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到了第二天也没有停,布可回到林家的时候,天还是阴霾的。林小中在侧厅正望着那一缸鱼出神,鱼缸的玻璃反映出布可的身影,林小中一愣,转回身,真切的看到那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可她眼眸中却漂浮着不定的神色。小中只犹豫了一下,便扑了过去,抱住她说:“你,回来了。”
布可的勇气只在这一瞬间,说:“小中,我有话要跟你说。”
“刚下飞机,先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去做。”她眼中是一贯的乖巧,布可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瓦解成溃。“我还不饿。”
“那就去洗个澡吧,飞机上吃什么没有?头还疼吗?”
“恩”布可被她拉着上了楼,见她在卫生间忙忙碌碌的为自己准备着,坦白的话几次在嘴边都说不出来,这感觉让她泄气极了,觉得自己窝囊的要死。
“水热好了,你洗个澡睡一觉吧,程宁晚上回来还有一大堆事要找你呢。”
“恩。”
林小中说着就要去整理布可拿回来的行李,布可拦着了她,说:“我自己来吧!”
林小中顿了一下说:“也好,我去给你煮汤,暖暖身子,南方的天气太阴湿,你可能还不大习惯。”
“小中——”她这样的懂事,要怎么说的出口,才能让她明白,这一切都只是阴差阳错,却莫名的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好了好了”林小中笑着将她推到卫生间门口,“快去洗个澡,你最懒了,好好的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见程宁对吧!”
“小中——”她觉得自己难受的不行,只能无力的去叫她的名字。
“布可,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我,那个时候,我很开心。”像每一天庸俗的女人一样,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望着她:“我要的不多,只是你。”
布可困顿的闭上眼睛,还能说什么,她分明已经知晓了,却仍固守着自己的世界,自欺欺人。要有多混蛋才能将那些话说出来,然后粉碎她为数不多的幸福?
“快进去。”推着她进去的时候是笑颜,合上门后,是转瞬即出的泪。她没有办法,也无能为力,若是做鸵鸟也能维持这种生活,她别无选择。母亲早逝,父亲亡故,与林止清手足情淡漠,只恨不得手足相残,她只有布可,看见她便觉安心,她还很能怎么办?
布可打开花洒,衣服也没有脱,湿淋淋的坐在地上,她也没有办法,顾夕颜一无所有陪自己只身南下,唯一的凭证就是自己,林小中拥有一切,却视若无睹,只要自己,她们甚至谁都不哭不闹,软刀子磨的她心口顿顿的疼,她该怎么办?
稀里糊涂的洗完了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迷蒙间似有人亲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若有似无。布可没敢张开眼,别了一下头,拥着被子又睡了过去。起来的时候,屋角的行李到底是整理干净了,衣橱的衣服被码的整整齐齐,随便的挑了件衣服换上,才想起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买过衣服,没打扫过卫生,生活上的一切都是小中在料理,已然被惯的像半个废人。
下了楼看到程宁已经坐在饭桌等她,见她的眼神也是明了的,便无奈的笑了笑坐下,林小中端着汤出来,见她坐在那里,如常一般的说:“你最会赶时候,刚刚好。”说罢给她满满盛了一碗,递给她。布可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
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出了饭厅便跟程宁去了书房,她本不想说什么,程宁单刀直入问她:“你想怎么办?”
“你要是我你能怎么办?”布可烦躁的掏出烟喂到嘴里。
这一问倒把程宁问住了,她不是布可,难以设身处地,三个女人一台戏,明摆着是出苦情戏,怎么瞧怎么怪异。叹了口气说出了实话:“她俩这都什么眼神?”打死程宁都不能理解这种感情,更让程宁不理解的是布可这人有什么好爱的,说是名校出身,还不做本专业,人也没什么理想,一副万事皆可的没最追求样,首席做的一塌糊涂,几次差点让人弄下台,怎么看都一个半吊子样,还冥顽不灵,石头似的捂不化。她要是林小中,早一脚踹出门去,省的看着心烦。
“唉”布可烦的无以复加,歪在椅子上愁眉苦脸,“目前只能这样了,先把致远处理好,把林止清踢出局,干干净净的做交接,也算是我做明白一件事。”
“这算什么?”
“还能怎么地?”
“……”
“……”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似乎也没有了,布可觉得自己总该为小中做点什么,算是自己赎罪也好,自找借口也好,她总得做点什么。大小会议上加紧跟林止清对抗,两个人拍桌子瞪眼,气的林止清在全体股东面前破口大骂,布可依旧故我,不铲了他不罢休的模样。她有点急,这种生活太磨人了,想赶快结束。
顾夕颜在一家钢琴教师找了个陪练的工作,倒还安稳,就近租的单间,布可时常会去接她下班,然后回到她那边随便吃一口,两个人讲一些日间的笑话,避着小中不谈,有一点小温馨,有一点小默契,正是布可想要的生活。从顾夕颜那里饱着肚子出来,回到林家,还不能置小中的心意不理,豁出去的再来一顿,胃里好不难受。小中的沉默她看在眼里无能为力,她几次要说,小中总能顾左右而言他,视她刻意的疏离于浑然不觉,让布可泄气,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她觉得要是真的可以捐一个门槛分作两人就好了,一个本尊的自己跟着顾夕颜,一个善解人意的自己陪着小中,两全其美,多好,她就这样想着,居然能想一整夜,天亮了才发觉自己的白痴,然后黑着眼圈上班办公。
抻拉撕扯,欲断不能。
好好的过个生日吧,小中明显很期待,就陪着她开开心心的过个生日,毕竟自己答应过她。提前几天小中就拿着菜谱问她想吃什么,她都说随便,她父母来上海,还不是为见她这个不孝女,谁还千里迢迢奔顿饭不成,小中却很以为然,冥思苦想的对着菜单发呆,还让人觉得怪可爱的。
“你会许什么愿?”书房里,布可看着头大的合同,小中对着菜单突然问她。
布可抬头想了想,发自肺腑的说:“希望林小中同学开心一点,快乐一点。”
林小中看了看她,转回头看菜单:“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个人便都各自笑了。
生日那天,父母是下午的班机,上午在早会上想都不想的否了林止清的提案,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当面就不给林止清台阶下,她是大股东,林止清奈何不了她什么,出了会议室,狠狠的瞪着她,“我发誓,一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如果你罢手,离开致远,我立刻卸任交出股权,咱俩两清。”
“你也配!”
布可置那双眸子于不顾,风轻云淡的回了办公室,她今天生日,不想因为一条疯狗害了好心情。
下午跟程宁一起接机,还在说这事,程宁说:“江湖上都盛传,说叶孤城要大战西门吹雪,你说谁能赢?”
布可切了一声:“什么是江湖,就是人都死干净了,只留下一段传说,咱都活的好好的,哪来的江湖?”
事后,布可不止一次的想抽自己的嘴巴子,好好的生日,为什么要说这么丧气的话,不但乌鸦嘴,还一语成鉴,成了自己永永远远的痛。
到了机场,布可妈妈一眼看到她就开始叨唠:“你瞅瞅你,还是没个女孩子样,就不能学宁宁,打扮的美美的?”
布可瞄了一眼程宁,脑补自己穿着裙子,盘着头,雍容华贵的跟金枝欲孽似的,夸张道:“那不成了怪物吗?”
惹的布可妈妈一笑,骂她:“生你来就是惹气的。”
讲着闲话上了车,还在跟母亲调笑程宁的包包,说比菜篮子还大,让程宁好一通奚落没品位。布可妈特别喜欢程宁,就希望布可能像程宁一样女装女样,就同程宁一气的数落她,布可开着车还跟后面俩人犯贫,父母不常在身边,偶然一次,她便卖力的承欢。路上顾夕颜打来电话,让她过去,她料到肯定是准备了生日礼物,顾夕颜不常给她打电话,都是布可有空找她去的,偶然为之,布可不忍拒绝,半路下了车同程宁说:“我有事,你开车接我爸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在出租车堵在路上,还没到顾夕颜那里,就接到了恭玮的电话,灭顶之灾,行尸走肉一般的到了医院,林小中和恭玮已经守在太平间门口,警察例行公事让她认尸。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一样,林小中怕她出事,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进了去,掀开白布,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更加让伤口看的触目惊心。她手里攥着白布,心已经没有了知觉,话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我从小就不省心,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样子,除了学习好,还不知进取很少拿第一,也不听话,一直都很任性,放假了不回家,毕业了还是不回家,我猜他们知道,什么都知道,所以不逼我结婚,只要我不带人回去,他们就宁可自欺欺人。这两年他们都老了,也不要求什么了,就盼着我回家去跟他们吃顿饭,可是我——————”
她眼如一潭死水,林小中跪在她身边,摇晃她的手臂:“布可,你别这样,哭出来吧!”布可冷冷的甩掉手臂,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了厌恶,这让林小中无比惊慌,她抓着她的手:“布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布可用手捂住了眼睛:“是,不是你,我知道!”
小中还是晃着她的手,祈求:“放弃致远吧,不要再继续了,我不在乎,你恨的话,止清他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想怎么样都行。布可,我们走吧,回东北回家去,我什么不想要,就想简简单单的给你做饭,跟你过日子!”
那些话,针扎一样的刺在布可的心里,布可理智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却无法不去怨恨,她扶起她,心如止水:“林止然,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这一局,我们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真行,愣愣吃了我一整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