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家里面一顿天翻地覆就不用说了,报警,登报,一干大家长质问布可人哪去了?布可咬定了不是同谋,不然能及时知会家长人跑了?舅舅跟四姨虽然恨她,但没有真凭实据,只能作罢,后来小西在国外打了电话报了平安,一顿骂,小北在深圳用不显示的电话也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又是一顿神嚎鬼泣。如此一番折腾,已经是过了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仍然不能改变家长们的主意,事情僵在哪里,谁都不愿退步。
在这个期间里,顾夕颜结了婚,布可没有去,托同学随了五百块的礼金,是最普通关系的标准。那张请帖被布可撕的粉碎扔到垃圾桶里,林小中收拾垃圾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新郎的面目全非和新娘的形单影只,她叹了口气,就算是张照片,她也舍不得伤到她。
新能源的计划顺利的进行着,反正是大项目,有足够的理由留在盛京,正好可以照看布可的生活,有她在,至少能够照顾布可衣食周到。那个人真是犟,那样的伤心,面上却仍可以做出平平之色,同程宁谈笑风生,同宣以南斗嘴耍贫。她不敢去问,就只能陪着她,希望时光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将埋藏在她心中的往事吹散,将她眼里偶见的忧思吹散。
周末的时候,布可开着车,发现后面有一辆路虎唬唬的跟着自己,琢磨着就算是在生意上得罪谁了,也应该去找程宁而不是自己,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二手车比不了陆路之霸,好汉不吃眼前亏,油门踩的飞快,在一环的路上就上演一出城市飞车,游戏里玩的过瘾,现实中就忐忑的提心吊胆,就在纠缠不停的时候,居然又有一辆路虎跟了上来,什么情况?得罪哪条道上的了?布可自问算是尚算良民,伤天害理的事还没来的及干,这马虎眼打不得了,想要把后面的车往最近的警察局带,光天化日,就不信他们能在警察面前怎么地她。但盛京的路况哪是她做的准的,一个堵车就卡在了路上,远远的连红绿灯都看不到,交警哥哥飒爽的英姿也无缘一见。后面的路虎相继下来两排人,围着自己的车子就敲她的车窗。她没开窗,警惕的将他们看着,心说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自己的脑袋都被磕了两回,怎么还要把命交代到这?
另一辆路虎也下来一队人,围了上来,两队人着装统一,见面的以后皆是一怔,报了家门:“我们是止然小姐的人。”
第一方亦报了家门:“我们是林董事长的人。”
布可在里面听的清楚,将车窗摇了下来说:“林家?你们找小中?”
先前跟着她的人恭敬的说:“布小姐,林董事长要见见你。”
“找我?”
“对!”
后面跟上来的队长说:“布小姐,若你不想去,我们当尽力保全。”
敢情这还不是一伙儿的!那都哪冒出来的?总算是放下了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说:“你们董事长找我干什么?”
“我们只负责请人,其他的不清楚!”
真是好客气的请法!早说啊,罚单是小,扣分是大,再这么扣下去,驾照都保不住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扬起眉头问:“他人在哪里?”
“第一医院。”
布可没有想到,再次同林仰倾的见面地点会在第一医院的高护病房。病床上的人瘦如枯槁,但那双看人的眼睛依旧犀利如初,就像布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样,不客气的审视后是针一样的锋芒。
“林叔叔。”她站在病床前,并不知道此次见面的原由以及走向。
林仰倾挥挥手,屏退了病房内其他的人。
屋子内安静的似乎可以听到点滴落下的声音,布可被这种压抑笼罩,不自觉的反骨做乱,想要打破和抗争。
“坐”老人挥挥手,态度高高在上,就像对每一个屈从于他权利财富下的人一样。
布可坐到沙发上,离他最远的距离。
“我一年前查出了肝衰竭,时日无多,也就是这一年半年的功夫。”他异常的冷静,像说一件寻常事。
布可忽觉可怜,也第一次觉得生命的脆弱,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维稳如山,下次见面,或许就没有下次了。想到这里,她难免起了恻隐之心,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换肝手术的成功率很高的,林叔叔别灰心。”
林仰倾似笑了一下,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嘲笑“连我自己的儿子,都要在配型报告上动手脚,我还要指望医学吗?”
“咳——”布可眉头一动,不知道如何作答。
“我这次是特意从温哥华过来的,我在这边呆不长,为的就是见你一面,嘱咐你些事情。”
这感觉简直太差,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受他的颐指气使,所以布可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尽量去隐忍心中的不满。
林仰倾抬起手,食指动了动,向着一个反向。布可会意,从沙发旁的桌角上拿过一份合同,是一份聘任书,布可看了看林仰倾,将聘任书翻开,看下去后莫名一怔。
“您要聘我为致远国际的首席执行官?!”
林仰倾看着她,没有动。布可讨厌透了这样的目光,将聘任书放回去,说:“我没有这样的打算,我有自己的工作,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林仰倾淡淡开口:“止然对林家对致远有很深的误解,包括我和止清。”
布可无意听这些,皱眉道:“这是你林家的家事。”
“她是林家这一辈唯一的嫡传,致远不是她的也是她的,林家五代的传统不能丢,这就是规矩,她却全然不把这些当做一回事。”老人自顾自的说着,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然后说:“可是她很信任你,或者她现在唯一信任的人,就只有你。”
布可听下去。
“止清这个人,有勇无谋胸无沟渠,急功近利又是庶出,我死之后,恐怕会生出祸端,我希望你能陪在止然身边帮帮她,就算留在她身边也好。”
“我不明白。”
“止然因为一些事情,灰心丧意,并没有打算继承致远,她十分的任性,让我很操心。”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为她守住致远!”
“我?”布可觉得不可思议,简直要笑了出来:“我是设计出身,开超市起家还不参与企业管理,你要让我接手你林家的家业?”她觉得他一定是病入了膏肓,人都不清醒了。
“不是接手!”林仰倾纠正:“是帮止然暂守,直到她回心转意,我留给她致远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布可摆摆手,看他:“但我觉得这很荒唐。”
“你知道当初她为什么会跟我回上海?”林仰倾钉住了她看,“因为我跟她说,她若不肯跟我回去,银行会冻结你的企业账户,追讨你的贷款,没有流动资金,你的超市就开不成,更谈何扩大?”
“你!”布可不能置信。
林仰倾微微的笑,胸有成竹:“我早年在盛京做过,有过一些人脉,你若稍加了解,就会知道我说的不是狂语。”
是,她知道,那场该死的宴会,那些满面肥油的政府高官,她都记得。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要卷进这里来?布可的脑子像沸腾的粥,几乎凝成了浆糊。
林仰倾似乎不意外看到布可这样的困惑,“你知道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是什么人吗?”
那个车上下来的,说要尽力保全她的人?布可看着他没有动。
“是止然怕我为难你,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这半年,她留在你身边的原因,也不过如此,什么新能源,可笑之极。”
那一瞬间,有如醍醐灌顶,她的目光骤然一紧,紧握的拳头险些捏出了骨骼的声音,她从不知道,原来她对她存了这份心,她太大意了,居然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而林仰倾接下来的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支稻草。
“还有你那妹妹邵沿,她在深圳的工作,都是止然安排的,她处处维护你,你却连帮她守住一份家业都不肯吗?”
做了这么多,她从来不说,所以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些好,林小中对她的好,如电影一般的浮光掠影在眼前历历在目,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糊涂,简直糊涂之极。
“所以,”布可抬起头,与林仰倾那锐利的目光对视:“你为了致远,宁可让她同一个女人生活?”
“致远是林家祖传的家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死了,她必然更加恨我恨致远,你死了不打紧,可致远总要她来继承,她从小受教于此,有这个能力,却不在上面用心思,才是我最头痛的!”
那一刻,布可努力的想要从他的目光中找到属于亲情的一点光芒,可是那双眼睛除了权势支撑的目空一切,几乎连人性都是缺失的。布可突然明白,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视祖训家法于天规国法,因为他的眼中只有致远和祖训,亦同是这两样的东西,赋予他想要的权利和地位。这太可悲了,她这样想,同时也为林小中感到悲哀。
房间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进来的是林小中张皇的一张脸,她首先冲向了布可,心急如焚的看着她,直到看到她好好的坐在这里,平安无事,那颗心才又回到了胸膛,她抓着布可的肩膀回身对林仰倾,几乎是失控的:“父亲,您要是敢对布可做出什么,我就陪着她,就算是死!”
“就是这样!”林仰倾了然的看向布可,然后缓缓的将呼吸机罩在脸上闭目养神。
是震惊,是麻木,这意外接踵而来,让人措手不及,恍恍惚惚的被林小中牵回了家,就听她蹲在身边讲,几乎是哀求:“布可,你不要赶这趟浑水,林家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为了功利不择手段,致远那就是个大染缸,进去的人没有人性的。致远我不在乎的,我母亲就是因为致远才嫁给我父亲,因为止清而寡欢而终,这一切我都让恶心,我恨不得致远和林家的人都死光了,可我没办法,我姓林,而你不一样,你不要参合进来。”小中大概是当局者迷,她就忘记布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就像当年在医院门口,布可那般的犹豫不定,如果不是她先转身不要连累她,而是讹诈她,布可穷的身无分文,也许就会一狠心丢开她不管。现在也是这样,她为她做了这么多,也还是不想牵连她,这付出太多,让布可不得不选择为她做些什么,就算是勉为其难。
“小中”布可茫然的看着她:“我记得,你是喜欢男人的!”
林小中怔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慢慢积起了泪水,看她居然明白过来了,却是在这样的时候,她缓缓的低下了头,伏在布可的腿上,泣不成声。
布可懊恼的靠回沙发,她要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在林小中苦苦的哀求下,布可还是签下了那份聘任书,她说:“小中,你做了这么多,我也该为你做些什么,但我能力有限,你最好尽快调整好心态,接手致远。”
“可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没有想要求你什么!”林小中几乎绝望了,她事事料到,就是没有想到林仰倾会破釜沉舟,干脆将布可搅合进来牵制自己。
“那就更是了。”布可叹了口气。
草草的跟程宁和宣以南交代了大概的前情,单刀直入的对程宁:“你陪我去上海,我不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超市呢?”程宁有所顾忌。
布可看向宣以南,临走托孤。宣以南摊开她的手狠狠的拍了下去说:“交给我吧,我就适合当杂货店的老板!”
程宁为人不同于宣以南,她有义气的一面也有功利的一面,冲跟布可这么多年的交情,她去,冲致远首席一助这个诱人的职位,更是没有犹豫。布可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才让她陪着自己南下,她冷静自持适合出谋划策。
“那你和小中呢?”机场的候机室,宣以南将布可拉到一边切切的问。
布可看了眼正望向这边的林小中,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色,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