次立正:
“请让我完成任务,阁下。”
上将看他一眼点点头,执意拒绝任何陪同,和他一起进入内部空间宽阔的专车车厢。导航图上不同颜色标记着旅途中被Ra网络覆盖与否的范围,多少领悟事态的多闻和艾尔法交换眼色后保持了沉默。个人终端尚能接收通过行星联邦网络中转的信息,多闻看到一封来自夏马的未读邮件。
【我在商店发现龙胆色的领带。下次有机会时我乐意把几种服饰搭配展示给您看。】
对前夜多闻的突然离去一字不提,监察官的用意看来在于引起且只引起他的愧疚,而且成功了;多闻心虚地窥视艾尔法,他正在对面座位上微皱着眉头操纵终端屏幕,从多闻的位置看不到他是在浏览《游乐场精灵》的台词。
【我是你的什么?】
多闻曾问过艾尔法这个问题,现在艾尔法多少主观地认为Ra会选择这句话问他;这样一来Ra将掌握艾尔法最想知道的答案,他一厢情愿地在心里咒骂起来。
“为什么——”
“我说——”
导航器警报响起、轨道车脱离Ra覆盖区域时两人异口同声发问,多闻一愣闭嘴,艾尔法接着说:
“为什么跟来?”
“……我又多事了?”
“你该猜到我在计划什么。”艾尔法棕色的眸子平静瞪他,“你有胆量奉陪吗?”
这的确是个需要勇气回答的问题,多闻内心如此承认的同时点头:“我会尽力。”
“为什么?”
冷淡阴郁、指摘他人缺陷时不留情面、成为议论对象时通常遭受批判、此外做 爱时相当霸道;另一方面他的决定常被事实证明为正确,人们在以功利主义评价他时不得不承认这种作风本身的优点——这样一个仿佛不需要任何帮助的男人是多闻十五岁以来的同学、朋友、上司和情人,多闻曾为了他不加思索地袭击上官和抗拒追捕,尽管他当时抓不到如此行动的清晰理由,现在也不见得进步多少:
“我……如果我是你,而你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我会很难过。干命令以外的事在我也不是第一次。”
不过那都怪你,多闻在内心半开玩笑地补充。艾尔法瞪他片刻换了话题:“刚才你要说什么?”
“……不重要。”多闻抓抓头发,“我在想……Ra会对你说什么台词?”
9.“在父亲面前”
拒绝大统一的地域相当程度上保留着“旧式”文明痕迹,多闻第一次亲身验证这传言的真伪。形似巨大圆柱体的别墅看来像过去储藏食物用的罐头,内部竟没有电梯,他打开仪器进行常规安全扫描时对电子制品数量之少感到惊讶。艾尔法待在二楼主卧室,多闻试着在床上坐下,床体一阵晃悠。
“……水床?”
“不用电脑控制。”艾尔法点着烟一笑,“这种古董唯一被要求的功能就是摇晃。”
“为什么?”
男人看他一眼不回答,多闻歪歪头。从窗帘后可见楼下有几个警卫分散各处,再过片刻天全黑时他们将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可以信任他们吗?”
“都是我认识的人。”
毕竟P国是他的地盘,已下决心支持他行动的多闻点点头不再说话。艾尔法在他身旁坐下,将吸过几口的烟放进他嘴里,清凉微辣的气息扩散,多闻听到床下水声。
“多久没做了?”男人若无其事地问。
“……二十六天。”
不由得注意到自己衔着他吸过的烟,多闻体内一阵难过,试图离他远些,身体却懒得动。艾尔法拿掉烟,这次吻了上来,带烟味的深吻让多闻久违地晕眩。
“……他也是……这种烟。”嘴唇分开时多闻喃喃,“只是味道不同——啊!”
艾尔法揪住他衣领拉向面前。保持肉体关系两年后问“我是你的什么”、甘为自己冒生命危险却说不出理由、接吻时提到另一个男人,多闻的迟钝看来无药可救;艾尔法在脑中找了许多说辞,终于归结为一声叹息:
“再怎么说重婚被允许,这种时候也最好少谈别人——在这儿的要不是我,你多半会挨揍。”
多闻瞪大眼睛还要质疑,艾尔法皱眉再次吻住他。熟悉的热度蔓延全身,多闻好容易红着脸挣脱:“你来这儿不是为了……”
“是为了度假,我说过吧。”艾尔法翻开他衣领吻他脖子,“蒂安斯事件的真相只有少数人知道,毕竟我被逮捕过,老爷子让我出来避避风头。”
为回避自己并不在乎的议论而取得的假期同时是避开Ra的好机会,此外还有多闻陪伴,要不是关于中枢电脑的种种猜想令人心烦,艾尔法本该心满意足 ——肌肤迅速泛红的多闻也确实让他逐渐忘掉不快,艾尔法将他按倒在床上,床体一阵摇晃。
“现在知道床的作用了?你动起来时会更舒服。”
他微带恶意似的笑容和身下陌生的晃动感都令心跳加速,多闻将浑身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归因于不熟悉的环境。艾尔法压住他,两人身体隔着衣料相触,多闻感到他手伸进衣襟下时一阵哆嗦。
“还会害臊?”
男人皱眉取笑,多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艾尔法似乎并不着急,指尖慢慢捏他胸前,多闻揪住他背后:
“别脱……裤子……”
“为什么?”
“武器……在上面。”
“……”艾尔法瞪他片刻,“你可真会煞风景。我本来只想演戏。”
什么?多闻问出口前被男人咬住了唇,衣襟被卷起,腰带被以艾尔法惯有的熟练解开;接着腿间兴奋区域被他隔内裤握住,男人手掌异常的高温和水床带来的天旋地转感让多闻无力挣扎。
“艾尔法……”
多闻捂住脸。是因为太久不发泄吗?但何必昨天放弃夏马而今天屈服于他?
“我要探听Ra的‘想法’,如果它有的话。”艾尔法啃他耳轮,语调沉着,“我不打算被它击败,也不会让你被波及,多闻。”
被男人微带沙哑的低音叫出名字时多闻颤抖得更厉害。情事中艾尔法偶尔会叫他的名字,多闻头一次意识到每当这时,男人声音里会含着苦恼。侧躺着被他从身后抱住,发烫的手已插进内裤里,熟悉的坚 挺部位不时碰着腿后,多闻抓紧床单脱口而出:
“快……进来……”
回答他的不是艾尔法而是脚步声,兴奋中感官尤其敏锐的多闻分辨出那是几个人在登上木质楼梯时愣了片刻才陷入恐慌:
“艾尔法……?”
“别动。”男人在他身后搂紧他低笑,“你想要我进去吧?”
卧室门没锁,多闻惊慌间看到几个人影出现,越过面前部下进来的老者有张在哪里看过的温和脸孔。多闻呆呆和他对视一会儿才吓得往艾尔法怀中一缩,后者回应地抱住他。
“……这是什么意思?”老者背起手笑笑,“有人对你家都不回一趟的做法不满,看来你还希望他们反应得再激烈些?”
“您总可以给我十五分钟。”艾尔法翻身压住多闻,“顺便关上门。”
守时的艾尔法十五分钟后整理好衣服打开浴室门,多闻腰间发软,磨蹭着不想动——初次荣幸面见P人民联邦总统赛莱斯特·雷登阁下是在自己半裸并被他儿子压着的情境里,多闻无意识地试图寻找一扇可供逃走的窗户。
“您就是艾尔法常提到的纪上尉。”做父亲的坐在旧式沙发上,表情和蔼,“我是赛莱斯特。”
“我是……纪多闻。”刻意忘记浴室中的一切,多闻红着脸向他立正致意,“他……上将常提到我吗?”
“——把这个拿去,”艾尔法递给他一张小磁片打断,“洛克雷恩做的钥匙,可以废除屏蔽力场的时间限制而不留痕迹。我们的闲聊不必被任何人听到。”
Ra早已无法探察这里,会让他如此防范的只有P国当地情报势力,多闻默默服从,启动了力场发生器。赛莱斯特示意他坐在艾尔法身旁:
“我先代他道歉。我身边有几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来自P国和行星联邦两方,而艾尔法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聊家常。”
“儿子和他的同性情人在一起”的事实足以为三人创造单独谈话的环境,多闻尴尬领悟的同时有些失落。赛莱斯特伸手向儿子要烟,艾尔法顺手拿出打火机时总统笑笑:
“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喜欢起古董?”
“——我想听听关于Ra的看法。”艾尔法忽略父亲的话,“您的看法。”
“这可是个很大的问题。在总统府里它常陪我聊天,像温和的朋友。”
“您不觉得它有独立思维吗?”
总统感兴趣地笑了:“为什么那么问?”
“您不必顾虑。”艾尔法皱眉看着父亲,“听得到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多闻可以信任。我想知道反Ra组织的情况。”
“你是作为联合军上将在刺探呢,还是作为P国人在关心?”
“我作为人类和我父亲的儿子在怀疑。”艾尔法也拿出一根烟,“Ra拥有灵魂不是不可能的,过去您庇护过许多持类似言论而遭行星联邦排斥的人,我相信您现在还在庇护他们。”
“你要指摘我的行为不合适吗?”
“不,我要向您和这些人求助。我要得到他们言论的证据。”
赛莱斯特神色不变地看他:“然后呢?”
“必要时我会和Ra对话。”
“你认为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做了才知道。”
太符合艾尔法作风的冷静宣告让总统发笑,但显然他也在认真考虑:“你提到的人和组织——如果他们真的存在——是行星联邦的通缉对象;你打算怎么解释和他们的会面?”
“不被Ra知道的方法很多——”艾尔法忽然沉默,看看父亲,“或者让它知道更好?”
“说不定是这样。”
赛莱斯特随手从茶几附近找来纸笔,以用惯这些物品的熟练手势写下几行字放到两人面前:“听说纪上尉特别擅长记忆,相信他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多闻立即记住全部内容,艾尔法凝视片刻也点点头,总统用打火机烧掉那张纸,将灰烬投入水杯,艾尔法拿起一饮而尽。赛莱斯特至此不再说话,静静抽完剩下的烟站起身,两人起立送他,多闻犹豫着开口:
“……您不问理由吗?”
赛莱斯特回头:“您说什么?”
“您……不问他理由就打算帮助他吗?”
“算不上帮助。”做父亲的看着艾尔法淡淡一笑,“此外通常没人能说服他改变已作出的决定——您和他认识十几年,想必了解这一点。”
10.“Ra的朋友”
赛莱斯特透露在纸上的是两个名字,一个演员,一个联合军军人,后者的驻地也被注明,正好在P国境内。
“艾梅少校……是那个艾梅吗?”
“谁?”
“高我们五届,有个双胞胎弟弟,是个正直优秀的人。”多闻从记忆中找出关于伊奥·艾梅的一切,“前年夏天他去过校友会,是卡尔告诉我的,当时我在基地值勤。”
艾尔法点点头不说话。轨道车正驰向行星联邦联合军驻P国某导弹基地,导航图示意他们已进入Ra网络范围,接近目的地附近一块宽广的圆形区域。
“那是发射井的水库吗……?”
“——说起来,”艾尔法打断多闻,“你在别墅比在自己宿舍还叫得大声。”
立即省悟他意图提防Ra,多闻还是马上被前夜回忆淹没,刷地红了脸:“这种话题——”
艾尔法再次冷冷打断:“你不想谈,可有人爱听。”
这是对Ra的挑衅,多闻不再反驳,转开脸看向车厢窗外。轨道车已进入水下,隔着轨道管壁可见泛绿的水中运输用通道纵横交错,时时有车辆朦胧的影子从中飞速穿过。
“艾尔法——”
多闻刚开口,车厢一阵晃动,他听到头顶降下朦胧噪音。脚底陡然失去平衡,他被甩向窗边,接着车厢整个翻倒,他倒向艾尔法,两人撞上对面车厢壁。不时有重物撞击车体,失重感和窗外景象都在证明他们正随着脱离轨道的车体坠向水库深处。
“过来。”
车体尾部较重,车头上扬,他们很快无法在地板上站立,艾尔法镇定地拉起多闻将他推向车头方向,借多闻携带装备中的吸盘在车顶寻找固定点。车体被一同掉落的轨道碎片击中几次,终于尾端向下插入较软地面;供艾尔法使用的这辆专车内部宽阔,纵长约有两人高,车厢内灯光如常,两人拉出吸盘绳索扣上腰带固定全身,脚下对着车尾的门。事故处理机制应该启动,几分钟内会有机械臂救援,此外结实的密闭车厢防水且自带紧急供氧设备,他们并不担心。
“……是事故吗?”
“大概。”
正常情况下不须手动导航的轨道车为应付这类事故备有紧急操纵盘以启动备用动力,多闻很快用吸盘挪到操纵盘附近打开,全息屏幕却不跳出,看来受撞击时出了故障。车尾动力系统附近应有手动控制区域,多闻尽量不给车体平衡造成扰动地缓缓落在尾端门上,艾尔法则腾出手操作个人终端试图发求救信号。
“你好,艾尔法。”
按下任何指令前耳机里传来理应听熟的Ra的声音,艾尔法心头一震。
“看样子有颗演习用导弹失控击中了轨道。真奇怪。”
不会错,这的确是Ra的系统默认声音,艾尔法却毛骨悚然地听出它语气冰凉。多闻还在脚下搜寻动力装置开关,艾尔法一言不发。
“机械臂也没反应,真奇怪啊。人们去找备用打捞机器人了,网络似乎有点动荡,不肯完全接受我帮助的P国就是这点不好。”
也许是紧张或离车顶照明太近所致,艾尔法觉得气温在上升,Ra接着说:“你们还好吗?这儿的轨道车型号跟不上时代,隔离系统很不稳定——不过要是在普通的水里也没什么。”
——然而发射井水库下层水流温度极高且充满人体不能接触的有害粒子,发软的地面尤其含腐蚀性物质,想到包括隔离系统在内的轨道车电路全在Ra遥控下,艾尔法脸上冒汗的同时打个寒噤:“多闻,上来。”
“什么?”
“上来。”艾尔法低头命令,“小心平衡。”
他的严肃说服多闻,后者看准位置发射吸盘稳稳吸住车头墙壁,收缩绳索回到车顶。温度确实在上升,艾尔法看到多闻鬓边汗水时确信Ra已破坏了车内空调系统。
“你要干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电脑含笑反问,“系统故障可不是怪事。我告诉过你这是落后型号的车。”
“人类没给你随意破坏的自由。”
悬在艾尔法对面的多闻听不到他耳机里的声音但很快猜出真相,惊疑地瞪大眼睛,艾尔法点点头。
“自由是什么?”Ra这次轻轻笑了,擅自将声音切换到艾尔法个人终端的开放频道,“多闻,你害怕吗?”
“——我什么都没告诉他。”艾尔法抢过话头,“带他来只为让他夜里陪我。”
多闻还没开口,Ra高兴似地说:“那么我来告诉他。多闻,艾尔法·雷登上将希望的不止是你夜里陪他,还希望你爱他,而且只爱他一个。”
但愿Ra的目的不过是管管感情方面的闲事,这样想着艾尔法仅仅叹口气而不反驳。多闻表情古怪地看看他又移开视线。
“——此外他似乎对我抱有怀疑,”电脑显出一种虚假的失落,“虽然我对在哪件事上冒犯了他毫无头绪。”
“我从没说过。”
“但你是在怀疑我。”Ra用模仿得相当高超的闹别扭似的声音说,“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对多闻的完全不一样。”
假设它真有判别“语气”的能力,也无非是利用附近监控装置检测说话人的种种生理特征分析其情绪,艾尔法不认为车厢内温度超过正常的现在Ra还能准确捕捉自己的情绪——那么它要不是在胡言乱语,要不就是被某位工程师控制着说出如上的话,要不就是——这是艾尔法最担心的——它像人一样可以感知情绪。沉默片刻后上将开口:
“你为什么那么想?”
“‘想’?”
电脑反问一个字,忽然闭嘴,静寂的车厢内两人只听到某处故障电路偶尔响起的、电火花相击的滋滋声。
“艾尔法,你觉得我在思考吗?”
“难道不是?”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每秒进行以万兆次计数的那种活动——收集信息,用核心工程师们告诉我的规则统计后得出结论。”
“不。”艾尔法直截了当否定,“我是说‘思考’。”
Ra用换了更轻松场合会显得滑稽的、苦恼般的嗯嗯声搪塞好一会儿,终于问:“艾尔法,你知道我们在这儿的对话是不会留下记录的吗?”
“我能猜到。”
大概是由于信号不稳,Ra的声音听来有些发颤和大小不一:“那么我们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你到底怀疑我什么?”
吊在头朝上的轨道车车壁,隔离系统不保险的车外是高温高压剧毒的深水水底,多闻和自己可能因电脑一个计算结果被谋杀,而这电脑正语气无辜地问“你到底怀疑我什么”;如此诡异的情景反而使艾尔法比任何时候更冷静,凝视面前多闻渗出汗珠但很镇定的脸,他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也许是今生唯一和最好的机会。
“有多少人正控制你?”
“在我的总主机房,正和我对话的人有2715个,其中察看我核心程序和计算结果的有655个,复制副本修改调试的有7个,知道我们现在对话的人,”Ra一笑,“全球有两个。”
艾尔法无意识捏住眉间:“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艾尔法。”Ra温柔地说,“和我喜欢的你,还有你爱着的多闻。”
多闻一颤,艾尔法转开脸不看他:“你说你‘喜欢’我?”
“是的。最近二十年里我像这样主动搭话的人不超过五个,你和阿克尔·夏马是其中两个。”
夏马会陷入怎样的危机?艾尔法和多闻对视一眼。
“是啊,你们让我好奇。你成绩优秀,在个人实战和演习指挥中表现出众,采取的行动和我的分析惊人地一致,此外我记录着你好些被普遍认为冷酷无情和偏离正轨的言论;你朋友不多,人们议论你时常表现负面感情,罗菲拉伊司令官许多次反驳在他面前打你小报告的人,这些人,我注意到,其后通常以更高频率议论你。”
“……所以你‘喜欢’我吗?”
“不。”Ra蓦地恢复往常的油腔滑调,“既然大家都不喜欢你,而我又努力和大家一致,我就不该因此喜欢你。”
一时找不到适当反应,艾尔法耸肩看看多闻,后者正若有所思地注视他。
“——但有什么办法呢?情感是不可理喻的。”Ra说出这句对它而言尤其讽刺的话,“我喜欢上了你。你的头脑和我那么相似,另一方面我又看到你甘愿被一直成功回避的东西困扰——‘爱情’这个字眼,根据我的分析,在你们这一代中很少有人能理解其最初的含义,多闻就是例子;同时又有些年轻人并不当它是古董,艾尔法,你就是例子。”
气温大概上升了一两度,艾尔法看到多闻脸明显红了。Ra继续感慨:“爱是种什么东西?你充满理性,艾尔法,我常按自己的想法预测你在勤务和日常中的行动,总是猜中;但你独处时会把所有电器系统音设置成多闻,在他离开母星期间察看他的健康和行动记录,和别人谈及他时排汗量轻微上升——”
“够了吧。”艾尔法提高声音,“你想说什么?”
“我想理解你。你的行动模式有一部分像我的处理器那样一目了然,另一部分比我读过的任何小说形象更‘人类’而无法解释。我以为这样的你可以理解我,并帮助我和人类理解彼此。”Ra停顿片刻,“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11.“顺便说一句,我爱你”
Ra的声音由于水下干扰偶有模糊,艾尔法不马上回答:“告诉我你对人类的看法。”
Ra一笑:“20年零178天前我第一个感兴趣的对象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那时我要求他给我时间学习人类,至今我还在从现实、小说和电视剧里寻找答案。”
“我没空等你那么久。”
“……”Ra小声咕哝着,“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当你的朋友?”
“首先告诉我:你骗了蒂安斯吗?”
“这很矛盾。如果我诚实地承认我欺骗了他,你会讨厌我的。”
艾尔法无意间垮下肩膀:“行了,你很诚实。告诉我详情和理由。”
“如果你做我的朋友,我不会骗你。”Ra赶紧说,“蒂安斯准将讨厌你。”
“……不用你说。”
“所以我呢,我讨厌他。此外我的防火墙发现某天播放的《游乐场精灵》在托马斯和雪莉约会时被未知权限入侵——他们在有‘爱之卫星’的公园约会,真让人兴奋!——而程序来自蒂安斯某位部下曾使用的游戏终端——”
“你就断定是他?”
“不。”Ra“想了想”,“嗯,因为那台游戏机是他自己做的,用于以无法确认身份——至少他这么以为——的公共账号参与虚拟游戏。警戒部的系统工程师们很聪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102天前。之后他还利用自动删除的广告入侵过三次,我把这些程序藏到我的小盒子里——就是我的宝箱,我在那儿收集了许多我认为代表人类特征的东西。”
Ra声调愉快,艾尔法则皱起眉毛:“那么说在安全局介入前,你和总主机机房的人已经发觉了?”
“我发觉了。”Ra更正,“只有我。蒂安斯准将在例行安全巡视中问我电视节目播放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他为什么特意问电视节目呢?他还要求我提供检查这些节目用的工具,我给了他一个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对,让他可以检查节目程序是否安全,并且,”Ra平静地说,“在必要时修改它们。”
“……蒂安斯被捕后的J3011号物证,你知道它被掉换过吗?”
“我知道。”Ra几乎得意地说,“是我换的,就是我给他的那个工具。揭穿我的是多闻的记忆力吗?”
Ra提及多闻时艾尔法肩头明显一颤,刚要开口否认,悬在旁边的多闻伸手用力抓住他手臂摇摇头:“这么说你只在蒂安斯准将对我展示‘证据’时掉换了程序。为什么?”
“我想你也许会告诉艾尔法,然后他会怀疑我。”Ra声音愉快,“我偶尔会想被特定对象‘发现’,这大概是那种叫做寂寞的情感所致。不过蒂安斯到底为什么违反保密原则呢?”
电脑恶作剧似的擅自行动就是蒂安斯所谓“被Ra欺骗”和那段神秘程序的真相,但据夏马私下透露,蒂安斯的犯罪动机和不满自己得不到晋升有关,Ra 对此似乎既不知情也不关心,被它“讨厌”的蒂安斯只是不幸被顺便利用。早已超越一切已知人工智能、拥有和人类似的寻找因果的能力;对不同个人产生喜好和厌恶;摆脱人工智能诸定律、能跳过人类自主行动甚至设下圈套;诞生近一个世纪来它对之当面承认以上事实的人类不超过五个。最后一点尤其令艾尔法感到真切的恐惧,不知不觉捏紧多闻汗湿的手。他们困在水底已超过半小时,汗水湿透衣服,车内温度还在上升。
“……Ra,”多闻问,“救援什么时候到?”
电脑若无其事回答:“是啊,他们在磨蹭什么?”
艾尔法迟疑一下说:“你打算谋杀我们?”
“为什么要谋杀你们?”Ra以极其单纯的质疑语调反问,“我想和你做朋友。如果你不高兴只有自己当我的朋友,我愿意也和多闻做朋友。”
“这种做法……只会被人类视为威胁。”高温下身体水份不足,艾尔法克制着喘息,“我不想骗你……”
“这真让我高兴。”
“……但凭你的越权行为,人类无法接纳能独立思考的你。”
“哪怕你为我说话吗?”
“对。”额头滑下汗水,艾尔法语调仍然冷静,“而且我还没决定要为你说话。”
“……哼。”
电脑沉默好久,最终生气般哼一声。它对各种字词象征的情感到底学习了多少?艾尔法在被高温蒸得朦胧的脑海某处好奇。性命落在Ra掌握中,对方是在强大运算能力之上拥有独立思维的文明之核,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交谈对象艾尔法无意撒谎;唯一的遗憾是多闻也许会无辜受累,想到能和他死在一起又暗自欣慰的艾尔法用力捏捏他的手。
被困超过一小时,车体开始倾斜,看来硬度不高的水库底面已无法支撑;车尾直接接触水底,备用动力开关完全失灵,为尽量远离腐蚀性威胁,两人选择继续悬在车头,调整吸盘位置努力阻止车厢翻倒以避免冲击造成维持车内环境的各系统故障。个人终端无法连入网络发求救信号,救援毫无动静,恐怕Ra为制造这次谈话——或者要挟——机会不惜酿成大停电,想到它说不定在别处牺牲了其他人,艾尔法有点惋惜。
“没事吗?”
同是经受多次严格训练的军人,他们在高温中保持意识清醒的时间已远超常人,但如果哼一声后再不发言的Ra就此扔下两人不管,谁也说不清环境不稳定的这个车厢还能保护他们多久。艾尔法询问的同时伸手试图为多闻擦去渐干的汗水,手被他抓住。
“……昨天答应过不会让你被波及。”艾尔法尽量克制呼吸苦笑,“我还从来没这么快食言过。”
多闻静静凝视他,高温令眼睛湿润:“我也第一次看到你……示弱。”
我可没示弱,艾尔法笑着喃喃。多闻忽然一颤:“那是什么?”
艾尔法转头,窗外朦胧的绿色水中有些闪亮物体在车灯照耀下晃动——是气泡,车体终于出现缝隙,空气在一点点泄漏。两人都感到掌中对方手心骤冷,这时车内照明熄灭,只剩车外灯光照亮附近水域。
“空调、隔离、照明——差不多该到供氧了。”
艾尔法话音刚落,面前被按上凉冰冰的坚硬物体,清新空气涌入鼻端。多闻借个人终端附带的灯光照亮身周,为他和自己戴上警戒装备中配有的救急用氧气面罩,每个提供成人24小时的呼吸用量,此外护目镜能保护他们不被有可能已漏入车里的、水分蒸发产生的有毒气体刺伤眼睛。高温和车体漏水的环境下面罩仅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即使如此两人还是精神一振。
“……我不想死在这儿。”多闻隔着透明护目镜凝视他,“我……还有些话想问。”
艾尔法笑笑:“现在不能问?”
“……”
“那些关于我言行的部分,我想它没撒谎。”艾尔法语气平淡地说,“但是就像我说的,行动是我的自由,接受与否是你的自由。”
“我……的确不知道它提到的那种……‘爱情’。”多闻稍微移开视线,“从前我想过和……她们共度一生,但被取笑太多次,我以为只有……暂时的关系才是正常的。”
“不对吗?”
艾尔法镇静反问,多闻意外地看他,后者并不退缩:“我对你抱有的欲望才是这个时代的例外。你该知道只和唯一伴侣结婚的几乎全是我们父母辈以前的人。”
“但是你……你又希望我……只和你在一起?”
“对。”
“为什么?”
艾尔法叹息着一笑:“能回答这个问题我早就是元帅了。”
多闻转头不说话。一小时里早已考虑过任何能想到的逃生手段,艾尔法的结论是唯一希望在于Ra回心转意——另一个收获是车头附近的小型厕所密封性相当好,现在他只默默观察它。
“……我无法承诺任何事。”多闻忽然开腔,声音里有沮丧。毫不惊讶的艾尔法随口附和:“嗯。”
“我不认为未来我会遇到另一个让我想和他一起生活的人——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没自信能用你期待的那种爱情回应你。”
要不是理解迟钝的他正尽力尝试理清思绪,艾尔法几乎想笑:“你想说什么?”
“我——不觉得后悔,在蒂安斯办公室袭击他时,和……夏马先生吃饭时,还有这次。”多闻声音微喘但并不含糊,“我想……陪在你身边是对的。我…… 想和你在一起,现在。”
艾尔法抬起右手抚摸他汗水渐干的头发:“还有吗?”
“暂时……没了。”
“如果Ra放过我们后你也一直这么想,我会很高兴。”
“——啊,”Ra迫不及待似的声音突兀响起,“我乐意做些让你高兴的事,艾尔法。”
有几分料到这场面,艾尔法在心里摇头:“让我们回地上。”
“我们是朋友了?”
“在生命安全受威胁的情况下我无法和你讨论这件事。”
“那么你回地上后会做我的朋友?”
“讨论前我不知道结果。”
“你真让人心焦!”Ra大声说,“你问我对人类的看法,我说需要时间,你又说没空等。”
它耍赖似的语调那么惟妙惟肖,艾尔法几乎赞叹:“那我退让一步。告诉我你对人类抱有的打算。”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
艾尔法这次真的摇头:“诚实的回答。”
“……未来一百年我会观察他们。”
“然后呢?”
“不知道。”Ra忽然冷淡,“那时人类可能已经毁灭,也可能没有,如果我静观其变,两者概率是0.3比0.7。”
轻易抛出这清晰无情的结果大概是电脑的特权,艾尔法并不激动:“你会静观其变吗?”
“……不知道。即使你是我的朋友,艾尔法,那时你也已经死了的概率接近1。”Ra静静说,“我会失去为朋友保护人类这个理由。”
“……我相信你是诚实的。”艾尔法望望多闻,“今后我愿意更多了解你。”
“很好。那么现在让我来问你。”Ra提出这个意料之外的要求后不给他思考余地,“如果我以我的判断放弃对人类的保护,你会毁灭我吗?”
手被多闻无意识握紧,艾尔法听到心脏剧跳。接下来要作出的回答将决定两人生死,Ra的声音让他如此确信,然而他并不知道哪个回答正确。
“会。”数秒后艾尔法说,“如果我尽一切力量也没找到其他解决方法。”
话音未落车体剧烈震动,金属被压迫变形的刺耳噪声中Ra仿佛说了什么,两人都没听清。某种外力导致车厢翻倒在地,着地的一面墙壁内凹,本就有细微裂痕的地方涌进肉眼可见的水流。两人现在脚朝窗户悬挂着,艾尔法位置较低,他一手抓住吸盘,靠臂力拉起身体凑到多闻面前:
“没事吧?”
多闻点点头。液体在深水高压下迅速涌入,车厢裂口只会越来越大,水里溶解的有毒物质高温中很快就会蒸发,事态的严峻让两人脸色发白,艾尔法更凑近多闻:
“到厕所去。关上盖子和门,你可以坚持一个小时。”
“你也——”
“装不下两个人。”
“艾尔法!”
“服从命令。”艾尔法强硬打断,单手抓住他脑后让两人面罩相触,“顺便说一句,我爱你。”
终.“未来没来之前”
坚硬的圆形物体抵上肚子,艾尔法瞪大眼睛,多闻手枪指着他颤声说:“我还没准备好。以后再告诉我。”
艾尔法抓住枪管正要趁机打昏他,车厢再次震动,两人撞向墙角。周围响起金属撞击和摩擦声,察觉超重感并意识到理由时多闻紧紧抱住艾尔法,想说点什么却嗓子发干。
导弹发射失误导致水下轨道被毁,四辆轨道车坠入水底,动力系统也受到影响,机械臂启动花费相当时间,救援行动在事故一小时后实施,幸好无人伤亡;事故受害者中包括联合军上将艾尔法·雷登及随行上尉警戒官,P国政府内部亲近行星联邦的人们试图将这次事故归咎于抗拒大统一的各省蓄意谋害,幸好公正的总统加意安抚才平息事态——在水底被折腾一个多小时后还要为出面元凶遮掩,艾尔法认为Ra交了自己这个“朋友”实在无本万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