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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修身

作者:张研 当前章节:9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2

立志(1)

曾国藩以一介布衣寒士跻身于翰林院,实现了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生变蛟龙”理想。进入京师后,曾国藩并未如常人般沾沾自喜,内心深处充满着宏远抱负。他所立定的是君子之志,即“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曾国藩认为,志向的高远对个人来讲至关重要。“古人患难忧虞之际,正是德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夷,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皆在大难磨折之日,将此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之胸襟,有坦荡之意境,则身体虽有外感,必不至于内伤”。曾国藩意识到,自身修养同内圣外王的心灵终极尚有很大距离,因此初涉京畿就将“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作为座右铭,时时以“君子当以不如尧、舜、周公为忧,当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考中进士是曾国藩政治生涯的起点,同时也是他新生活的开端。他甚至将自己的名号都改换门庭。曾国藩本名子城,到京城后,先改号涤生,取荡涤旧事,告别昨天之意。后得益于名师劝导,改名国藩,以示做国之藩篱,为朝廷栋梁。

曾国藩立定君子之志,投身于京师求学交友的广阔天地。他在致诸弟的书信中表露了开辟新生活之意,全然否定过去偏居湖南的生活。他认为,自己“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到京师后才发现“乡间无朋友,实为第一恨事”。衡阳同学均为“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他劝说弟弟们不要和这些人密切接触,他们“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他甚至认为,“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太多故也”。

曾国藩当时只不过是三十左右的青年,却以达到千百年来文人追寻的理想境界为目标,身心疲累程度可想而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曾国藩制定了严格的修身计划,曰“日课十二条”。内容有:

一、主静:无事时整齐严肃,心如止水;应事时专一不杂,心无旁物。

二、静坐:每日须静坐,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绝不恋床。

四、读书不二:书未看完,绝不翻看其他,每日须读十页。

五、读史:每日至少读二十三史十页,即使有事亦不间断。

六、谨言:出言谨慎,时时以“祸从口出”为念。

七、养气:气藏丹田,修身养性。

八、保身:节劳节欲节饮食,随时将自己当作养病之人。

九、日知其所亡:每日记下茶余偶谈一篇,分为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十、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不可一味耽搁,否则最易溺心丧志。

十一、作字:早饭后习字半小时,凡笔墨应酬,皆作为功课看待,绝不留待次日。

十二、夜不出门:临功疲神,切戒切戒!

年轻的曾国藩乐观地相信,所谓本性不能移完全是虚妄之语,人的品行可以改变,就如同流水一般,导之向下则无孔而不入;人的情趣就像禾苗一样,加之阳光雨露则能健康成长。然而说易行难,诸多今人眼中逆性而为的举动在躬身实践中又是何等艰难!曾国藩亦不例外。

儿时的曾国藩本性并非宽容达观。九岁时,曾国藩寄居于桂花塘欧阳先生家中读书。一次,他与欧阳先生的儿子发生口角。主人偏袒自己的孩子,不分青红皂白,便批评曾国藩。曾国藩将此事暗藏心底,离别时偷偷地把欧阳家的金鱼缸打破,弄得水干鱼死,才兴高采烈地随父亲回家。十二岁时,曾国藩与伙伴在神王庙玩耍,不小心将神王像碰倒在地。父亲得知后狠狠地将他训斥一番,还给神王重塑了金身。父亲怕曾国藩再闯下更大的祸,决定让他到离家六里的古罗坪读书。曾国藩为此和神王像结了仇。每逢路过神王庙,他就把系绳子的竹棍放在神王肩上,气愤地说:“我去读书,你要好好地替我看马。如果马跑了,定不饶你!”

成年后的曾国藩亦非老练沉稳之人。他曾一度为仕途扶摇直上而沾沾自喜。曾国藩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后,给祖父去信云:孙儿“由从四品骤升二品,超越四级,迁擢不次,惶悚实深”。语气乍听颇为谦恭,但在给叔父和弟弟们的信中,他道出了真实想法,在致叔父的信中他写道:“常恐祖宗积累之福,自我一人享尽”;致诸弟信中则云:“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近来中进士十年得阁学者,惟壬辰季仙九师、乙未张小浦及予三人”。其自负心绪表露无遗。

后来的曾国藩品性坚卓、为人通达,乃是他修身养性的结果。

我们来看看被后世奉为圣人的曾夫子最初是如何实践这“日课十二条”的。

第一条是“主静”。计划中规定“无事时整齐严肃,心如止水”,曾国藩实践起来又是怎样的呢?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四日,京城忽然刮起大风,这样恶劣的天气曾国藩仍不能呆在家中,其日记中记载,“无事出门,如此大风,不能安坐,何浮躁至是”!曾国藩在京城居翰林之位,主要做的事情便是读书。读书是非常艰苦的事情,要真正深入研读必须做到心无旁骛。曾国藩的读书状态又如何呢?他在日记中记录了研读《易经》时的情形:“丹黄几十页书,如勉强当差一样,是何为者?平生只为不静,断送了几十年光阴。立志自新以来,又已月余,尚浮躁如此耶!”

第二条是“静坐”。曾国藩本打算用功读书,韬光养晦,实际行动上却总是慵懒怠忽,“因循过日”,日记往往无可记录,四十多天“日日玩憩”。这种状态使曾国藩时感空虚,晚上回到寓所将自己检讨一番,立誓明日洗心革面。孰知明日复明日,许多光阴空蹉跎。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十七日,曾国藩读罢《易经》后便出门会友。上午与杜兰溪谈学论道,留在杜家吃中饭,下午为何子敬祝寿,晚上于何宅赏听昆曲,直至初更时分才回到寓所。静夜思过,曾国藩充满愧疚,在日记中写道:“明知尽可不去,而心一散漫,便有世俗周旋底意思,又有姑且随流底意思。总是立志不坚,不能斩断葛根,截然由义,故一引便放逸了。”交友聊天本是年轻人的常性,曾国藩亦不例外。他平时忙于交际应酬,酒酣耳热之际更是忘乎所以,高谈阔论,哪里还记得“静坐”功课?曾国藩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连菜市口斩决大臣的热闹也想去凑。“欣然乐从”途中,才意识到观赏杀人乃“仁心丧尽”之举,于是“徘徊良久,始归”。

第六条是“谨言”。争强好胜之心,有野心的年轻人常常有之。这对饱读诗书、春风得意的翰林公曾国藩来讲,亦不例外。曾国藩自己也承认,“好名之意,又自谓比他人高一层”。每夜静思,面对“谨言”课程时,他常常愧疚不已:白天“总是话过多”,“言多尖刻,惹人厌烦”的情形历历在目。曾国藩身居翰林,谈学论道乃常有之事,而他往往强言争辩,“词气虚骄”。曾国藩的好朋友为此没少吃苦头。据《曾国藩日记》记载,一次,他与好友为学业争论起来,反省云:“彼此持论不合,反复辩诘。余内有矜气,自是特甚,反疑别人不虚心,何以明于责人而暗于责己也?”此种情形在其日记中时有反映。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日,曾国藩至友人陈源衮处为其母拜寿,“席前后气浮言多”,同汤鹏等人讨论诗文时“多夸诞语”。回家后在日记中写道:“平日辩论夸诞之人,不能遽变聋哑,惟当谈论渐低卑,开口必诚,力去狂妄之习。此二习痼弊于吾心已深。前日云,除谨言静坐,无下手处,今忘之耶?”曾国藩为戒妄语付出了艰苦努力。他甚至刻意疏远朋友,被大家戏谑为“淡而无味,冷而可厌”。师友吴廷栋劝导他说:“友朋之投契,君臣之遇合,本有定分,然亦可积诚而致之,故曰命也。然君子不谓命。”

第七条是“养气”。今人眼中的曾国藩是“理学名臣”之典范。过去史家在评论历史人物时,往往为突出其政治属性,将这些人物简化为冷冰冰的面孔,对曾国藩的评价便是典型一例。曾国藩无疑是理学家,恪守“存天理,灭人欲”的信条。后世史家往往由此出发,忽略曾国藩和其他男人一样,有七情六欲的另一面。曾国藩笃信理学,并未纳妾,且妻子欧阳氏经常患病,因此格外羡慕姬妾成群的同僚。一次,曾国藩应邀赴宴,看到进士同年美妾如云,心中顿生无限游思,“目屡邪视”,回家后又闻妻子病榻呻吟,心中无端烦躁。入夜静思,他顿感理学功夫大减,反省云:“真不是人,耻心丧尽,更问其他?”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挚友陈源衮新纳美妾,人皆赞貌若桃花,曾国藩羡慕不已,借故意欲一见。陈源衮拗不过曾国藩,只好从命。曾国藩见美妾后窘态百出,出言调戏,“狎亵大不敬”。道光二十三年二月,曾国藩在好友汤鹏家中又故伎重施,对汤鹏的两个姬妾“谐谑为虐,绝无闲检”。除调戏友人姬妾外,青年曾国藩还经常出入声色场所,“无事夜行,心贪嬉游”。

第八条是“保身”。曾国藩平生有三戒,除“戒妄语”外还有“戒围棋”和“戒水烟”。

曾国藩自幼即酷爱下棋,任职京师后更如鱼得水,“溺情于弈”。京城为棋界精英荟萃之所,曾国藩的师友中有不少人耽于此道,如刘谷仁、何子敬、朱廉甫等。曾国藩论学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下棋,几致沉溺痴迷的程度。一次,曾国藩上午刚同友人战罢,午饭时看到有人下棋仍“嗜之若渴”,立在一旁指指点点,“几欲自代”,其爱好程度可见一斑。然下棋非常劳神,一局下罢往往令人头昏眼花,精神萎靡。曾国藩为专注精神于正务,决心戒棋。他在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日记》中写道:“又围棋一局,此事不戒,何以为人!”为了戒棋,曾国藩令家人将围棋束之高阁,藏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可是,一旦棋友来家做客,他便将誓言、决心弃之不顾,命家人取出棋具,下将起来。戒棋对曾国藩来讲是一道不可逾越的修身极限,终其一生亦未戒除。一次,郭嵩焘至曾国藩家中做客,谈罢公事,二人“围棋二局”。下完棋后,曾国藩感到身体非常疲乏,发誓“以后永戒不下棋”。没想到,曾国藩的“永戒”之期竟然未能坚持一日。次日便又与郭嵩焘下棋,“复蹈昨日之辙”。第三天又同黄鹤汀下棋良久。虽然围棋暂时戒不掉,但沉溺其中有损身体却是不争事实。选择理性还是欲望,曾国藩始终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有一天,好友徐石泉来访,二人围棋数局,“石泉去而余头昏眼花,因戒永不下棋。誓曰:如再下棋,永绝书香也”。即使下如此大的决心,曾国藩还是未能戒掉棋瘾。无论金陵决战的殊死时期,还是天津教案的千钧一发之际,曾国藩都未曾忘记围棋。

梁启超将曾国藩视为唐宋以来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尤以个人意志力“坚苦卓绝”著称于世。他对曾国藩能够戒烟深表钦佩。曾国藩出生于湖南,深受湖湘文化“经世”学派影响,对当时流行的鸦片烟毒深恶痛绝。然而,他却有抽水烟的嗜好。曾国藩意识到“吃烟太多,故致困乏”的危害,为“保身”计,决心从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开始戒烟。曾国藩平素吸烟成瘾,甫一戒烟,承受着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戒烟初期,曾国藩时感六神无主,精神恍惚,犹如婴儿断乳般难受。他一方面告诫自己断不能复吸,另一方面拼命找朋友下棋、聊天,防止戒烟失败。关于这一段痛苦经历,他在日记中有详细的记载:“即宜守规敬事,乃闲谈荒功,又溺情于弈。归后数时,不一振刷,读书悠忽,自弃至矣。乃以初戒吃烟,如失乳彷徨,存一番自恕底意思。此一恕,天下无可为之事矣。急宜猛省。”戒烟中期,曾国藩的烟瘾时有反复,“自戒烟以来,心神彷徨,几若无主,遏欲之难,类如此矣!不挟破釜沉舟之势,讵有济哉!”每到这种时候,曾国藩便“不能静坐,只好出门”。一个月后,曾国藩终于成功戒烟。

由上种种来看,曾国藩的修身实践艰难异常,始终徘徊于同本心欲望斗争的困境。然而正是在立定大志的前提下,他才能够“截断根缘,誓与血战”,成就后来的一番伟业。

曾国藩正是在“君子之志”指引下,抵制随波逐流,虽经困惑挫折,终于修炼为一代道德典范。其幕僚薛福成对曾氏道德操守的评价可谓中肯:“曾国藩讲求先儒之书,剖析义理,宗旨极为纯正,其清修亮节,已震一时。平时制行甚严,而不事表暴于外;立身甚恕,而不务求备于人。故其道大而能容,通而不迂,无前人讲学之流弊。继乃不轻立说,专务躬行,进德尤猛。其在军在官,勤以率下,则无间听宵;俭以奉身,则不殊寒素,久为众所共见。其素所自勖而勖人者,尤以畏难取巧为深戒,虽祸患在前,谤议在后,亦毅然赴之而不顾。与人共事,论功则推以让人,任劳则引为己责。盛德所感,始而部曲化之,继而同僚谅之,终则各省从而慕效之。所以转移风气者在此,所以宏济艰难亦在此!”

家训(1)

同治十年,曾国藩于金陵督署中总结自己的修身之道,归纳四条,记入日记。

第一是“慎独”。曾国藩以为,能够做到“慎独”——即使一人独处、即使在内心深处,也保持和实行儒家的行为规范,才能使心灵达致“安静”境界。他认为,修身之道最难在于养心。心虽然知道有善,知道有恶,却不能实用其力为善去恶,这就叫做“自欺”。一个人内心深处方寸之地,自欺与否,别人是不知道的,只有自己清楚。所以,《大学·诚意》一章两次讲到慎独:如若果真能够好善、嫉恶,力去人欲,以存天理,则《大学》中所讲的“自谦”,《中庸》中所讲的“戒慎恐惧”,就都能切实做到。曾子所言“问心无愧”,孟子所言“俯仰天地,不愧不怍”,“养心莫善于寡欲”,都不外乎此。能够“慎独”,则心怀坦荡、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断无“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之时。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心泰然,始终感到愉悦满足、宽平宁静。因而“慎独”乃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药之方,也是修身的首要之务。

第二是“主敬”。曾国藩以为,能够“主敬”,则可致身体强健。他说,“敬”之一字,孔门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则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是“敬”的功夫。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敬”的气象。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是“敬”的效验。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飨帝。”做到了“敬”,则无美不备。“敬”的切近之效,尤在于“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重恭敬,则精神饱满;懒散随便,则松弛泄怠,这都是自然的反映。即便是衰朽病躯,一遇坛庙祭献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也不觉神为之悚,气为之振。这便足以证明,“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变得强健,又有何物可疑?

第三条是求仁。曾国藩以为,能做到“仁”,便可获得人们心悦诚服的拥戴。他说,每个人都是“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百姓及世间万物从根本上讲,同出一源。如果只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那就违背了大本一源之道。至于享受优厚俸禄、高居人上的大官,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每日读书学古、粗知大义的文人,则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若只知自我完善,而不知教养百姓,则大大辜负上天厚待众人的本心。儒家教人,最紧要的莫过于教人“求仁”。自己若想成就事业,首先要帮助别人成就事业,自己若想显达,首先要帮助别人显达。已成就事业之人,不担心自己能否成功,如同富人百物有余,不需外求。已显达之人,四通八达、路路畅通,如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人们谁不愿成就事业以致于显达呢?若能推己及人,使别人也能成功显达,则可与万物同春那样美满了。后世论求仁者,莫精于将天下苍生视为同胞,宏援广济。惟如此,才算得上是“仁”,否则即有悖于“德”,有悖于做人的准则。如真做到这些,虽成事显达,却任劳任怨,天下人众望所归,有谁会不心悦诚服地拥戴他呢?

第四条是习劳。曾国藩以为,能够习惯于劳苦,则神仙也会钦敬。凡人之常情,莫不好逸而恶劳。无论贵贱、智愚、老少,皆贪于安逸而惮于劳苦,自古至今无不相同。《无逸》这一篇章,推论到勤劳则长寿、安逸则夭亡,屡试而不爽。若为自己着想,则一定要操习技艺,磨炼筋骨,遇到困惑便努力学习和实践,认真思考,居安思危,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识。为天下着想,则一定要吃苦受累忍饥挨饿,一人没有收获,就应看作是自己的罪过。军兴以来,经常见到人有一才一技、能耐艰苦者,无不受到重用,显赫于时。绝无才技、不惯劳责者,则受到唾弃,饥寒交迫而死。故勤劳则长寿,安逸则夭折。勤劳则有材,而为人所用;安逸则无能,而被人唾弃。勤劳则普济众生,神灵钦慕;安逸则无补于人,神鬼不佑。所以君子欲成为人神信赖之人,最关键莫过于勤劳。

曾国藩“立人达人”,将自己多年修身的四条心得,推及于家人。他对儿子说:“余衰老多病,目疾日深,万难挽回,汝及诸侄,身体强壮者少。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祥。今书此四条,老年用自警惕,以补昔岁之愆,并令二子各自勖勉。每夜以此四条相课,每月终以此四条相稽。仍寄诸侄共守,以期有成焉。”

这四条心得成为曾国藩教育子侄的重要家训之一。除此之外,曾国藩说,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

“八本”是: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

三致祥是: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曾国藩在多种场合反复发挥和解说了上述修身治家思想。

曾国藩修身治家的思想,应该说基于其父祖。曾家是中国传统社会耕读家庭的典型。曾国藩继承了祖父、父母倔强刚毅的性格,又将他们拙诚、仁孝、勤劳的品格发扬光大。曾家的家规家训在曾的祖父曾玉屏时已粗具形态。曾玉屏要求家人必须遵守家规:“男子耕读,女必纺织。”耕,是生存根本;读,乃入仕阶梯。耕读之家须以“读”求取功名,以“男耕女织”维持生计。曾玉屏要求家人须谨行八件事:读书、种菜、饲鱼、养猪、早起、洒扫、祭祖、敦亲睦邻;疏远六种人:风水先生、算命之士、医生、和尚、巫道及寄寓他人家中者。曾国藩曾说:子弟之贤与不贤,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我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特别是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他将祖父曾玉屏的家规,编成八句话:书蔬鱼猪,考早扫实;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

并告诫家人: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后来,曾国藩将“八好”归结为八个字: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后人戏称为“八宝饭”;又将“六恼”归结为三不信:不信者为“药医也,地仙也,僧巫也”。曾国藩说:“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孝’之一事。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个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书:就是读书。耕读文化是传统农业社会的写照。所谓“教子孙两条正路,宜读宜耕”。自唐宋以后,随着地主经济在社会经济结构中占据主要地位,科举制取代了九品中正制,于是耕读成为实现个人发迹、家庭兴旺的根本之路。耕,代表生存生活的物质基础;读,代表处世出仕的基本教育。除极少数外,但凡有一点条件的家庭,总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子弟(甚至包括女儿)读书,俗称“三代不读书,一屋都是猪”。曾国藩的诗作中,也多以“耕”、“薪”入句。

蔬:就是蔬菜。曾玉屏说:亲手种植、亲手采摘的蔬菜,味道尤其甘美。在交通不便的山区农业社会,自给自足十分重要。一个耕读之家,田有谷米,园有蔬菜,除盐以外,便可以无所求于他人。

鱼:“鱼跃于渊”,天机活泼,家中有鱼,是兴旺气象。曾国藩说:“家中养鱼养猪种竹种蔬,皆不可忽,一则上接祖父相承以来之家风,二则望其外有一种生气,登其庭有一种旺气。”可见养鱼,不仅可以食用,而且可以增加生气,使人感到生气勃勃,家道有兴。

猪:俗话说,猪的一身都是宝。养猪可食肉、肥田,年腊宰牲祭祖,阖家相聚,享受劳动的果实,自有一番田园乐趣。

早:就是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起,体现了勤劳,所谓“早起三光,晚起三荒”。早起,强身健体,合乎养生之道。俗话说,天道酬勤。勤字之本即是早。起早贪黑,是勤劳的象征。

扫:就是扫除,包括洒洗。大多由妇女为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妇女早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洒扫工作。庭阶秽物,桌几灰尘,要洒扫干净,虽至贫至苦人家,也不例外。年终时屋前屋后,还要大清扫一次,以示万象更始。这实际是讲究卫生,减少疾病。在几乎没有医疗条件的早年农村,十分重要。

考:就是祭祀。祭祀祖先,尊祖敬宗,可增强家族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发扬整肃仁孝家风,使子孙树立出为忠臣入为孝子的信念。

宝:就是善待亲族邻里。曾玉屏曾说:“人待人,无价之宝。”一个人不可能独善其身,一个家庭也不可能独善其家。人与人,息息相关,一个家庭若与亲族邻里不能和睦相处,便成怨府,迟早毁败。曾玉屏将善待亲戚邻里作为居家的法宝,经常教育子孙:“济人须济急时无”,“君子居下,则排一方之难;在上,则息万物之器”。他对周围一些“孤嫠衰疾无告者”,总是尽力之所能,“随时图之,不无小补”。曾国藩曾说:“祖父平时积德累仁,救难救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于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

除“八宝”外,曾玉屏告诫家人要“三不信”,即不信医药、僧巫、地仙。这里的“医药”主要指没有医术的“游医”,“僧巫”、“地仙”即指巫婆、道士、和尚、风水先生之类。曾玉屏不仅认为这些人以迷信幻术骗人不可信,而且认为这些人不劳而获,不应受到礼遇与尊重。

曾氏数代,克勤克俭,又将克勤克俭的治家经验汇为箴言家训,对后代影响很大。不但曾国藩一生受此熏染,而且还常以此教育后辈。

曾国藩之父曾麟书曾命曾国藩写过一副对联,可看出曾氏传承之家风:

有子孙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

无官守无言责世事不闻不问,且将艰巨付儿曹。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曾国藩的叔父曾骥云为元吉公修置祠堂,寄信京师,命曾国藩记其原委。曾国藩在铭文中道出了曾氏家风传承、渐积渐累方才有成的道理:

昔日创业,源远流长;服畴食德,寝炽而昌;蓰茏郁积,有耀其光;千秋宰树,终焉允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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